第111章 斩鲸行(3)

春晚风熏,淮上水汽随之卷起。

下邳郡徐城县涣口镇,长鲸帮总舵楼台林立,灯火流转,而在一栋位置偏后可以遥望淮上风景的所谓“三层大厦”外,最少有四五十名精悍江湖好手四下严密布置,往来游走观察。

但不知为何,这些人手偶尔交班、停歇时,却总是有些焦躁之态,甚至时不时的有些粗鄙之语顺风传来。

“这是保护呢,还是监视?”

有巡骑在二楼窗户边看了一阵子,回身时不免吐槽起来。“楼下门口也全是人,弄得水泄不通的,上个茅厕都要跟着。”

“都有吧。”

秦宝一边斟茶一边徐徐言道。

“他们既怕我们脱离了控制,找出多余茬来,又怕我们出了事,彻底无法交代……不过,这件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左老大虽然是三兄弟的老大,长鲸帮虽然是此行的根本目的,但反而就是他最不顶事,须左家老三过来才能开出条件来,左家老二过来才能做交代……这就好像……咱们安心等着就是。”

“还是秦二哥说的妥当。”

那名巡骑听到这里,赶紧称赞。“而且气度不凡,只当外面那些人为无物。”

周围人也多应和,明显是在张行和李清臣都在三楼时,将秦宝视为此地首领。

没办法,是金子哪里都会发光,秦宝早不是去年同一时期需要找张行做心理建设的乡下小伙子了,这一年间,他的为人品性以及他修为上的进展几乎让所有同僚都对他刮目相看。

所有人也都认为,这小伙子前途无量。

其实,巡组之外,靖安台中其他人议论起第二巡组来,也曾经有过白凰门下四骏的绰号,指的便是钱唐、李清臣、秦宝和张行。

但是很可惜,这个话只是出现了一时,便迅速烟消云散了。

首先被大家私下鄙夷的,乃是李清臣没有按捺住耐心,托了一个自己表哥,在张行升任白绶后迅速也补了一个白绶。

这就很不服众。

不是说行贿被人看不起,也不是说用家族势力被人看不起,而是说以李清臣的修为、功劳和资历,明明只要再等半年就可以妥妥当当的升上去,不可能有人拦着他的,他也没遇到什么困难,却只因为张三郎的升职而按捺不住,这就在心性上落了一丝下乘。

其次,是张行的一跃而起。

张三郎的不凡很早就有说法了,但是他资历太低了,而且总是能跟大家打成一片,尤其是擅长分钱,再加上出身过于低微,这就导致大家迷迷瞪瞪的不愿意把他搞得很特殊。

直到芒砀山后,中丞亲口一句“斩龙之人”,台中同僚才好像猛地回过神来一样,忽然意识到了此人的卓尔不凡。

这个世界,可不只是看修为的,也绝不可能只再看家世、地域,才智、性格、道德、学问都在大家的品鉴坐标里,所以,这就导致了张三郎忽然间越过了最稳妥的钱唐,造成了四骏齐出,一马当先的局面。

“左老大,你三弟什么时候能来?”

三楼南阁内,张行停止了吹风,转身坐回到了桌前,而桌子对面,赫然是长鲸帮帮主左老大。

“他后半夜才能到。”

几乎算是密室之内,左老大倒也算干脆。“不过,张白绶,我知道我家老三来了,才能跟你们做交易、讨说法,但我毕竟是他大哥,我说的话,他们两个便是再厉害,也要听的……咱们不能先谈着吗?”

“不不不,不是不能和左老大谈。”张行一边给二人倒茶一边解释。“我之所以非要等令弟,是害怕令弟没想明白局势,今晚不能赶过来,逼得我们用家法……他便是净街虎的黑绶,也得是靖安台的属下,须懂得规矩……你三弟不是不懂规矩的蠢货吧?”

“不管是不是。”左老大停顿了片刻,沉声相对,倒是渐渐没了白日的敦厚姿态。“我听到消息,就立即发快马让他连夜赶来,他要是不来,便是当没有我这个大哥了……到时候,不用靖安台行家法,我先行家法将他赶出符离左家。”

张行点了点头,将一杯茶水推了过去,然后坐下:“那好,我就信左老大一回,先和你谈。可咱们从哪里谈起呢?芒砀山还是东海,又或者是涣水口、靖安台?”

“从芒砀山吧。”左老大认真来讲。“我听有人说,事情都有一开始的时候……咱们这档子事,归根到底还是年前芒砀山匪徒遮蔽涣水导致的,所以就从那里讲。”

“不错,凡事必有初。”张行点头认可。“今日的局面确实脱不开芒砀山……那芒砀山的事情左老大又准备怎么说呢?”

“张白绶,我得说个实诚话。”左才侯认真以对。“我们长鲸帮虽是做官家生意的,但毕竟是个帮会,三教九流都要结交,未免会认识些良莠不齐的人,甚至可能当时认识的时候也是个守法的人,最后却做了盗贼……这就好像杨慎当年也是天底下第一个名门,不也忽然反了吗?难道要追究当日朝廷重用他的事情?所以我觉得,山上有些人跟我们长鲸帮曾经有过来往,并不能说明什么,更不能因为一面之词便断定我们跟山上有什么勾结,搞什么监守自盗。张白绶,你说这话有没有道理?”

张行居然点头:“有道理。”

“那芒砀山的事情,不知道阁下又怎么说?”左才侯反过来严肃以对。

“很简单。”张行摊手以对。“我在芒砀山上见过楼环,楼环亲口、当众告诉我,他是左家几位爷派到山上的,而指示芒砀山的人去截粮,也就是去截我们的,也是你们左家……我信了他的一面之词,而白巡检信了我的一面之词,曹皇叔又信了白巡检的一面之词。”

左才侯长呼了一口气压制了下情绪,方才继续来言:“张白绶……楼环人都死了!”

“我知道,我知道。”张行满脸不解,似乎不懂对方为什么要生气。“所以朝廷才派我们过来跟你在这里一边喝茶一边谈,没有直接派大军清剿……你以为,陈凌在城父的时候,没有跟我们说想亲自带兵清剿你们左家吗?还有现在江淮道上是怎么传的?是不是说,你们左氏三兄弟和陈凌彻底投靠了朝廷,卖了江淮、中原、东境的许多豪杰?”

左才侯闷声以对。

“还要不要继续谈东海的私盐,还有其他顺着淮河出海往东夷、妖族北岛的走私?要不要谈你们在这涣口镇称王称霸,好手上千、纤夫上万,宛若国中之国?要不要谈靖安台已经视你们为眼中钉,你们左氏兄弟在当今天下第一大宗师那里被挂了号?”张行继续追问。

左才侯听到最后一句,眼皮明显剧烈跳动了一下,但还是强撑着精神来笑:“如此说下去有什么意思?不如我们三兄弟直接将积存的钱财全送给几位,再将长鲸帮解散,然后自缚双手,让张白绶将我们送到靖安台黑牢,被曹皇叔给镇压一辈子便是。”

“你也知道靖安台黑牢?”张行略显诧异。

“有个凝丹的兄弟,多少知道一点说法。”左才侯勉力再笑一声。

“这就对了嘛。”张行也笑了一下。

“什么对了?”左才侯一时不解。

“谈法。”张行喟然以对。“左老大,你既全程没有失了礼数,那我今日便给你好好上一课……”

左才侯怔了怔,却也无奈。

“刚刚说凡事必有初有尾,那人呢?要我说,只要是人,一伙子人,包括什么长鲸帮,什么符离左氏,一门子里都得既有当里子又有人当面子。”

张行喝着茶,莫名想起了自己当年收钱写电影评析的岁月。“面子上,大到立起一个帮派,小到请人喝杯茶,里子下说不得便要杀许多人……反过来说,里子既已经死了许多人,这面子便也能轻易立起来……就好像当年子午剑成名的时候,死了四个帮主,是不是所有人就都给你面子了?”

左才侯初时还在皱眉,听到后来,却反而喟然:“是这个道理。”

“如今也是一样的。”张行放下茶杯,以手指向自己。“左家派人去芒砀山折腾,却被我们靖安台第二巡组轻松化解,顺便弄死了上千条人命,这便是我们的里子……所以才有今日你面子上的忍气吞声,和我们靖安台上下的倨傲无礼,你说是也不是?”

左才侯没有敢吭声。

而张行将对方身前已经冰凉的茶再推了一下,稍作示意:“左帮主……喝茶!”

左才侯沉默片刻,端起来一饮而尽。

张行注视着对方喝完,这才继续在桌上架着胳膊感慨:“但是呢,里子和面子,又不是那么简单的里子撑着面子的关系,因为面子也会连累里子,而且谁是里子、谁是面子,有时候没人说得清,双方本就是相辅相成的……只能说,真要是里子面子都不好看,便是灭门破族的路数……左老大懂吗?”

“懂得。”左才侯认真以对。“委实懂得。”

“懂就好,这其实是所谓官场上的名实之说,我专门化成了你能懂的里子和面子。”张行也喟然起来。“其实,哪里不是如此呢?你们左氏和芒砀山,左氏内部老二和长鲸帮。我们靖安台和曹中丞,我们巡组和我们白巡检,甚至今日李十二郎和我……都有这么一点意思在里面。”

气势被彻底压下去的左老大重重颔首:“张白绶说的极对,当日我小瞧了张白绶和白巡检,惹出了今天的事情,而如今,我算是感觉到点张白绶的本事了,自然不想再惹事了……张白绶,你直接说,朝廷也好,或者你们也好,是个什么章程?”

“朝廷很宽大的。”张行失笑以对。“来之前中丞给了个言语……想保留长鲸帮也不是不行,但你们左家族人须从符离搬到关中;你三弟,调任河北;你二弟,往西北从军,许都尉一职……你看如何?”

左老大沉默不语良久。

“很宽大了。”张行有些皱眉。

“我知道。”左老大回过神来,苦笑做答。“但我不能抛弃祖宗之地……搬家是万万不能的!”

张行一时无语:“你难道要为这个跟朝廷翻脸?你为这个扯旗,你帮众都未必服你吧?他们只在乎长鲸帮还在不在!何况你们左家只是散了江淮的一团黑,让朝廷放下心来,三兄弟的前途只上不下的!”

“我知道。”左老大依然苦笑。“但我不能抛弃祖宗之地,乡土人家,就把这个当成根本……”

“可若是如此,其他方面就得降下来了。”张行若有所思。“你自己先体量着说一个……”

“我家只要三条。”左老大认真以对。“若朝廷能许这三条……其余什么都可以答应!”

“三条?”张行冷笑一声。

“第一,祖宗基业不能让我们抛开。”左老大假装没听到对方的嘲笑,认真以对。“第二,长鲸帮的生意请务必给我们留下;第三,不瞒张三郎,我家老二已经是成丹境了,他观想的是东海碧波,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去西北从军呢?这是毁他问道宗师的前途,也是万万不行的……但这一条,我可以做个许诺,老二一旦观想成功,便让他往朝中效力,绝不推辞。”

张行听到成丹二字时,当场眼皮一跳,但还是赶紧摇头:“左帮主,你这三条与我们曹中丞的三条差了多少,你没有底细吗?还请不要戏言。非要如此,我们也只能说,这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我说了只要能许这三条,其余什么都可以答应。”左老大叹气道。“这些年攒下来的家财,公也好,私也好,都可以尽数拿去……甚至我可以答应朝廷指派人进入帮中,做个监督,从此停了东海的咸鱼买卖。”

这一回轮到张行沉默了,因为他猛烈的意识到,对方的反应是矛盾和不符合逻辑的。

首先,李清臣的倨傲和强硬是本色出演;

其次,曹林的谈判条件是不存在的,人家堂堂皇叔,一代宗师,怎么可能会跟这种地方豪强开条件?

那是张行按照计划说出的诱饵。

实际上,按照张行、王代积、陈凌三人共同参谋的方案,事情的关键只有一点,那就是千方百计逼迫左家老二现身,然后让白有思一刀砍了,追杀到底。

只要左老二死了,什么长鲸帮,什么左大爷、左三爷就是菜板上的一顿肉,最好的计策就是抓住重点,然后用简单的方法处置了。

而无论是白有思的退避三舍,还是李清臣的羞辱,又或者张行此时的谈判,本质上都是在围绕这一点进行逼迫和引诱,努力将左老二从东海唤回来露面。

但是,左老大表现的非常分裂。

一方面,他好像比谁都清楚事情的根本利害,知道自家老二才是一切的根本,是左氏真正的里子,所以一直在绕着老二说,别看他开口就是什么祖宗之地不可弃,但实际上还是捎带拒绝了关于自家老二左才将的相关条件。

可继续说下去,他又好像糊涂到了极致,除了左老二的条件外,居然又提出了许多额外的东西来,好像有什么倚仗可以跟朝廷对抗一样。

这是不可能成立的。

在江淮这种朝廷的腹心之地,没人对抗得了的朝廷……东夷大都督开着自己的捕鲸船进来都是送死!而且东夷大都督也进不来,因为据张行所知,江淮和东境一样是有一条龙的,只是不知道是在淮水里还是东海里。

那么,左老大为何敢在知晓利害的情况下,还如此强硬的提出不可能被朝廷接受的条件呢?他们已经在芒砀山露了马脚,失了遮蔽,便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刀才对。

不想着避开心脏,反而扯开胸口说,这三个地方不许捅?

“张白绶……你看如何?”左才侯忍不住催促了一句。

张行依然沉默了一阵子,方才摇头:

“左老大,你太自以为是了……你须知道,朝廷想砸了你们长鲸帮、铲了你家祖坟易如反掌,你二弟也拦不住,因为我家巡检就在汝阴,只是存了先礼后兵的路数,才让我先过来……你能跟我谈妥了,她就不来,谈不妥,就是倚天剑直接挥过来的……她也早就是成丹期,在观想什么玩意了,而且已经内定了西苑的伏龙卫常检之任。换言之,你那个二弟根本不是倚仗,只是筹码。”

这便相当于谈崩了,而且有隐隐直接最后通牒的意思了……故此,左老大直接气急:“如此说来,不就是让我们引颈就戮吗?!”

“不是的。”张行犹豫了一下,忽然一字一顿,认真以对。“左老大,咱们还是有机会的……你跟我,现在是你跟我直接做主,你不要管什么左氏,不要管你二弟、三弟,我不要管靖安台,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告诉你,我想要什么……咱们都只提根本条件,说不定是能达成合作的。”

左老大怔了一怔,旋即苦笑:“我既是家里老大,便是要为符离左氏全盘考虑……”

“那就只考虑最根本的东西。”张行打断对方。“我知道决心难下,但不急,最起码能等到你传信给你家老二,等他言语……如果真有那个时候,你可以再来找我,听听我想的到底是什么!说不定,咱们其实没根本冲突呢?你觉得如何?”

左老大一时惊惶,半晌方才来问:“张白绶这是要送客?不等我家老三了?”

“左黑绶到了,让他先歇一歇,明日再体面来见。”张行伸手示意。“今日就不见了。”

左老大犹疑一时,只能拱手起身离去。

左老大既走,片刻后李清臣忽然从侧室闯入,显得极为不耐:“张三郎,这跟说的不一样,你节外生枝干吗?他左才侯是家中老大,怎么可能会跟我们合作,卖了兄弟?”

“我知道。”张行根本没有起来,而是直接回复。“关键是他的反应委实不对。”

“哪里不对?”李清臣蹙眉以对。

“他便是以自家老二为倚仗,也不该这般强硬的。”张行认真以对。

李十二郎为之一滞,继而恢复冷静,甩手离开。

而张行却忍不住摸到了腰中罗盘……当然,很快又放了下去……因为事情还没理清楚,左老二左才将自是此番主目标,却远在东海一带,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拿起罗盘后到底需要知道什么事情,找什么人?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第112章 斩鲸行(4)

天明以后,带着黑眼圈的左才相便与兄长一起前来拜访。

作为靖安台的黑绶,哪怕只是东镇抚司的净街虎,他也得到了应得的礼遇,张行和李清臣两名白绶皆在二楼平等落了座,随行巡骑俱列于后,双方也言辞客气。

但进入实质以后,左家老三却给出了一个简单而明确的说法:“我大哥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这下子,连李清臣都觉得难以理解了:“你大哥不懂,你难道不懂得靖安台家法家规吗?”

比左才侯小了快七八岁,今年不过三十出头的黑绶左才相沉默一下,然后瞥了眼低头不语的自家大哥,复又艰难做答:“我更相信国法人心。”

李清臣目瞪口呆,张行更是觉得荒唐。

半晌,李十二郎忍不住追问:“你知不知道,不需要国法家法,只需要一个调令,将你调到东都去……你便一辈子生死不知了?你想要国法人心,我们也能给你一个鞠躬尽瘁、累死黑牢好不好?什么是国法人心?皇叔就是国法,我家巡检的倚天剑就是人心!你……你凭什么以为靖安台代表不了朝廷?它比谁都能代表朝廷好不好?”

左老三喘息连连,却并不应声。

“那你知不知道。”张行见对方神色有异,稍作踌躇,竟也加入施压。“朝廷将陈凌调走后,不直接派将领接替,而是让跟我们一路的兵部员外郎代掌兵符一阵子,是为了什么?只要我们想,随时可以调度数千铁甲南下,届时根本不用徐州和江都的大军,就能轻易玉石俱焚……我委实不明白,你们到底在图什么?真以为自家权位性命、涣口基业、符离宗族这几样是你们说了算的?真以为朝廷有空子让你们钻?这是大魏的天下!而且是腹心之地!”

左老三抬起头来,欲言又止,但还是在瞥了一眼自家兄长后保持了沉默。

李清臣看向了张行。

张行犹豫了一下,点了下头。

“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李清臣忽然站起身来。“到此为止吧,咱们各安天命!”

“请两位白绶务必稍缓,我已经让人顺流而下,给我二弟报信去了。”左老大站起身来,咬牙相对。“七八日便到,咱们不要闹到不可开交。”

“巧了。”李清臣冷冷相对。“我家巡检就在淮水上游的汝阴,此时去唤,甚至不用唤,只是我们失了回报,也不过七八日就到。”

“所以,请二位高抬贵手……”左老大立即俯首恭敬行礼。“没有别的要求,只请白巡检暂时不动,等我家老二过来,必然有新的交代。”

李清臣再度去看张行。

后者沉默了一下,居然点头:“我们可以晚三五日去喊我家巡检,但明日就要接管巨鲸帮……同时开始调度甲士南下,以防你们煽动叛乱!”

李清臣再三拂袖而去,直接上楼,而出乎意料,对面的左老大虽然没有抬头,却也没有任何反驳言语,甚至有这么一点释然的感觉。

倒是站在后面的周行范,心思最飘忽,他想的是,一到关键时候,张三哥果然还是用了“巨鲸”二字。

话至此处,谈判算是阶段性破裂了,张行也不再理会那左氏兄弟,而是也上了三楼,到了南阁内。

彼处,李清臣早早等在了那里。

不过,二人都没有说话,而是一起负手看着外面,他们越过更远处的淮上与渡口以及涣口镇内外的繁华景色,将目光落在了长鲸帮总舵内。

楼外,聚集了数十名精锐修行者与统一服装的精悍中年人,还有几十名富商和本地官吏模样的人。他们见到左帮主和左黑绶一起出来,立即蜂拥而上,将人团团围住。

但很快,便是一阵喧哗与叫骂声,甚至有人当场露刃,尝试冲击这栋三层建筑,结果明显看到左老大敞开双手拦在了众人面前,而左老三则严厉呵斥,说了一些国法之类的废话。喧哗中,不知道是谁抬头望了一眼,却正见到张行与李清臣并肩立在三层楼上冷冷来看,反而使得场面在一阵“拼命三郎”、“芒砀之虎”之类的乱七八糟言语中渐渐安静了下来。

而左氏兄弟也趁机带着心腹将人哄了出去。

唯独出院子之前,这二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居然在乱中一起回头,再度看了位于三层阁楼上的两名白绶一眼。

也就是与左氏兄弟这次对视后,张行忽然扭过头来,说了一句极为莫名其妙的话:

“左氏兄弟有点像是在求助。”

已经转过身去的李清臣诧异回头,目瞪口呆……这倒不是嫌弃对方是谜语人,而是不信对方言语:“你的意思是,这二人根本无法做主,便是这份基业也只是为别人守着,不得到准话,便只能拿这三条硬抗?”

“是。”张行认真点头。

“张三郎。”李清臣深呼吸了数次,就在此处认真以对。“我不想落得嫉贤妒能的名声,实际上,我也的确认为你的人情智略远胜于我,而且比组中其他人都要强,要不然当日也不至于河畔一相逢,巡检便看上了你……但今日这个事情,委实是你三番两次有些奇怪到不合常理了。”

“我知道。”张行没有辩驳,也没有计较对方扯多余的事情,因为他的言论确实显得奇怪。

“你知道……”李清臣强压怒火,继续言道。“按照你这个说法,那要么是有人拿捏住他们三兄弟的把柄,要么是他们家老二是个昧了良心的,直接自家将大哥幼弟当日后修宗师境界的物件来看,动辄要挟自家亲兄弟……但这可能吗?”

“所以要分析。”

张行转回座中,摩挲下巴,认真回复。“把柄这个东西,有个说法叫做叫做事不压势……鲸鱼帮这么大的摊子,以涣口镇为轴,一个胳膊把着涣水,直接介入东南数十郡的秋粮春计,一个胳膊把着淮水,做淮水水运,有的没的,大家心里都有谱……便是没证据,难道我们就会以为他们没跟东夷和妖族北岛做走私买卖吗?但这又算什么呢?东夷五十州,妖族北岛二十州,多大的利市,淮上和沿海哪个帮会不私下做这种买卖?退一万步来说,便是真有什么了不得的把柄,难道比得上芒砀山那档子事?所以,就算是有把柄,在长鲸帮的规模面前,在左氏三兄弟的威势面前,在如今我们靖安台摆明车马的重压之下,都显得有些过于可笑了。”

“一点没错……那就只剩第二种可能了。”李清臣抱着怀冷笑以对。“这个还真没法说是一定不可能……这天底下什么人都有,左老二就是一个视亲兄亲弟为无物的冷漠性子,俩人真怕自己二弟一剑砍了自己。”

“这终究不合常理。”张行反而摇头。

“那你还这么说?”李清臣愈加烦躁。

“一码归一码,他们表现的奇怪是真的,这两个分析走不通也是真的。”张行丝毫不以为意。“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嘛……你说,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咱们把这两个说法连在一起……比如,左老二之所以常年在东海郡和海上游荡,是因为他早年就投了东夷,鲸鱼帮这些年也一直为东夷做探子,左老大和左老三知道自家老二在东夷人那里陷的太深,为了老二着想,这才死扛……”

李清臣面无表情的叹了口气。

张行也摇了下头:“这更不对了……左老二的修为这一点不说,东夷人这般刻薄寡恩的话,左老二应该直接早早逃回来便是,而反过来说,这边左老大和左老三都要破帮亡族了,反而该左老二需要担心他们才对,哪里需要他们这么艰难?”

“你说的这种可能,其实也不是完全不通,但得左才将是东夷大都督的入室子弟,将来有可能接任那位大都督的权位和钓鲸船,才值得左老二不顾一切将心思栓到东夷那里,也才值得左老大为了家族将来的说法,自愿做个弃子……这么一想的话,便是左老三流露的不甘也对上了。”李清臣负手而笑。“但……还是那句话,可能吗?多大可能?”

张行思索片刻,认真反问:“这真的好像有些能通……但还是不对,若是如此,左老大大不了卷了铺盖去东夷便是……所以,他只是在拖时间,等他家老二来接他去东夷?如此说来,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情便了了?”

“你还当真了?”李清臣彻底无语。

“这是个思路。”张行毫不犹豫的点了头。“或许听起来很荒唐,但到最关键的点,加以修正,辅佐上新的情报,说不定哪里就忽然通了……就好像当日陈凌的家训一般。”

“但还是都不对路,都不如按照原计划,继续施压。”李清臣摇头不止。“三百甲士已经提前南下了,先调过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然后一步步压下去……他们服软固然好,不服软,就势加码,把他们打碎了、打崩了,也无妨。”

张行停了一下,愈发认真起来:“李十二郎,我是一贯的性子,反对闹到兵戎相见,伤及无辜,一个镇子几万人你也看到了,三百甲士倒也罢了,真到了要上千甲士进来,长鲸帮也几千人,到时候会是个什么结果?不过,我也得承认我现在没有把这件事情做好做漂亮的头绪……所以,先调三百甲士过来,继续施压,我也是赞同的,全程没有反对你的意思。”

“那我不跟你说了,我回龙冈调兵。”李清臣如释重负。“就等你这个准话呢!”

“秦宝就行了。”张行一时诧异。“没必要你亲自回去。”

“我直说吧,张三郎,我有点受不了……你当经不惯你这些想法也罢,受不了装无脑贵家子弟也行……反正我对这事烦躁的不行。”李清臣连连摆手,直接往楼梯口走去。“而且我走了,秦宝小周那些人都服膺你,你也方便施展拳脚做漂亮……好自为之吧,别浪送了性命!人家毕竟有个成丹的高手!”

“你也一路顺风,快去快回。”张行目送对方走出去,勉力回应了一句。

张行知道,李十二说的是真话,也知道李十二如此情绪不对路其实另有私人和公事上的其他缘由,但出乎意料,经历了过江东之行和过年时的名声大噪后,他意外的没有生气。

是真的没有生气,气不起来的那种,也没有敌意的,根本生不出来的那种。

只能说,不知不觉的,自己就变了好多。

唯独随着年纪增长,人不免变化,但这种变化是好是坏谁都说不清楚……就好像张行自己都不晓得,此刻这种心态是被官场异化,变得圆滑能忍让了;还是真的成熟了,眼界开阔了,想的事情多了大了,不屑于计较这种小情绪了?

正想着呢,随着李清臣下楼去,下面又是一阵闹腾。

张行重新起身,趴在栏杆上,果然看到李清臣在楼下耀武扬威,这厮简直是以一当百,当众在长鲸帮总舵里,对着黑白两道外加本地商人、父老呵斥长鲸帮左氏兄弟图谋不轨,抗拒执法,而他现在要回龙冈去调甲士数千,再来看谁敢违逆靖安台云云,引得下面鸡飞狗跳。

也不知道最后到底是怎么了的,反正李清臣终究是在一个时辰后,堂而皇之的带着一名心腹巡骑和几名被抓到脸上的本地官吏一起北上去调兵了……他是真的去调兵了,三百甲士作为原定施压计划的一部分,早已经从龙冈出发,他们会在半路上遇到,然后直接折返,成为控制局势的必要主力。

但暂不管李清臣此处如何,只说随着这位白绶当众发作离去,整个镇子都紧张了起来,长鲸帮更是如临大敌。

尤其是长鲸帮帮会内部,可以清晰的看到信使往来出发不停,陆上的水上的,到处都有。而且当天中午开始,就有其他精锐帮众从外地聚集起来,张行和秦宝等人居住的三层“大厦”也变得紧张起来,下方的警戒开始变得混乱,而且从傍晚开始,就已经有很多奇形怪状的修行中人,开始偷偷摸摸跑来窥视了。

一则怕狗急跳墙;二则怕有二傻子二愣子不懂事。

反正剩下的锦衣巡骑们丝毫不敢怠慢,他们行动愈加严肃齐整、小心翼翼,连饭水都开始留意起来……从中午开始,一顿饭送来,就只一人吃,剩下的要等到半天后才吃凉饭、喝凉水。

当日白天无事。

到了晚上,张行正在阁楼上凭淮看书,忽然间,秦宝和周行范咯噔不停,直接上了楼。

张行诧异回头,表达不解。

“有人趴在这阁楼外面,我猜已经藏了一个时辰。”秦宝有些难堪。“应该是傍晚来的,一直到刚刚那人动作,触动了我们埋得铁线,才稍有察觉。”

“不要紧。”张行怔了一下,然后立即放下手中书,抢先出言。“人家既然能轻松瞒过咱们,必然是奇经八脉阶段的高手,而这般高手,对付我们几个正脉修为的巡骑,不要太轻松……躲藏许久,应该是在等机会说话,而不是要为难我们……阁下,你说我猜的对不对?”

话音刚落,一名黑衣遮面之人直接从三层窗外“走”了进来,然后走到阁楼中间便立即拉开了遮面巾,然后拱手行礼:

“阁楼四面可见,本来是想等拼命张三郎张白绶离了此地再度私下说话的,却不料惊动了奔雷手秦二郎,樊某这身修为,也是白瞎了……惭愧,惭愧。”

“敢问樊先生姓名来历?”张行想了一下,还是认真追问了一句,唯独对方年纪稍大,足足四旬朝上的样子,所以用了先生。“咱们可曾见过?”

那樊某一时尬在当场。

倒是周行范,又一次没忍住,在后面稍作提醒:“张三哥……这位是樊仕勇樊副帮主!昨日你还跟人家握过手呢!奇经八脉已经通了七脉,只差督脉未动,是帮中一等一的高手。今年四十五岁,父亲做过北齐的县令。”

张行恍然,赶紧起身,再度握手:“惭愧,惭愧,阁下带着面巾,我一时没认出来。”

我明明已经拿下来了,而且还报了姓氏,那樊副帮主心中无语,却只能上前再度握手:“无妨无妨。”

张行握完手,重新安稳坐下,端着冰茶认真来问:“樊副帮主此来何意啊?”

樊仕勇再度憋了一下,但还是认真拱手:“不瞒张白绶,我樊某不是个人来的,我对个人生死荣辱是不在意的,樊某是代帮中许多兄弟来找张白绶的,这不是张白绶被左氏兄弟给软禁了嘛,樊某又是长生真气的好手……”

“我懂,我懂。”张行连连颔首,然后端茶催促。“然后呢?”

“然后就是想当面问一问张白绶,朝廷到底是要治左氏兄弟的罪,还是要治长鲸帮的罪?不问清楚这个,我们根本睡不着。”樊仕勇诚恳拱手求问。

“朝廷既要治左氏兄弟的罪,也要治长鲸帮的罪。”张行恳切回复,然后他盯着对方发白的脸色看了几息,方才继续言道。“但朝廷认为,也需要一个新帮会来继续管理纤夫,维持涣水和淮水的运输……”

樊仕勇登时释然,然后却又欲言又止起来。

“什么?”张行在座中一时不解。

樊仕勇只是去看对方身后的秦宝和周行范。

张行会意,赶紧解释:“秦二郎是我真正的兄弟和臂膀,小周是江都府留守周公的幼子,我也是极为信得过他的。”

樊仕勇一愣,愈加大喜,然后直接不顾年龄悬殊,下拜当场,然后不及站起来,就在地上重新抬头拱手,诉了衷肠:

“不瞒张白绶,樊某和很多人,都对左氏兄弟和这个长鲸帮不满了,就等着您来做青天呢!”

张行也跟着笑了,直接起身离了座位,将对方扶起,然后言辞恳切:“不瞒樊副帮主,我昨日便觉得,你是个妥当的……如果是你樊仕勇出来争的话,我支持你做涣口镇的新主人……怎么样?”

樊仕勇樊副帮主难掩喜色,却又不好表露出来的。

“咱们进来慢慢谈?”张行愈加恳切了。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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