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父子和母子

从四方驿馆离开后,朱翊钧转回裕王府。

今天是一旬一次,回裕王府的日子。

一行刚到裕王府,两位内侍在侧门张望,连忙上前来迎接。

“奴婢见过世子。”

“母亲大人叫你们在这里候着?”朱翊钧问道。

“是的。王妃娘娘一早就盼着世子回来。”

“好,你们先去给母亲报信,我去拜见完父王就过来。”

“是。”

两位内侍欢天喜地地离开。

朱翊钧原名朱翊釴,是裕王第一位王妃李氏所生的嫡长子。李氏病逝,裕王续娶陈氏为王妃,无子,悉心抚养朱翊釴,他生病又全心照顾。

朱翊釴“死而复生”,被嘉靖帝赐名为朱翊钧,立为裕王世子后,与陈氏的关系更加亲近。

朱翊钧知道,他在裕王府也必须有人撑他。

父王不是很靠谱,无子的嫡母陈氏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互相依靠。

而且陈家和李家还结了亲戚,亲上加亲。

朱翊钧从侧门走进裕王府,昂首挺胸。

一路上属员、杂役、婢女、内侍,纷纷站立路边,恭声问安。

朱翊钧微笑着一路点头,直奔王府中厅。

便宜老爸、裕王朱载坖在中厅里坐着。

他今年二十六岁,长圆脸,与嘉靖帝有六分像,但是相貌要柔和许多。不过脸色有些暗淡,双眼微浮肿,挂着一对浅浅的眼袋。

自己的父王,在美色这块,把持不住啊。

朱翊钧提起前襟,走到朱载坖跟前,噗通跪下,磕了三个头。

“儿子朱翊钧拜见父王。”

“钧儿快起来。”朱载坖笑呵呵地说道,右手虚抬。

“谢父王。”朱翊钧一骨碌爬起来。

“坐,我们父子俩坐着聊。”朱载坖指了指左下首的座位。

朱翊钧坐下后,朱载坖眼睛转了转,像是在心里现想话题。

“父皇可还好?”

“回父王的话,皇爷爷龙体安康。”

“你每日读书功课如何?”

“回父王的话,这一旬,我跟叔大先生(张居正)读了四天论语,跟着石麓先生(李春芳)读了三天《诗经》,跟着时良先生(潘季驯)读了三天《汉书》,颇有心得。

先生们每日都有作业,儿子都用心完成,成绩都是中上以上。作业和成绩都会呈于皇爷爷御览,然后留档于内库。”

朱载坖点点头,“那就好。伱是裕王世子,也是父皇的嫡长孙,父皇也十分重视你的学业。只是治学以经义为第一要,诗词和其它杂书都可以缓缓。

把圣人学问学好学精,打下好基础,有闲再去学诗词杂书也未尝不可。你现在启蒙,正是打基础的时刻,经义还是要好好读,一旬读八天九天都嫌少。

这点你务必要向父皇呈明,就说你读圣人经义,有所领悟的。这样说,父皇会更喜欢你的。”

听着父王朱载坖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朱翊钧心里好笑。

真当我八岁孩童,随便忽悠。

你自己读圣贤书读傻了,现在也想把我忽悠傻?

你想让我专心致意攻读“圣人经义”,却畏于我的学业课程是皇爷爷安排的,不敢当面向你的父皇提要求,怂恿我去撒娇,把学业课程按照你的意见改过来。

父王,你的担当呢?

再说了,现在的学业课程是我在皇爷爷面前“撒娇”争取到的,怎么可能再撒娇把它改过来呢?

“父王,儿子跟皇爷爷说过,只是他只听不说,儿子也没办法。”

我就这么说了,有本事你跟你老子对质去?

看你这怂样,见到你老子双腿就发软,话都说不利索。

再说了,双龙不相见,皇爷爷也不可能见你。

朱载坖知道自己父亲主意大得很,心里的畏惧让他不敢说多。

突然,中厅隔壁传来一声清脆的咳嗽声。

朱载坖目光一闪,被提醒到了。

“世子啊,你在父皇身边,有没有听到关于严嵩父子的话?”

“严嵩严阁老?”

“嗯,就是他。”

“皇爷爷对严嵩倒没多大意见,说他教子不严,晚节不保。有时候呢,还念叨,这个老货不在,还有点想他。”

听到这里,朱载坖脸色变得有点难看,喉结不停地上下抖动。

“不过皇爷爷对严世蕃深恶痛绝。那天拿着抄没严府的清单,足足骂了半个时辰。

朱载坖脸色一喜:“骂严世蕃?”

“对,骂严世蕃。”

“父皇很生气?”

“皇爷爷十分生气,骂得很凶,我在一旁都不敢说话,吓坏了。”

朱载坖长舒一口气。

朱翊钧看在眼里,对裕王党为首的清流心里又多了几分鄙视。

你们这些家伙,跟严嵩斗了这么多年,一直在扑街,却一直不知道总结经验。

老盯着严嵩打干什么啊?

他老奸巨猾,为人处事就跟一个玻璃珠子,滑溜得很,根本让你抓不到一点把柄。

反倒严世蕃,好色贪财,张扬跋扈,一堆的把柄让你们抓。

何况他在皇爷爷那里,只是因为严嵩的关系,爱屋及乌,再加上还算有些本事,才被皇爷爷重用。

他在皇爷爷心中的地位,远不及严嵩,容易被打倒。

倒严先倒楼!

把严世蕃打倒了,严嵩就是没牙的老虎,慢慢地会被皇爷爷厌恶疏远,到时候你们再倒严,严嵩就是一条死鱼了。

这个关系没有理顺,一味地攻击严嵩这个高防高血的肉盾。

严世蕃这个高敏高攻的刺客躲在肉盾后面,伺机大杀四方,把你们杀得尸横遍野。

多少教训了,从没总结过,难怪一直在输,还输得这么惨。

父子俩一问一答,说了大约两刻钟的话。

朱载坖得到想要的信息,急于跟东宫属官幕僚们商议,心不在焉地说了一句:“嗯,你去看看你的母亲吧。”

“是。儿子告辞了。”

“去吧。”

等到朱翊钧离开,朱载坖一个转身,嗖地钻进了隔壁的偏室里。

朱翊钧在内侍的引领下,来到王府后院里。

在后院前厅里,王妃陈氏在问冯保的话。

她细细地询问朱翊钧在西苑这一旬的点点滴滴,白天上学有没有认真,下午练武有没有伤到,晚上睡觉有没有盖好被子,一日三餐有没有吃饱

看到朱翊钧回来了,陈氏惊喜地站起来,迎了上来。

“儿子给母亲大人请安。”

“起来,起来。都到自己家了还这么客气干什么。快起来。”

陈氏拉着朱翊钧,把他拉到跟前坐下。

陈氏欣喜地说道:“长高了,长结实了。”

旁边的奶娘杨嬷嬷也满脸喜色:“世子现在跟十一二岁的少年一样高,一样壮硕,健健康康,比什么都强。”

朱翊钧不知道历史上的万历帝有多高,但知道自己前世有一米八二,健硕结实,业余时间喜欢打篮球、跑步、游泳、登山。

难道魂穿后,把前世的基因也带了过来?

“杨嬷嬷,你去把宫里赐下的那几块布料准备好,我们今天给世子量量身形尺寸,再给他做两身衣衫。”

“母亲,你们不必辛苦。皇爷爷有叫宫里给我做衣衫。”

“那是外面穿的衣衫。贴身的呢?你现在个子长得特别快,贴身的衣物太紧就穿得不舒服。

杨嬷嬷,准备好,量好世子的尺寸,我们给他做三套贴身衣物。”

“好的娘娘。”

朱翊钧没有出声,他感受到裕王妃陈氏,身为一位母亲,对自己深深的爱。

暖流在心底涌起回荡。

在尔虞我诈的后宫王府,这亲情,多么难得可贵啊!

(本章完)

13.第13章 朝天观

第13章 朝天观

朝天观是嘉靖帝倍受崇信的蓝真人的道观,修得非常巍峨堂皇。

胡宗宪和徐渭坐轿来到观前,来接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的另一位会办杨金水。

下了轿,抬头看了看御笔题写的“敕封朝天观”的匾额,两人对视一眼,盘算着怎么跟观里开口。

这时,从街道另一边过来一顶四人软轿,在六位随从的拱卫下,疾步向这边走来。

到了观前,轿子停下。

一位身穿青袍,只挽了一个发髻的老者走了下来。

他五六十岁,双眸睿智,满脸红光,面净无须。

再看他身后的六位随从,有两位也是面净无须,其余四位是孔武有力,剽悍健壮。

老者一眼看到了胡宗宪和徐渭。

胡宗宪跟他目光一对上,猛然间想起是谁。

掌司礼监事兼提督东厂太监黄锦,嘉靖帝最信任的宦官。

胡宗宪连忙上前去,拱手道:“胡宗宪拜见黄公。”

他见黄锦一身便装,便含糊地称呼道。

“汝贞来了。”黄锦含笑点点头,看着徐渭说道:“这位是天下闻名的东南名士,徐文长先生吧?”

胡宗宪拉了拉徐渭,在他耳边轻声介绍了一句。

徐渭身体抖了一下,连忙拱手道:“草民徐渭拜见黄公。”

“客气了。你们都是得世子提点,来接人的?”

“是的,我俩是来接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会办杨金水。”胡宗宪答道。

“那好,我们一路。我也是来接我那苦命的干儿子,杨金水。”

胡宗宪和徐渭眼角乱跳。

杨金水是黄锦的干儿子?

看现在这情景,两人关系匪浅,背靠黄锦这棵大树,杨金水成为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会办,是福还是祸?

三人走进朝天观,观主蓝真人出来迎接。

一行人从大殿旁边穿过,很快来到一处偏僻的小院子。

走进院子,看到一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光着脚在一棵树下,痴痴呆呆地看着树,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叽里咕噜地不知道说些什么。

黄锦盯着他看了一会,转头问旁边的蓝真人。

“真人,金水的失魂症好了吗?”

蓝真人自信地答道:“经过我们施法,好得七七八八,今天再做一次法,应该能好了。”

“那好,请真人作法吧。”

“好!”

蓝真人一挥手,叫道童抬出一张铺着八卦黄布的桌子,上面摆着三牲鲜果,中间一鼎宣德炉,还有左右各有一个木架,左边插着一排令旗,右边插着一排令牌。

“闲人回避!”蓝真人穿好金丝道袍,带上黄金道冠,手持桃木剑,大声喝道。

很快,院子里除了黄锦、胡宗宪、徐渭、蓝真人以及作法对象杨金水外,再无外人。

黄锦的随从心腹在院门口把守。

蓝真人挥舞着桃木剑,脚踏七星,走起天罡步。

咦哩哇啦不知哼唱着些什么,突然左手凭空拿出一张黄符,在空中晃了几下,猛地燃着了。

蓝真人把快要烧没的黄符丢进一碗水里,黑黑的灰烬在清水里慢慢沉下,少量黄纸残余浮在水面上。

蓝真人挥舞着桃木剑,指着这碗水咦哩哇啦又不知说了些什么。

最后满头大汗的蓝真人放下桃木剑,端着那碗符水走到黄锦跟前。

“黄公,这碗符水喝下去,杨金水的失魂症马上就好。”

胡宗宪和徐渭对视一眼。

骗谁呢!

喝下去就好?

不过两人心里一琢磨,却琢磨出些意思来。

黄锦接过那碗符水,走到杨金水跟前。

杨金水看到黄锦走过来,不哭不闹,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金水,喝下这碗水,你就好了。”

杨金水摇摇头,“不喝,不喝,喝了会肚子痛,肚子痛,毛毛拱,一拉拉出个毛娃娃。”

黄锦右手端着符水,左手拉住杨金水,一字一顿地说道:“皇爷说了,金水能好!所以才叫蓝真人作法,赐你这碗神符水。”

杨金水浑身一定,然后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双目盯着黄锦手里的那碗符水,嘴里喃喃地念道:“好,还魂,能好。”

黄锦左手捏住杨金水的下巴,把他的嘴巴朝天,右手端着那碗符水,快速地灌进嘴里。

杨金水也不挣扎,咕噜咕噜喝完这碗符水。

黄锦松开杨金水,他噗通一声坐在地上,使劲地干呕。

过了一会,杨金水不再干呕了,缓缓地抬起头,眼神由迷茫变得清澈,扫了一眼众人,目光定在黄锦身上。

“干爹,干爹!”杨金水在地上爬行,爬到黄锦跟前,抱着他的双腿,哭喊道:“干爹,我回来了,我的魂一直在飘啊,不知在哪里飘,想回来却回不来。

干爹,我还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失魂,是个活死人了。”

蓝真人对着黄锦打了个辑,笑着说道:“黄公,贫道的事做完,你们聊,先行告辞。”

黄锦拉着杨金水,转头过来答道:“谢过真人,容后再重谢。”

“黄公客气了。”

蓝真人甩着宽大的袖子,大摇大摆地离去。

院子里只剩下黄锦和杨金水这对干父子,以及胡宗宪和徐渭两位旁观者。

黄锦坐在一张石凳上,杨金水跪在他跟前,两人手拉着手,四目相对。

黄锦一脸感慨,双目微红。

杨金水激动不已,双目全是泪水。

“那一天,世子问我,黄公,咱们宫里在杭州、苏州、江宁有织造太监,哪个做事得力?我答道,都不是很得力,都给宫里和皇爷添麻烦了,现在都撤了。苏州织造太监畏罪自杀,江宁织造太监被发去凤阳守祖陵。杭州织造杨金水,疯了。

世子很好奇,说好好的人怎么疯了?我把情况说了一遍,世子说,疯了好。要是死了,什么脏水都往他身上泼,反倒说不清楚。

疯了好,人还在,什么事可以掰扯掰扯。偏偏又疯了,你怎么掰扯得清楚?皇爷听了,赞了一句。”

杨金水听到这里,抬头看着黄锦,眼睛里全是惊喜。

“世子又说了,在东南宫里不能没人。那里天高皇帝远,谁知道那些人上下其手,黑了多少银子,还得有我们的耳目。

皇爷听了,又赞了一句。世子顺势说道,这个杨金水不错,机灵,江宁、苏州、杭州三处织造,就他的账目最清楚,每年给宫里的报效也最多,会办事。

现在严世蕃倒了,也没人再去扯那些烂谷子陈芝麻的破事,人要是还能救一救,确实是把好手。于是皇爷吩咐我,叫蓝真人施法,把你的魂魄找回来。”

杨金水连连磕头,磕得嵌砖地面砰砰响,“杨金水给皇爷磕头了,给世子磕头了!儿子给干爹磕头了!”

黄锦心痛地扶起杨金水,看着他额头上的血迹,更加心痛。

“我这么多干儿子,最有本事,最有孝心,我也最看好的,就是你。可惜,造化弄人。现在好了,你被真人作法,还魂了,以后就戴罪立功吧。”

黄锦转身指了指胡宗宪和徐渭两人:“他们你认识吧。”

“认识,兵部尚书、直浙总督胡部堂,他的幕僚、东南名士文长先生。”

杨金水一字一顿地答道。

在浙江,他跟两人打过交道。

“好,都认识就好。世子向皇爷提议,组建了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皇督民办,专为胡部堂的东南剿倭筹集粮饷。世子是总理,前户部侍郎赵贞吉赵部堂为总办,你和文长先生为会办。”

杨金水磕头道:“儿子懂了,儿子一定竭尽全力,辅佐世子,协助赵部堂、文长先生,办好统筹处的差事。”

胡宗宪和徐渭也懂了。

黄锦今日这么一出,其实是在向自己两人解释杨金水的来历,以及与他和世子的渊源。同时,也是在替世子拉拢自己两人。

天大的秘密都让你们知道了,是拿你们当自己人,你们千万不要拿自己当外人!

胡宗宪和徐渭也能猜出,在组建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的过程中,世子跟黄锦达成了协议。

黄锦帮世子让统筹处的事过关,世子就帮着把他最心痛、最看好的干儿子捞出来。

胡宗宪和徐渭拱手道:“黄公和杨会办客气了,我们同心协力,一起把差事办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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