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棘手

蔡权快马加鞭,带着几个京营军卒,“哒哒”的马蹄声,踏碎了清冷的秋月霜色,向着西城而去。

贾珩也在柳条胡同儿里,拿着一个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香茗,看着刘攸,轻笑说道:“没想到刘主簿还是一个顾家之人?”

还是那句话,这种以利勾结一体的小人,指望忠贞不渝?不过是痴人做梦。

“事实上,忠心耿耿的人才是少数,忠诚也只是因为背叛的筹码不够。”

贾珩抿了一口茶,说道:“刘主簿,可以先和我说说,究竟是什么在为三河帮那伙人撑腰?”

刘攸冷笑一声,说道:“贾大人,没有见到刘某家眷安全之前,你纵是打死刘某,刘某也不会说。”

“本官不信!你猜若本官的人晚去一步,你家眷已被挟制,甚至被屠,你是怨恨那背后之人多一些,还是怨恨本官多一些?”贾珩淡淡道。

他最不惧的就是威胁,而且,有些事情刘攸知道的,别人未必不知,比如曲朗等一干老锦衣,未必不知三河帮背后是哪家权贵。

只是刘攸这个证人比较重要,如果有其证言,他再禀明天子,就很有分量了。

可纵然如此,他也不受人威胁。

刘攸闻言,脸色倏变,目光闪烁了下,冷笑道:“贾大人可知你得罪了那人,纵你如今风头正盛,他也有的是办法炮制于你!”

贾珩面色淡淡,说道:“那刘主簿能否告诉本官,他……究竟是是何人?”

刘攸冷声一声,却是闭嘴不言。

方才那供词一出,他自知必死,再说其他,皆无意义。

贾珩见其不答,也不多作废话,看了一眼范仪,说道:“范先生,你等下备好纸笔,以作述记。”

范仪点了点头,准备纸笔去了。

却说蔡权骑着快马去了西城,路上遇着巡夜的五城兵马司兵丁,出示了临行之前贾珩所给的腰牌,皆是回避通过,等到刘攸所言的住址,已近子丑之交。

让人一直砸着门,但一时间却没有人来开门。

就在蔡权想着是不是翻墙过去时,房门吱呀打开,是一个老仆,刚刚穿了衣裳,提着灯笼出来察看,打开门,探头道:“是老爷吗?”

因为刘攸被拿的突然,又加之被贾珩前后尽量封锁着消息,故而远在西城居住的刘家还不知。

然在这时,却见几个官军下了马,为首之人嘿然一笑,说道:“老伯,奉了刘主簿的命,有紧要之事要见嫂夫人叙说。”

那老仆闻言,心头一惊,将这几人让进屋里。

而后去唤刘攸夫人。

蔡权转身看着身后的军卒,问道:“哪位兄弟,有谁家或者亲戚,是住在西城的,先将这家人安顿了。”

这时就有人开口应着。

蔡权点了点头,而后就见刘攸夫人穿着一件素梅花织裙,从里间出来,三十出头的妇人,一见蔡权,看着面生,就试探问道:“这位将军是……”

蔡权就作苦愁脸,吓唬道:“嫂子,刘兄出事了,现在被人拿了,刘兄说先把你接到安全地方,否则会有人对你们不利。”

那妇人闻言就吓了一跳,道:“我相公他怎么会,他不是经常往王府……?”

妇人说着,猛然醒觉,连忙含糊说道:“这位兄弟怎么称呼?有些面生,可有我相公的书信。”

蔡权面带苦色,说道:“嫂子,刘兄都被拿了,哪有什么书信通传里外,不过这是刘兄的荷包,现在得赶紧和我走,等明天就坏了。”

见到荷包,妇人再不相疑,当然也是蔡权几一身官军服饰,又是于夜里骑马而来,如是贼寇,早就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拿了。

“嫂子,带上孩子,还有几件换洗衣裳成了,我安排的地方都有。”蔡权说道。

妇人应了一声,带着两个揉着惺忪睡眼的孩子,一个丫头和一个小子,然后在老仆的伺候下,准备一辆马车,就在蔡权和京营军卒的相送下,消失在昏暗夜色中。

贾珩这边儿,一直等到寅时,倒也无多少困意,他前世在边防时,这种连夜审讯,倒也没少干过。

据说某位司法部长在任时,狱警要值瞪眼班,不撤床,就撤职。

贾珩甚至见范仪犯困,还让范仪眯一会儿,至于刘攸,心头焦虑,自是毫无睡意。

直到寅正时分,听到外间传来的马蹄哒哒声。

贾珩心头一动,沉声道:“人回来了。”

而范仪也被惊醒,起身看向屋外。

不多时,蔡权已领着几个军卒,进入屋里,迎着贾珩与范仪的期待目光,说道:“大人,刘家的人暂时没事,我让他们躲在我手下一个兄弟家里了,这是嫂夫人的书信。”

贾珩看着书信,不由多看了一眼蔡权,暗道,蔡权虽然油滑了一些,但心思还是挺缜密的,走之前为了取信于人,似是顺走了刘攸腰间系着的荷包,回来时,还取了一封书信。

这都不用交代,都懂的这些。

贾珩将书信接过,先是拆看,见并无什么不妥言辞,然后才拿至近前给刘攸看。

刘攸看罢,见到熟悉的字迹,显然已相信家眷已经安全,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贾珩,道:“大人。”

“刘主簿,现在可以说了吧?”贾珩示意一旁的范仪执笔记录。

然后就听刘攸开口道:“是齐王,三河帮背后是齐王,他们要将旗下产业的六成利银,分润给齐王殿下。”

贾珩闻言,眸光眯了眯,道:“继续说。”

其实心头也隐隐有几分猜测,多半是藩王、勋贵。

因为这都是排除法,首先白日里那些文官集团的反应,也不像是能掺和其中的样子,至于内监,戴权若得三河帮孝敬,天子家奴殴残士子,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只有勋贵或者藩王。

勋贵,四王八公之外,还有十二侯,这范围就比较大了,不好确定,至于藩王亦然。

所以与其乱猜,不如先行查证再说。

“齐王殿下,他现在在户部观政,手下需得有这帮人帮助卸运湖广、江浙之地运来的粮食,三河帮就是他笼络的一帮人手。”刘攸开口竹筒倒豆子一般。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那你是怎么回事儿,你在五城兵马司为何成了齐王的人?”

刘攸道:“三河帮有一些人触犯律法,如果没有五城兵马司的人暗中护着,他们说不得都进去了,这帮人干的伤天害理的事不少。”

贾珩目光闪烁,心头思忖,他总觉得齐王在五城兵马司安插人手,不会这般简单,毕竟五城兵马司也大大小小有着几千兵马。

贾珩沉声道:“刘攸,这几家一年给齐王能带多少利银?”

“这个,我哪里知道?不过,想来每年给齐王带上五六十万两的利银,总是有的吧。”刘攸猜测道。

“三河帮在东城的产业有多少?他们向五城兵马司交的市税估计也是微乎其微。”贾珩沉声说道。

东西两市,这些有着三河帮背景的产业,不用想,缴税缴得也不多,再加上都是偏门生意。

“有了银子,就能去招揽人才,拉拢朝臣,豢养死士……”贾珩眸光深深,觉得这里面牵扯的方方面面,需得慎重。

“问题,这些天子知道不知道?这一点很是关键,明日需得带上供词面圣了,此事既事涉齐王,关键还是要看天子的意志。”贾珩一时间觉得,此事的确是十分棘手。

问过刘攸,着其在供词上画了押,已是寅正时分,贾珩也多少睡了一会儿,待到辰时,吃了早点,就马不停蹄,带着供词,前去觐见天子。

……

……

翌日,宫城的坤宁宫格外静谧,几声画眉、喜鹊的叫声响起,愈发显得清幽。

崇平帝在宋皇后的陪同下,在暖阁中用着早膳,周围宫女、宦者捧着毛巾、拂尘、脸盆,痰盂伺候着。

崇平帝一袭明黄色丝织绣龙圆领锦袍,手中拿起汤匙,在祥云纹饰的瓷碗中轻轻匀着米粥,以便将温度降下。

坐在一旁的宋皇后,一袭淡黄底白衬纹花裙,梳着凌云髻,如云鬓发间,簪以一色宫妆千叶攒金牡丹首饰,愈发将一张如典雅、华美的脸蛋儿烘衬的白皙如梨蕊,带着翡翠手镯的纤纤柔荑,宛如羊脂白玉,也是轻轻搅拌着冰糖雪梨粥,嫣然笑道:“陛下,然儿过了年开府,陛下觉得派他到哪里比较好?”

崇平帝沉吟了下,说道:“左右是派往六部观政,他对什么感兴趣?”

派成年皇子六部观政,这是陈汉太祖传下的规矩,以防宗室羸弱,不能屏藩帝室。

但副作用……也有。

宋皇后那张绮丽的脸蛋儿现出一抹思索,道:“臣妾看然儿那孩子挺好武事的,最近一段时间,一下了学,就去打猎,陛下您看,要不让他去军中,也好为陛下分忧边事?”

“也不知是好武事,还是沉溺畋猎?”崇平帝皱眉说着,舀了一汤匙米粥,对宋皇后之言不置可否。

宋皇后那张端庄、妍丽的脸蛋儿上就有些异样,这位宫中有着雪美人之称的宫裳丽人,轻笑了下,道:“陛下,臣妾看过然儿的功课,翰林院的徐学士说然儿义理晓畅,纵然是参加科举,也能中个举人呢,只是然儿这孩子喜读兵书,让臣妾也有些头疼,最近他似是在读贾子钰写的那本三国话本,手不释卷,还说要领兵给陛下荡平贼寇呢,陛下说这孩子才多大一点儿,不知道兵凶战危的。”

子凭母贵,母以子贵,宋皇后两个儿子,眼看长子没有立为太子的迹象,愈发揣度不出枕边人的用意。

至于问,在潜邸时,这位雍王殿下就不准后宅太介入政事,而宋皇后也谨守本分,不敢多言。

崇平帝闻言,脸色稍霁,说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他既爱读这些,让他看些,倒也无妨,只是不可沉溺,至于那本三国,就让他好好读读,过两天写一篇,汉室缘何失驭,天下何以三分的政论来,朕要看,告诉他,不许找人捉刀,义理晓畅,当知言必诚信,行必忠正之理。”

宋皇后:“……”

崇平帝转而又想了想,沉声道:“他既是好武事,等明年开府,先让他到五城兵马司历练历练,京营那边儿,年后会有较大调整,以他的能为,去了……也是添乱。”

等王子腾查边归来,他就要提前布置,集中精力在年后调整京营诸军,那时,势必斗争激烈。

至于五城兵马司,贾子钰一直对编练新军念念不忘,他派一位藩王提前过去,也可示重视之意。

宋皇后似是体察到崇平帝冷硬脸色下的舐犊之情,芳心中涌过一抹暖流,笑道:“那臣妾等会儿就告诉然儿,炜儿昨儿个还说,然儿在宫城门碰到贾子钰,敬重的跟什么似的,对了,婵月那孩子,想吃臣妾做的桃花酥,还跟着人家讨要呢。”

崇平帝点了点头,面上也有几分笑纹,说道:“等年后他到五城兵马司后,可向贾珩多多请益。”

宋皇后闻言,晶莹如雪的玉容上微顿了下,心头就有些惊讶。

其实,昨天她听到自己辛苦做的那盒桃花酥被赐给那位伐登闻鼓的少年,还有些不悦,但思来,也觉得这是陛下笼络臣子之意。

陛下,已经有十余年不曾这般施展笼络人心的手段了,也就在潜邸时才……

“这贾珩,需得让然儿多多亲近才是。”宋皇后眸光敛藏下起伏不定的心思,拿起汤匙,舀了一勺米粥,放至莹润、饱满如桃花的艳艳唇瓣上,樱桃檀口,隐见齐如编贝的樱颗贝齿,以及丁香小舌。

这位孕育过两个孩子的丽人,芳龄其实也才三十五六,正是女子最好的年纪。

而岁月也对其温柔以待,不曾在身上留下时光痕迹,身材丰腴曼妙,秀颈肌肤雪白一如梨蕊,光洁白嫩的脸蛋儿上,鬓角不见皱纹,一股端丽、婉美的成熟妇人韵味,无声流溢于一颦一笑中。

而在这时,只听殿外传来内监的声音,道:“陛下,云麾将军贾珩递牌子求见。”

崇平帝闻言,面上就是一怔,轻笑了下道:“贾珩,大早上的,他进宫觐见做什么?让他到大明宫相候,朕等会儿就过去。”

宋皇后见着崇平帝的脸色,搅着汤匙的玉手也是一顿,抬眸笑道:“陛下,不妨先将这碗粥喝完。”

崇平帝应了应,说道:“不用汤匙了。”

说着,拿起碗沿着碗边缘,将温度适宜的米粥饮尽。。

宋皇后见着这一幕,柔声说道:“陛下慢点儿,总要咀嚼几下,仔细别伤了脾胃。”

崇平帝接过内监递来的手帕擦了擦嘴,漱口而罢,迎着宋皇后的温柔如水的目光,语气和煦道:“梓童勿忧,朕这些年都是这般过来的,无妨。”

宋皇后笑了笑,起身,从一旁宫女手中取过冠帽,递给崇平帝。

崇平帝也不多说其他,在一群内监的簇拥下,移驾大明宫。

待崇平帝远去,宋皇后那张妍丽、华美的脸蛋儿上渐渐浮现一抹惆怅。

这就是她的丈夫,自继位以来,于国事宵衣旰食,似要证明给谁看一样,然而在家事上,却……只是纵如此,谁让她是母仪天下的六宫之主呢?

她不可能像妹妹一样,永远优雅美丽,万事不萦于怀,平日以乐舞相伴,种花养草,平时闲暇里还可逗弄着淳儿。

(本章完)

第170章 假痴不癫

大明宫中,崇平帝刚刚落在在御案之后,就唤内监召见着贾珩入内觐见。

贾珩此刻长身而入,行礼而罢,只听崇平帝说道:“贾卿,这一大清早儿就匆匆求见于朕,可是有什么急事?”

崇平帝接过一旁戴权递来的香茗,沉声问着。

“圣上,臣经过连夜讯问五城兵马司的主簿刘攸,已将应考举子被三河帮帮众殴残一案查清,只是事涉重大,臣惶恐而不知如何查察,还请圣上示下。”贾珩拱手说道。

而听到贾珩一开口,崇平帝也是一惊,盖因这声音略有一些沙哑,而疲倦更是掩藏不住。

崇平帝抬眸看去,就是一惊,只见少年眼中满是血丝,但目光却明亮、锐利依然,心头就是一动。

“竟这样快?子钰查到了什么?”崇平帝面色凝重,将茶盅放在一旁的御案上,目光落在贾珩那张欲言又止的面孔上,心头隐隐有着几分猜测。

其实,昨晚他已问过那个唤作曲朗的锦衣卫百户,对东城江湖帮派已有一定了解,其中以最大的三河帮最为势大,手眼通天,收买了一些锦衣卫同僚,似乎还和京中权贵牵连颇深,只是牵连何人,牵连多深,曲朗也不知。

他已擢拔其人为锦衣卫千户,整肃暗通款曲的锦衣卫,今日正要吩咐戴权派人去暗中调查此事,不想眼前少年竟在短短时间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贾珩道:“圣上,臣已侦知,范仪被殴残一事,悉由五城兵马司主簿刘攸因私仇而指使三河帮帮众所为,然,刘攸之所以胆大妄为,其后还有旁人,昨夜甚至有三河帮众与五城兵马司内部之人里应外合,意欲杀刘攸以灭口!”

“冲击官衙,杀人灭口?”崇平帝面色顿时阴沉的可怕,喝道:“好大的胆子!”

贾珩沉声说道:“据刘攸招供,三河帮因漕粮卸运而与……”

“与什么?”见贾珩迟疑不言,崇平帝面色阴沉,说道:“前日朕就有言,无论涉及到谁,一律穷究到底,严惩不贷!你不要有顾虑!”

贾珩道:“三河帮似与在户部观政的齐王殿下交情匪浅,而据刘攸交待,三河帮旗下产业商铺,营利之银,几有六成送至齐王府上,臣一时不知其言真伪,现有口供奉上。”

崇平帝面色铁青,说道:“戴权,将口供拿来。”

戴权从贾珩手中接过盛有口供的木盒,先打开检视了下,见并无异样,这才取出厚厚一沓录有供词的簿册,递给崇平帝。

崇平帝接过录有口供的纸张,就是阅览起来。

大明宫中一时间陷入安静,秋日清晨的金曦透窗而过,落在殿中的帏幔、熏鼎、书架、花瓶上。

而“刷刷”翻页之声,却愈发急促、快速,好似暴风雨酝酿而来的前奏。

不仅仅是刘攸的口供,还有三河帮派来灭口之人的口供。

以崇平帝心智如何不会在心头勾勒出事情的全貌来。

刘攸勾结齐王,因事情败露,被齐王派三河帮中人,至五城兵马司杀人灭口!

“反了,反了!”

崇平帝将手中的口供猛地拍在地上,咆哮如雷,怒喝道:“一年至少五六十万两?三河帮两三万人……他要做什么?!朕还没死呢!”

周围一众宫女、宦官都是纷纷跪下,就连戴权也是“噗通”一声跪地,身躯颤抖。

贾珩面色淡漠,拱手道:“还请圣上息怒,臣以为此事还需详加查实……”

“详加查实?五城兵马司的主簿知,锦衣卫的百户也知,唯有朕不知!”

哪怕昨天已从锦衣百户曲朗只言片语中,隐隐猜到有宗藩、勋贵为之张目,但此刻看到三河帮众两三万人,一年至少得利银五六十万两,崇平帝还是被这个数字激得心头一颤,怒火攻心。

以崇平帝的见识,认为五六十万两银子,只多不少!

现在齐王,既有钱,还有人,若还有重华宫的那位……这是要做什么?

崇平帝不敢往下想,忽然将目光冷冷看向戴权,目光几欲择人而噬,“你这狗奴才,齐王与三河帮勾连长达数年之久,你手下的内卫,吃干饭的吗?”

越说越气,抓住手旁的镇纸,就是向戴权砸去。

砸在肩头之上,戴权闷哼一声,跪伏于地,叩头不止,低声哭喊道:“陛下,老奴真的不知,老奴不管东城那一块儿啊……”

贾珩见到这一幕,心头一凛。

天子之怒,其实有些超乎他的想象。

按着疏不间亲之论,天子得知后,顶多发一通脾气,但这一副被拆了龙鳞的样子,显然有着他不为所知的皇室秘闻。

再往下思索,隐隐明晰关要。

“这应是一位帝王在被人蒙蔽之后,骤然发现之后的愤怒,而且这应是……感到皇权受到了威胁之后的愤怒!齐王派王户部观政快八年了,八年时间,内厂和锦衣卫似乎从未报过……”

贾珩沉吟了下,拱手说道:“圣上,此事是否还继续查下去?”

许多事情,不在乎你查出了什么,而在于上面愿不愿意查,这个决心下得下不了。

“你不要有顾虑,你和许庐他们严查到底,三河帮必须要连根拔起,至于东市流失税银,也要追问!”崇平帝脸色幽幽,压抑着胸腔熊熊燃烧的怒火。

有些人还翻不起什么浪!

他御极天下十四载,亲政也有六年,民心所向,谁也动摇不了他的皇位!

贾珩正应着,却见崇平帝猛然对着一旁的戴权,沉声说道:“你这狗奴才,唤齐王进宫,朕有话问他!”

戴权只觉心惊肉跳,应命而走。

贾珩闻言,心头一沉,不管如何,这齐王多半是恨上他了。

但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你只要想做事,就需得罪人,如果他帮助遮掩,一旦为天子得知,那么他得到的不是嫉恨,而是杀身之祸。

“只是齐王入宫,一定会辩白分说,需得提前打预防针才是。”贾珩念及此处,迟疑了下,说道:“圣上,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漕粮装卸、水运,须臾离不得这些人,齐王殿下这才不得不与之合作?”

崇平帝闻言,冷哼一声道:“漕运总督杜季同,自率漕粮卫押运漕粮,什么时候用得这些帮派中人,不过是齐王胆大包天,擅自行事罢了,子钰,你勿忧此事,他如此胆大妄为,你提前察知,匡其过失,真的要等……大白天下,那时物议鼎沸,就不是这般简单了。”

贾珩神情默然,心头多少有些冷意。

这就是内外之别?

看如今天子的意思,似乎仍无废齐王为庶人的样子,甚至还有压一压的打算?

刚刚明明龙颜震怒……

“当然,这也是人之常情,哪怕是武勋,只要不犯十恶之罪,还有八议可论,况亲王之尊!而且如今国家多事,不说齐王被废,就是将其以亲王之尊勾结帮派势力之事,露布天下,多少也会对天子的圣德有影响。”贾珩心思电转,多少有些把握到天子的心理底线。

三河帮必除,齐王之事要压一压。

贾珩道:“圣上,臣还有一事想要启奏圣上,如今三河帮帮众人多势众,臣恐五城兵马司军卒难以支应,请调京营之兵,以备万一,可靖平东城之匪患!”

调京营之军,不仅是防止三河帮铤而走险,也是预备着万一漕粮卸运不及,也可由京营暂管此事。

“京营之军,你要调那一支?”崇平帝目光闪烁,说道。

贾珩心领神会,沉声说道:“臣请调果勇营牛继宗部!”

崇平帝面色微顿,沉声道:“朕赐你天子剑,京营之兵由你调遣,但不要现在去调度,再过两天,牛继宗会被弹劾,罚以停职,闭门思过,果勇营那时无主,你才可调营兵入京靖平匪患。”

借先前牛继宗治军无方一事,再加上齐王被利用,他要先拿回来一营兵权。

贾珩闻言,拱手道:“谢圣上,臣原本也不是想现在就调京营之兵,俟群小露丑,其恶彰世,臣自施加以斧钺!”

崇平帝点了点头,望着贾珩的目光愈发多了几分温和。

贾珩想了想,道:“圣上,若无他事,臣先告退,与许大人继续会同审理此案。”

不过,纵然是和许庐会审此案,看天子的言外之意,也是不好再将齐王涉案弄得人尽皆知。

“如果一开始不来觐见天子,让许庐等人去冲锋陷阵……也不行,那时天子猝不及防,反而对我有恶感,一旦起了恶感,多疑的性情就会放大。”

贾珩思忖着其中利害。

这就是他先前所言棘手之处,关键还是疏不间亲,一下子打不死,只能慢慢削。

比如,方才崇平帝龙颜震怒,恨不得活劈了齐王,但雷霆生生悬而不落,只是心头埋了一根刺。

“所以,想要整倒齐王,仅仅凭借这一件事还不够,还需得再看。”

然而就在这时,却听崇平帝道:“子钰先不要忙着离开,等见过齐王再说。”

贾珩心头微震,抬头看向崇平帝。

天子让他留下来做什么,拉齐王的仇恨?

不,齐王早已记恨上他了,那么只有一个目的,以示亲厚、安抚,齐王纵然想要动他,也需得慎重三分。

崇平帝冷声说道:“你匡他过失,他若是器量狭隘,心怀怨恨,那就妄为亲王之尊!他与三河帮既然有牵连,想来也知三河帮内里情形,如有其配合。”

就听着外间戴权禀道:“陛下,齐王殿下在外恭候。”

崇平帝冷冷道:“宣!”

不多时,就见一个年岁二十七八,着亲王蟒袍,面皮白净、身材肥胖臃肿的青年,在内监的引路下,进得偏殿。

“儿臣见过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齐王行大礼参拜,高声说道。

然而崇平帝却没有令齐王起身,冷喝道:“派人进入五城兵马司袭杀朝廷命官,陈澄,谁给你的胆子!”

“这……父皇这话是从何说起,儿臣不知此事啊。”齐王闻听崇平帝愤怒下的直呼其名,面色大变,抬头辩白着,小眼睛扫过一旁的贾珩,心头闪过一抹冷意。

昨日派往三河帮灭口的人,无功而返,他一早就听到消息,正是被贾珩这厮所阻!

不想,还没寻这厮算账,这厮来父皇这边儿就进着谗言!

而贾珩自是敏锐察觉到这一掠而过的目光,察觉到那目光深处的恶意满满,看着身材肥硕的齐王,心头莫名闪过五个字。

齐王,匹夫也。

如果一进来乖乖认罪,请崇平帝原谅,他反而要警惕此人口蜜腹剑。

崇平帝沉喝道:“刘攸,你可认得?”

“儿臣不识。”齐王急声说道。

“还敢狡辩!”崇平帝沉喝说着,将手中的供词,扔到齐王脸上,喝道:“刘攸供词,一清二楚,当朕不知!”

齐王面色微变,拿着供词,急得涨红了胖乎乎的脸,道:“父皇,这是他攀诬儿臣,儿臣……”

“够了!”崇平帝冷喝一声,打断了齐王的辩白,冷笑道:“勾结帮派子弟,收买朝廷命官,派歹人袭击官衙,你做的这些恶事,朕废了你,都绰绰有余!”

齐王闻言,身形一震,垂下头来,忽地在贾珩看来多少几分拙劣的表演,嚎啕大哭道:“父皇,儿臣一时糊涂啊,儿臣刚到户部,手下连个使唤的人手也没有,没少受户部那帮文官的鸟气,办不好差事,没少被人笑话猪头猪脑,只会混吃等死的废物!直到见三河帮中人还算知恩义,这才笼络了在身边做事,他们这几年帮着转运入京漕粮,出力颇多,至于他们殴残应考举子,儿臣实不知情!还有派歹人袭击官衙,此等丧心病狂之事,纵然借儿臣一百个胆子,儿臣也不敢啊,必是有小人恶意中伤,还有那刘攸肆意攀扯……”

崇平帝猛地一拍御案,沉喝道:“朕不想听你说这些,现在三河帮盘踞东城,多达几万人,你收为己用,是要做什么?”

齐王叫屈道:“父皇,三四万人?父皇,儿臣上哪儿变出三四万人去?都是一些讨生活的苦哈哈,在码头、渡口上扛着粮食混口饭吃……”

贾珩见到这一幕,眉头皱了皱,这齐王不得不说,还真有几分厚颜无耻的浑不吝劲儿。

哪怕表演再是拙劣不堪,但就莫名很有自信,想要飙一个全世界都灭掉的高音。

“人丑而不自知,天子这是造了什么孽,生了这么一个儿子?别不是……”贾珩心头不敬想着,只是片刻之间,眸光就是深邃几分,“难道这才是齐王的自保之道,假装蠢笨?”贾珩心头闪过一抹狐疑,但又细思三分,却觉得有不少可能。

“否则无法解释,崇平帝直到今日才知,齐王竟然在东城隐藏了这么久!外表蠢笨,实则奸诈。”贾珩目光深深,思忖道,“假痴不癫,还真是天子的种!”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