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什么叫加官?

林泰来闻言将手里的罪己诏抄本拍在陈有年的手里,指点着说:“里面是不是有‘林泰来官复原职并加官’等字样?”

陈有年不放心,又重新仔细看了一遍罪己诏全文,才点头说:“是。”

铨政容不得半点马虎,老铨政干部就是这么严谨。

林泰来有条不紊的说:“官复原职就不用说了,这很好理解,无非就是恢复我翰林院修撰兼礼部主客司郎中的待遇。

就是这加官一项,才是需要你们吏部仔细斟酌的地方。

这可是皇上的旨意,我对你们的业务水平不放心,怀疑你们到底能不能办好旨意。”

陈有年轻蔑的笑了笑,谁给了你质疑老铨政干部的底气?

又听到林泰来接着说:“所以我要考校一下你们,你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加官?”

陈有年毫不犹豫的答道:“所谓加官,大致有两种解释,一是升官,品秩提升;二是兼领其他官职。”

然而林泰来脸上却露出了大失所望的神情,“肤浅,实在太肤浅了!这就你的业务水平?

在你心里,只有品秩提升才叫升官么?

难道伱这文选司郎中真不知道,在我大明,品流提升也被视为升官吗?

譬如知县行取为御史,同样是七品,但算是升官!

还有三品按察使,迁转为三品副都御史巡抚,一样被看成升官!”

陈有年紧紧绷着脸,一言不发,对林泰来的说法不置一词。

林泰来惊诧的大声说:“不会吧?你身为吏部当前管事的人,第一司文选司的郎中,不会连这些常识都不知道吧?”

陈有年:“.”

这种官位品流高级低级的说法,并不是明白写在制度上的,说白了都是约定俗成的潜规则!

林泰来可以随便胡咧咧,但他陈有年身为文选司郎中,在铨政问题上代表的是官方身份,不能公开发表和承认这种潜规则!

但这种无奈的沉默,却被林泰来故意当成“无知”来大肆嘲笑,简直要憋屈炸了!

更可恶的是,在角落里围观的其他来办事的官员竟然发出了哄笑声,仿佛十分乐意看到高高在上的吏部老大受难堪。

在这时候,前文选司员外郎、前考功司员外郎、现考功司主事赵南星冲了出来,为陈有年解围道:“林泰来!你到底是来办事,还是来大放厥词的?”

林泰来答道:“正所谓无以规矩不成方圆,先把加官的概念定义了,然后再把规矩定准了,才好依矩办事!

现在就开始办事!官复原职没有什么可讨论的,但是关于加官,我有几点个人意见要表达,免得你们把皇上的旨意办砸了。”

陈有年回过神来,回应说:“我们吏部欢迎表达意见,但我们吏部也有自己的规则!”

林泰来没理睬陈有年,侃侃而谈说:“首先一点,加官用在我的翰林官职并不合适。

因为翰林官乃是皇上亲自升授,不经吏部,所以吏部也没资格加官。

同时翰林官品级珍贵,我又没有什么大功,加官确实非常不合适。

所以加官只能用在礼部郎中这个官职了,这点想必你们吏部没有异议吧?”

陈有年板着脸没有说话,因为这些都是实情,否认也否认不了。

林泰来又继续说:“但是给我这正五品礼部郎中提升品级,也是不现实的。

首先,还是我没有立下大功,并没有资格提升品级。

其次,六部内没有四品官职,我这郎中又不可能越过四品,直升三品侍郎。

若通过其他寺、监衙门迁转,影响也不好。毕竟这些衙门品流比礼部差太多。

让我从礼部降尊去什么太常寺、鸿胪寺之类的衙门,那能叫加官么?

所以给我提升品级完全不可行,对这些分析,你们吏部赞同么?”

陈有年不想说话,还是点了点头,这些分析同样是合情合理的。

周围的官员议论纷纷,大家都是专业官僚,对官场里的高低尊卑都很清楚,林泰来说的没毛病。

林泰来见没人反对,便继续分析下去:“所以想要给我这礼部郎中加官,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增加兼职!

毕竟陈部郎刚才也说过,加官有两大类,一是升,二是增。

既然升不了,那就只能靠增加兼职了。

但兼职也有兼职的规矩,新兼职的品流不能低于礼部郎中,不然的话毫无意义,不能算加官!

比如说,以礼部郎中再兼一个太常寺丞、国子监司业之类的官职,与原先并没有任何尊卑变化,绝对称不上加官!”

林泰来的分析,听起来貌似都挺合理合规,但就是太琐碎了,越听越烦!

陈有年暴躁的斥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泰来倒是沉住了气,安慰道:“不要急不要慌,快了快了,答案就快揭晓了!

我的意思是,以礼部郎中官位增加兼职,不能往低处找。

别说寺、监,就是六部里品流明显不如礼部的兵部、刑部、工部也不能考虑。

而品流足够的都察院,又没有五品官职,同样不用考虑。

于是我能兼职的衙门,就剩下吏部和户部了,而我是苏州人,按祖制又不能去户部做官。

所以分析到最后,我唯一能兼职的衙门,就是咱们高贵的吏部啦!”

白日晴空,仿佛有一道惊雷忽然炸响在众人的耳朵里!

别人还好,陈友年、赵南星等在场的吏部官员,直接被震懵了!

就连偷偷跑出来看热闹的文选司员外郎王象蒙好大侄,也当场石化!

卧槽!卧槽!卧槽!你林泰来东拉西扯的论证了半天,最终答案竟然是这个!

你勇夺文武九元,除了靠武力,难道还有脸皮厚度吗?

林泰来似乎没注意到别人神态的不正常,热情洋溢的说:

“也就是说,唯一能遵照旨意给我加官的方式,就是让我在吏部兼职一個郎中!

我今天到吏部来,就是提前和未来的同僚们打个招呼!”

所有吏部官员都认为自己是在做梦,不愿意醒过来。

但周围其他来办事的官员清醒了过来,忽然爆发出了巨大的起哄声。

高高在上的第一衙门的大乐子,此生可能也就看一回!

(本章完)

第566章 干戈寥落四周星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在周围一片起哄的声音中,吏部考功司主事赵南星率先蹦了起来,高声叫道。

正在起哄的其他非吏部官员十分诧异,吏部这么多官员里,怎么就你赵南星反应最激烈?

而吏部官员这时才纷纷如梦方醒,林泰来入侵吏部这不是醒了就没事的噩梦,而是活生生的现实!

文选司郎中陈有年有点不满的看了眼赵南星,你赵南星凭什么先蹦?

要蹦的话,也是他这个现在吏部老大先蹦!

林泰来可能刚才说话太多,感到些许口干舌燥,就从家丁手里接过一只葫芦,仰头灌了几口水。

然后对陈有年说:“该说的都说了,事情就这么办!现在就办!”

陈有年一边构思着拒绝说辞,一边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近些年来,吏部郎署只被突破过一次!那就是王象蒙入职文选司员外郎!

但领袖沈鲤亲手缔造的吏部郎署江山,总体上依旧固若金汤!

清流圣火代代相传!怎么能让林泰来这个下三滥污染这片圣地!尤其还是在他陈有年的守护之下!

林泰来这个人面对硬茬子时,向来都是先理后兵。

先占住了理,然后理直气壮,能动手就动手!

闻言他就冲上前几步,伸手掐住了陈有年的脖子,质问道:“你踏马的再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绝对不可能?”

陈有年扒着林泰来的手臂,拼命挣扎着叫道:“狂徒放手!胆敢以下凌上,损毁朝廷体面!”

林泰来毫不客气的呵斥道:“无知法盲!我奉旨官复原职,与你同为郎署五品,并无尊卑之分!

你依仗职权故意刁难我,我愤而动手反击,于情于理综合算,最多是同级互殴,绝对不是以下凌上!”

要论如何在法律框架内打人,他林泰来才是最专业的!你陈有年简直就是班门弄斧!

众人:“.”

向来武德充沛的九元真仙突然一本正经的普法,这画风有点怪。

这时候,在不远处围观的官员里,忽然有人貌似公正的叫道:

“九元君!你这算什么被刁难?他们好歹还让你说话!

我们这些人到吏部办事的种种遭遇,才算是被刁难!”

林泰来掐着陈有年用力晃了晃,对众人道:“我林泰来是个讲理的人!说是被他们刁难,那就是被刁难!

须知当今六部郎官中,唯有吏部考功司郎中缺员,正好又能配得上我林泰来的品流!

我刚才也论证过了,若给我加官,只能是兼职吏部,故而这岂不是天作之合?

所以如果公事公办,就该直接让我兼考功司郎中!

但陈有年明知有最合理安排,却故意只字不提,并极力排斥我入职吏部!

这难道不是私心作祟,故意刁难我?”

围观的官员大多数是外地任满来办事的,对京中情况并不熟悉,突然听到这個,不禁哗然。

吏部一干官员顿时脸色齐变,没想到林泰来忽然又从这里强力切入!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图穷匕见!林泰来的真实意图这才显露出来!

唯一脸色不变的人就是陈有年,因为他还在被掐着脖子,脸色一直通红,故而没有变化。

主管天下官员考核的考功司也是吏部的核心属司,尽管不如文选司,但也是公认的第二司。

考功司郎中现在缺员,是有其“历史”原因的。

先前考功司郎中出现了空缺时,当今清流势力骨干、未来东林党核心大佬赵南星还是考功司员外郎。

所以陈有年就安排赵南星以员外郎官职署理郎中,想着让赵南星代理一段时间郎中后,就可以顺理成章的转正。

结果庙堂风云莫测,前些日子西直门忠烈事件后,赵南星被降级成了考功司主事。

考功司在那时候,也出现了员外郎和郎中一起缺位的情况。

于是清流势力在仓促之间,又将考功司主事俞沾提拔为员外郎,然后暂时继续署理郎中。

也就是说,目前考功司内部目前还没完全理顺,郎中还在空着。

但对清流势力而言,问题还不算大,只是需要时间运作。

可是没想到,今天吏部门口出现了野蛮人!

这个门口的野蛮人满怀恶意,已经盯住了考功司!

这时候,很多人恍然大悟,难怪赵南星刚才率先激动的蹦了起来。

因为赵南星就是考功司大坑的亲历者,所以最早联想到考功司,也就最早发现了林泰来的意图!

林泰来对众人倾诉完“被刁难”的内涵后,可能是手酸了,猛然一甩,将现在吏部老大陈有年扔到了地上。

被动躺平的陈有年的内心无比懊悔,恨不能自抽几个耳光!当初为什么要空着考功司郎中?

他们确实挖了一个大坑,还没填好,林泰来就跳下来了!

谁踏马的能想到,赵南星被降级的连锁反应还没结束!

看似固若金汤的吏部郎署江山,只出现了这么一道裂缝,就被苍蝇叮上了!

林泰来再次对陈有年喝问道:“能不能办?”

陈有年闭上了眼,想象自己是引颈待戮的春秋齐太史,咬牙道:“不办!”

林府家丁立刻冲上去,围住了所有吏部官吏,大有不办事就不放人的气势。

林泰来高昂着头,举着三根手指头,对围观众人说:

“我来吏部只办三件事,公平,公平,还是公平!

如果吏部不给我公平,那我就自取!诸君有胆量的,就与我一起冲进文选司!

夺了文选司钤记和吏部大印,自写任命文书上奏,内阁那边自有我去说通!”

众人:“.”

大哥伱是九元真仙,可他们不是啊!

正当吏部大门像是变成大戏台,闹得不可开交之际,忽然有人大喝道:“放肆!”

林泰来转眼看去,却见有位一脸病容的正三品大员,在几名仆役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

不用猜就知道,这老者必定是吏部仅存的堂官,右侍郎王用汲了。

一是因为年老多病,二是右侍郎本身实权有限,所以王用汲一般不大管事,随时可能退休的状态。

但是这回吏部闹成了这样,吏部郎署官员被林府家丁围困,王用汲不出面也不行了。

别看此刻的王用汲是个病病歪歪的老头,但当年也是狠角色。

万历六年,夺情事件后的张居正回老家葬父时,越发放飞自我,声势极为浩大。

当时的王用汲猛烈抨击张居正,奏疏里有句话是:“孟子曰‘逢君之恶其罪大’,臣则谓逢相之恶其罪更大也。”

这就结果直接把张居正搞破防了,差点弄死王用汲。

当然张居正被清算后,王用汲就一路升官了。

可以说,万历十一年以后提拔起来的朝廷大员,基本都有“反张居正”的历史。

坐在一起时,可以互相交流大量反张居正经验和先进事迹。

就连老扑街赵志皋,当年也是被张居正贬谪出去的,不然万历皇帝哪能这么放心让赵志皋入阁?

但也有例外,比如首辅申时行就没怎么反过张居正,甚至还是张居正提拔的,所以万历皇帝对申时行可能存有几分真爱。

此时此刻,看着年轻气盛、飞扬跋扈的林泰来,王用汲心情有点复杂。

林泰来没太在意这个平常不管事的侍郎,象征性的行了个礼。

然后指着一群被林府家丁按住的吏部郎署官员,讽刺说:“山中无老虎,结果也只剩沐猴而冠了。”

老侍郎看都没看那些小垃圾,对林泰来说:“海刚峰对你寄有厚望,你好自为之。”

林泰来:“???”

什么情况?为何好端端的忽然提起海瑞?

你老人家这么会跑题,当初怎么考上进士的?

王用汲又补充说:“去年老夫还在南京都察院,海刚峰曾经病危不起,老夫已经开始为海刚峰准备后事。

但你金殿夺魁、文武九元的消息传到后,海刚峰霍然坐起,连喝两碗米粥,又恢复了些许元气。

由此可见海刚峰对你的期望,愿你不要辜负海刚峰的心意。”

林泰来:“.”

堂堂的文科状元也一时间分不清楚,这老侍郎说的到底是正话还是反话?

在历史上,海瑞丧葬后事就是王用汲料理的。

因为王用汲和海瑞交情甚好,也非常敬仰海瑞,所以他看到林泰来的感觉就很复杂。

四年了,这人到底是海瑞的魔星还是寿星?

按下复杂的心情,王用汲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病体说:

“你要公平,老夫做主给你!先把堵在大门的人散了!”

林泰来连忙再次施礼:“有劳少冢宰了!”

被林府家丁放开的吏部考功司员外郎俞沾、主事赵南星、主事蒋时馨顿时泪如雨下。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从万历十四年春到万历十八年春,与林泰来整整打了四年,却把林泰来打成了考功司郎中!

林泰来不但直接侵入了清流势力的大本营,还踏马的成了他们的顶头上司!

还在躺平的陈有年猛拍地面,悲愤的大叫道:“铨曹陷贼!我有何面目去见沈先生!”

林泰来蹲下去,非常诚恳的对陈有年说:“既然你这么难受,那就辞官好了!

这样我就可以直接当文选司郎中,一步到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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