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2章 上生典狱官

“我乃雪国谢哀,号为‘冬皇’,是霜仙君许秋辞的转世身啊,祖皇帝陛下!”谢哀立在冰桥上,对自己的身份十分笃定。

关道权微微侧身,让王座上的洪君琰,得以与谢哀对视。

“你不是。”洪君琰漠然道。

“祖皇帝何出此言!?”冬皇语带惊讶:“就因为我反抗你吗?我凭什么不反抗呢?我效忠的是当今圣上!我雪国圣明天子,文成武德,爱民如子。继位以来勤勤恳恳,多次挫败大国图谋,保住雪域疆土。他励精图治,大兴雪域。办学惠商,与民休养,深得人心!”

她戟指而前:“就因为你这老而不死者,解霜归来,堂堂天子竟要跪伏为臣,将一切拱手相让!伱凭什么?天下大乱的时候你不在,那些雄主明君你避锋芒,你逃避了三千八百多年,保护雪国的不是你,发展雪国的不是你,你又如何能说,雪国是你的?!”

“吾非不忠,忠于今君也!主辱臣死,我岂能忍?当然反了你!”

她慷慨陈词,在冰桥之上抬起双手,呼吁万民:“凡雪国子民,发出你们的声音!是时候做选择了。是追随真正把你们放在心里的当代雪君,还是要追随这棺材里爬出来的老僵尸!?”

“祖皇帝,勿听此人挑拨!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吾辈迎归太祖之心,日月可昭——”

砰!

王座之前,洪星鉴直接双膝下跪,坚决澄清:“后世子孙洪星鉴,甘为陛下马前卒!”

洪君琰并不看他的子孙,只看着谢哀。

冬皇还是那张美而易碎的脸,但气质已是完全不同。她抬手点了点洪星鉴,一脸的怒其不争:“啊,你这个洪星鉴,你真是没意思,真没用啊。我这么忠心耿耿地扶持你,你直一直腰杆,硬气一回,大声说出心中怨恨会怎么样?还担心满朝文武没人支持你吗?这么多年,枉为君主!”

洪星鉴跪得笔直,举手指天:“后世子孙跪先祖,臣属跪君王。星鉴心中绝无怨尤!雪国唯有在您的带领下,才有霸业成就的可能。她这是在挑拨离间,用心歹恶!”

“我的陛下,不是你指点江山、褒贬天下的时候了?”冬皇摇了摇头:“你现在甚至都不愿意尊我一声‘冬皇’,让老臣寒心!”

洪星鉴还要再解释。

洪君琰已淡淡地道:“星鉴,你很聪明,也很谨慎。但你是否可以相信一下你的先祖?朕岂会因为一个冒牌货的三言两语,心生嫌隙?站起来吧,你亦雪国天子,不应该跪着。”

“陛下虽不疑臣,臣恐百姓受其惑——祖皇帝教训得是,请允星鉴侍奉君前。”洪星鉴站起身来,恭立一旁。

“冒牌货?”冬皇的语气里,有一些真实的不满:“我的身份是得到傅真君确认的。我的雪国祖皇帝,您才接触我多久,又能有多少证据,就这样否定我?无论是许秋辞还是谢哀,此前都没有见过陛下,您竟然如此武断吗?”

“否定你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永世圣冬峰上的傅欢,终是说道:“许秋辞的成长和死亡,我都见证。她生前的确做过转世的研究,也确然推进到了很关键的步骤——所以当你故意表现出谢哀的异常,引得澹台斐追杀你、并不断验证许秋辞转世身份的时候,我愿意再看看。

“我多么希望你是许秋辞的转世,我多么希望她成功了!

“那不仅仅意味着雪国强者回归,也不仅仅意味着我重逢了值得信任的战友——那意味着她真正让转世这件事情成为可能,她干涉了源海,改变了修行世界的根本,也终会影响到整个现世的格局!”

他自那不化之峰,投来失望的目光:“可你终究不是她。”

“何以见得?”冬皇淡声问。

“你的确很了解凛冬仙术,你的仙术造诣,在刚才的变化中已有体现。你也了解许秋辞的生平,清楚关于她的许多隐私,甚至完全复刻了许秋辞的思维方式。即使是我,也无法辨别真假。所以我愿意寄望于万一,所以我常常会问自己——是否真有可能?”傅欢轻声一叹:“但许秋辞不会背叛雪国。”

“唔,这倒是一个判定的好法子。人的语言、动作、表情、文字,都有可能是谎言,但选择不会骗人……”冬皇道:“所以你也是直到现在,才确定我并非许秋辞转世咯?”

傅欢认真地回应:“你的表演无懈可击,你对许秋辞的了解仅次于许秋辞本人,我相信你们一定为此付出了很多的努力。我始终无法完全否认你。当然,怀疑一直存在。毕竟转世这种事,从无先例。我也不曾看到成功的可能。”

“这样的话,我心里好受多了。至少我的表现没有问题——不管怎么说,我都要感谢你。”冬皇冷淡但有礼貌地道:“许秋辞转世的这个身份,毕竟是因为你的承认,才得到许多认可。”

“不客气。”傅欢也很有礼貌地回应:“你也确实做了很多许秋辞转世身该做的事情,为雪国做出了贡献。”

“这是我的荣幸。”冬皇说。

相对于此刻还倒映在雷海里的许妄、王西诩,以及飞至极地天阙准备搏杀生死的魏青鹏、孟令潇,这两人实在礼貌得过分。

别的真君狗脑子都快打出来了,他们再聊下去可能还得对一下八字。

“所以你到底是谁?”关道权直接中止他们的寒暄:“荆人?景人?秦人?”

“你们怀疑的范围有这么广吗?”冬皇摊了摊手,谦恭地礼道:“那便重新介绍一下自己——在下秦国宁道汝。”

宁道汝?

所有听得此名者,全都一脸茫然。

今日之秦国,查无此人。

姜望熟读《史刀凿海》,对《秦略》也是十分熟悉,像卫术什么的他一听就能有所反应。宁道汝这个名字,他也从未在史书上见过。

能够伪装成冬皇,其本身至少有衍道实力。能够如此了解许秋辞的生平,成功让傅欢都难辨真假,其人所能调动的资源也恐怖非常。这样的人,不可能默默无闻。

天下也不曾有无名之衍道!

除非像孟天海一样,以绝世手段,强行在时间长河里,抹去自己的名字。

但秦国自开国之日,就是现世焦点。这么多年来,诸国皆著史。你抹掉的事情别人都记得,如何藏名?况且即便是五万四千年前的孟天海,不也被陈朴和左丘吾找出了真名么?

一路走过来的痕迹,自然可以拼凑出人生的轮廓。

冬皇现在说的若是真名,那就不应该全无线索。

洪君琰看向傅欢,傅欢也微微摇头。

“我不曾知晓秦国有此人。”傅欢道:“那边有个司马衡的弟子,不妨请他作答——钟阁员!你可知宁道汝是谁,能否为我们介绍一二?”

钟玄胤一手刀笔,一手竹简,翩翩然立在楼顶,很有名士风度。

闻听傅欢此言,他只道:“惭愧。钟某有负师名。”

他的眼睛却看向冬皇,用行动表明他的态度——和姜阁员保持一致,绝对中立,也绝不轻言。

傅欢虽然请他查史,但冬皇不点头,他也不会开口。

冬皇淡声道:“若你能解释一二,某家并不介意。”

钟玄胤便直接道:“史无其载,查无此人。”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傅欢看回冬皇:“你既然不愿意说,又何必用假名呢?”

冬皇道:“不,我确实是宁道汝,但也确实‘史无其载’——在这样紧张的时刻,诸位对我的故事感兴趣吗?”

她脸上有浅浅的笑意:“你们都是青史留名的大人物,宁道汝只是一个遗于历史外的无名之辈。”

“你不妨说来。”洪君琰道:“若说朕的霸业终要成空,朕总也该知道是谁改变的这一切。”

冬皇好像也并不紧迫,就立在这未能继续延伸的半截冰桥上,平静地讲述道:“我是道历一一九年生人,于道历七三三年成道,这一年,刚好是飞剑时代开启之年。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此短暂的时代,这个时代本身也像飞剑一样倏然即逝。它短暂得好像眨个眼睛就结束了,却烙印在这个世界,将它所经历的这一百零七年,冠名为一个时代。”

“我应当是这个时代的注解。因为我成道后的第一战,就对上了唯我剑魁。用我的惨败,验证了飞剑的锋芒。”

她看向钟玄胤:“史书应该有记载?道历七三三年,飞剑一道连出真君,飞剑三绝巅横世。唯我剑魁一年之内,剑败三真君。其中两个都有名有姓,只有一个被隐去了。”

钟玄胤凝重地点头:“确实有这样的记载。”

他是研究过这段历史的。

唯我剑魁的弟子有笔记传世,其中有这样的记载——唯我剑魁曾言“吾剑败三真君,昭于历史,飞剑自此横世也。”

但那三位真君的名字,却怎么都对不上。

他一度以为是误传,或笔误,或只是唯我剑魁随口说的虚数。

现在冬皇却还原了那段历史。当然,是否为信史,还要等回去之后,通过多方史料来交叉验证。

冬皇继续道:“战败之后,我请唯我剑魁不要传扬我的名字,因为我被斩消了道,而秦国当时内忧外困,无法承受更多风险。噢,当时我的身份,是大秦‘上生典狱官’,执掌大秦镇狱司。”

大秦镇狱司的名声无人不知。

上生典狱官则是大秦阴影里的强者。

宁道汝当年若是这个身份,她的真名不为史载,倒也情有可原。

钟玄胤凝神道:“道历七三三年前后,秦国镇狱司并未有什么受影响的表现,当时的典狱官,应该是一个名为‘蛇首’的人。”

“不愧是司马衡的亲传!”许妄被映入雷海之后,好像也懒得再出来,便在其中抚掌而赞:“你对秦国的历史,比本侯都要更了解。本侯都不记得这些。”

“‘蛇首’,‘道’也。”冬皇道:“那正是我的化名。至于镇狱司没有怎么受影响……那说明他们工作做得还不错。”

“后来呢?”孟令潇听得很认真:“你又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冬皇道:“我被斩消了道,修业成空,镇狱司是不能再执掌了,寿数也迅速凋零。不得已,我在公羊显龙的帮助下,冻住残躯,延缓寿元凋零速度,但也只是苟延残喘罢了。毕竟他也不会三九寒蝉,不能在休眠的同时持寿。”

公羊显龙正是秦国公羊氏开宗的人。

“他说会帮我想办法,我权且当个指望。”冬皇继续讲述:“我逐渐失去意识,而后是漫长的一觉。直到三十年前,范斯年唤醒了我。我才知道,我还活着。”

她看着洪君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何尝不是许秋辞呢?她没有来得及经历的沉眠,我经历了。”

姜真人眼皮微跳,这一局竟还有范斯年的参与!

也是……秦国都在虞渊修建万里长城了,这一局绝不是某几个人就可以决定的,必然是贯彻整个大秦帝国的意志。

洪君琰的眸焰轻轻跳动:“所以早在道历七三三年,三九寒蝉的仙术就已经泄露?”

“我倒不知具体时间!”冬皇道:“毕竟公羊显龙早就死在虞渊,我也没法问他是什么时候帮我延了寿。但醒过来后,范斯年就给了我很多关于许秋辞的情报,让我来编织一场许秋辞转世的神话。那份情报之详细,骇人听闻呐——”

“祖皇帝陛下,你现在很危险。”她轻声而叹:“这雪国上上下下,你可知道有多少双秦人的眼睛?你们闭关锁国,但却没有秘密。”

“也就是说,你在三十年前,就开始准备许秋辞的身份。而秦国或许在道历七三三年,就开始谋划今日之变?这的确是触目惊心,令朕不安。”洪君琰嘴里说着不安,声音却仍然很平淡:“后来呢?”

“或许比您预计的更早,或许更晚,谁知道呢?我也只负责其中一个环节。”冬皇淡声道:“后来的事情就很简单。太医署继续公羊显龙的工作,修补我的伤势;范斯年抹掉所有关于宁道汝的历史,所幸是以前在镇狱司任职,时间也过去很久了,这件事情便具有可行性;许妄抓取许秋辞的因缘,加于此身;王西诩帮忙移花接木,引导天机……再加上我个人的一点点努力,再次成道。冬皇便这样诞生了。”

冬皇说着,抬起麂皮靴,继续先前的路,接续她的冰雪桥:“我如此坦诚,是否能够换回坦诚?雪国的祖皇帝陛下,若是我通过凛冬仙术做的手脚全都失败了,这九幽玄冰其实冻不住你,你就别再僵在那里了——不要叫我空欢喜,可好?”

“但朕还有一事不明。”洪君琰慢条斯理地道:“宁道汝,既然你不是真正的许秋辞转世,又为何不阻止寒蝉冬哉仙阵,反而推动极霜棺,迎朕归来呢?”

“你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冬皇问。

洪君琰道:“兼听则明,朕都想听听。”

“原来这个词语是这么用的……”冬皇摇摇头:“真话呢,就是我知道你洪君琰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必然还有后手。王西诩也算出来,你这寒蝉冬哉仙阵,有反陷的手段。我贸然行事,有可能是自投罗网。我继续支持你,在你归来的过程里加一点料,影响你的道躯,倒是更有成功可能——当然现在大概也失败了。”

“假话呢,就是我大秦帝国,武威天下,不肯凌人之弱,就是要在你最强的时候击败你,让你展现所有,让你们输得心服口服!”

“要在朕最强的时候,予朕以败果么?”洪君琰缓慢咀嚼这句话,眸里的焰光有片刻闪烁,而后定止:“那么,朕当如你所愿。”

将他死死冻住的九幽玄冰,在这一刻纷飞如星子。

那锁住他的龙椅,直接熔作金液,滴落长空。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站起来,站在那里,却已经有无限的巍峨与澎湃。

平天冠仿佛与天齐!

冬皇在他回归过程里做的所有手脚,都成功了。但也都没能真正影响洪君琰。

就像一滴墨汁,能够让一杯水变色,却无法影响一片海。

此时此刻洪君琰才展现他的全部力量,这片雪域都不能将他容下。仅仅只是蔓延的气息,就压得人们喘不过气来,越是强者越知其强,越是强大越受压迫!

天地大光。

那覆盖天穹的星斗之阵直接崩溃。

雪国夜复明!

冬皇在这样的时刻,却是看向姜望,仿佛此间只有这一个熟人,用一种怀疑的语气道:“姜阁员,我刚才是在说,后半句是假话吧?”

姜望犹犹豫豫地开口:“好像……”

他的视野里出现一只手,一只把握乾坤、掌控八柄的天子之手,此手只是一拢——

轰!

时空都错位,见闻亦曲折。

这只手竟然无限大,冬皇竟然无限小。

她的道则她的力量她的血肉……在这只仿佛囊括天地的手掌中,近乎无限地坍塌。

就在姜望眼前,冬皇那强大的道躯,直接被一把捏瘪了!

“……是吧。”姜望强迫式地把这句话说完,默默推动太虚阁,又后退数百丈。

古老阁楼仿佛独在世外,那青衫似远空云一角。

天翻地覆,云卷云舒。

“你们在雪原做了许多的准备,你们或许还有很多张底牌,但朕,不想看了。”

洪君琰一把捏碎了冬皇,淡漠地抬眼,看向雷海中的两个倒影。

千万年不散的雷云,仿佛永远暴耀的雷光之海,因为他的目光触及,而开始结冻凝霜。闪电成跳跃之形,冻结在厚厚的冰层里。

强如王西诩,可以在命运之河逃脱斩击,却也不得不改写文章,提前跃出雷海!

强如总司因缘之许妄,也未能消去这一眼的因缘,只好驾驭仙宫,破冰而出。他要检验洪君琰的实力,现在他看得真切了!

比想象更强大,比传说更巍峨。

在道历新启的辉煌时代里,立于现世最高处的存在,至今仍有无敌之威。掌撼雪原,目慑天地。

所谓“绝巅”,就是走到这个世界的极限高处。

每一位绝巅修士,都触及了现世极限。

他们通过某一条或某几条道路登顶,方向不同,道路不同,最终的高度却是相近的——天高如此,不能再高,除非打破天去。

所以绝巅之上的那一跃,才如此艰难。那是对抗整个世界的锢锁。

但是否绝巅就等于绝巅呢?

万古以来无数衍道的陨落,都在描述着绝巅的强弱之分。

现世不仅有超凡之巅、力量本质的极限高度,也有山河辽阔,无垠之广袤。

力的“质”不能再提升,力的“量”却仍有许多可能。

所以积累了五万四千年的孟天海,最后试图以力证道,因为单纯从力量上来说,他的确冠绝古今衍道。

用简单易懂的话来类比——同等高度之下,哪座山更雄壮,就看哪座山的占地面积更广。绝巅修士的强弱,亦可类比如此。

而超脱,就已经打破极限。不在这个维度对比了。

洪君琰与冬皇,的确不存在高度的差别,但是在厚度和广度上,的确拥有巨大的差距体现。

为什么秦国的谋划一件又一件,洪君琰始终如此平静?

因为力量。

雪国最大的底牌,就是他曾与荆太祖正面对决的巅峰战力!

这种力量能够保证雪国不被任何一方轻易拿下,能够确保任何一个意欲吞并雪国的势力,都付出巨大的代价!

这就足够了。

大秦帝国当然拥有碾灭雪国的力量,哪怕是面对如此的洪君琰。虞渊打通也的确使飞地变近邻,秦人可以十兵尽发——但如今是什么时候?

神霄战争在即,天下备战!

当前有一个清晰的共识——“霸国不伐”。

其实不止霸国。如魏、宋、盛、西北五国联盟这等,都是默认在这期间不会起刀兵的,因为它们都是人族的中坚力量。

齐伐夏、牧伐盛,乃至景牧大战,这些声势浩大的战争,在当前绝对行不通。

这就是傅欢所选择的时机。

洪君琰的确有资格说,他不必再看什么秦人的底牌。

他拥有这样的实力,雪国就必然能稳稳当当地立在这里。

这是现世大局,是人族之根本。任是什么阴谋设计,只要无法轻易掀翻他洪君琰,全都是无用!

就像代表太虚阁的姜望和钟玄胤站在这里,什么风波都无法真正将他们涉及。因为诸方公推出来的太虚阁员,本身就是这种默契的体现。

所以傅欢一直无波澜,而洪君琰还有闲情听故事。

当他听罢秦国的设计,便正式展现力量,宣告这一局的结束。

而宁道汝——就是冒犯的代价。

感谢书友“彦还有一个小圆圆”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645盟!

……

本章6k,其中2k,为盟主“磨人的豆浆机”加!

(本章完)

第2133章 毕竟几人真得鹿

道历七三三年的秦国上生典狱官,再次成道的冬皇之躯,被雪国太祖一把就捏碎,这一幕令雪原更静。

永世圣冬峰,仙宫,阁楼,悬空的五城与五棺……抛开这些瑰奇,在这万里雪域,真正磅礴的,是越来越多的苏醒的“甲士”。

他们穿着道历新启年代的雪国战甲——当然是有些过时了的,既笨重,防御力也不够,更不能如那些最先进的战甲般,甚至可以呼应兵阵,减少战士的血气损耗。

他们几乎是凭借本能,寻找着记忆里的站位——这些站位所代表的兵阵,或许已被时代埋进故纸堆。

战盔下他们的眼睛,迷茫地观察世界。这个世界对他们来说,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雪,陌生的是雪以外的一切。

但是无妨。

雪国本来就是落后于时代的。

他们的体魄仍然算得上雄健,他们正在苏醒的意志,并不输于当代战兵。

茫茫雪域中无数“归来”的战士,齐整整地列阵,在辽阔天地间像蚂蚁一样渺小,也像蚂蚁一样聚集。

战争是他们的生活,雪域是他们的家园。

如吕魁武般与祖皇帝一起休眠的将军们,正通过简单的指令,不断微调军阵。像是沉眠已久的巨人,先从手指开始活动。

血液泵流,气息复苏,战士们的眼神逐渐清明。

苍茫雪域中的古老帝国,正在以可怕的速度醒来!

而洪君琰一眼逼出许妄和王西诩,却没有再出手,将他们赶尽杀绝。一个伪装成许秋辞转世身的宁道汝,应该在秦国忍受的范围内。许妄或王西诩折了,有可能让秦人不顾一切。

身在高空,龙袍飘卷,遥望雪域,洪君琰的视野仿佛容纳所有人,又仿佛……只是看着远方。

他说道:“秦人之强,天下皆知。荆国之恶,叩关千年。景国第一,新启至今!朕诚知雪国一域,难抗天下。昨日之雪国,倾覆在旦夕!人之将死,奈何以忠义求之?”

他负手步空如龙行,虎视江山:“穷而兼济,虽圣贤难当。天下又有几个圣贤,岂能尽生于雪域?故在今日之前,有降秦降荆降景者,既往不咎,此为国书第一条!尔等自行销毁证据,不必自伤。”

不是秦国的底牌,他不想看了。

而是有些“牌”看到了,就不能不处理。

傅欢选择了恰当的时机,他也以力量把握根本,掀翻一切谋划。但雪国的情况,的确是触目惊心。

譬如凛冬仙术是如何泄露的?

有关于许秋辞的详细情报,是怎样流出?

宁道汝要完全复刻许秋辞的身份,没有熟悉许秋辞的人帮忙,怎么可能做到!

要在寒蝉冬哉仙阵里做手脚,影响他洪君琰的回归,方方面面,岂冬皇一人能为?

宁道汝成为冬皇之后,已是雪国实质上的第二号人物,偌大的雪国,又有多少人,归附其下?这根本不能深思!

洪君琰以雪域皇帝的身份,公开表示不追究既往,才真正抹去人心惶惶。雪国积蓄数千年,可以说已经不缺人口,但不能尽用旧民。

“新民旧民,皆为一体。过去种种,尽已成昨!诸位——”洪君琰注视他的臣民:“现在是新生的雪国!”

魏青鹏握拳高举——“吾皇永寿!”

整个雪寂城,整个极霜城,整个雪原——

“永寿!”

“永寿!”

“永寿!”

雪域军民之声,山呼海啸。

所有见证这一幕的,都必须认识到,雪国的崛起已经是不可阻挡。

洪君琰归来,带回来的不仅仅是他的巅峰力量,还是当年一群人在西北举旗的壮志雄心。

但秦人此来,难道就是徒劳走个过场?

如此霸国,难道对洪君琰的实力没有预期吗?

洪君琰看着雷海上的许妄和王西诩,然而许妄和王西诩的目光,却看着冬皇被捏碎的地方。

于是洪君琰也挪回视线——

在冬皇被捏碎的地方,开着一朵花。

三苞并蒂、分为黄红白三色,蕊光如梦,使人见之而忘忧。

现场认得此花的人并不多。

而姜望早就亲眼见过!

柴胤与嬴允年当初所争之至物——三生兰因花!

花开在此时。

一只干干净净的手探将出来,将此花接在掌中,而后才自此手,描绘出一个具体的人。这人像是一个白面书生,穿着普普通通的常服,五官柔和,气质温润。

本来剑拔弩张的凶恶气氛,因为他的到来,变得十分和缓。人们的杀意,无声无息散了干净。

他拈着天下至宝三生兰因花,姿态随意,像是郊游时随手采下的一枝。笑吟吟地看着洪君琰:“好久不见,洪兄!”

雷海之上的许妄和王西诩,一时都低头,以为敬礼。

洪君琰脸上第一次出现凝重的表情,虽着雪龙袍,有天下之尊,却并不能在此人面前显现贵重。

“嬴允年。”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叫出这个名字:“我早该想到,这一局有你——不,这一局是你在下。”

许妄先前说,洪君琰没资格见大秦皇帝,当然是纯粹的叫骂而已。

如洪君琰、嬴允年这般站在现世之巅的存在,怎么可能没有接触过彼此?

嬴允年长得实在不像一位君王,尤其不像开国皇帝。他一点都不威严,也不霸气。他长得很好,但是给人一种不经风雨的感觉。

此刻他与洪君琰相对,也完全没有剑拔弩张的姿态,只是笑道:“惭愧,我确实是借势布了一局。”

“你是宁道汝?”洪君琰问。

“不。”嬴允年举起手中的花:“是这朵三生兰因花的‘现在’,它才是宁道汝。”

洪君琰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恍然,他自嘲般地摇了摇头,沉声道:“看来我成全了伱。”

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姜望本来看得就懵,这会听得更懵了。

但他现在毕竟成熟谨慎,也不吭声,懂不懂的先记下再说。

万万没想到,旁边的钟玄胤却出声打断这‘老友会’:“两位太祖!可否说得明白些?什么现在宁道汝,什么成全?”

嬴允年和洪君琰的目光都看过来。

钟玄胤抬了抬手里的竹简和刀笔:“吾代表太虚阁在此记事,秉笔直书!但恐不知真相,妄书漏刻,引后人误解。既然当面,两位如若方便,还请说清则个。”

姜真人听在耳中,这位同事分明是在说——你俩要是不说清楚,可就别怪我瞎编了。

一大把年纪了,是如何这般勇啊。

他伸手在后面扯了扯钟玄胤的腰带,提醒老真人谨慎,老真人动都不动,其意甚坚。

洪君琰道:“他是司马衡的弟子。”

嬴允年亦恍然:“原来如此,是说这风格很相熟!”

这位传奇倒是好脾气,颇为认真地讲说道:“宁道汝其实并不存在,是我利用三生兰因花的‘现在’花,所创造的人物。他的言论、选择、气质,性格乃至性别,都只为他自己的目标而构建——当然,现在,他真实存在了。”

嬴允年说着,摘下一片花瓣,轻轻弹指,使之落于永世圣冬峰山,言曰:“谢哀还归雪国。奔波一程,履险长夜,辛苦!”

那片花瓣在傅欢旁边轻轻落下,辉光晕开。拥有琉璃般易碎美感的谢哀,便被傅欢接住了。其人双眸微闭,仍在沉眠,但呼吸平稳,命征活泼。

傅欢显然也没有想到,谢哀还能回来。一时表情复杂,又喜又忧。喜的是徒弟谢哀还活着,而被“三生兰因现在花”用作身体的经历,无疑是她往后修行中,丰厚的资粮。忧的是,这般毫无烟火气的嬴允年,在今天之后,恐怕已经靠近、甚至走到那一步了……

好似春风过雪原,花开不同枝。

人们有各自的心情,但都缄默,如新芽在雪中。

嬴允年意态平和,继续道:“我创造了宁道汝,但我并不干涉他的选择。他有他自己的认知和思考,有他的计划和选择。当然,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要借假修真,让他真实存在。”

洪君琰的脸上不见表情:“宁道汝说他生于道历一一九年,也就是说,我休眠才五年,你就盯上了我。”

嬴允年略带歉意:“你知道的,当年这三生兰因花,我抢到了半朵现在,和整朵过去,在此基础上眺望未来。你的争霸未来计划就在眼前,我很难不心动。”

“洪星鉴,你记住。”洪君琰淡淡地道:“不要以为讲礼貌的就是好人。有的恶人还会跟你道歉呢!”

洪星鉴不敢说话,也不敢不说话,低下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嬴允年只是微笑:“所以宁道汝之前是在骗你,之所以他化身冬皇后,还要推动你回归。是因为我的要求——我很愿意帮你回归,也很愿意成全你的‘争霸未来’计划,真是宏伟的想法!”

洪君琰不置可否,只问:“他还骗了我什么呢?”

嬴允年略想了想,说道:“因为三生兰因现在花的力量,以及我的一点点帮助,宁道汝一出现就是洞真,很快又衍道。但世上没有无根之木,没有无源之水。他连身份都没有,还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人。在道历七三三年,上生典狱官‘蛇首’挑战唯我剑魁,回国后身死。宁道汝便替了这个身份。他说他就是‘蛇首’,也是骗你的,只是为了让你相信宁道汝真实存在。”

洪君琰道:“然后这位学识渊博的史学先生,也成为宁道汝这个身份的证据一环。”

钟玄胤转书刀不停,如若未闻。

嬴允年道:“冬皇什么时候死不重要。她是以宁道汝的身份死,很重要。所以我必须要感谢洪兄,你的力量,位格,给了她最大的成全,让宁道汝真实存在。”

他的道谢不是那种轻飘飘的礼貌,而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诚恳。

洪君琰几乎无法分辨,这声感谢是不是嘲讽。

而嬴允年又道:“其实不止是洪君琰的成全,在场这么多人,都是见证,你们的注视,都在成全宁道汝这个身份。”

他看向钟玄胤:“这位史家先生,落笔即有力,刻字即刻人。还有这位当今最负盛名的年轻人——”

目光转向姜望:“冬皇当时强行要留下你,就是希望你能旁观她的变化。你的视线很有重量,你是时代洪流的代表,她很需要你的见证,如此方能清晰地刻印在时代中。我想她欠你一个人情,当然,我不确定她是否能够知恩图报。因为我也没有见过真正的她。”

姜望开口道:“如果是冬皇这个身份的话,她不欠我的。在神霄世界的时候,她救过我一次。”

嬴允年温吞地道:“这取决于你的感受。”

他认真地表述完所有人的功劳,这才又摘下一枚花瓣,手指松开的过程,也像花的开放。

这枚花瓣在空中飘飘似舞,但终于落下来,化作一个削瘦的道衣男子,气血如洪,气息冲天,在空中连连踏步,欣喜若狂:“今日是新生!”

这男子很快平复情绪,敛去强大气息,对嬴允年躬身行礼:“谢道友成全!”

从道历一一九年,至如今道历三九二六年,他也经历了漫长的时光,才真正成为宁道汝!

他当然要感谢嬴允年的成全。因为没有嬴允年,三生兰因花就只是一朵花,他甚至只是半朵,虽然至珍至贵,却也只有被吞服的命运。

他以宁道汝的身份死去,他这一生所做的事情、所历的轨迹,在雪国争霸未来这样一个历史大事件里,得到历史性的确认——三生兰因花的“现在”,就已经真正完成。

嬴允年不必用一片珍贵的花瓣来确认他宁道汝的诞生,但嬴允年还是这么做了。

这是他道谢的原因。

嬴允年笑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能够相逢,即是幸事!你若要谢,要谢太多人。不必谢了,且在道上行!”

宁道汝再次对他行礼:“道友成全了我,接下来可有用得到我的地方?需要我去哪里?”

观者心思各异……秦人又多一真君!

但嬴允年道:“我们是互相成全。你生来自由,新生也当自由。看这天下何等广阔!去也!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就是你的方向。”

宁道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弯腰一礼,转身踏空而去。放声而歌,歌曰——

“此身天地一蘧庐,世事消磨绿鬓疏。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

今日蝶化人,鱼为鹏,扶摇九万里也。

姜望在太虚阁的飞檐上远眺,只觉此前所有关于宁道汝的印象,全都模糊了,只有这个潇洒自然的背影,像是一朵花的新生。不知为何,其人渐远后的天空,仿佛也开阔许多。

舍一片花瓣予新生,放一尊衍道得自由。

嬴允年仿佛无所求。

又或者……这些全都不在他眼中。

洪君琰看着这位他从来没能看透的秦太祖,问出所有人最关心的那个问题:“这真是让人难以想象的境界啊……所以你现在,要超脱了吗?”

嬴允年微微一笑:“超脱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将掌中那朵如梦似幻的花,轻轻握灭,握进掌心里:“我已经准备好迎接那一刻。”

……

……

……

“此身天地一蘧庐……”——黄庭坚《杂诗七首·其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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