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女中诸葛

“万万不可。”我连忙打断范黎,“像蒋褚杰这种官,就没有一个是干净的。若想挑出他的错来,那自是容易得紧,可他手里也同样攥着我的把柄。我的行踪,林瑟的身份,哪一桩事都比他的事重大,所以不能跟他鱼死网破。”

我郑重道:“范大哥,你万万不可再搜集他的罪证。他银子是赚够了,也就不在意了,眼下,他在意的只有他的仕途,因此我们动不得。但我们等得了,我们只需慢慢等,等他油尽灯枯。”

范黎凝神静听,而后打量了我片刻,亦郑重点了点头,不过他的表情看起来仍充满着担忧。

他缓声道:“他当真不知自己中了毒?他身子不虞,不知请过多少名医诊治,岂能看不出?”

我轻哼一声,微笑仰首道:“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皆是万物之定数,我对他下的毒,可高明着呢,与其说是中毒,不如说是伤了他本元的恶疾。”

“而人食五谷杂粮,有七情六欲,忧思伤身,积劳成疾,便是顽疾之根本。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心思是何其重,还胆大包天将手伸到后宫,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他只怕也是掩耳盗铃,不愿承认,也不甘心罢了。”

我说完过了会儿,范黎才失神般叹了声,道:“卷云妹子,你简直是女中诸葛。”

我道:“哪里有那么神,我只是被逼无奈。何况《孙子兵法》有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将我诱到此处,也将自个儿的底细和盘托出,哼!那就别怪我以牙还牙了。”

范黎“嗤”笑一声:“再说下去,又成了女将军了。”

我轻笑道:“不敢不敢,在大将军面前,我可不敢班门弄斧。”

我忽然想起了苏迪雅,忙问范黎道:

“范大哥,有一事向你讨教。俺答汗死了,他儿子扎力克当了大汗,可土默特部一向由苏迪雅王妃掌权,族内长老皆听她令下。”

“她与扎力克素来不睦,所以她想自立门户,可又不忍心分割土默特部。我不懂时局大事,但我与她亲厚,眼看她这样为难,心里替她担心,敢问范大哥可有良策?”

范黎表情立刻肃穆起来,皱着眉头道:“大应年初册封了俺答汗为顺义王,俺答汗既然死了,爵位沿革,扎力克便是新的顺义王。”

“若是苏迪雅自立,土默特部只有扎力克,难以维持蒙古诸部团结,那封扎力克何用?朝廷不会同意苏迪雅自立门户的。”

“若是苏迪雅坚持呢?”

范黎道:“除非她不再与我大应朝同盟。”

大应与蒙古诸部的盟约,皆系苏迪雅一力促就。

她英明果敢,在草原上威望甚高。

在她的申饬下,诸部严遵盟约,北疆秩序井然,得以互市。

她怎会不与大应同盟?

可一想起扎力克做了大汗后她的处境,我便忍不住担心起来。

天色已晚,范黎留下来借宿。

待吃了晚饭,各自回帐内睡觉。

我躺在床上,一会儿想着兴儿这趟去中原的行程,一会儿想着苏迪雅的事,还偶尔想起从前的一些事。

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下了床。

秋痕听到动静,忙从屏风后面起身过来,连长衫都未披。

我自己取了大氅,让她回去接着睡觉。

“你不用管我,我去看老胡夜里熬鹰训练。”

拎着一壶酒,我踩着草地去老胡的帐篷。

没有风,一片寂静,只有我沙沙的走路声。

就在我快走到地方时,无意间往前方草坡上一瞥,看见清亮的月色下,一抹白光如水银般一闪而过。

不由住了足,心中一动,索性不去找老胡了,径直朝前面草坡走去。

果然是范黎,他坐在那里,极爱惜地擦拭着他的长剑。

“夜里冷,还不快去睡觉?”

范黎抬头看了看我,收了剑,站起身道:“就要去了。”

这时他看见了我手里的酒壶,怔了下,说:

“你怎么不睡觉?想找谁喝酒么?正好,我也在喝酒,来,一起喝几杯再去睡觉吧。”

月亮露出半边脸,像女人弯弯的眉毛,无数星星缀满天空,真是一个好天气。

我席地坐了下来。

(本章完)

第243章 赏月共饮

我席地坐了下来。

没有言语,只用行动答应了他的邀约。

范黎很快也在我旁边坐下。

他身躯高大,坐下来时身影如庞然大物,挡住了他身后的月亮。

星空很美,我们都没有说话,默默望着似乎近在咫尺的星星。

范黎从草地上捡起自己的牛皮酒壶,拔掉塞子后朝我这边举来。

我笑笑,也举起自己的酒壶,与他碰了碰,仰头喝了一口酒。

范黎则是连喝了几口,而后仰首望着前方。

好一会儿,他转脸看着我,说:“你不喜欢这里,为何还要在这里建房子?”

从前我的确是总说不喜欢这里的苦寒,想要到温暖的地方去。

就连范黎上回提议我去野狐岭居住时,我也以此理由拒绝了他。

但其实我很喜欢草原上的生活。

除了江南,在我心里,最喜欢的就是北疆。

见我不吭声,他喝了一口酒,嗓音低沉,说:“我随口问问,你要不想说,就不说。”

我有些歉意地扭头看着他,平静且认真地轻声说:“我喜欢这里。”

他严肃的面孔,忽地绽出明朗的笑容:“你不是嫌这里冷么?一直都不喜欢,你怎么……”

他说着忽然噤了声,笑容蓦地僵在脸上。

他原本挡着月亮,此时侧着脸,那一弯半月就在他脸颊旁,照在他粗粝的脸上,增添了淡淡温柔的光芒。

他的眼睛却如一泓冷潭,满是悲痛。

我也陡然明白他为何变了脸。

他还未开口问,已想出了缘由。

我从他脸上移开视线,裹了裹大氅,站起身,若无其事道:

“困了,睡觉去了,你也去睡——”

一语未完,手臂处一紧,整个人跌入一个坚硬的怀抱里,浓浓的酒气夹杂着男子气息袭来。

范黎也跟着我站起了身。

一惊之下,我用力挣扎,想要脱离他的束缚,没有挣脱,反倒被他用力一揽,更紧密地贴在了他身上。

我静下来,冷声说:“放开我。”

“不放。”他声音低沉坚定,我的心却开始往下沉,深藏的噩梦般的记忆涌上来,身子不由僵硬起来。

他的脸颊贴在我后颈处,呼吸一声又一声传入我耳朵里。

他低声说:“林卷云,你还喜欢他么?我还以为你对他已经淡了。他来巡视,你没去找他,还一心在算计……蒋褚杰,你,心里还是有他……”

他的脸终于移开了,可接着他冰冷的唇压在我的唇上。

我一面使劲往后仰头,一面挣扎,奈何他力气奇大,我的双臂被紧紧禁锢着,根本无法躲开。

我紧闭双唇,他抬起头来,松开了手臂,抬手想要抚向我的脸。

但此时我的手臂已无束缚,所以扬手打了他一耳光。

而后挣开他,狠狠瞪了他一眼,留他在原地,大步走开了。

走回帐篷里,秋痕睡正在榻上安睡。

案上燃着一盏烛灯,因久未剪烛花,烛火如豆。

我轻轻走到床上,坐在床边,怔怔望着屏风上绣着的鲜红蜡梅出神。

心狂跳不止,又恨又恼又悔。

我始终认为那次意外,皆因蒋褚杰的陷害,觉得范黎是无辜的。

所以就算尴尬难堪,亦说服自己不能迁罪于范黎。

范黎仍是那个英勇耿直,令人敬仰的大将军,仍是那个仗义的范大哥。

我不愿因那次意外,失去范黎这个好友。

可今夜发生的事,又算什么?

我的脸很烫,唇上却仿佛还残存着他冰凉的气息。

我取下手帕来回擦了几回嘴唇,愈发觉得异样。

视线落在手里的酒壶上,举起来便仰头一口气喝了大半,酒意上涌,侧身便倒了下去。

朦胧中,范黎的脸离我很近,愈来愈近。

我像被施了定身术,眼睁睁看他亲上来。

他下巴处青青一层胡渣蹭着我很扎,我说:“你真烦!你怎么能这般对我?”

我很用力才喊出了声音。

但他根本不听我的话,依旧吻着我,流连忘返,像是很投入地啃着一块烤羊排,简直是不吃完就不肯罢休的架势。

我受不了,大喊一声,猛地睁开眼睛。

竟然发现这只是一场梦。

而菱花拿着一个毛巾,正错愕地看着我。

见我醒了,又来擦我的嘴角,说:“又喊又叫,你做了什么梦?这么大的人,睡觉还流口水……”

我窘得不行,任由菱花给我换着衣裳,半晌才问她:“我都说什么梦话了?”

菱花说:“好像是在跟谁吵架。”

我决意再不理会范黎。

从此各自保重。

范黎自那日走后,也不曾再来丰州。

而土默特部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苏迪雅想要自立门户,扎力克自然不许。

扎力克为了维持自己的大汗地位,提出援引蒙古旧制,迎娶父汗的妻子苏迪雅为妻。

消息传到京城,朝廷马上派了名使者来到蒙古。

威胁苏迪雅必须嫁给扎力克,御旨直言:“汝归王,天朝以夫人封汝,不归,一妇耳。”

若是苏迪雅嫁给扎力克,大应朝就封她为诰命夫人。

若是自立,不但无名分,甚至可能出兵镇压。

苏迪雅无奈只得下嫁扎力克。

而大应派下来的使者,竟是孙泽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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