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还得是凤儿!

王世充的神情动作毫无做作,怎么看都是由衷之言。

李建成也挑不出毛病。

心中嘀咕,难道所谓的阴阳奇术不只是灵媒通幽,竟也能治病?

‘觉心师太,这次要靠你了。’

李建成想到临行前老爹李渊的叮嘱,目光不由落在慈航老尼身上,东都之事将关系家族大业。

这天师出人意料,突然来到独孤家。

此人虽难对付,但他想说服独孤家也没那么容易,论及亲缘,远没有我们李阀挨得近。

李建成镇定下来,并未露出敌意。

反而从方才的质疑之态转出笑容,给人一种源自深厚底蕴的大家做派。

“天师能像寻常医者一般施展医术,那是再好不过。老夫人身缠旧疾,我们这些晚辈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只盼今次师太与天师出手,能助老夫人摆脱病苦。”

他一脸诚挚,像是肺腑之言。

独孤峰连忙点头,朝着左右两侧首席拱手:

“我老娘的哮喘每隔一阵就会发作,算算时间她老人家过几日又得遭罪,一夜之间不知醒多少回,烦请两位费心。”

老奶奶望着独孤峰恭敬作揖,自个的病症自个清楚,她没抱多大希望,但小辈关切叫她心中高兴。

可家中难处着实不少。

只在昨日,她的哮喘其实已经发作,但凭借近百年的功力,生生压住。

鲁国公府已招了难,需叫人明白,她独孤家不是好欺负的。

她这棵大树,尚未倒下。

老奶奶微微侧目看向一旁的乖孙女,多添欣慰。

还好有凤儿。

不过,想到这个乖孙女某些不乖的地方,又叫她犯了愁。

可她口风实在太严实,也没法逼迫。

在周奕与觉心老尼随口应了独孤峰的话后,王世充换了个话题朝觉心问道:

“师太会参与荣府的寿宴吗?”

老尼倒也干脆:“贫尼去不去都无关紧要,郑国公想问和氏璧的话可以去荣府瞧瞧,本斋自会有人说明。”

王世充笑看李阀众人:

“两位公子既有以和氏璧定大位的心思,希望我们能站在同一方,届时夺得和氏璧,可先拿来给皇泰主一试是否有奇妙感应。”

杨侗默默看向李世民与李建成。

李世民微微点头。

杨侗顺着李建成的动作,看向周奕。

“天师对和氏璧有何打算呢?”

他其实在说,我们都是大隋嫡系,而你是个外人。

周奕没开口,尤楚红低沉苍老的声音抢先响起:“既然两大武林圣地知晓和氏璧下落,觉心师太又不愿多提,可见一众圣地名宿也对此事极为谨慎。”

“受命于天,这个名头可太大了,今日诸位亲朋到老身这里来闲话家常,还是聊点轻松的吧。”

站在一旁的独孤策连声应和:“祖母说的对。”

独孤策话罢看向李建成,这大公子与王世充的话外音连他都听出来了。

大老表这话太不对味,怎能在我家这样排外。

独孤峰瞅了儿子一眼,心道这小子反应还算快。

虽说独孤阀与李阀关系亲密。

但在独孤家的宴客厅内得罪道门天师,这好吗?这对吗?

换位思考一下,若是在关中,李渊也不愿意吧。

就算天师最后失败没夺得天下,也没道理得罪这般高手。

独孤峰准备措辞揭过此事。

没成想,周奕非但没生气,反而朝老奶奶露出微笑,接着看向李建成。

“看来大公子很在意我的想法,和氏璧对练武之人来说是梦寐以求的宝物,而对争霸天下的人来说,则是一种由来已久的天命寓意。”

“自秦王扫六合,命李斯撰写下八个鸟虫形篆字,后人皆道受命于天,也就是所谓的天下共主。”

“大公子是在问这个吧。”

李建成道:“正是。”

一旁的李世民与长孙无垢都带着一丝好奇,忽然发现周奕转头看向了杨侗。

这叫杨侗猝不及防。

他还只是小少年,且性子稍弱,名义上的东都之主并不能给他什么安全感。

此刻名动天下的天师聚目在他身上,杨侗也有些紧张。

但是,他倒不缺胆色,主动开口:“天师有话要对我说?”

周奕温和一笑,像是在看一个晚辈:“说起天下共主,我就想到你祖父。”

那不就是杨广?

“为何?”杨侗询问。

周奕道:“一年多前,我去临江宫与你祖父喝酒时,正好说起过天下共主。”

众人听罢,岂能不惊!

算算时间,那正是江都大乱之前,杨虚彦还未得手。

这简直难以置信,杨广在时他是当之无愧的正统,各路义军,皆被称为反贼。

哪像现今帝皇遍地,连野泽也有大王。

江都、东都、长安都是一方所辖,早无诏告天下之能,故而义军为雄,割据四方。

杨侗带着奇特情绪问出了一个尖锐问题:“先帝知道天师的身份吗?”

“知道。”

周奕的语气表情皆不似说谎,卢楚、郭文懿等人竖起耳朵。

就连那九头虫都开始好奇。

作为正统的隋帝杨广为何会与一名当时最大的反贼在一起喝酒?

“我以天下倾覆,百姓之苦将你祖父数落了一番。他愤怒之下,说我不懂什么叫登享大宝,什么叫天下共主。”

“我对他说的这些并不是很感兴趣,便与他辩论一番,结果自然是你祖父没辨说过我。”

杨侗听到这些,回想起一些往事。

杨广下江南前对他好生叮嘱,叫他守住东都。

他有所怀疑:“怎知道是天师辩赢了呢?”

众人晓得他素有雄辨之能,只是不相信杨广会服输。

“他口上不承认,心里却服输了,否则,张须陀不会从扬子县返回江都。”

不管是七贵还是独孤阀、李阀之人,各都知晓些江都内情。

当时宇文阀把控江都,张须陀迟迟无法进城。

后来,杨广突然下令叫张须陀拔营进城,原来是这个原因。

众人有种聆听秘辛恍然大悟之感,倘若这两人没有对话,此时的江都岂不是在宇文阀的掌控之下?

杨侗没有追寻内情,因为已无意义。

带着少年人的好奇,他又问道:“天师为何会与先帝坐论饮酒?”

周奕道:“那是个偶然,因为我听见江都宫月这首曲子,顺着音律来向找到了他。”

杨广在东都时极有威严,众人甚至能回忆起他坐在乾阳殿时的模样。

周奕的这些话,叫卢楚、皇甫无逸等人多有感触。

“天师说这些,与和氏璧有何关联?”

李建成打断了宴厅奇妙的气氛。

他很快得到回应,不过,那回应之声更多几分清冷无情。

“和氏璧就如同杨广口中的天下共主,我一样兴趣缺缺,不过,这时我却不是要反驳什么天命,只是单纯一个念头升起来,要叫这念头通达。”

周奕看了看李建成,旋即看向觉心老尼:

“师太,有一伙人要拿和氏璧与我为难,可我这个人偏偏喜欢逢山开道,我要叫这些人瞧瞧,他们能不能守得住。”

觉心老尼轻抖拂尘:“世间争斗无休,既然一念而起,不如一念而灭,临崖勒马,眼前尽是开阔。”

周奕微微一笑:“师太比那一心老尼要会说话一些。”

周围人已是不好说话,能有底气与武林圣地的底蕴针锋相对的人,那可难找。

故而夹在中间的独孤峰几次欲言又止。

独孤策在后方微微瞪大眼睛,那老尼来自家时派头十足,老爹都要小心招待。

他看了老表李建成一眼,暗暗摇头,还是妹夫更威武。

众人察言观色,显是天师的气焰占据上风。

王世充、李阀、皇泰主、慈航静斋,无论是谁,他总是一点话风不落。

看似平静,但那一丝掌控一切,指点各家的霸道却让卢楚、郭文懿有些激动。

坐在靠下方的黄门侍郎赵从文说话最少。

但他心情波动甚大。

起先被郭老二拉着匆匆上船,他多有忐忑,这时亲眼见识过后,隐忧只余两分,窃喜多了八分。

忧喜交加中,不由把眼睛移到王世充的脖颈处。

相比于卢楚收藏的王世充,这一颗够新鲜。

觉心老尼稍有严厉之色,却没继续回应。

她有自知之明,辨说不过,何必助长他人之势。

老夫人一双老眼从某天师身上划过,心中生出波澜,江湖传闻不假,这天下间果然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近百年时光,本以为自家凤儿已是天赋顶尖层次。

没成想,到老了还要体会一把什么叫人外有人。

她顺着周奕的话把话题引走,说起了独孤盛那边的情况,总算把气氛又给稳住了。

趁着众人说话,沙家五小姐偷偷扬起胳膊肘抵了抵一旁的好闺蜜。

她凑近聚音成线,窃窃私语:

“小凤,我更喜欢这俏郎君了,你觉得我有机会得手吗?”

“没机会的。”

“喂,你怎么可以这样打击好朋友。”

沙五小姐冲她做了个“切”的口型却没发出声音:“是否是你一直想的那个混球远不及我瞧上的这位,小凤,你若是也喜欢,就赶紧承认,本小姐可没那么小气。”

独孤凤飞给她一个俏生生的白眼:“你别犯花痴,待会把他吓到了。”

“哪有,我看他胆子好大。”

沙芷菁还要再说,忽然看到那俏郎君侧目朝她这个方向看来。

五小姐有些慌张:“他不会听到了吧?!”

小凤凰藏住笑容,扯了扯她的衣衫:“先别说了,待会我找机会将他介绍给你认识。”

“你?”

“这可是我家。”

沙芷菁一想也是,天师在独孤家做客,待会还要去诊治老夫人,小凤准有机会说上话。

她给了好闺蜜一个“你这才像话”的眼神。

在宴客大厅中又聊过一会儿。

独孤峰命人摆开正席,席间很热闹,也没人聊不开心的话题。

等到饭后,觉心率先提议给老夫人治疗哮喘旧疾。

独孤家虽找过大量名医诊治,信心被一点点消磨,但对慈航隐居高人的手段,他们还是无比期待的。

独孤家的人全都跟去了,就连小凤凰也与周奕一个眼神碰撞后随祖母而去。

第一个出声告辞之人是王世充。

但是,他还没出宴厅外的第一个院落,就被周奕截住。

王世充的嘴角轻轻抽动,心中本能将惊惧反馈到身体上:

“天师有何指教?”

周奕的一双眼睛如同有魔力一般。

他聚精会神地凝视着王世充的双眼:“郑国公,我喊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王世充立时疑惑:“有什么不敢答应的?”

他话罢,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精神压迫感,耳朵响起嗡嗡鸣响,像是站在山谷边持续大喊,不断有回音响彻大脑。

“王世充!”

那声音回荡到最后,便如同一道惊雷轰击落下,在脑中炸响。

他双手把头一抱,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从脖子上摘下去,跟着发出低涩口音:“我我不是.”

王世充猛地清醒,连忙朝后方避退。

一阵恍惚,再看向周奕时,他已经返回方才的大厅。

“郑国公,您没事吧。”

几名护卫上前询问。

“方才你们可听见他对我说什么?”

护卫一脸古怪道:“只是念了一下国公的名字。”

王世充瞳孔一缩,他明知这事有古怪,但不知具体古怪在哪。

独孤家有段达暗中照看,得赶紧回国公府问问。

倘若这厮在自己身上留了什么暗伤,又未曾察觉,那可就要命了。

“走,速速回府。”

“是!”

王世充匆匆带人离开,周奕碰上了李世民夫妇。

“李兄有何要问我?”

李世民儒雅一笑:“周兄讲述的江都之事引人入胜,我久思无果,不知你如何辨服杨广。”

“很简单,当你有了他得不到且迫切想拥有的东西时,他就愿意听你说话。”

李世民似是猜到答案,却还是问道:“是什么?”

“我对他说,古来多有皇帝在衰老之时求仙问道,追寻长生久视,而我从一开始就踏在龟鹤遐龄的路途上。”

长孙无垢首次听到这话,心中遐思万千。

李世民却已淡定:“那就不奇怪了。”

他仰望天空,又轻轻一叹。

“周兄,这条路过于缥缈,帝皇也摸不到门槛。”

“不。”

周奕提点道:“准确来说,就是帝皇摸到门槛也悔之晚矣,少年不珍惜,老来空流泪。”

“给他宝书万卷,凭借苍老朽败的身体,也不可能修炼有成。”

“我说的有道理吗?”

李世民与长孙无垢都点了点头。

二凤还在回味,一旁的长孙无垢说道:“世上虽有破碎虚空、探求长生的传说,但距离普通人极度遥远。亿万人中,只有寥寥几人有此机会。”

“再细数古今帝王,可见天师所言,这是比成为帝王更难的一条路。”

周奕意味深长:“未来或许会有不同。”

二凤不禁笑了:“说来也怪,怎得我思考许久都觉得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一与周兄聊几句,仿佛便能抓住一般。”

“因为人最大的天赋之一便是创造。”

周奕又道:“且这是一个可以创造神奇的世界,那么从无变作有,就是一个可探求的过程。”

“譬如那天君席应,他整合西域各种武学,再去天竺,回来后便创出紫气天罗,倘若他不碰上我,未来还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李兄的天赋不差,你若学席应骑一匹白马去天竺,也能大有收获。”

李世民与长孙无垢不懂周奕的恶趣味。

但他的话浅显易懂,练武之人,本就该游历学习。

“长孙姑娘,你练的武学是否为家传?”

这问题很突兀。

长孙无垢点了点头:“是,我与兄长练的武功都是同一类,与独孤阀的传承差不多。”

李世民道:“为何有此一问?”

周奕回应:“可惜,你老爹没将真传给你们留下。”

周奕说话时,很认真地留心长孙无垢的表情,看她是否会流露出强烈的情绪波动。

“家父十年前就离世了,对他的武功,其实我也不太了解。”

魔相宗向来神秘。

本代魔相宗宗主魔帅的师尊,便是长孙无垢的老爹长孙晟。

她应该不知情。

“周兄知道我家岳丈的身份?”

周奕看向李世民:“若我没猜错,他是魔门中人,只是不知长孙姑娘家中,可还有其他魔门高手。”

长孙无垢有些惊讶,但还是摇了摇头。

周奕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告辞一声,欲要转身离开。

李世民忽然低声道:

“周兄,倘若你去荣府,千万要小心。”

周奕笑了笑:“好。”

等他离开后,长孙无垢有些好奇,笑问:“他可算是咱家最大的对头,你怎对他这般友好,因为他之前的那番话吗?也许,他是诓骗你的呢,我瞧他不像多么实诚。”

“其一我对他的话很感兴趣,且他是个信诺之人。其二,他多半不需要我提醒。”

“我明白了,你既不想看到咱家输,也不想他死。”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没作回应。

“你首次见他,可觉得我往日里与你说起时有夸大?”

“没有。”

长孙无垢摇头:“你太保守了。”

“我算明白你为何一直对他念念不忘,他说话挺有意思,与我想象中严肃的道门天师很不一样,或许这是吸引你想和他成为朋友的原因。”

“但是.”

她抱怨一声:“你也不该抓那些蝉回到屋中,它们真的很吵。”

接着,学起李世民的样子,带着伤感一本正经地念着:“蝉鸣一世不过秋”

李世民被她逗笑了。

长孙无垢扶额道:“这人真是看不透。”

他们又顺着周奕的话说起了长孙家的事,说到了长孙无忌,还有一场大火。

……

“师太,怎么样了?”

李建成等候在内宅之外,终于看到了觉心师太,慈航老尼意态消沉:“贫尼只能帮老夫人化解一些精神上的疲倦,无有消除病根之能。”

觉心虽是被长孙无垢请来。

但她也迫切想将老夫人治好,这对慈航静斋的安排极为关键。

有这份恩情,加上李阀的关系,独孤阀多半就不会犹豫了。

她暗道可惜时,周奕的脚步声迈近。

“天师,请。”

独孤阀的人又对觉心感谢一通,接着请周奕前往老夫人住处。

独孤峰亲自引路。

不多时,周奕看到老奶奶躺在床榻上,精神还算不错,只是双眼深陷,呼吸稍有急促。

这倒不是觉心的错。

只是先前压制旧疾,这会儿迎来反噬。

床榻边围了一圈人,独孤峰、独孤朗、独孤策和另外几位儿孙媳妇,独孤凤站在靠床榻较近的位置,沙家五小姐在她旁边。

一听见脚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周奕身上。

周奕举目扫了他们一眼。

“不要留这么多人,都出去吧。”

周奕话罢,独孤峰与王氏还没反应过来,独孤策就站了出来:

“走,都走开,祖母有小妹陪着就好。”

无须尤楚红发话,众人顺势出门,独孤策将门带上,沙芷菁踮着脚朝门缝处望去一眼。

她笑了笑,小凤总该能与俏天师说上话了吧。

屋内。

床榻上的尤楚红正伸出瘦骨外露的手臂,甭管是何方名医,总得把脉。

老奶奶尽量压着哮喘,让自己的气息平稳一些,在看向面前的道门天师时,忽然发现他的笑容与在宴厅时很不一样。

怎么像是更亲切了?

尤楚红只当是旧疾发作产生错觉,用一把苍老的声音带着感激道:“天师,有劳了。”

周奕笑道:“祖母,不用这么客气。”

老夫人起先没有反应过来,忽然一愣。

这是幻听了?

“天师方才叫老身什么?”

周奕朝着老人家拱手一揖,笑道:“祖母。”

尤楚红不禁将枯瘦的胳膊朝后一缩,下一刻,她看到站在一旁的乖孙女伸手朝某位天师身上轻拍了一下。

独孤凤俏脸含羞带笑:“谁是你祖母,你怎能这样直接。”

周奕温善一笑:“长者慈祥可亲,不由自主就喊出口了,祖母都没怪,你又怪什么。”

“讨厌。”口上说讨厌,但她掩饰不住欢喜,声音好生温柔。

老夫人灵活运转了近百年的大脑,这时有点宕机。

她看呆了,看傻眼了,却又瞬间看懂了。

一双眼睛来回在他俩身上打转,最后聚目在周奕身上。

浑浊的眼神,顿时清明起来。

独孤凤有一丝羞涩,拉住周奕一只手臂道:“祖母,他就是你老人家一直问的那个人,今日总算见到了。”

尤楚红罕见地瞪了这宝贝孙女一眼。

看向周奕时,她那苍老充满皱纹的脸上不仅更为精神,还多了血色,像是焕发了生机,慈祥的笑容从嘴角逸散开。

那些皱纹沟壑中,都被笑容填满。

看长相、看气质,又想到所听与方才在宴客厅中所见,她已许久没有体会过什么叫“惊喜”。

这不声不响的

还得是凤儿啊!

“晚辈周奕,见过祖母。”

老夫人起身,将他扶住,满意到了极致:“好、好、好孩子。”

“没想到老身快要入土的人,竟还有这般大的福气。”

她笑叹道:

“初时凤儿死活不愿提,叫老身疑神疑鬼,总担心是个不良之人,或者是被什么人骗了。我甚至还自责,是否是老身管的太严,叫她有了叛逆性子。”

“却想不到,我孙婿竟是如此人杰。”

“祖母~!”

小凤凰略带不满,笑道:“凤儿哪有您想的这般不堪。”

老夫人没好气地批评一声:“那你保密作甚,我早些知道,这病不用治都能好个七分。”

她又问一句:“你现在能否告诉我,你们是何时认识的?”

听到这话,二人都闪过追忆之色。

“那是五年以前的事了。”

独孤凤眉眼含笑,看了身旁的周奕一眼,显得温柔可爱,转头对老奶奶道:“祖母,人家的事你就别打听了,说给你听很难为情的。”

五年以前

尤楚红计算了一下时间,不由对乖孙女的眼光暗暗佩服。

周奕见老人情绪波动间,气息起伏较大,立时道:

“祖母,稍后再聊,我先试试能否给您除去病根。”

尤楚红洒然一笑:“好孩子,不用勉强,祖母一直记挂着凤儿的事,现在见过了,便是此刻合眼也能含笑九泉。”

这话确实是发自内心。

她本是一棵不能倒下去的大树,此时只觉浑身一松。

独孤凤上前扶祖母躺下。

看到周奕伸出两指搭在祖母腕脉上,便在一旁安静静静看他。

尤楚红是过来人,瞧他们如此默契,心中甚为欣慰。

很快,她感觉到一股纯正异常的玄门真气穿过手腕上的劳宫穴。

这般真气,可谓是生平仅见。

道门天师,果真不是吹出来的。

“我当年练披风杖法时出了岔子,初时没在意,以为只是暂时现象,没想到终至不可收拾的地步”

她话未说完,周奕已经收手。

方才那位觉心师太也差不多,后来只是勉强出手。

尤楚红只当他也治不好,此刻老人家心态大变,非但没有失落,反准备出言宽慰他。

独孤凤紧张问道:“能治吗?”

“能。”

老人听罢一惊,又见他自信微笑:“与我猜测中一样,这是从奇经八脉转修十二正经造成,两方协作失调,日积月累,祸及肺经,才催此疾患。”

“治疗祖母之症有两个法门。”

“第一是寻具备疗伤效果的真气,让此人循序施针,摸出调理平衡的方法,只要方法得当,用不了多少次,就能好转。”

“第二,便是强行改变扭转真元,让正经与奇经协调,再沿着手太阴肺经理气。”

听周奕给选择,独孤凤只道:“你觉得哪个好?”

“自然是第二个,这等于是把此前奇经转正经的瑕疵全部化解。”

尤楚红乃是老牌武道宗师,立时道:“可这第二项难以办到。”

“可以的。”

周奕耐心解释:“我以真气引导,祖母只需调动真元,顺着我的法子行走奇经、正经,保管再无哮喘之疾。”

老夫人眼角的皱纹放大,不可置信:“这如何能做到?”

“旁人做不到,我却可以。”

望着面前风采照人的青年,老奶奶笑了,再不质疑:“好。”

这时,周奕从怀中掏出一册。

“祖母,你先看。”

尤楚红翻开一看,竟是专门针对她的运气线路。

她一想就明白过来。

当初凤儿曾把自己的练功笔记带走,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还回来。

好孩子,有心了。

老奶奶心中感动,斜眼一瞧,这对小男女正明送秋波。

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赶紧把运气线路记下来。

接着,她背身打坐。

周奕按掌在她背后,真气从至阳大窍开始运行任督,他已是十二正经全部修成,行气走脉轻而易举。

加之变异的长生真气可以疗伤。

只三轮周天行走下来,尤楚红连续吐纳,大呼神奇。

压在胸口上的杂乱气劲,像是被瞬间理清了七八成,呼气吸气,说不出的顺畅。

几十年来,她都没有这等感受。

接下来只要按照周奕给的法子继续调理,旧伤痊愈只是时间问题。

尤楚红的老脸上全是喜悦之色,也不急着运功。

见周奕稍微调理真气便回到床边,不由唤他坐下,拿起他一只手,亲切顺拍,脸上的慈祥模样,真是比对亲孙子时还要亲:

“好孩子,你可要祖母帮忙?”

“只要是祖母能帮上的,大大小小,无论什么事,祖母一定帮你。”

一旁的小凤凰露出一丝诧异之色,祖母素来是护短的。

但也没有说过这般宠溺之言。

周奕温和一笑,又道:“当下群敌环伺,东都难定,祖母暂不宜声张,对外只说我能缓解您的痛楚便可,如此对手方拿不清虚实,静等关键时刻到来。”

“不过.”

尤楚红笑道:“你尽管说,一切都听你安排。”

“七贵之中,除了王世充、段达之外,我已能调动四贵,但还需随时调度禁军之便。”

“这简单,老身会让峰儿全力配合你,”老夫人底气十足,“你放心,他虽然混账,但还算有点孝心,绝不会忤逆于我。”

“若他不听你的,你只管告诉祖母,我抽他一顿保管奏效。”

此时此刻,内宅之外的独孤峰打了个喷嚏。

“谢过祖母。”周奕笑了起来,心中一定。

老奶奶越笑越和蔼,难以瞧出她是叱咤数十年脾气火爆的独孤阀第一高手:

“与我有什么见外的,以后此地便是你家,你只管将我当做亲祖母看待,我若有你这样的贤孙,真是做梦都要笑醒。”

“……”

两人慢慢聊着,从伤势又聊到武功修炼之上。

尤楚红从奇经练到正经,多有波折,便将其中感受慢慢说给周奕听。

尤其是丹田四窍、先地后天的性命双修法门。

这种后天返先天的法门大致相同,但各家又有区别,周奕听尤楚红一讲,也大获裨益。

小凤凰逐渐发现,自己竟被晾在一边。

他们两个更像是祖孙二人。

不过,望着这百岁老人与小青年聊得投机,她心中也很高兴。

又将周奕给祖母的小册拿来一看。

便知他对祖母的病症一直上心,可见也没有把自己忘掉。

独孤峰等人在内宅外等了许久许久,终于由独孤凤带出来一个好消息。

能缓解老夫人的痛楚,这已够让大家惊喜的了。

毕竟是数十年的旧疾,且他们寻过无数名医皆无效果。

天师果然比慈航老尼厉害!

卢楚、郭文懿等人心满意足,他们留个了传话的人手在此,接着便向独孤峰告辞。

周奕留在了独孤家,李建成觉得这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他准备趁晚宴时再打听一下。

陈国公段达了解了独孤阀的消息后,立刻派人送密信到王世充府上。

近黄昏时分,两匹高头大马停在郑国公府邸外。

打马上下来两员大将。

其一便是无量剑向思仁,其二乃是管州总管飞魂枪杨庆。

二人踩着重重的脚步,昂首挺胸直入国公府。

会客堂悬着一副苍龙图,图中苍龙腾云驾雾好不威风,山川大地皆在脚下。

画框前立有一人正背对着他们。

向思仁与杨庆走到近前时,那人也无动于衷。

“国公!”

向思仁与杨庆收到密信,对视一眼一齐参拜,作为王世充最信任的将军,他们有资格接触到国公府最机要的任务。

比如之前围攻黑衣人的惨烈战斗,后续几战,他们也是一场不缺。

背对他们那人依然没有回头。

“都安排好了吗?”

“国公放心,一切妥当。”

“好。”

“国公还有什么交代?”

那人回过头来,宽大的帽檐遮住看不清他的脸,但依旧是王世充的声音。

“趁此机会,我要你们去办一件事。”

“请吩咐!”

九头虫冷冷一笑,顿了顿:“向思仁,杨庆,你们俩去把道门天师.给我除掉!”

原本低着头的向思仁与杨庆同时抬起头来,各把脖子身体朝后一缩,异口同声发出胆怯惊疑之声:“我?!”

……

(本章完)

第184章 风的歌谣(感谢烽火戏诸侯大佬的大

第184章 风的歌谣(感谢烽火戏诸侯大佬的大盟~!)

不到半炷香时间,向思仁与杨庆走出国公府大门。

二人进门时昂首挺胸,这时不仅身体舒展不开,眼中更是流淌着惊惧之色。

浑浑噩噩上马,按辔徐行。

“国公到底什么用意?”

杨庆双手摊开:“这是我们能办成的?”

向思仁眉头皱成川字,摸着下巴思索,第一时间没有回答。

二人皆参与过国公府的围杀任务,岂能不知对方手段?那时仗着国公府有众多高手,他们并非主力,尽管如此也要万分小心。

杨庆苦溜溜地道:“由我们直接出手,只怕是九死一生。”

他其实是想朝向思仁打听,对方与自己同为国公手下最信任的大将,且还是王世充的亲戚。

方才国公说“另有安排”。

杨庆对所谓的“安排”丝毫没底,想弄清楚具体是什么。

瞧向思仁这模样,多半也不知其详。

“我虽不明白国公的用意,但此时专挑你我二人,避开了杨公卿与张镇周,可见是有意为之。说到带兵办事,这两人的能力恐怕在你我之上,只是不及我们得信任。”

向思仁这话实诚,杨庆也不由点头。

“也就是说,此事至关重要,须得最信任的人手去办。”

杨庆心说这不是废话么。

‘我去打天师?’

一想到国公给的这荒谬任务,杨庆有种立刻打马逃出东都的冲动,他扪心自问,真办不了。

但又必须听令行事。

换别人,真可能要收拾细软连夜跑路。

杨庆不绕弯子了:“你觉得国公还有什么安排?”

向思仁摇头:“不知,想来是抛砖引玉。否则仅凭你我二人,决计办不成此事,国公该是心知肚明。”

杨庆听罢回望国公府一眼,小声问:“今日遇见的这位,是国公本尊吗?”

向思仁沉默了一会,坚定道:“是。”

“好,那干吧。”

任务虽然离谱,谁叫这是国公安排的。

再一想,他王世充若想掌握东都,决不可能害自己的亲信。

……

夕阳洒满偃师城头,从伊水吹来的河风带着秋之萧瑟拂动着一名中年男人的胡须长袍。

他西望东都,目光既充满城府与压迫力,又带着几分深陷债务的深邃之感。

正是李密,一个大隋最有名的欠债人。

在欠债榜上,那是连梁帝萧铣见了都要退避三舍的强绝人物。

“密公,王世充的话可以信吗?”

一旁的王伯当背着弓箭,也顺着李密的目光朝东都眺望。

“当然不能信。”

沈落雁毫不迟疑地接上话:“此人只要涉及自身利益必然是苍黄反复,半个字都不可信,他这次利用我们,但我们又何尝不是利用他。”

李密一捋胡须,沉声道:“不错。”

“那家伙一日不死,某一日不安。”

他的眼睛扫过沈落雁与王伯当:“我有种强烈的预感,这或许是最后一次绝佳良机,一旦错过,后悔晚矣。”

李密冷冷一笑:

“王世充小觑于我,这次连带他也要付出代价。东都巍峨之城,将首次对我们敞开大门。”

王伯当环顾一圈,小声提醒:“密公,那些异族之人心怀鬼胎,此间事了,还是要想办法摆脱他们。”

“放心,这些人与我玩心机手段,哪那么容易占到便宜。此刻,只不过是给他们一点甜头,这也要感谢我那死敌配合,他若不惹得各族忌惮,我这下策也成不了上策。”

“这些异族势力不算什么.”

李密想到什么,面色一沉。

“我至今想不通,懋功为何会背叛于我。”

说起徐世绩,王伯当与沈落雁神色各异,当初他和密公儿子一道去谋划飞马牧场,失败了纵然可惜,忽然投敌就成几人心病了。

沈落雁知晓徐世绩对自己的态度。

从没想到,这家伙会帮着密公最大的死敌反过头来对付她。

当初徐世绩当舔狗时要有这般硬气,她还得高看一眼。

现如今,徐世绩在江南斩获了巨大名气,各种传闻远盖过他在瓦岗寨时。

几人听闻徐世绩每战当先,逢城必取,调兵之能在江南一地发挥到了极致。

换了一个老板就如此积极?

这让李密实难接受。

他很想知道,那死敌是用什么手段逼得徐世绩如此卖命。

王伯当深吸一口气,幻想道:“徐世绩是否故意取得周天师的信任,等密公攻打南方时,他再拥护密公,一举奠定胜局?”

这纯纯是白日做梦。

那死敌这般傻的话,恐怕早被人弄死了。

李密不点破,只是朝王伯当笑了笑。

沈落雁顺着王伯当的话道:“希望世绩能给我们带来惊喜吧。”

“思归出发了吗?”

“已顺伊水朝东都去了。”

沈落雁道:“他将是我们中最先与周天师碰面之人。”

岳思归已是蒲山公大营的老人,他带队,李密最是信任。

因为当年夫子山太平道场大火,岳思归功劳很大。

李密带着一丝期待:“相比于徐世绩,我更希望从思归口中得到好消息,只要姓周的死掉,整个南边的势力将分崩离析,天下会更乱,我们的机会也更多。”

赶在太阳落山前,从偃师来的队伍抵达东都。

负责看守城门的乃是段达的人。

这位陈国公听从九头虫的安排,早吩咐下去。

故而守城之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接放行,让李密的人进入城内,类似这般操作,已不是头一回了。

岳思归负责领队,但他的武功在队伍中十分寻常。

就在他身后的那群人,可谓是‘群英荟萃’。

比如一左一右分开的契丹呼延金与高丽韩朝安,这两位与周奕灭杀的室韦深末桓并称三大马贼。

都是来去如风,叫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这般大马贼,在岳思归的团队中,也不算稀奇。

入城之后,他们目的明确,朝着吐谷浑、铁勒人、凉国西秦等势力聚集地汇合。

与此同时,独孤府上气氛更热烈的夜宴结束。

李建成打听到老夫人旧疾确切消息,不由松了一口气。

独孤家此次虽欠下道门天师恩情,却没大到要赌上家族命运的地步,李阀的机会依然很大。

这一点,就连觉心也看出来了。

故而,这慈航老尼在用宴之后,便出声告辞。

“师太,和氏璧可是在净念禅院?”

周奕按照记忆,直截了当问道。

觉心老尼立时驻足:“斋主安排,贫尼也不知详情,天师若是怀疑,可自行探寻。不过近段时间,了空禅尊不见外客。”

“天师若是有耐心,只需静候一些时日。”

周奕没再多话。

瞧觉心老尼的样子,和氏璧多半就在净念禅院,但她有恃无恐,像是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突然造访。

李建成随独孤朗一道送觉心老尼出门。

李家大郎殷勤得很,周奕忍不住想提醒他。

大郎你这错付了呀。

老尼心中的天命人可不是你。

但觉心老尼也想不到,她前脚才走,二凤就掏出一本道门典籍,正是当初他离开飞马牧场时,用鹰羽从周奕手中得赠的“淮南鸿烈”。

早年便有五大奇书的传闻,自天师崛起后,太平鸿宝更是江湖人耳熟能详的秘典。

据说鸿宝与淮南鸿烈大有关联。

故而天下间研究此经的大有人在,一些痴狂之人,更是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李世民得此经典,也请教过一些饱学之士。

但见到周奕这位传说的源头,自然忍不住讨教。

周奕的解读之法与那些鸿儒博士大相径庭,主打一个“老子想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

一旁的长孙无垢初时怀疑他是信口胡诌的。

可细细一听,忽觉他对经义的解读竟能与武道联系起来。

那种微妙巧思层出迭见,让人心神触动却又把握不住的感觉,真叫人浮想联翩。

“果真是枕中鸿宝?”

二凤捧卷而叹,他凝视着古籍上的内容有些感悟:“多谢周兄赐教。”

周奕摆了摆手,又留下一句耐人寻味的话:“未来若有机会,我会在紫薇宫中讲述鸿宝。”

看到远处有一少女在隐晦招手。

周奕便将二凤夫妇撇下,留他们自个脑补去了。

长孙无垢拿起二凤手中的淮南鸿烈:

“看来是我小人之心,这竟真是一册阐述武学奥妙的道门宝典,寻常人能道明经义,却讲不出他这种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感觉。世民,你是对的。”

她笑了笑:“我原谅你捉蝉回来的鲁莽举动了。”

李世民不与她一般见识,默默回想周奕方才的话。

长孙无垢又道:“那你觉得,他方才说的那话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的。”

李世民由衷道:“周兄的志向很大,也更像道门第一人,我总算明白为何那些道门中人都会支持他。”

“嘘~”

长孙无垢道:“宁散人对你蛮好的,别叫人听了去。”

“不过.”

“他说要在紫薇宫中讲述鸿宝,也许是面对道门中人。你与他的关系还算不错,倘若真有机会,我也.”

她欲言又止,感觉自己有些贪了。

李世民打趣道:“你想入紫薇宫听课,做天师弟子是吧。”

长孙无垢凑近一些,对李世民道:“若陪你多听几世蝉音,做谁的弟子都成。”

李世民听了她的话,举目望向将要暗淡下来的遥远星空。

接着,又看了一眼周奕离开的方向.

内宅深处,过了小桥流水,正有一座雅致气派的木楼水榭。

沙家五小姐先听到脚步声,接着站起身在美人靠边凭栏而望。

两道人影正由远及近。

小凤可以啊!

沙芷菁有些小激动,在心中赞了一声。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独孤府廊下掌起琉璃灯,习习晚风将灯光吹得更柔和,昏黄的光晕增添了旖旎气氛。

这时候与俏天师认识一下,可要比午后应景。

“这位是沙家五小姐沙芷菁,是我在洛阳最要好的朋友。”

独孤凤抿唇微笑。

沙芷菁大方又不失礼盈盈一福,打了声招呼:“周天师。”

“沙姑娘晚上好。”

周奕像是更自来熟,走在独孤凤之前上了水榭,并且,也不用旁人招待,自顾自地倒茶。

沙芷菁瞧他熟悉的动作颇为意外,又忙给独孤凤打了个眼色。

心说你这样太失礼,怎能叫俏天师自己倒茶?

人家不仅是客,身份还那样大。

沙芷菁忽然发现,好闺蜜对自己的提醒像是没看到一般,直接忽略了。

不过,这位私下里没那么威严,好像挺好相处的。

五小姐有些惊喜,感觉自己得手的机会又大了不少。

她平时话好多,但此时嘴笨不知从哪里说起。

便朝好闺蜜又使了个眼色。

小凤真够朋友,一瞧见她示意,立刻朝石桌旁走去。

五小姐心道她去找话题,增进彼此了解的。

可接下来的一幕,着实叫她把一双漂亮有神的大眼睛瞪得更大了。

五小姐的眼中很是‘惊恐’,且越来越‘惊恐’,像是看到魔鬼一般。

只见小凤朝俏天师身边一坐,直接入手,把他一只胳膊抱在怀里。

这.!!

接着,二人旁若无人地对视,那目光太甜腻。

沙芷菁感觉就和吃了满嘴的江南饴糖差不多。

这画面实在难以理解,他两个才见几次,也就给老夫人治伤那段时间,怎么忽然好上了?

这不对!

她僵硬的大脑再次运转起来。

难道是老夫人看俏天师势大,直接把小凤许配出去?

小凤立时就认命了?

心志也太不坚定!

沙芷菁一想,还真有这个可能,她又打量一眼那张俊逸脸蛋,换了自己也会‘勉强’认命。

‘沙天南,你不办事啊,看看人家老夫人。’

洛阳首富若听到女儿这声抱怨,恐怕晚上气得吃不下饭。

沙芷菁这时已把什么“天师威严”之类的感觉抛到九霄云外。

她坐在石凳上,带着一丝幽怨看向独孤凤。

好不容易看上一个俏郎君,转眼就被好闺蜜得手了。

正想询问原因。

忽见独孤凤俏脸含笑:“菁菁,他就是你说的那个‘混球’。”

沙芷菁听到“混球”二字,先是一愣。

跟着反应过来,一脸惊讶,忙捂住嘴差点惊呼出声。

小凤一直痴痴念想的郎君,原来就是他!

周奕不由看向五小姐,沙芷菁连连摆手,却不等她解释,独孤凤便将“混球”的评价从何而来简单一说。

比如什么许久不来东都。

比如是不是把人忘了。

比如是不是在外风流.?

沙芷菁越听越不对,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她已然发现,好闺蜜是借着她的口说自己的心里话,算了,默默承受好了。

沙芷菁一边在旁边听,一边给自己倒茶。

慢慢的,她这茶喝得不对味了。

因为周奕也发现了独孤凤的意图,于是一伸手,将她横抱在腿上。

“还有什么混球的地方?”

独孤凤立刻止住声音,一边推他一边带着一丝羞涩柔声道:“菁菁还在呢,放我下来,我不说了。”

沙芷菁看了周奕一眼,感觉自己被他也利用了一下。

难怪你们两个能好上。

她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拿瓷盖子轻扣茶杯,很随意地说道:“你们继续,当我是空气便好。”

独孤凤从周奕腿上下来,坐到沙芷菁旁边,给她倒了一杯茶。

“菁菁,他的身份好特殊,就连我祖母都不知道。”

“好了啦,我又没怪你。”

五小姐不满地吸了吸鼻子:“不过,你得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行,我找时间告诉你。”

独孤凤猜到她想问什么,不过她面薄,不想当着周奕的面说。

本想留沙芷菁多聊一会儿。

但五小姐不愿当电灯泡,更不想吃狗粮。

虽说他俩早就好上了,但毕竟瞧上的俏郎君忽然没了也够叫人心碎。

独孤凤拗不过,只好将她送到门外。

沙芷菁打趣了她几句,在一队护卫的陪同下返回仅隔着一条街的沙家。

她才回到家中,就被人叫到老爹那里去了。

沙家以矿藏起家,乃是掌握军工命脉的大商贾。

在沙天南处理要务的房间中,两面墙上挂着刀枪斧钺诸多宝刃,上方镶嵌的宝石流光溢彩,这些从九州上百家兵器厂集中过来的最优良的兵刃,乃是他骄傲的资本。

沙天南五十多岁,有一身武功加保养的好。

看上去更显年轻。

沙芷菁进来时,正在灯下欣赏一柄竞争对手东溟派出产的“寒铁宝刃”的沙天南顿时露出和蔼微笑。

“爹,你找我做什么?”

“哦,你一直在独孤府,就给我讲讲那边的情况。”

“没人与你汇报?”

“有,”沙天南摸着短须,一脸正色,“但你回来得迟些,兴许看到的更多,独孤家的态度对我们很关键。”

“眼下正是紧要关头,爹也马虎不得,一旦选错,未来就算能保住家业,也要一落千丈。”

沙天南接着讲了一下手下人的汇报与判断:

“独孤总管应当是更看好李阀的,咱们与李阀的关系也极为紧密,几大矿场都与关中剑派合作。只是不知,天师能将老夫人的病治到哪种程度。”

沙芷菁皱了皱眉:“爹,你错得离谱。”

“何出此言?”

沙芷菁没说明原因,只凑近几步:“独孤家一定是支持天师的。”

沙天南知道女儿喜欢开玩笑,这时仔细瞅着她,发现她很是认真。

“此事关乎一家兴衰,你可不要诓骗老爹。”

“骗你作甚。”

沙芷菁笃定道:“你信我的准没错,独孤家保准支持天师到底。而且”

她朝沙天南打量了一眼:“老爹是什么眼光,我今日看过天师一遍,也知道该支持他,你是不是被什么传统门阀的名头给冲昏了头脑。”

沙首富越发惊异:“你说说看,你从哪知晓的。”

沙芷菁本想说的,却想起他们的关系没朝外透露。

女儿虽然犹豫没说,但沙首富可不笨。

她能知道秘密消息,只能来自独孤峰的女儿。

略一寻思,沙天南悟到了什么,霍然站起身来。

不等女儿找好理由,他又追问一句:“菁菁,你说的可是真的?”

“真的真的。”

沙首富得到答复后,笑着将宝贝女儿送了出去。

有些事早一时与晚一时完全是两种结果,本欲观望的沙天南敏锐嗅到极不寻常的味道。

独孤峰也许会糊涂,他要是做什么决定,沙天南绝不会盲目跟从。

但与那位独孤小姐有关的大事,必是老夫人做主。

若说这位老夫人犯傻,沙首富绝对不信,真若那样,独孤家早就衰落了。

老夫人豪赌一场,我沙天南也要帮帮场子。

“管家,管家~!”

沙天南大吼一声,把三位得力大管家全部找来。

这一晚,沙府可不平静

“陛下,今晚就留宿府上吧。”

值此乱世,皇帝的待遇远不如太平时期,没那么娇贵,提心吊胆是常有的事。

面对独孤峰的提议,杨侗拒绝了。

他方才与老夫人聊了一会儿,这时已准备回宫。

站在独孤府门口,没有多等,杨侗听到脚步声,转头看见一名白衣青年朝自己走来。

“天师。”

这少年皇帝学着江湖人的样子抱拳一揖,不减贵气,也不失礼仪。

没有触及到秘密中心的独孤峰,这会儿犹豫得很,不知道皇泰主与道门天师这般接触合不合适。

转念一想。

杨广都与他喝酒,也不差杨侗一个。

“爹,祖母叫你。”

独孤策在里面喊了一声,把独孤峰支开。

独孤峰本想听他们聊话的,老娘呼唤,那就只得出言告退。

独孤峰一走,宫廷里面几名忠心护卫走了上来,杨侗摆了摆手,叫他们全部退下,连等候在一旁的太监也被驱走。

周奕对这位为人宽厚的小皇帝倒是没有恶感。

“皇泰主。”

他也微微抱拳,走到杨侗身边:“不知皇泰主找我来,是想与我说些什么?”

杨侗舒了一口气:“天师,能耽误你一些时间吗?”

“可以。”

杨侗听他答应,便缓缓讲述:

“当初祖父出游江都,命我留守东都,令大臣段达等人辅佐我。在那之后,日子就从未平静过,我们以东都为据点,首先便与翟让、李密的军队连续激战。”

“随着不断作战,东都皇庭失了威信,到后来,军权大都落在王世充手上。”

“祖父被杀的消息传到洛阳后,他们以我为帝,其实只是一个傀儡,而且是非常累人的傀儡。”

杨侗的脸上,表露出超出他这个年龄的成熟:“许多时候,我都怀念祖父还在的时候,那时我很悠闲,事事不用操心,也不用担心突然被人.被人杀死。”

他露出畏惧之色:

“我很怕见到王世充,尤其他带着我的命令杀人的时候,哪怕有独孤家的表伯爷帮忙说话,我也不敢得罪他。”

杨侗确定周奕在听,继续道:

“天师,若是东都被王世充完全掌握,我有何结果。”

周奕言简意赅:“一杯毒酒。”

杨侗没觉得意外:“我想也是,从他对旁人的手段就能看出我不会有好下场。”

周奕问道:“皇泰主想要得到和氏璧吗?”

“不想。”

杨侗道:“一来我保不住,二来我根本得不到,只是王世充想要,我配合他而已。”

“祖父早就与我说过,江湖上的武林圣地对我杨家没有好感。我想他是对的,因为慈航静斋的人到独孤家来,与我无分毫关系,也从未去皇城找过我。”

小少年的清醒程度让周奕稍感意外。

“你为何会信任我,要对我说这些?要知道,我也笼络了你手下的人,与王世充揽走军权的性质相差无几。”

杨侗不慌不忙道:

“那是因为卢楚皇甫无逸他们觉得,如果天师掌控了东都,我能活下来。他们受先帝之恩,却无扭转乾坤之能,我不怪他们,天师也与王世充不同。”

“否则,祖父不会与天师喝酒,我从未听说他看得起哪个江湖人。”

周奕微微一笑:“如果你生在太平年岁,或许会是一位好皇帝,可惜我有自己的顾虑,没法成为大隋的天师。”

杨侗摇了摇头:“天师误会了,其实仁谨是将你当作长辈。”

仁谨,也就是杨侗的字。

他笑道:“或许,我该该叫你一声表姨夫。”

嗯?

周奕算了一下辈分,小凤凰确实是这小皇帝的表姨。

“是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发现的。”

杨侗说:

“今日在宴厅说话时,我大多时候都在听,因为早就听闻过你的大名,所以对你关注最多,卢楚说你是被人请来给老夫人治疗旧疾的,我就一直想这人是谁。”

“后来我忽然发现,表姨像是在看你,我听旁人说过,东都的公子郎君她都瞧不上,后来与老夫人说话时,我就提了你几句,发现她对你的态度也很不同。”

“就是与宴厅时差别很大,那在你给她疗伤之后。”

“当时房间里面只有你们三人,再一想东都的局势,我就瞎猜了一下。”

周奕听罢油然而笑:“我对你的评价还是低了些。”

杨侗谦虚道:

“我寻常时候不会想这么多,只是对天师更多关注。”

周奕试探问道:“你想我怎么帮你?”

杨侗定睛看了他一眼:“我希望能活下来,若是有机会,不求拜天师为师,只盼能得到一些道学上的指点。”

“哦?你对道家之学感兴趣?”

“祖父后来在追求长生之术,搜罗了众多道家经卷,我在宫中没有事做,经常翻看。只是有些可惜,其中一些书册被王世充手下的一名西域胡僧拿走了。”

他又道:“那些道门典籍我不怎么看得懂,也不明白其中的武学精要。”

“那你为何要深读?”

“鲁国公在世时与我提过,他言道家武学经义是自由自在的。东都对我来说,像是一个大笼子,我不想继续在笼子中当傀儡。”

周奕感觉到他对自由与生存下去的迫切渴望。

杨侗一脸诚恳:“表姨夫,东都皇城内的一切,我都可以用最合礼仪的规制给你。”

少年有些窘迫:“当然,我没能力再拿出其他的东西。”

这些规制礼仪对周奕来说并不重要,但他没有对杨侗说,而且,这少年一点过分要求没提。

“你先回宫吧,王世充倘若寻你,你事事相允便可。东都未定,他暂时不会对你动手。”

杨侗再度抱拳,离开了独孤府。

广神,你孙子比你强啊。

周奕笑了笑,低调返回府中

夜色渐深,缕缕清辉如霜,遍洒东都洛阳,天街横卧如匹白练,楼阁嵯峨光影朦胧。

自独孤府上,两道人影借夜色掩护轻盈跃出。

“走这边。”

独孤凤朝南边指了指:“净念禅院在南郊,有相当一段距离。”

她美目中泛着担忧之色:

“他们本就严加防范,你又犯迷糊对那觉心师太放话,打草惊蛇,此刻他们一定埋伏了大批人手,我一点也不想带你去。”

周奕坐在一栋阁楼的屋脊上,摸着下巴思忖道:

“是哦,若是我被他们抓到,凭借我和道信大师一葫芦酒的交情,兴许能保住一命,但准要出家做和尚。小凤,你要不要改嫁?”

“不要。”

独孤凤晓得他在说笑,却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你被他们抓住,我定会苦练天师随想,总有机会把你救出来,你莫要小瞧于我。”

她对周奕这个假设很不满,但有些气鼓鼓的样子煞是可爱:

“而且,人家也没嫁你。”

小凤凰还待再说,周奕忽然凑了上来,在她雪白的脸上亲了一下。

他身法太快,少女反应不及。

“小凤,你好诱人,我们不去和尚庙了,回去睡觉吧。”

少女玉颊飞红,轻呸了一声。

接着,取出府内带出来的包裹,内里的东西,竟是一件黑袍。

她将黑袍给周奕披好,周奕秒懂她的用意。

“走。”

他说话时,对小凤凰张开怀抱,跟着便是暖香入怀。

“周小天师,快点。”

少女搂着他,一脸期待。

周奕想到了几年前的扶乐城,想到上次在江都起飞失败。

霎时间,他调动全身功力,从屋脊上破风窜出。

月光下,一道黑影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径自南去。

洛水绕城无声,被天津桥上风掠而过的影子带出浪波。在那极致速度下,遥望星汉灿烂,也化作星光碎入万点秋夜之中。

黑袍飞扬,以无与伦比的速度将风割裂!

这一晚,不少洛阳居民听到一阵奇妙声音,掌灯推开窗扇。

可声音找寻不见,像是消失在很远的地方。

有人想,难道忽闻的那一声,是云外惊破秋愁的雁鸣?

是谁家玉笛暗飞声?

抑或是“西苑千门夜如昼,犹闻环佩出画舟?”

周奕驭满轻功:“古老的漠北歌谣,你听到了吗?”

“嗯!”

独孤凤的目中闪过飞退的东都灯火,她的声音带着喜悦:

“风被割裂了,但我觉得它们并非呜咽,这奇妙动人的声音,是风在欢畅,那是最自由欢快的韵调。”

周奕停下脚步时,净念禅院已在不远处。

独孤凤从他怀中走出,用温柔目光注视着他:“周小天师,还有旁人听过风的歌谣吗?”

“没有,只你一个。”

周奕说完这话,神色微微一变,接着与独孤凤一前一后看向不远处的竹林。

先是两道笑声传来,接着是一道调侃之声。

“真不巧,我们也听见了。”

话音未落。

随着几片飘落的竹叶无声闪出两道人影。

月色下能看到一名儒雅中年男人,还有一名半掩轻纱的年轻女子,二人的目光在独孤凤与周奕的身上扫来扫去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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