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闭着眼的罗工,伸出手,抓住了薛亮亮的肩膀。

刹那间,这几日所有的惊慌与焦虑,化作了最为强烈且直接的疲惫,冲垮了薛亮亮的所有思维。

坐在地上的薛亮亮低下头,昏睡了过去。

这一幕,落入李追远眼里。

少年由此改变了对罗工身上那东西的评级。

像薛亮亮这样的人,他得干净。

他可以知道一些事情,也可以适当参与,但不要涉入过深。

古往今来,很多大人物身上都不乏“奇闻异事”,要么是出生时的异象、要么是童年时遇仙、要么是潜龙时斩蟒,要么是她是热的……

里面确实不乏发迹后被杜撰出来提升神圣性的,但其实,很多是真的。

江湖,可以视作一口因果的大染缸。

能入其中,最后角逐而胜的,毕竟寥寥;但还有另一条路,那就是过水缸而不湿身,浅尝辄止。

谈不上孰优孰劣,但后者的入场券,世间只有极少数人才有资格获得。

李兰说她入门晚了,就干脆不入了,但实则,她可能走的也是这条路。

而最后,她又选择“自我堕落”,想要一蹴而就,估摸着也是发现,这条路她也没办法走到她想要的高度。

若是纷争乱世,那大家就都有浑水摸鱼的机会;可太平盛世,蓄势待发,龙欲抬头,连酆都大帝都只敢做翟老的影子,不去阻止水淹道场,只是顺势而为借力算计菩萨;她李兰,再怎么演,都不可能演过关的。

李兰给自己的第一个礼物,那块“父亲”送予她的定情信物怀表,可不是为了让自己的儿子传承父母的爱情故事。

怀表里的那片银杏叶标本,寓意着那座他们相识相恋的京里大学内,留下了李兰想要给自己的东西,最简单点,很可能就在那棵银杏树下埋着。

不出意外的话,里面应该就留下了李兰在道路选择上的记录与独白,称得上是另一种版本的《不走江行为规范》。

罗工身上的那个东西,让薛亮亮此时入睡,是不想让他看见接下来的剧烈冲突,希望将这起事件的影响,压制在《聊斋志异》的层次。

说不得几十年后,薛亮亮也能像当初罗工在万州夜宵摊时那样,对自己的学生后辈,聊述起曾经的秘闻经历,再在晚辈们的意犹未尽中,温柔大方的师母出现,带着微醺的薛亮亮回家。

这东西,他懂薛亮亮身上的特殊,他不仅上了罗工的身,他还利用薛亮亮来让自己活命。

普通的邪祟,不,就算是那些称得上强大的邪祟,也认知不到这一层次。

还真挺有意思。

那座高句丽墓,到底是怎样的存在,竟然能从里面,逃出这样的“人”。

李追远:“林书友为主,其余人辅助,分割解决战场!”

谭文彬刚刚已经试探出了这三个亡灵的实力水平,是不俗,但未超标。

李追远都不需要依靠红线指挥,只需要提供一个大致方案,他们自己根据以往默契就可以搞定。

以林书友为主,是因为对面毕竟是三个亡灵,白鹤真君兼鬼帅,对这样的存在有着天然克制能力。

被点为主将的林书友,情绪与气息一下子倾泻而出。

“真君,恶鬼只杀不渡~”

林书友冲了上去,两名骑士也催动胯下战马主动迎击。

就在双方接触前的那个瞬间,谭文彬指尖抵住自己眉心,眼眸处浮现出撕裂质感的血色。

两名骑士身形一颤,明显遭受到了极大影响。

“砰。”“砰!”

两名骑士被林书友从战马背上砸了下来,滚落在地。

面具人抽出一把生锈的刀,身形一闪,气势喷涌,想要袭击阿友侧翼。

一把黄河铲将其稳稳挡住。

双方的力道在顷刻间不停加码,但伴随着一阵诡异的扭曲,对方的锈刀竟穿过了润生的铲柄,直扑润生的面门。

润生气门开启,一道道气浪虽然达不到秦叔那种化形恶蛟的层次,却也形成了一种超越物理层面的阻滞,将这把锈刀拦了下来。

随后,黄河铲下行,打在了面具人身上。

面具人身形一阵扭曲,黄河铲穿过了他的身体,未造成实质性伤害。

谭文彬速度提起,没管润生那里,直接去了林书友那头,与阿友配合。

林书友双锏交叉,对撞了一下。

右手金锏上燃烧起白色的火焰,这是阴神之火;左手金锏上染上了黑霜,阴司里的阴官就是以这种东西,惩戒不听话的恶鬼。

有了谭文彬的加入后,战场被做好了分割。

润生打得再不舒服再不得劲,好歹将那面具人拦住了。

谭文彬一边对一名骑士放风筝,一边不忘对另一个骑士施展慑术。

而林书友,则专注于对那名骑士进行快速连续地冲击与绞杀。

那名骑士被一次次抽飞,他的亡灵体质在林书友面前,根本就无所遁形。

就在这名骑士已经“伤痕累累”时,他的脚下出现了一只大眼睛。

眼睛先是睁开,再是闭合。

下一刻,闭合的眼睛瞬间覆盖到了他的下半身,不仅将其完成了禁锢,更是将他本身的力量压缩了回去。

站在祠庙顶上的李追远,轻轻出手,加速进程的同时,也顺便做了一下测试。

以前的这一瞬发阵法只有禁锢效果,但经过本体改良研究后,效果被进一步提升。

可以说,继承了本体的“学习笔记”后,李追远过往所掌握的所有风水、术、阵等,强度上都至少提升了三成,就这,还是次要的,真正的关键点是,它们普遍还被开发出了新的效果。

本就被自己打得快不行的对手,这下还出现了封印与僵直;

林书友当然不会放过这一机会,眉心印记大绽的同时,身体旋转而起,两只金锏同一时刻砸在了对方脑袋上。

“砰!”

第一轮攻击后,双锏再行交叉。

“咔嚓!”

骑士脖子以上直接炸开,化作黑雾。

林书友张开嘴,回吸一口,这些黑雾全部进入他嘴里,脸上浮现出享受之色。

这还不是结束,等于是饮料罐被打开,插入吸管,连续猛吸之下,这名骑士身体不停颤抖,里头完全被抽干。

“哗啦啦……”

原地,只余下一堆生锈的甲胄。

一个解决。

林书友转身,对准下一名骑士。

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套路。

区别在于,李追远这次用的是风水绞杀。

在这名骑士也被林书友打得灵体将崩时,一条条无形的风水气劲,洞穿了他的躯体。

祠庙顶上的少年,缓缓抬起右手。

那名骑士双脚离地,被吊了起来。

林书友双锏齐出,砸中骑士脑袋,但等要行绞杀时,李追远开口道:

“等一下。”

林书友立刻止住动作。

柳奶奶是风水之道的翘楚,而且她已将剑意融入风水变化之中,所以她的手段往往十分凌厉。

剑,李追远没练过。

但枪,他学过。

那个叫徐锋芝的老人,在死前,特意将徐家枪的枪意演绎传授给了自己。

李追远左手在面前横向一划,而后掌心自中间向上一拍。

无形的枪意借助风水之气凝聚,被少年向前投掷。

这一手段,对付有实体的存在,会显得华而不实,但对付灵体,却有奇效。

“噗!”

骑士的脑袋在一阵扭曲后,直接化作虚无。

林书友张嘴一吸,没有黑雾出来。

他眨了眨竖瞳。

过了会儿,这黑气忽然崩散。

林书友赶紧再次张嘴,使出所有力道,才将这散开的黑雾大部分吸入,因吸入了太多空气,肚皮都因此滚胀了起来。

“嗝儿……”

长长的嗝儿发出,肚皮瘪了下去。

这是因为小远哥的术法太过凌厉,像是刽子手下手太快,人脑袋没了,可身体还没反应,连血都没有在第一时间飙出。

阿友心里只觉得震撼,我家小远哥好厉害。

童子心里则是骇然。

只能说,那位不愧是酆都大帝传承者,世间所有灵体的劣势就是没有完整意义的实体,而那位也没练武,恰好劣势彼此抵消。

但在这一基础上,那位是真的有太多丰富手段,把灵体类的存在玩弄于股掌之间。

李追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刚刚他其实还可以在风水枪意上附加上业火以及酆都其它秘术,可本就是大炮打蚊子,再继续增大口径就越来越没意义了,反而会一不留神把那骑士彻底灭杀了,连童子的零嘴都无法保留。

过去,他施展这种强度的术法时,没这么随心所欲,而且消耗感很明显,次数稍微一多就容易疲惫,现在,他能做到很从容。

可以说,在当下,只要自己不被近身贴脸,比拼其它手段的话,他不仅可以以脑力优势取胜,更是能做到无脑碾压。

润生那里打得很不舒服,他可以拦得住面具人,但无法像以往那样蓄势。

但伴随着那两名骑士被解决,谭文彬和林书友加入了他这边的战局,形势一下子就发生了逆转。

润生负责封锁面具人逃离路线,谭文彬进行震慑压制,林书友主攻。

没有红线指挥,可大家的节奏感都很清晰明确。

不追求速度,只要无伤。

而这,对于被围攻方,就是非常大的难受了。

毫无机会,毫无空隙,甫一交手就能看得到结尾。

面具人不是没想过撤离,只是他先前刚有这一动作,就发现外围的阵法立了起来。

他无法理解,明明自己是作为猎人的一方,怎么追着追着,反而步入了猎物设下的陷阱。

时间,不断流逝。

当林书友的金锏抽碎面具人胸口的甲胄,面具人终于不支,跪伏在地。

面具之下的双眼,满是不甘。

祠庙屋顶,李追远再次扬起手,准备配合做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面具人手中出现了一枚令牌,他将其举起。

令牌,就仅仅是个令牌,没有其它功效。

它造型古朴,通体漆黑,除了边纹外,中央没有任何雕刻。

正因为它的“无害”,反而让李追远停住了手中的动作。

并且,少年也留意到,在面具人掏出令牌时,罗工身上溢散出的黑雾,出现了一丝紊乱。

还没去集安,故而这一浪并不能算是开始。

浪前阶段,最重要的就是收集到足够线索。

它不愿意死战,那就先留它一下。

目前,在李追远的猜测中,高句丽墓应该是座囚笼,罗工身上的那个东西是逃犯,面具人则是派出来缉拿的捕头。

李追远:“自我封禁。”

林书友、润生与谭文彬全部收手,围而不攻。

面具人似在做迟疑,最后,他举起另一只手,握拳,砸向自己胸口。

为了活命,他打算自我束缚。

可这一举动刚开始,其手中的令牌就融化了,化作金属色泽的光影,没入其体内。

面具人痛苦挣扎,身上出现一个个孔洞,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筛子,一点点阳光照射,就将其消融得无影无踪。

李追远都愣了一下。

少年实在是无法理解,你既然知道自己身上被下了禁制,叛令则死,刚刚为何还要选择投降。

这也就是李追远不知道谭文彬靠根香,就把面具人注意力吸引走,掩护薛亮亮逃离埋伏,要不然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人和鬼,都能套用纯理性思维。

自此,三个亡灵全部消亡。

润生走到祠庙下方,李追远向前迈出一步,身形落下,被润生的铲子稳稳接住,润生将铲子下移,少年第二步,就直接落在了地上。

罗工仍旧闭着眼。

谭文彬将昏睡中的薛亮亮抱开,罗工并未阻止。

林书友站在李追远身侧,预防可能出现的突然发难。

李追远开口道:“他是我的老师。”

罗工:“什么意思?”

李追远:“意思是,你此举,罪大恶极。”

罗工:“你觉得你能杀得死我?”

李追远:“很多人都在我面前说过一样的话,然后他们就都不在世上了。”

罗工:“我若是不主动出来,你杀我,等于是在杀你老师。”

李追远:“我能接受。”

罗工:“什么?”

李追远:“我不喜欢威胁,我能接受,把你和我的老师一同镇杀,能接受我的老师,干干净净地离开人世。”

罗工:“你可真是位好徒弟。”

李追远:“我给你十息,来判断我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少年的眼眸里,没有情绪。

他知道这东西有多难搞,这东西如若不愿意自己出来,他也没有办法剥离。

与其受其要挟、拉扯,不如让一切都变得简单点。

没有到十息,也就是李追远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就从罗工身上飞出,落在了旁边。

他很果决。

黑影模糊,能看出是一个男子,身上的衣服应该是那种宽袍长袖,书生打扮。

头下摇摆的黑色,应是胡须,证明他年纪很大,嗯,死时就很大。

结合其所呈现出的视角,明朝人,都对得上。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李追远:“我问你答。”

“好。”

李追远:“姓名。”

“叶良仲。”

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李追远目光一凝。

“你知道老夫?”

“叶兑,字良仲,号四梅先生、归根子,台州人。抱歉,应该是宁海县纡岸人。”

“老夫这么有名?”

“你曾将《武事一纲三目策》献予吴国公,并预言‘华运中兴,胡运既终’。”

“没错,是老夫所为,你与老夫有旧?”

“我曾捡到过一尊鬼脸香炉,下面刻着一句话:‘此乃叶兑真容’。”

“挚友与我打赌,把那鬼面炉输给了我,却又不甘心,故留此言泄愤罢了。”

那尊香炉,李追远是在金陵一处工地里捡到的。

当时工地发生了怪事,频繁渗水,导致工期不得不暂停,施工方那晚请了一车的假和尚、假道士来做法,结果没想到工地里真有一头尸妖。

尸妖是人的尸体与动物尸体异变到一起所形成的死倒,当初老家的牛老太也是这种情况。

彼时,李追远还未被点灯走江,那次与尸妖的一战,算是团队在正式走江前的正式一战。

解决完尸妖后,润生潜入水下,在尸妖墓穴里翻找出了这尊看起来唯一有点价值的炉子。

而且,李追远之所以会牵扯上这事,是因为罗工妻子赵慧的外甥女晶晶,被这头尸妖给祟上了,晶晶当时就住在罗工家里,李追远和薛亮亮被罗工邀请去家里吃师母亲手做的饭。

当初,李追远得到这尊鬼面炉是靠罗工“牵线”,今天,看见炉子的主人叶兑,也是罗工“牵的线”。

这位,确实是个聪明人,他所献之策,几乎准确预言了接下来的走势,可却又拒绝吴国公的挽留,及时抽身离开,归隐乡野,避开了明初那可怕的政治漩涡。

只是,这个聪明人,现在的状态,有点凄惨。

李追远:“那里,是个什么地方。”

叶兑:“人可以镇压消磨邪祟,邪祟亦可镇压消磨人,那里,就是后者这样的地方。”

李追远:“人活了这么久,那还是人么?”

叶兑:“确实不算人了,你看老夫,现在不就是人不人鬼不鬼的么?”

李追远:“那为何不死?”

叶兑:“因为不甘心。”

李追远:“具体点。”

叶兑:“小友,老夫敢说,你可敢听?”

李追远:“敢的。”

叶兑摇摇头:“这若是听了,对你可没好处。”

李追远抬起手:“那你可以去死了。”

叶兑:“我们有旧,而且刚刚聊得很好,何至于此?”

李追远:“信息价值不够,不值得把你留下。”

叶兑:“小友可真是……罢了,老夫说了。老夫不甘心,自己一生推演天机,一言一行从不逾矩,竟还要遭天弃,被天道假邪祟之手镇杀!”

李追远:“你确认你从未逾矩?”

叶兑:“自是确认。”

李追远:“那你就是把它的规矩,摸得太清楚了,身体没逾矩,但心里早就不知过线了多久。”

叶兑:“其实……老夫原本也是这般想的。”

李追远:“那现在呢?”

叶兑:“现在,老夫开始怀疑这一切,咱们头顶的那块天,就算想要弄死人,也不至于亲自下场做这么明显的事。”

李追远不置可否。

但叶兑说的,也不能算是错的,走江之灯未点自燃,认输之灯死活点不着,这算是很明显了,可好歹,天道没一道雷给自己劈死。

那道几乎劈死小黑的雷,也不是“自然现象”。

在对待自己的这件事上,它出格了,但并未破格。

李追远:“那里,像你这样被关押的‘人’,还有多少?”

叶兑:“不多了,寥寥无几。其实,那里早就封闭甚至称得上废弛了很久,我是自己主动进去的。”

李追远:“主动进去?”

叶兑:“掐算天机,测出吉位,以为有仙缘,结果却直接落入虎口。

故而一开始我才恨,恨天道故意坑杀于我!我才不愿意死,不想要消亡,为了继续存在下去,不惜把自己变成这样。

我能感知到,那里曾同样镇杀过很多人,绝大部分人都做出了与我一样的选择,但他们基本都在岁月流逝中消亡。

我是岁数小,才能挺到现在。

当年一场机缘巧合,我所被镇封的地方出现了破口,这给我看见了希望,这小子,当年还年轻……”

这话,叶兑是看着罗工说的。

“他本该命葬于那里的,但老夫瞧他身上有气数,想着留其命可造福世间,就出手帮他活着出去。”

李追远:“说人话。”

叶兑滞了一下。

良久,他苦笑一声,道:

“当初我见他身负气运,想着先结一段因果,待其气运饱满后,图谋未来将我接应而出。”

李追远:“骗鬼呢?”

叶兑:“这小子本来没事的,可以安全逃出去。

但我实在是不愿意放弃这几百年间唯一的逃脱曙光,就故意使手段把他牵扯进来,让他在那里头逛了一圈,想着这里的光怪陆离能让他铭记在心底,日后说不得还能故地重游。

同时,老夫又将自身气数功德分润给他,为未来谋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

结果,他真来了,我就走了。

但有一说一,老夫没料到,当年只是浇灌下一碗水,昔日他自己能汇聚出一条河。

这条路,是他自己走出来的,同时也受大势所影响,他算是能与大势贴合之人,老夫,终究是沾了光。

不过,这个年轻的,他的学生……才是真的吓人。

世人庸庸碌碌,能看穿一段大势者,即可成人中翘楚,而他……几乎是应势而生,潜龙在渊啊!

这样的人,吉人自有天相,遇难逢贵人庇护。

我费尽心思逃出来,到这里已是强弩之末,只有找到他,来到他身边,才有望搭得其顺风,得其贵人相助。

小友,论算起来,你亦是老夫的贵人。”

李追远:“既然知道贵人来了,那你为何一开始,不想让我进来,而是想把我排斥在外?”

叶兑:“老夫一路逃亡,早已是惊弓之鸟,小友你手段了得,提前布局、请君入瓮,让老夫一时无法分清是敌是友。”

李追远:“别人说这话我或许会信,但你说这话,我不信。”

叶兑:“小友……”

李追远把自己的脸,凑到叶兑的黑影面前,问道:

“你这么会看相,第一眼,就没有看看我的?”

叶兑:“小友之命极好,富贵在天!”

李追远:“果然是看出来了。”

叶兑沉默了。

李追远:“我来说吧,你知道,有薛亮亮在,那三个蠢笨的亡灵,基本不可能追得上你,罗工身上的运数还不够,你还想借亮亮哥身上的气运,来消磨掉自身所裹挟的业障。

所以,你不希望我的出现,毁了你的好事。

也就是薛亮亮忽然罢工了,这才迫使你不得不让我进来做接应保护,要不然你必死无疑,哦不,是会被缉拿回那里去。”

叶兑:“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追远等他笑结束。

叶兑:“小友所言,的确合情合理,但小友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小友你,看错了老夫!”

李追远等他继续说下去。

叶兑:“老夫一生行事不逾矩,苟存一世不甘死去,只为求一个明白。若真行此之举,那老夫又何必于那墓下囚笼坚韧苦熬至此,岂不是罪有应得?

对这罗廷锐,老夫当年是使了些手段,但老夫又没害他,他既是你老师,你也早就与他接触,可曾从他身上瞧出我所留其它布置?

老夫让其见识梦游一番,又分润其功德,助其平安顺遂;此举让老夫自己在接下来这些年里,所受之酷刑折磨更甚不知过往多少倍。

诚然,老夫的做法是有些不地道,有玩弄人心之嫌,可讲道理,老夫也没亏欠他什么。

老夫是想求这年轻人身边的贵人相助,但当老夫抬眸一看,见这贵人竟是你时……

呵呵,老夫实不忍,这年轻孩子,沦为你这厮掌中的消磨业障之物!

你也不照着镜子瞧瞧,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说你富贵在天,是因你一切所得所应所需,皆为天意裁定。

而你,受天地厌弃!”

叶兑目露慈爱,看着薛亮亮,继续感慨道:

“你自己数数,这孩子,已经被你利用多少次了,你靠他,又消解了多少次业障。”

李追远:“我们是朋友。”

叶兑:“朋友?你有朋友么?”

李追远目光沉了下来:“继续说下去。”

叶兑:“哈哈哈哈,你这样的人,会有朋友?你怕是连人皮都没有吧!”

李追远:“你在那座墓下面,还见到了谁?”

对方不可能见过自己,但对方明显洞悉自己的特征,且有参照物。

这意味着,对方见过与自己……很像很像的一个人。

如果那位在历史上,曾与高句丽墓有关系的话,那这,或许会成为自己下面这一浪的关键!

甚至,也是江水把这一浪推给自己的目的。

叶兑闭上了嘴,不再言语。

李追远笑了。

叶兑也笑了。

对方是故意将话头引到这里的,先前的嬉笑怒骂各种铺垫,只为将一切推进到你最感兴趣的那个点,然后,断在这里。

他想活下来,他想继续存在于世。

李追远:“在我进来后,你就闭上了眼,是不是不想让我察觉到你眼里的思考?”

叶兑:“小友莫怪,实乃世道艰难,苟活不易。”

李追远:“你成功了,我会把你留下来,让你继续存于世间。”

叶兑:“小友放心,你想知道的,老夫自然会告诉你。”

李追远:“成交。”

叶兑:“爽快。”

李追远:“可是,失踪的人,不仅仅是罗工一位,还有三位呢?”

叶兑:“小友小小年纪,心智如此,唉,不怪天妒英才啊。”

李追远:“我们把当初的那件事,称之为《集安572人防工程事件》,那起事件中,有人永远都没有再出来,但也有一些与罗工一样,见识到了里面的诡异后,又活着出来的。

所以,那时候,在为越狱布局的,不仅仅只有你一个,你选中了罗工,还有另外三个老东西,也有各自的选择。

这次逃出来的,算上你,有四个!”

叶兑:“然。”

李追远:“那三个,是什么人,去了哪里,告诉我。”

叶兑:“小友为何会对此感兴趣?难道小友你想将这次逃出来的人,都抓了送回去?”

李追远摇摇头:“我不会执意把他们都送回去,我没理由这么做。”

叶兑:“那是。”

李追远:“但我得把他们都抓在手里。”

叶兑环视四周,看向谭文彬、林书友与润生,问道:“小友现在是在江上吧?”

李追远点了点头。

叶兑:“一浪有一浪的难,一浪也有一浪的过法,老夫既身处小友这一浪因果之中,自当帮小友度过这一浪,有老夫一人,足矣。”

李追远:“你还真挺讲义气。”

叶兑:“数百年牢笼之灾,就我们四人互相鼓劲,要不然早已消散得一干二净。”

李追远:“但我还是要全都抓在手里,如你所说,你能帮我度过这一浪,那如果我再加上三个,岂不是多了三个军师,这一浪过得不就更容易了?”

叶兑:“小友,何须如此?”

李追远:“必须如此。”

叶兑:“小友如此汲汲那功德?”

李追远:“我说不是,你信么?”

叶兑:“也罢,他们的事,他们会去哪里,老夫日后,也会慢慢告知小友。如今之际,小友应先想好,如何将我安置起来。

我这一身的业障之气,行至何处,都会将周遭的人与物弄脏。

唉,当年行走江湖,也是见过诸多邪祟,没料到,自己居然会沦为此间之最,真是天大的讽刺啊。”

李追远:“我有一个好地方,正好能安置你。那里不仅书香芳华浓郁,还有佳人红袖添香。”

叶兑闻言,忍不住抚摸长须:“妙极妙极,还请小友速速带我去那宝地,老夫受折磨摧残这般久,也该好好松快松快了。”

“嗯,我现在就带你去。”

李追远拿出了《无字书》。

叶兑身上的黑雾,瞬间激荡起来,他预感到了不对。

李追远将《无字书》翻开。

叶兑:“小友,我忽然觉得还是不必如此麻烦,我们应该还能想到其它方法……”

无字书,有书香,第一页,有佳人。

李追远将《无字书》,对着叶兑砸了下去。

书内爆发出强劲的吸扯力,叶兑在奋力挣扎。

“小友,此地实在是太过精贵,老夫身上脏,怕污秽了宝地,还是再换个地方吧!”

李追远右手掐印,一道鬼门出现在叶兑身后,对其进行镇压。

叶兑还在坚挺。

“小友……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风水气象将叶兑捆缚。

“小友……切莫……”

蛟龙之灵自少年掌心呼啸而出,对其进行裹挟,然后带着叶兑一起,撞入这无字书中。

第二页,出现了一座牢笼,叶兑坐在里面。

他身上的黑雾也不见了,变得很清爽,一位气质极佳的老儒生。

整本《无字书》,永远都是流水的第二页,铁打的第一页。

李追远翻到第一页。

由《邪书》幻化出的女人,身体跪伏,额头触地,准备聆听主人的命令。

《邪书》,喜欢这种正式的感觉,而且她还会自己给自己加戏。

长时间的磨合下,《邪书》已经在少年这里寻找到了一种归属感,毕竟,《邪书》就该落在真正的邪人手里。

李追远:“把我想知道的,全都刑讯逼供出来,他若扛得住,那你就没继续存在的价值了。”

画风一转,邪书所在的牢笼里,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刑具”。

作为奖励,李追远这段日子并没有对其进行固定压榨,所以《邪书》近期养肥了很多,她展示出的“刑具”,可不是传统器具,而是一本本挂在墙上的专以摧残折磨人著称的术法。

这些术法,并不高级,李追远不会感兴趣,但当你需要时,还真挺难收集。

李追远返回第二页,将盘踞在牢笼栏杆上的黑蛟之灵抽出。

等画风再度变化时,无比妩媚的女人,已经出现在了第二页的牢笼里。

将书闭合,收回。

叶兑的选择不算错,保留足够价值的秘密来换取自己的目的达成,也无可厚非。

但李追远,就是不喜欢这种被胁迫与算计的感觉。

善于动心思的人,做事时往往喜欢追求不动心思。

要是叶兑一开始就将秘密吐露,依少年的行事风格,反而会答应他想要的,并给予较好的安置待遇。

叶兑被收走封印进书里后,周围的环境,正在慢慢褪去。

李追远懒得等了,主动出手破开这片瘴气,众人又回归于现实。

少年检查了一下罗工的身体,很虚弱,但没性命之忧。

至于亮亮哥,他睡得很香,嘴里还在念叨着:

“芷兰……芷兰……我好想你和孩子……”

林书友:“所以,嫂子叫白芷兰?”

润生:“你每个都要记清楚?”

林书友:“……”

李追远:“用不着送医院了,我给他们针灸化解一下疲惫,再开些药做一下调理,他们现在好好休息比什么都重要。

阿友,你待会儿去附近药房抓药,我会给陆壹也煎一份,你送去校医务室给他服下。”

他们背包里是有药,但都是虎狼之药,普通人承受不住。

“润生哥,把人扛起来。

彬彬哥,这一栋都是亮亮哥的房子吧?”

谭文彬点了点头:“他要是没再顺手买的话,应该就这一栋。

不过其它房子都交给中介租出去了,就安排住进云云屋吧,里面东西都是全的,我手里有钥匙。”

“阿友,你给陈琳打个传呼,让她把周云云支开,再帮忙采购点生活用品回来。”

谭文彬拿出大哥大:

“小远哥,还是我来打吧,阿友打的话,又得从刚在介绍人手里拿到相亲对象号码开始走流程。

阿友,你给我爸打个电话,告诉他人找到了,在这里。”

林书友点头道:“哦,好。”

……

在全国排行前列的大城市里找一个失踪人员,这难度,无异于大海捞针。

哪怕可以从对方的工作生活轨迹入手,可薛亮亮的工作量以及对接的各个单位,列成表放在谭云龙面前时,让这位老刑警都感到一阵头大。

而且,有些不方便上表的部门还没列进去呢。

谭云龙夹着烟,他真的无法理解,一个年轻人,到底是如何能做到如此地步的,他不会累么?

期间,好几位局领导也打来电话,询问了查找进度,谭云龙能听出来,是帮更上面的人问的,哪怕明知道暂时没有调查结果,可这种电话打过来,本身就是一种敦促态度。

这时,谭云龙腰间的传呼机响起,他就近找了个电话,回拨了过去。

“喂,我是谭云龙。哦,是你啊,阿友。什么,人已经找到了?在哪里!

什么,薛亮亮在周云云的屋里被找到了?”

(本章完)

第406章

润生给罗工和薛亮亮清洗擦拭了身子,再给他们换上了自己等人登山包里的衣服,还把人在床上摆得板板正正,看起来庄重且安详。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没少陪李大爷坐斋殓尸。

李追远给他们分别施了针,又喂下了刚煎好的药,二人状况明显得到了舒缓。

亮亮哥是太累了,大睡一觉基本就没问题,好歹是前跳水运动员的身体素质。

罗工则需要一段时间的休息与静养,这样才能将流失的精气神给补回,不至于为年迈后的自己造成亏空。

陈琳来得很快。

她买来了不少生活用品,进屋后,也不朝房间里看,先问了下谭文彬是否还缺什么,得到足够的答复后,她就提着自己买回来的菜进了厨房。

虽是小家族的小姐出身,与哥哥离开家族后日子过得也很滋润,但厨艺这方面她亦有较高心得水平,整几个家常菜很是简单。

谭文彬腰间的传呼机响了,低头看了一眼,道:

“小远哥,我爸他们来了。”

李追远和润生离开了屋子,没下楼,去屋顶吹吹风。

谭文彬对厨房里的陈琳打了声招呼,将厨房门关闭。

不一会儿,身穿警服的谭云龙带着一众警员进到了小区,上了楼。

谭文彬将警察爸爸迎了进来。

走的是一个失踪案结束流程,确认身份、完成笔录,考虑到薛亮亮的身体状况,程序从简。

谭云龙稍稍打开隔壁房间门,看着里头躺着的罗工。

他清楚,罗工的失踪,案情级别比薛亮亮还要高,且是薛亮亮失踪案里的关键人物,但流程里,还得把罗工刻意剔除。

谭云龙吸了吸鼻子,指着厨房门问道:

“云云在做饭。”

“云云不在,是琳琳。”

“没事吧?”

“都解决了。”

谭云龙点了点头,拿出烟盒,自己咬了一根后,给儿子拔了一根,谭文彬拿出打火机点烟。

父子俩完成敬烟礼后,谭云龙就带着同事们都离开了。

经过小区中央绿化的那座假山亭时,谭云龙看见了站在上头亭子里的余树,余树身边还跟着一位身穿白衣的老者。

对方说过,这起失踪案可以问问自己儿子,结果还真是被自己儿子给找到了。

余树主动走了下来。

谭云龙示意同事们稍候,自己也走了过去。

“谭主任辛苦。”

“不辛苦。”

“那就是办案能力强。”

谭云龙微微皱眉,没作声,他听出来了,对方这意思是,这起案子的功劳还是得算在他头上。

他不喜欢贪功,哪怕贪的是自己儿子,可这似乎也是“时局所迫”,对方想要在这起案子上,有个合理的结束。

余树:“谭主任,失联原因是什么?”

谭云龙:“还需复核确认。”

余树:“最好不要是身体问题或精神问题,对前途发展不好。”

谭云龙:“初步认为是食物中毒导致的昏迷,他自己清醒过来后,报警求助。”

余树面露恍然:“哦,原来如此,怪不得。”

谭云龙离开了。

余树回头,看向亭子,原本站着的上官老先生,此时佝偻着身子坐在长椅上。

余树急匆匆走上去,听到了老人以手帕捂着嘴的压抑咳嗽声,待其挪开,手帕上残留着一滩血。

“上官老先生,您这是……”

“刚屋顶上有个少年,老夫看其面容清秀,气质不俗,就随性地想要算一算这少年的命数。”

余树看向屋顶,屋顶上已无人,但他大概能猜出那少年是谁了。

“上官老先生,您这习惯,得改改了。”

“确实得改了,江山代有才人出,若非那少年郎帮老夫抬了一手,老夫现在就不是坐在这儿,得躺地上了。”

“来,我给您顺顺气。”

“你倒不觉得奇怪?那是知道那少年郎的身份了?可否帮老夫引荐?”

“不方便。”

“哦,是了,是老夫才疏学浅,一直未能推算出其具体位置,好在,你还找了真正的大者能人,要不然,老夫真是无颜交代了。

行了,事既已了,那老夫也就先回去了,再会。”

“我安排人送您。”

“不用麻烦,家里俩小的就在外头等着,我无事,呵呵。”

看着老人离开,余树整理了一下衣着,调整好心态,上了楼。

迎接的还是谭文彬。

双方进门后,就互相行礼。

谭文彬:“台风天后,本还想找余先生吃顿饭尽尽地主之谊的,没想到余先生就这么走了。”

余树笑道:“台风太大,把树给吹走了嘛。”

谭文彬:“来,在这里,余先生可以查看。”

余树先检查了薛亮亮,又去隔壁着重检查了一下罗工。

“抱歉,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通过谭主任请……”

“自家老师,自家师兄,本就是我们分内之事,我家那位说了,日后再有这样的事,还望余先生早点告知。”

“是,是余某动作迟缓了。”

“我家那位还说了,若是有其它的事,余先生也可告知,不必见外。”

余树摇头:“从未见外,亦不能见外。”

谭文彬歉然道:“是我失言了。”

余树离开了,他默认薛亮亮与罗工留在这里,能得到最合适的照顾。

那边前脚走,后脚去医务室给陆壹送完药的林书友就回来了。

“来,阿友。”

“彬哥,怎么了?”

“家里给你介绍的相亲对象,人一来就进厨房做饭去了,你快去陪陪打打下手,要不然就显得我们拿大失了礼数。”

“彬哥,你又开这种玩笑。”

“呵,我也想不开,可架不住你一直在制造啊。”

谭文彬抬脚,轻轻踹了一下林书友。

阿友打开门,进了厨房。

看见正在厨房里忙活的陈琳,阿友有些局促地站在后头,双手忍不住搓了起来。

“那个……需要帮忙么?”

陈琳回头,对林书友露出柔美笑容,道:

“我手艺一般,待会儿帮忙多吃点就好。”

“这你放心,我很能吃!”

陈琳擦了一下手,走到林书友面前,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子:

“行了,去客厅看电视吧,几个简单的菜,不用帮忙。”

“这不行,你在厨房里忙,我怎么能去看电视。”

“那你帮我看一下灶火,不要让它小,更不要让它熄。”

“好嘞。”

林书友开始聚精会神地盯着燃气灶。

饭做好了,林书友端了出来,然后顺势就要坐到谭文彬身边。

谭文彬:“去去去,坐那边去,你们初次见面,多加深一下了解。”

林书友红着个脸,坐到陈琳身边。

谭文彬对陈琳道:“真是辛苦你了。”

陈琳一边将自己买来的大粗香当大葱似的递给润生一边微笑道:

“不辛苦,能帮上点忙,很开心。”

谭文彬:“那就再继续辛苦你几天,药方在那里,药也买了,你每日负责煎药喂他们服下,阿友也留在这儿,负责安保。”

陈琳:“好。”

饭后,天色渐晚。

李追远没继续留在这里,而是打算回学校。

谭文彬在小区门口准备打车时,李追远开口道:

“彬彬哥,你去忙你的吧。”

谭文彬:“明天吧。”

陈琳是因为能帮忙且算半个江湖人才留下的,谭文彬不想今天就去见周云云,儿女私情。

不是要标榜圣人,而是公私不分的话,工作就无法顺利展开,他是船头吆喝,得以身作则。

“还早,只是浪花,不急。以及,你得回去和你爸妈见个面,谭叔叔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行,那我回家一趟。”

谭文彬把车拦到了,让小远哥和润生上了车,他又拦了一辆回到家里。

上楼时,碰到了也是刚下班回家的谭云龙。

谭云龙:“稀客。”

谭文彬:“久仰。”

父子俩默契地没谈白天的工作,上楼进了家门。

门一推开,里面郑芳和周云云正在将菜端上餐桌。

周云云不方便回自己的出租屋,就来到了郑芳这里。

郑芳看着谭文彬,双手在围裙上一拍,喊道:

“哎呀,哎呀,姑爷登门了,稀客,稀客!”

谭文彬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虽然刚吃过饭,但再吃一顿也没问题。

饭后,谭文彬与谭云龙坐阳台上,抽了几根烟,带着点含沙射影的浅浅聊了聊。

郑芳催促谭云龙去修卫生间马桶。

谭文彬与周云云去楼下逛了逛,外面有一条步行街,这个点正是人多的时候。

周云云会聊自己的学业与课题,谭文彬听完后不禁感慨道:

“你这样,会不会太累了?”

周云云:“不会啊,我又不用像其她同学那样,忙着谈恋爱。”

两个人的关系早就已经确定了,周云云在金陵上学,谭文彬主居南通,一个待准婆家时间多,一个去准丈母娘家次数多。

水到渠成,只等毕业后就办婚礼,或许在一些人眼里,这样的安排少了忐忑未知与激情期待,可这世上是有人钟意于这种一眼望得到头的平稳幸福,再回首,再多的波澜坎坷,也抵不过一句从校服到婚纱。

逛累了,在步行街中心的花坛边坐下,旁边有少儿游乐设施,很多父母带着小孩在这里玩耍。

周云云将头枕在谭文彬肩膀上,两个人安静地看着人家,憧憬着未来自己的小家。

“彬彬,我前阵子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说出来你可别笑话我,要不然我打你。”

“那你先打吧,我已经准备要笑了。”

周云云撩了一下自己额前的头发:

“我梦到了我未来会有两个孩子。”

“男孩女孩?”

“我要说都是男孩,你会不会觉得我重男轻女?”

“我喜欢女孩,生两个小班长,看着她们长大,挺有趣的。

要是生男孩像我,唉,我都要头大了。”

“是两个男孩,很像你。”

“那完蛋了,以后得买好皮带,怕不禁抽。”

“他们很乖,真的。”

“还没生呢,你就已经在溺爱孩子了。”谭文彬提起“青春期的自己”就咬牙切齿,“我跟你说,就得抽,狠狠地抽,学习不好不要紧,但做人的人品得端正。”

“他们学习好得很,在梦里,他们一直在跳级,然后大学招生办的老师,还跑到我们家里,来抢人。”

谭文彬腮帮子一股,使劲憋,却终还是没能憋住,大笑出来:

“哈哈哈哈!”

周云云握拳捶打谭文彬的胸口,不满道:“喂,你笑什么,你笑什么啊!”

谭文彬擦了擦眼泪,解释道:

“你这是做梦咱们未来生了两个小远哥?”

周云云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也认为,应该是当初和小远当同班同学的经历,给她留下了过于深刻的印象,在做关于孩子的梦时,不自觉地代入进去了。

良久,二人都平静下来。

周云云感慨道:“要是这梦是真的,该多好。”

谭文彬:“喂喂喂,班长同志,你这个思想很危险啊,你不能因为以后小孩成绩不够优异就失望吧?”

周云云:“他们不仅成绩好,梦里,他们还很体贴乖巧懂事。”

谭文彬:“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接受他们成绩优异的这一缺点。”

周云云:“我把这个梦跟阿姨说了。”

谭文彬:“唉,你这是在玩火。”

周云云:“阿姨才不会这样。”

谭文彬:“行,那我妈怎么说。”

周云云:“阿姨说,这样的孩子,生下来,其实就是来报恩的。”

……

李追远来到家属院找翟老,小院门是个摆设,一楼落地窗也没锁,少年很轻松地进来了,只是从一楼到三楼,都找了一遍,没见到人。

翟老,不在家。

他应该在忙,毕竟先是罗工失踪,再是薛亮亮失联,很多工作都得有人来承接。

李追远在一楼餐桌上留下了一封自己来过的信纸,就离开了。

与润生分别,少年回了寝室,润生回到商店。

昔日,润生与阴萌各自住的地下室房间还保存着。

润生在自己屋子里,摆上供桌,燃起黄纸。

有一张黄纸上,被润生写上了一句话,放进火盆里烧了。

做完这些后,润生坐在旁边,点燃一根雪茄,一边抽着一边等待。

等了许久,灰烬没吹出来落成字。

润生看了看地下室头顶的那一小节窗户,在这里,是开不了窗的,这让润生开始怀疑,是不是因此就没有风进来。

就在这时,几乎密闭的房间里,忽然刮起一阵阴风。

风有点大,把火盆里的灰烬卷出,拍打在了墙壁上。

随即,润生眼睛瞪起。

原本已经写得越来越好看的字,这次又变丑了,不仅歪歪扭扭还带着连笔。

但以往只有一句,这次,却是半墙。

开篇:

“牙刷儿,憋死老娘了,听老娘给你好好摆……”

……

寝室里的书桌上,放着一片带回来的生锈盔甲碎片。

李追远手捏着它,在台灯下,仔细端详。

锻造工艺比较一般,哪怕是在那个时代,都谈不上精良。

而且,上面也没有后天雕刻上去的阵法纹路。

可那两个骑士与面具人所呈现出的状态,又并非是亡灵对载体的单纯附着,那种不会那么连贯,如臂使指。

指尖,在碎片上摩挲,似乎有种不一样的质感。

再将它放鼻前嗅了嗅,味道上没什么区别。

要是能回家一趟,让阿璃来研究一下这材质,她应该会有新的发现。

倒也不是不可以。

以往走江,出去后,那一浪没结束就不会回来,一是没机会回,二是中途强行回也怕带回因果。

但这一浪的性质不同,现阶段的浪花并未呈现出强递进性与引导性,自己等同于一只脚踏在浪上另一只脚还留在岸。

而且,如果自己执意要将另外三个“越狱者”掌握住的话,那么在去集安之前,还得再去三个地方。

李追远放下碎片,翻开无字书。

第一页的监狱是空的,女人不在里面,她在忙。

第二页一片漆黑,像是用毛笔蘸满墨汁,涂抹了个严严实实,泛着墨光。

这意味着,审讯正在激烈进行,暂无法对外呈现。

叶兑说,他在高句丽墓下也是承受着折磨。

但他真不一定能承受得住《邪书》的手段。

对邪祟的长久镇杀方式,少年见得多了,但不仅是人有适应性,邪祟在这方面只会更强。

长久镇杀,目的是以岁月作载体,将难以杀死的邪祟湮灭于历史长河。

效果是一直存在的,但方式往往是固定的,久了后,那再可怕的折磨,也能适应,至少麻木吧。

可《邪书》这里,却能变出无穷花样,给你各种无法想像得到的体验。

等待结果吧。

李追远将无字书闭合。

“啪!”

台灯关闭。

寝室里刹那间一片黑暗,而后目光逐渐适应,借着窗外洒入的月光撑起了些许亮度。

“啪!”

台灯再次被打开。

李追远盯着台灯下的阴影。

叶兑说他有三个老狱友,互相鼓劲扶持,才支撑起这么久的岁月,最后都趁着上次集安人防工程事件布局,再到如今收获,得以逃出墓葬镇压。

有没有一种可能:

高句丽墓的主人,就在另外三个“越狱者”里面?

“啪!”

台灯再次关闭。

一段时间的黑暗后,“啪”的一声,台灯再次被打开。

李追远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手下的这本无字书。

更有没有一种可能:

高句丽墓的主人,此时就在自己的手心之下?

毕竟,谁又能证明,这“叶兑”,就是真正历史上的叶兑?

第一轮的猜测,就已经够离谱的了。

第二轮的猜测,则变得毫无逻辑。

但若是反推,其实是能推得出去的。

叶兑说,他当初曾怀疑自己被天道假邪祟之手给惩杀了。

那如果接下来,叶兑承受不住严刑拷打,将三个人的信息提供给自己,自己去找那三个“越狱者”,这是不是另一种假自己这个“邪祟”之手,去惩杀目标?

李追远目光下移,看着手下的这本无字书。

叶兑选择罗工,罗工回到金陵,牵扯到薛亮亮,再由薛亮亮牵扯到自己……缘分这东西,不一定必须得从自己这一端头算起,人家那里也能往这里拉扯。

走江踏浪,点灯者去找浪,浪也能来主动挑选自己想要的点灯者。

相似的事,自己又不是没经历过。

前有菩萨,后有大乌龟,都有着影响江水的能力。

假如……假如……假如这很荒诞的猜测真的成立,这就意味着,自己在这一浪还没正式开始时,这一浪最后所需要面对的最强大对手,此时就已经来到了自己身边。

嗯,

他还正与自己独处于一间寝室。

多好的机会,同伴都不在自己身边,自己口袋里就三套符甲。

你肯定是能从无字书里挣脱出来的,增损二将肯定也是拦不住你的。

杀不杀我?杀不杀我?

李追远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机会给你了,还不杀我。

那你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还是说,这个目的,必须得等到到了集安,进了那座高句丽墓后,才能实现?

李追远起身离开书桌,端起脸盆,去洗手池那里冲澡。

上大学后,李追远在这里冲澡的次数,比去教学区上课的天数多。

凉水淋到身上后,他清醒了。

他都觉得自己很好笑。

真的是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同时还有点臆想症。

这种异想天开、漫天幻想,以前是不会发生在他身上的。

只是,当少年端着盆回到寝室,经过书桌,眼角余光再次扫到无字书时,那种莫名其妙的预感,又重新强烈起来。

李追远躺上床,盖好被子,躺下来。

从《走江行为规范》再到《追远密卷》,有时忽然出现的灵感,或许并不是单纯臆想,而是量变引起的质变。

最重要的是,无论是否把无字书里的“叶兑”当作高句丽墓的主人,似乎都不影响自己接下来既定的正常节奏。

并且,倘若“叶兑”真是那位,那自己接下来去控制另外三个“越狱者”时,反而会更安全,至多“有惊无险”。

嗯,还是得想办法试一试、摸摸底。

呵,

翟老今晚不在家。

……

一觉醒来,天亮了。

李追远刚起床,谭文彬就推开门提着早餐走了进来,他昨晚没回寝室,睡润生那儿了。

本来只是想去商店拿点饮料补充回寝室的,结果被润生喊住,留下来帮忙一起破译阴萌留下来的潦草字。

看得出来,阴萌是真寂寞了。

形容一个地方很孤寂,可以用一个人影都瞧不见,更深层次的孤寂,就是这里只能见到鬼!

罗里吧嗦,讲了一大堆。

阴萌把团队所有人都问候了一遍、李大爷、山大爷、刘姨他们也都问候了一遍,等到最后要说起润生时,没了。

只能等今晚继续烧纸,续上。

破译完了后,天太晚了,谭文彬就没回寝室,干脆在润生那儿的二手沙发椅上眯了一觉。

起床后的李追远没急着去翻无字书看看有没有出结果,而是先去洗漱。

洗漱完,坐回来,将吸管插入装着豆浆的塑料袋里,拿起一个菜包咬了一口,边咀嚼边翻开无字书。

这次,先翻到的是第二页,第二页依旧是一片漆黑,意味着酷刑仍在继续。

李追远又翻回到第一页,第一页的牢房里,女人不在,但牢房墙壁上,写着三行清晰的字:

“济南路,海津镇,婆娑府路。”

考虑到叶兑是元末明初的人,海津镇指的应该是天津,婆娑府路是金元时的行政区名,现在在辽宁丹东。

这地理概念还是有点太大了,但《邪书》的审讯已见成效,口子已经打开,接下来只会不断吐露出更多的讯息,最终的目的是让叶兑亲自给自己带路,去找到另外三个“狱友”。

不过,这帮越狱者真是挺会选落脚地的,从济南到天津再到丹东,倒挺适合自己从江苏出发,一路顺着过去,最后方便到集安——高句丽墓。

谭文彬的大哥大响了,他一边吃着包子一边走到阳台边接了电话。

接完后,正准备来向李追远汇报,第二个电话就打了进来。

谭文彬看了一眼来电号码,把大哥大离远点,按了接听。

刺耳的电流声传来,过了好一会儿后才平静。

一般白家娘娘们打电话过来,就会这样,要是不想耳膜穿孔,就得提前预防。

好在,她们只会在那一家固定小卖部附身活人打个电话,号码谭文彬都熟了。

“谭大人!”

“谭总管!”

几个白家娘娘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谭文彬笑了,都是熟人。

小远哥带着秦叔灭了白家镇,最后整个镇子幸存下来的,除了亮哥家那位、就只有她自己选定的四位忠诚于她的白家娘娘,平日里,也是由她们轮流来联系自己,谭文彬对她们的印象,还挺不错。

谭文彬:“什么事,说吧。”

“谭大人,我们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正式搬离白家镇上岸,族长……不,是姐姐让我们来做请示。”

“谭总管,我们要上岸啦!”

没了白家镇,也就没了明显的上下级界限,以前她们是龙王门庭的下属,现在,她们是“龙王本人”朋友的家属。

谭文彬:“嗯,我知道了,我会安排的。”

挂断电话,谭文彬对李追远道:

“小远哥,第一个电话是阿友打来的,亮哥醒了。

第二个电话是亮哥家那位派手下白家娘娘打来的,说是已经收拾好,可以搬离白家镇了,只等我们示下。

应该是怀孕后比较敏感亦或者是‘父子连心’,她应该是察觉到亮哥近期出事了,所以以这种方式来向探寻一个结果。”

李追远:“项目暂时搁置,至少得等罗工醒来,亮哥这次出了事,不出意外应该会被强制休假一段时间。

你告诉她,等过两天,我们和亮亮哥一起去帮她们搬家。”

“好的……我们?”谭文彬,“小远哥,你的意思是,我们还要回南通?”

李追远:“从虞家刚回来,就遇到大乌龟,我们还没好好休整呢。

这次来金陵,也是因为亮亮哥失联了,必须得过来解决。

如今既然已经解决好了,那这下一浪,我们就不用着急了。

连大帝都会借东风来压制菩萨,我们怎么着也得等项目重新启动后再搭便车吧?

有这样一层身份护着,什么事,都能多一层保障,相当于背着个派出所牌匾走江。”

“好,回家,回家好啊。”谭文彬伸了个懒腰,“我这就给她们那边回消息,省得她过度担心,动了胎气。”

李追远将手头的无字书合起。

先前已经踏上浪的那只脚,被自己收回来了,他可以不像过去走江时那般,与时间竞速、追求抢占先机。

现在,自己等同于双脚又站回到了岸上。

而且,目前只停留在自己天真幻想阶段、非常非常小的概率下,自己有可能将下一浪的最终对手……

带回家!

———

我继续码,白天还有一更。

月底了,又是双倍月票阶段,求一下大家的月票!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