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5章 曾经年少春衫薄

元凤五十七年元月二十四日,宜出行、祭祀、纳财,嫁娶。

是为朔方伯之子鲍仲清和苍术郡郡守之女苗玉枝的大婚之日。

能够掌控整个齐国三成的车马行生意,鲍家的财力自是毋庸置疑。鲍氏的生意,当然也不仅仅局限于车马行。而是以车马行为基础,向各个领域扩张,早已经编织成了一张密集的商业网络。

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重玄胜虽然重金收购了金羽凤仙花的生意,要将此花送往楚国,仍需要借助鲍家的渠道。

在齐国各大名门里,只以财力而论,鲍家恐怕仅逊于贝郡晏氏。

鲍仲清娶妻,装彩礼的车队,排开足足十里地,这头望不到那头。

在苗家所在的桂城,一度阻塞了交通。

大齐王都,寸土寸金的临淄城里,亦是披红了整整三条街,要摆九天的流水席,寓意天长地久。

鲍氏一门三伯爵,论及权势地位,在大齐帝国亦是一等一的世家。

朔方伯鲍易乃九卒统帅、当世真人,掌九卒之湮雷,是站在大齐帝国最高层的人物。

昌华伯鲍宗霖很早之前就卸了官职,在位于银翘郡的鲍氏族地闭关修行,一心冲击洞真。而英勇伯鲍珩至今仍征战于万妖之门后,手中亦握军权。

这样的顶级名门嫡子大婚,场面自是盛大非常。

甚至于被有些好事者称为“伐夏大胜后齐国最大的喜事”。

能够在婚事当天坐进朔方伯府里的,都可算是身份地位的证明。

随便扔一块砖头进去,很难砸到五品以下的官员。

车水马龙,聚集的都是官车。

门庭若市,拥堵的都是贵人。

朝议大夫宋遥都亲自到场,在婚宴最高潮为新人亲笔写下贺词。

苍术郡郡守苗旌阳,正是宋遥的门生,据说已经触摸到了神临境的门槛,有很大的机会再进一步。

鲍仲清和苗玉枝的婚事,也被视为朝议大夫宋遥与九卒统帅鲍易在政治上的靠近。是强强联手的讯号。

大胜夏国之后的齐国,又多出了太多的利益可以分割。这亦不过是浩荡朝局里的一缕掠影。

不过朔方伯府外的流水席尚在继续,鲍仲清本人却在成亲的第二天,就放下娇妻,走进了稷下学宫——这本是伐夏战争结束后,天子对有功之臣的赏赐,给予年轻人在稷下学宫进修的机会。

他自然承继的是鲍伯昭的遗泽,鲍伯昭虽然在午阳城外兵败身死,但前期扫荡东线诸府的功勋,也不会被完全抹去。

鲍仲清新婚第二日,便去修业,其勤其勉足见,一时传为美谈。

同一批进入稷下学宫的,还有姜望,重玄胜,李龙川,李凤尧,晏抚,重玄遵、王夷吾,文连牧,谢宝树等人。

王夷吾所背负的禁令,是不许入临淄。开在临淄稷门外的稷下学宫,却是没有问题。

这些人在伐夏战场均有出彩表现,也就一个谢宝树有些突兀。

但细论起来,姜望和重玄胜在东线战场获得的所有功勋,都要归于谢淮安的领导。

而他本人作为东线主帅,主导战局,先一步击穿夏军防线,杀死了大夏奉国公周婴。更是攻破贵邑城,生擒夏天子……归齐之后,赏功却是寥寥,几乎虚应了过去。

这些当然都是折给了谢宝树。

齐人论功,自来功是功,过是过。可谢淮安以如此大功,要保一个谢宝树的前途,便是天子,也不能不斟酌。

重玄胜说谢宝树是谢淮安视如己出的小心肝,也是真没有说错。堂堂当世真人、名列政事堂的朝议大夫,在战场上给足了谢宝树机会,事情发生后,又铆足了劲去补漏……便是待亲儿子,好成这般的也不多!

除了本国的这些年轻人之外,此次齐廷还向东域诸国开放了少许名额。

如弋国蔺劫入学宫是因阎颇之功,容国林羡入学宫是因欧阳永之死,旭国李书文入学宫是因西渡夫人之功,昭国顾焉入学宫……是因为国君亲自来朝齐天子。

这是稷下学宫近些年来开放名额最多的一次。

每一个进入学宫的名额,都可以等同于巨量的资源付出。这亦在侧面上,说明了齐国此次伐夏的收获之大。

稷下学宫就在稷门外,但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未见过学宫内的风景。

它实在太重要,几乎可以说是大齐帝国的命脉所在。

又实在太神秘,轻易不对人放开真容。

稷门外行不过十余里,就能见得门楼。

高大的石牌楼伫立在此,已经缄默了千年。没有太多繁复的雕饰,质朴而大气,贯穿了时光。

牌楼上刻着的“稷下学宫”四字,是齐武帝当年亲笔书就。并不如何金戈铁马,也不藏锋隐势,反有一种任性自然、随性洒脱的姿态。

仅以这幅字而论,与其说是帝王,说是名将,倒更像是某位狂生名士。

对于这位传奇人物,姜望神交已久。

此刻免不了站在牌楼下,对这幅留字细细瞻仰。

刚从学宫里走出来的、素以严厉著称的教习鲁相卿,见得这一幕,关住了本来准备大声呵斥的嗓门,默默地候在一边。

虽则说入学宫论师生,尊卑有序……但武安侯这不是还没走进来么?

而且怎么说……不愧是大齐最年轻的军功侯爷,不愧是武安侯!对武帝多么尊敬,又多么有悟性,看他那认真的眼神、坚定的棱角,显然是完全能够感受武帝这四个字的神韵。

难得,难得。

这样优秀的年轻人,已经很少见了!

稷下学宫的特殊性,完全隔绝了姜望的感知。以至于他迟了几息,才发现这位年迈教习的到来。

连忙欠身行礼:“这位先生,敢问尊讳?我名姜望,奉天子之命,特来学宫。”

多有礼貌!

鲁相卿很满意,僵硬惯了的脸上,也生扯出了笑容:“老朽姓鲁,是乐安郡由弭人,元凤十九年治沧郡有功,成就金躯玉髓。后来进了术院,潜心为国研究军阵道术,虎岳啸海就是老朽当年研究出来的,至今沧郡郡兵都还在应用……元凤三十七年进了稷下学宫,担任教习至今,一晃已经二十年过去啦!说起来,养心宫主、长生宫主,我都教过的。”

他本来还想插讲一段自己当年在战场上的事迹,念及面前这位年轻侯爷的勋绩,终是遗憾作罢。

“鲁先生。”姜望肃然起敬:“姜望来得迟了,劳您久候,实在不该。”

“哈哈哈,不说这些。”鲁相卿看了一眼姜望旁边的丑汉,笑着说道:“让你的部下回去吧,我这就引你进学宫。”

“呃,这是我的书童。”姜望解释道:“我的修行基础很不牢固,陛下特许我带一个伴读书童入学宫。”

这其实便是天子给他一个荫庇入学宫的名额,算是对新晋武安侯的优待。

他于是带上了……廉雀。

鲁相卿起先只是乍一看了一眼,觉得怪丑的,料想应该是武安侯在战场上的旧部。

这会细一看……

竟还不如乍一看。

他难掩讶色:“这般大龄的书童?”

他倒是没有什么坏心。言下之意,你武安侯就算能荫庇一人,也该找个年轻的、有前途的,如此才能对得起稷下学宫入学名额的珍贵。

廉雀闷了半天,这会终是忍不住了,瓮声道:“先生,我跟姜望同岁!”

“啊,那什么……走吧。”

鲁相卿随手结了个印,便见高大的石牌楼之后,慢慢显现一条青石铺就的道路,蜿蜒着展向云雾深处。流云薄雾间,是隐隐的宫阁楼台,真如仙境一般。

这位稷下学宫的老教习,一边在前领路,一边若无其事地跟姜望解释:“进出稷下学宫有一套专用的印法,每天都不同。今日是乙午印。”

以姜望如今神而明之的境界,踏上青石道路后,几乎立刻就感受到了不同!

所有修士都清楚,道元的诞生,是意与力的完美融合,是万物之灵对天地本源的最真实反馈,是为“大道之初”。

而在这种形而上的概念之外,更具体的诞生过程,可以这样来描述——所谓道元,是在修行者意志的统合下,融贯气血和天地元力,在修行者的肉身内,经由道旋和道脉真灵提炼完成。

天地元力在内是道元诞生的基础,在外则是道法威能的保证。在正常的环境里,它是几如空气一般的存在。无处不在,但又稀薄得几乎没有实感。

几乎所有强大势力,都会以法阵凝聚天地元力,使之更为浓郁。

但姜望所感受过的最浓郁的天地元力,也不似此刻这般,几乎如水流淌,肆意冲刷着体魄!

完全不需要分心提取,一呼一吸即是浓郁的天地元力。

当然,修士自身才是根本,再浓郁的天地元力,也堆不出修行境界的突破。无非是加速道元的凝聚,在游脉境和周天境有相当大的益处。

真正让姜望动容的,是他在进入稷下学宫之后,立刻就生出一种感受——他好像距离世界的真相……更近了!

如果说在稷下学宫之外,他与天地本质隔着一片海,那么现在就只是隔着一条河。虽然还是很遥远,但已经隐隐可以看到对岸的风景。

以他现在的修为,断无出现幻觉的可能。

也就是说——在稷下学宫里修行,有助于体悟洞真!

这是何等惊人?

姜望的心神,一时飘忽,已经飞进那玄妙难言的感知里。

鲁相卿极羡慕地看过来一眼,对廉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抛开学术道统不谈,稷下学宫本身亦是绝佳的修行宝地。

元气浓郁自不必说。

更有大齐国运蒸腾此间,使那些在官道上未有足够建树的修行者,亦能享受官道之便,修行起来事半功倍。

最最重要的……是这地方贴近现世本源,叫人可以更容易地看到世界本质!

天地本身可以视作一堵墙,大道好比墙外的风景。稷下学宫这样的宝地,好比墙上的窗。

窗子终究大小有限,容不得许多人一起往外窥看。甚至于这扇窗的开合,本身即会损害窗子的寿命。使用之后,便需要时间来恢复。

所以稷下学宫里的名额向来有限,珍贵非常。尤其对于踮踮脚就有资格看见天地本质的神临修士来说,更是如此。

如他们这般常年在稷下学宫里授课的教习,其实对天地的感知都是被屏蔽了的。只有在学宫贡献达到一定份额后,专门兑换的自由时间里,可以自由感知此方天地。

一年辛苦到头,不过能换得一两个时辰。

但便只是如此,也足以叫人趋之若鹜。不知多少人想进稷下学宫,都挤不进来。

他也是当初在术院挣得了足够的贡献,才有资格来稷下学宫授课。

整个东域的修行者,谁不想在稷下学宫里修业?

这里强者如云,百家争鸣,又有绝佳的修行环境。

稷下学宫的教习分为两种。一种是鲁相卿这样的常务教习,权责相济,一方面教导学生,一方面也是为自己的修行。还有一种便是那些大小宗门修行者,须定期来学宫里授课,亦称教习,但本质上是徭役的一种。有责无权,更多是为丰富稷下学宫里的修行知识。

而像姜望、重玄遵这种,被天子特许进入学宫的,他们在学宫里的修行完全不会受限,几乎就是在那个观察天地本质的“窗子”上,划去了两块固定的赏景份额。

鲁相卿的羡慕,既是因为姜望可以不受限地借助稷下学宫感知天地本质,也是因为姜望对天地变化有如此敏锐的感知,一进稷下学宫就能感受关键。

他成就神临已经二十八年,太知道从神临到洞真,有多么遥远的距离。也太知道这种敏锐意味着什么。

一直等到姜望自己从那种玄妙的感知世界里退出来,鲁相卿才开口道:“武安侯选好课业了么?还是自己修行,只偶尔找人解惑?”

他缓步而行,很有些自矜:“老夫于儒家之学,还算有些心得。对道术的研究嘛,亦不曾荒废过。”

“既在学宫,晚辈为学子,先生直呼名字即可。”姜望先这么说了一句,然后才道:“兵法墨,释道儒,这几家显学,我想都先听听看。道术课也是要上的,非常期待先生的教导。”

兵、法、儒、道、墨、名、农、商……几乎现世所有显达的修行流派,在稷下学宫都有相应的课授。

就连在齐国本土几乎绝迹的释家,在这里也依然有自己的位置。

这地方只问修行,不问其它。

太多的探索者,在此碰撞思想。

百家争鸣的繁盛,为齐国培养了大量的人才。稷下学宫本身,亦是大齐术院的强力依托。

说它是大齐帝国的根本重地毫不为过,无怪乎前相晏平在位时,在各个公开场合一再强调,说稷下学宫有“社稷之重”。

“哈哈哈,好说,好说。”鲁相卿捻须而笑,想了想,又对廉雀道:“你到时也记得来。”

廉雀灿烂一笑。

鲁相卿赶紧又把目光移回姜望脸上:“我就不再送了。这条路走到头,就是明心舍,自然会有人给你们安排住处。记得上课时间,误了可没人等你们。”

“有劳先生了。”姜望停下来行礼:“先生请留步。”

鲁相卿摆了摆手,便自去了。

他堂堂神临修士,稷下学宫常务教习……今日轮值轮到了看门,也须是不能耽搁太久。

一直等到鲁相卿走远,姜望才与廉雀继续往层云深掩的明心舍走。踏着长长的石阶,他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廉雀一张丑脸笑得坦荡极了:“见你这般风光,我与有荣焉!”

稷下学宫内外,几乎是两个世界。稷下学宫里的常务教习,根本不必在乎外间的权争。所以此间教习的严厉,也是出了名的。

历来名门贵子,没少在里间吃过教训。

但对于这位武安侯,鲁相卿的态度实在是温柔。

姜望笑了笑:“这算什么风光,鲁先生只不过爱才心切。”

说话间,层云荡开,掩在青山绿水间的一栋栋屋舍,便以一种令人感官极其舒适的姿态,显现在视野中。

就像是把人拉进了山水画里,又像是画中的风景,一寸一寸具现在现实中。

所谓明心舍,明心见性,而后能安也。

“姜大人!”一个惊喜的声音响起。

手提柴刀的容国天骄林羡,从一块青石上飞跃下来,大约是刚还在练刀,身上有一股散之不去的凌厉,偏偏脸上的表情是激动而亲切的:“您果然来了!”

在这时候遇到林羡,姜望也有些开心:“林兄弟竟是在等我吗?”

“听说您今天要来,他是从早上就开始等了!”

青石之后,举起一只懒洋洋的手。

弋国天骄蔺劫,轻轻一撑,便用一个优美的翻身,落在了姜望面前,半跪于地,顺势行了个军礼,咧嘴笑道:“当然,末将是昨晚就睡在这里的!”

感谢盟主“注销的人已不再”打赏的新盟!

(本章完)

第1616章 桂台在高处,石阶九百级

在伐夏战争期间,蔺劫亦在东线战场。不过秉持着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的原则,他始终在东线统帅谢淮安的本部作战,弋国方面独自领军在外的,则是大将阎颇。

就像林羡也没有跟欧阳永在一起一样。

这样的小国家,无法承受国柱和天骄一起战死的风险。

面对东线战场杀出来的武安侯,蔺劫的这一声“末将”,倒也称得,虽然他们并没有并肩战斗过。

姜望就算不给蔺劫面子,也要给阎颇面子。就算不给阎颇面子,也要给那两坛鹿鸣酒面子。

闻言只是哈哈一笑:“往后都是同窗,互相学习才是紧要。两位,烦请给我这后来者带个路,让我瞧瞧我该住在哪里?”

晏抚、李龙川等人,是前几日就进了学宫,已经上了好几天课了。

重玄胜则是昨日才处理完得胜营的善后事宜,然后今天一大早被博望侯叫到府里,也不知怎么,就和重玄遵一块进了学宫。

姜望特意等到廉雀从南遥城赶过来,故才晚了这么些时间,眼见得都已是黄昏。

稷下学宫的占地面积,远远超出它在舆图上的表现。仅仅姜望这一路走来所看到的,就不会小于一座城域,这还远未触碰到尽头。

明心舍是星罗在青山绿水间的一片建筑群,房屋都是简单大方的木舍,风格很是统一。

倒也说不上什么居住条件,姜望和廉雀随意选了两间相邻的屋子,也便住下了。

木屋立在蜿蜒的小溪边。

清水撞白石,有悠然的声响。

林羡和蔺劫并没有抓着姜望不放,亲善的心意传达到了,也便罢了。

一等姜望选好房间,便也各自去上课。

怎么说也是一国之天骄,什么是根本,他们心里都有数。

说是等姜望,却也不会耽误自己的修行。接到姜望的前一刻,林羡还在练刀呢。

姜望和廉雀这会才进学宫,上课的事情自是要等到第二日。

平日里各自都忙,也是难得有坐在一起闲话的时间。

“自你把命牌还来之后,这段时间,我修行非常顺利。”

溪水边,两个人相对而坐,中间是一只精巧的小火炉,炉上有一壶酒。火蛇跳跃间,廉雀笑着道:“眼看着就要叩开第五府了,而且我预感能够收获神通种子!”

当初在天府秘境里,廉雀并未成功进入通天塔。他和十四,也是那一次天府秘境中,唯二两个未能锁定神通种子,却活着出来的人。

说起来他还在姜望前面一步推开天地门,成就腾龙境,当初一门心思想让姜望尝尝腾龙铁拳来着。如今姜望都已经成就神临了,他还在内府境打磨。

且从第一内府到第四内府,全都未能摘下神通。

但他却始终没有气馁,不声不响地,一步一步往前走,潜心打磨每一府的道术,专注于铸兵之术的研究。

他深知不是每个人都有姜望的天赋。

不然何以称“天骄”,何以称“绝世”?

他更知道,除了天赋和际遇之外,更不是谁都能像姜望一样努力。

他在铸兵的时候醉心如魔,全身心地投入到炼制中。姜望对待修行却是时刻如此,自律到近乎自虐。

身在红尘,万事纠缠,谁能日日夜夜,一贯如一?

与天骄同行,见其一骑绝尘,太容易让人心生颓丧。

但廉雀却是坦然得很。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他也未曾停下。他自己的人生目标,也正在一步步实现。

刚开始认识姜望的时候,他还是一个急躁的性格,甚至可以称为暴烈。义不受辱,即可以死证之。

自被廉氏家老伤透了心,决意背负起廉氏未来之后,一夜间就变得沉稳了许多。

姜望也很为他高兴:“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能力,不过摘下神通之后,成就神临的机会更大一些!你一定不要着急,要以最完满的状态去摘神通,以此获得更契合的结果。”

“武安侯的建议,我一定记住!”廉雀哈哈一笑,又道:“以前很多炼器的想法,都碍于修为不能实现。待我神临之后,再帮你炼一下长相思。”

神龙木鞘之中,长相思兀地啸鸣一声。

“哈哈哈哈。”姜望笑了起来:“看来它不同意。”

对于廉雀这位铸剑师,长相思亦是很亲近。

廉雀感慨道:“名与器,执于人。天下名器,在出炉那一刻,也都只是死物。唯独是在执器者的手里,日夜温养,披荆斩棘,才能够一步步长成。饮强者血,得天下名,它确实没有什么精炼的必要了。今日你名满天下,这柄长相思,也当在名器谱上有其位!”

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各国名器谱的公信力都很成问题。

但架不住总有人津津乐道,总有人孜孜以求。

所谓“名”,所谓“器”,谁能免俗?

姜望道:“说起命牌的事情,我也是在降服祸水之时,才通过你的命牌,知晓大燕廉氏曾有那么荣耀的历史。天子以螭潭封我,想来也是对你寄予厚望。”

“燕国都不知亡了多少年,哪来的大燕廉氏。现在的廉氏家小业小,便是有什么责任,也是担不起的。”廉雀很清醒地说道:“待这次进修结束,我去螭潭看看再说。”

姜望看着他,感叹道:“你现在是真有一族之主的样子了。”

廉雀哈哈哈地笑了起来:“你这评点天下人物的样子,也真的很像一个侯爷!”

两个人便这样闲话着,听着清水击石、鸟鸣山涧,慢慢喝完了一壶酒。

好惬意。

……

……

稷下学宫不止一处学舍,上午进来的重玄胜,并没有住在明心舍。之前住进来的李龙川他们,则在更远的地方,姜望也乐得安静修炼。

及至第二日,尚在卯时,姜望便施施然出了门。

守在门外的侍傀,适时递上一枚指舆,今日开课的是哪些先生、开的什么课、又分别在哪里讲,其上都有详细的标注。

跟着指引前往即可。

相较于迷界战场应用的那种精致指舆,这显然是阉割版本,但也足够在稷下学宫里使用。

而所谓“侍傀”,即侍奉傀儡。

稷下学宫里并没有侍者,一应杂务都由傀儡完成。

论及机关傀儡之术,墨家自然是天下无双。但天下列强,也没谁会说放弃探索。就像在齐夏战场大放异彩的戎冲楼车,便是齐国大匠精心设计的产物。

在这稷下学宫里,精通傀儡术的修士就有不少。侍傀也一个个生动非常,很见功力。

廉雀早一个时辰便奔着这门课业去了。

而姜望今天要去上的,是一位姓秦的道家修士讲的课,位置在桂台。

循着指舆,在偌大稷下学宫里穿行。

姜望愈发觉得,这哪里是一座学宫,哪里只是一个宫殿群?亭台楼阁山水,云雾花鸟风月,这山望得那山远,根本看不到尽头,简直像是一个广阔的世界。

行栈道,过水榭,踏青山。

桂台在高处,石阶九百级。

霞光照玉楼,游云绕天梯。

踏着悬浮的天阶往上走,一直走到云深处,终于来到一座气息古老的石台上。

此台悬在高天,与地面只以漂浮的石阶相连。

整座石台便是一个极大的八卦,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个卦象以竖立的石板展现。

每一块石板上,都镌刻着一些道门典籍。

石板所围起来的正中间的阴阳鱼,才是授课的广场。

在乾位孤悬一讲台,台上一蒲团,一石案而已。

讲台对面则是学员落座听讲的地方,整整齐齐排开几行蒲团。

这时候正有云层之上的灿烂天光落下,石台完全沐浴在金色里。

那竖立的经文石板,好像正在描述着历史。

这一幕当然算得上是壮丽的,但更让姜望惊讶的是……

人太多了。

熟人更多。

重玄胜、李龙川、晏抚,鲍仲清、文连牧、谢宝树、蔺劫、林羡、李书文、顾焉……

这一批进稷下学宫的人里,来了一大半!

稷下学宫的学生也分为两种。

一种是像重玄胜他们这样,因功受赏,进来修行的。只需要享受修行,并无任何条件。

还有一种则是从小就由稷下学宫培养,修行有成之后,须得无条件为齐廷卖命。多是孤儿出身,学成后卖命的年限一般都是三十年起步,多是去术院、制器坊、驭兽坊之类的地方,直接从军的也不少。

这些学生到底有多少,属于国家机密,并没有一个准确的数字外流。

但总归能来桂台听课的,不会太多。

因为这里是相对比较高级的课业,授课教习乃是神临境界。

而姜望打眼一看,约莫有近三十人在这里了,把石台中心挤得满满当当。

前排已经根本没有位置。

能看到的只有一张张渴求知识的脸。

这位秦先生这么有实力吗?

讲课竟然这么受欢迎!

在石板间穿行,走进这阴阳鱼广场。

一看到姜望,重玄胜就开始挤眉弄眼:“望哥儿好品位!”

坐在第四排中间的蔺劫,则是已经起身,使劲招手:“姜兄,坐这儿!我给你占好位置了!”

不远处的林羡抬起半截屁股,又坐了回去。

“感谢,感谢!”姜望一边笑着道谢,一边往重玄胜那边指:“我跟朋友挤一下就好。”

重玄胜已经开始说怪话,屈指在旁边敲了敲。

笃笃。

“有没有眼力劲?还不给武安侯让个位置出来?”

他敲的是晏抚身前的地面。

晏公子并不废话,只拿出一袋元石,往地上一放。

“好嘞!”重玄胜捞起这袋元石,非常灵活地爬起身,给姜望空出座位来。

同时很自然地往后挤:“来兄弟们挤一挤。”

也不管认不认识人家。

也不管挤不挤得下。

李龙川啧声连连:“怎么说也是名门之后,今日为这么些元石,就点头哈腰。尊严何在?荣誉何在?”

他扭头看着晏抚:“元石何在?!我这个位置也能让的,晏贤兄!”

姜望有些好笑地往里走。

重玄胜本就占了两个蒲团的位置,他自己坐着还显挤,姜望坐下来却是宽松非常,甚至可以伸拳蹬腿。

“你们怎么突然都对道学感兴趣了?”姜望奇怪地问道:“平时也没看到你们谁喜欢这个啊?”

“你不懂。”挤得别人敢怒不敢言的重玄胜,探头插了一句嘴:“这门课太大了!”

大?

李龙川亦道:“那一手道术真的是很白。”

白?

姜望是越听越糊涂。

还是晏贤兄比较正常,云淡风轻地道:“我喜欢那种‘虽然起伏不定,但是自然而然’的感觉。不突兀,不多余,又很壮观。”

“晏兄这番话……颇见哲思!”年轻的武安侯想了想,做出如此评价。

道学是现世任何修行者都不可能绕开的显学。

道门为超凡之源流,道修为修行之初始。超凡世界的无尽繁华,千家万流,皆自道门始。

于姜望来说,他曾经很认真地追逐过,现在也更加不会回避。

他一定会好好地了解。

所以进稷下学宫的第一课,就奔着道学来。

哒,哒,哒。

清晰的脚步声,又踏着石阶传上来。

一个霜冷的高挑美人,走上了石台,走进石板内围,顷刻掠走了所有目光。

她窈窕的身外似乎凝着霜,她美丽的眸中好像堆着雪。

她走过来,好像把你的呼吸也踩灭了。

李龙川、晏抚、姜望、重玄胜,全都下意识地站起身。

“姐。”李龙川张了张嘴:“坐这儿。”

李凤尧霜眸一抬,也不说什么,自往里走。

无形的气场自然迫开一条路。

对于这个女人,你心里疯狂地想靠近,可是身体却会本能地退远。

她太美又太冷。

她走到近前来,看了姜望一眼。

堂堂大齐帝国新晋武安侯,在学宫里上课也想要伸拳蹬腿的嚣张角色。连忙往左边挪动,让出其中一个蒲团来。

也不知怎么的,他明明现在修为已经超过了对方,却仍像第一次认识她的时候那样,很有些紧张。

紧张的也不止是他一人。

李凤尧坐下来之后,这些个浪荡临淄城的狐朋狗友们,才相继坐下。只是一个个都没了嚣张气焰。

“今天调息迟了一些,险些就没位子坐。”李凤尧语气平淡地说道:“对这门课,你们倒是都很积极。”

重玄胜胖大的身体直接往后挤。

晏抚的衣角不知怎么皱得厉害,他皱眉低头,在那里一遍一遍地抚平。

李龙川硬着头皮道:“道门乃超凡源流,不可不多做了解。”

李凤尧不置可否,侧头瞥了姜望一眼:“你呢?”

好像有一种梅花的香气飘来。

又好像只是幻觉。

姜望平静地道:“进稷下学宫的机会来之不易,诸家显学,我都是要了解一下的。”

“哦,这样。”李凤尧点点头,便不说话了。

她只是坐在姜望和晏抚两个人中间的蒲团上,整个阴阳鱼广场上的一众学子,就都莫名其妙地正襟危坐了起来。

人人都变得很严肃。

坐在旁边,姜望能够隐隐感受到李凤尧身上的气息。此时才发现,她已经向神而明之的境界靠近了。比重玄胜等人快了好几步,不愧是凤尧姐姐……不愧是把李龙川从小揍到大的女人。

心里想着有的没的,但也并未过去多长时间,便又有一位女子,从石板后面走出来……

走到了讲台上。

一身雪色道袍,一副人间绝色。

宽松道袍,盖不住婀娜多姿。

木钗簪发,束不住人物风流。

姜望抬眼的一瞬间,立刻就明白了——

什么叫“虽然起伏不定,但是自然而然”。

什么叫“不突兀,不多余,又很壮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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