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将军大人何时有恩于我们?【5000】

江户,某地,“北番所第一破案高手”西野细治郎的家——

在平均收入冠绝幕府绝大部分官衙的奉行所当差,西野的生活水平虽不算是大富大贵,但也绝不穷酸。

清晨的柔和阳光从窗台泄进,落到榻榻米上,将不大的厅房一分为二。

一边是蒙着淡黄色彩的半个厅房。

另一边则是被阴影笼罩、现在正享用早餐的西野一家人。

身为当今家主的西野,自是端坐在主位之上。

他的家人分别按照家中地位的高低,依序坐于他的下座。

“长太郎!不许挑食!快点把腌萝卜都吃了!”

西野的母亲——阿禾的尖锐嗓音,响彻厅房内外。

“是、是!”

长太郎……即西野的儿子,被阿禾突如其来的斥责吓得不由缩紧双肩。

在快声应和之后,他连忙将面前碟子里的腌萝卜都扒拉到碗中。

西野的家是一个十分典型的四口之家——他本人、母亲、妻子、儿子。

西野的父亲早年因病去世。

6年前,西野在母亲的极力撮合下,与一位同样是御家人出身的武家之女成亲。

翌年,西野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也就是今年已5岁的长太郎。

经过多年的磨合,西野一家的日常相处虽仍偶有矛盾,但总体还算是其乐融融。

常言道:严父慈母。

然而,西野家的情况却跟这条俗语有些出入——他家不仅有严父,更有严母。

西野的父亲犹在世时,就是一个不苟言笑、待人待己都很严厉的人。

而其母亲较之其父,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阿禾出身自一个视传统、祖宗之法为至高真理的保守家庭。

每日早上起床后,全家人都会毕恭毕敬地朝着江户城的方向三拜九叩。

吃饭前必会以至诚至虔的语气感念将军大人的大恩大德,感念多亏了将军大人的恩露,他们才能吃上饭。

在如此环境里成长的阿禾,于耳濡目染之下养就了古板、守旧的顽固性格。

她时常将“武士道”、“克己奉公”、“誓死效忠”等词汇挂在嘴边,平日里最常读的书籍是山本常朝的《叶隐闻书》。

阿禾阅读《叶隐闻书》的勤奋劲儿,光用“韦编三绝”来形容都显得不够恰当——西野都数不清他的母亲究竟翻烂过多少本《叶隐闻书》。

【注·叶隐闻书:成书于1716年,是由佐贺藩的山本常朝口述,田代阵基用七年的时间笔录而成。此书被评为武士道的经典,此书之于武士道,堪比《论语》之于儒家。该书开宗明义“武士道者,死之谓也”,主张“‘赴死、忠义两全’乃武士道的终极追求”】

脑子里塞满了这些腐朽思想的阿禾,会如何教育自己的子孙后代……可想而知。

“长太郎,你到底要我说多少次才懂啊?身为武士,绝不可挑食!”

阿禾的年纪虽大,可她的眼神却依旧锐利、有神。

“这个世上有多少人别说是腌萝卜了,连萝卜干都吃不上!”

“你知不知道你能像现在这样吃腌萝卜吃到饱,是多么大的幸运?”

“国家时下风雨飘摇,海外诸夷姑且不论,西国的长州藩等乱臣贼子却是随时都有可能趁势造反。”

“等到四海鼎沸之时,别说是大米、腌萝卜了!小米、红米、稗子可能都吃不上!”

“这个不吃,那个也不吃,此非武士所为!”

“必须得什么都吃,才能把身体养得结实、养得健康!”

“唯有拥有一副健壮的身体,才能于日后更好地报效将军、报效幕府!”

长太郎把脑袋埋得低低的,表情沮丧。

“是……奶奶,我知道了……”

阿禾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被西野及时制止了。

“好了,母亲,别说了。”

西野望着阿禾,叹了口气。

“长太郎年纪尚幼,偶尔犯点小错是情有可原的。你看,长太郎已经知道错了,你就原谅他这一次吧。”

西野的话音刚落,他的妻子便插话进来,在一旁劝道。

“是啊是啊,婆婆,长太郎已经知道自己做错了,您消消气吧。”

在西野夫妻的好言相劝下,阿禾脸上的冷峻线条稍稍缓和。

“哼!”

阿禾用鼻孔冷冷地“哼”了一声。

“细治郎!你就是太温柔了!”

“所有的幼龄孩童都是一块杂质冗多的铁矿石,必须得多加锤炼,才能铸化成钢!”

“纵容长太郎、对长太郎过于温柔,可没法将他培养成坚强、优秀的武士!”

西野无奈一笑,并不回话。

一家子人继续吃饭。

不消片刻,长太郎放下手里的碗筷,并把筷子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碗上,双手合十,对着面前的碗筷和餐桌躬身行了一礼。

“我吃完了。”

“嗯。”

西野轻轻点头。

“长太郎,你回房读书吧。”

“是。”

长太郎站起身,踩着不紧不慢的步伐向厅外走去。

就在他的一只脚已然跨出厅房的门槛时——

“长太郎,等一下!”

他的身后,蓦地响起阿禾的大喝。

“长太郎,你的碗里有剩饭。”

阿禾伸出手,指了指长太郎的碗里所剩下来的几粒米。

“类似的教诲,我已说过无数遍了!”

“身为武士,碗中绝不可有剩饭!”

“哪怕是一粒米也不行!”

就像是听见这个世上最可怕的魔咒一样,长太郎的脸色倏地一白。

“是、是的!”

他在急声应和的同时,以最快的速度转身回到餐桌前,捡起筷子,以筷尖粘起碗中所剩的那几粒米。

望着长太郎的这一举动,阿禾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嗯,没错,就是这样!哪怕只有一粒米,也必须得使用筷子或勺子,绝不可做出用手抓米、伸舌头舔碗等诸如此类的不雅行径。”

长太郎已经把剩饭吃完了,然而阿禾依旧没有停下说教的嘴。

“长太郎,你以为你是靠谁才吃上那么好的大米?”

“这都是多亏了将军大人啊!”

“正是多亏了将军大人的恩情,我们才能在这么好的屋子里吃上这么好的大米。”

“将军大人对吾等有如此大恩,我们岂能浪费粮食?”

“一饭一粥,当思将军之恩!”

“一衣一裳,当思将军之情!”

在说到“当思将军之恩”、“当思将军之情”这俩句话时,阿禾将腰杆挺得无比笔直,颊间浮现崇敬之色,表情之郑重像极了狂信徒。

正当阿禾尤自陶醉时……长太郎突然开口反问道:

“奶奶……有件事情我一直不是很明白。”

“嗯?什么事?”

“您一直对我说‘不要忘记将军大人的大恩大德’、‘正是多亏了将军大人的恩德,我们才能有饭吃、有衣穿’。”

“可是……我不明白啊——将军大人何时有恩于我们了?”

长太郎此言一出,四下的气氛骤然乍变。

西野也好,阿禾也罢,众人纷纷面露惊骇。

尤其是阿禾——她猛地瞪大双目,眼珠子像金鱼一样用力凸出。

长太郎并没有感知到身周氛围的变化,他自顾自地把话接了下去:

“这米是农民种的,这衣服是匠人织的。”

“买米、买衣服的钱,是父亲辛苦赚来的。”

“香喷喷的米饭、干净如新的衣服,是母亲费心烹煮、清洗的。”

“不管是吃饭还是穿衣,将军大人都未曾给予过我帮助。”

“我实在是想不出我有何感谢将军大人的理由……”

“我想来想去……我真正该去感谢的人,理应是种米的农民、织布的匠人、辛苦工作的父亲、勤勤恳恳的母亲……”

啪——!!

长太郎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一声巨大的肢体碰撞声打断。

阿禾一个箭步飞奔至长太郎的跟前,对着长太郎的左脸甩出一记重重的巴掌。

从甩出巴掌时所掀起的风压来看,阿禾根本没有手下留情,她几乎用上了全力。

阿禾虽已老矣,可她怎么说也是一个成年人。

成年人使尽全力的重击……年仅5岁的长太郎如何抵挡得住?

就在阿禾的巴掌正中长太郎左脸颊的下一瞬间,长太郎直接横向飞了出去,一直飞至2步外才落回至榻榻米上。

仿佛变魔术一般,长太郎的左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

仅眨眼的功夫,原本细嫩的脸庞肿起一座高高的小山。

对于眼前的突发异变,长太郎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片刻后,他才捂着受伤的脸,“哇哇”大哭了起来。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纵然如此,阿禾依旧不愿放过他。

“你这个畜生!”

阿禾一边大骂,一边再度奔向长太郎。

西野夫妻见状,双双起身。

西野的妻子护住长太郎。

至于西野本人,则是挡在了母亲与儿子之间。

“母亲!请您冷静一下!”

西野以自己的身体作盾,死死地抱住阿禾,不让阿禾接近长太郎。

论拼力气,垂垂老矣的阿禾自然不会是西野的对手。

只不过,在气势上阿禾却是一点儿也不落下风。

“你这个畜生!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

只见阿禾两眉倒竖,目喷怒火,脸庞因脑袋充血而发红,像极了地狱的夜叉。

“若无将军大人,哪里有你?!”

“你怎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你还算是个武士吗?”

“细治郎!放开我!你放开我!”

西野深知如果放开现在正气头上的母亲,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于是,他不仅不听从母亲的命令,反而还进一步加重了抱住母亲的力道。

“阿素!把长太郎带回房间里去!”

西野趁隙扭过头,对身后的妻子嚷道。

阿素——西野妻子的名字。

西野的妻子闻言,不敢耽搁,连忙抱起长太郎,逃出厅房。

确认妻子与儿子都已远遁后,西野扭回头来,专心安抚怀里的阿禾。

“母亲!请您冷静!您这副样子是打算杀人吗?您是打算把自己的孙子活活打死吗?”

西野的这席话,使阿禾的眼睛恢复了些许清明。

她不再吵吵嚷嚷、剧烈挣扎。

在连喘数口粗气之后,她仰天长叹道: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我们西野家素来世代忠良,怎么会出这样子的败类呀!”

说完,阿禾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西野安慰道:

“母亲,请您不要伤心、动怒。”

“长太郎今年不过5岁,还没到懂事的年纪。”

“等他长大了,他自然会理解将军大人的大恩大德。”

西野的话才刚说完,阿禾便将凌厉的视线割向他。

“细治郎,你少拿年龄做借口!”

阿禾咬牙切齿,面目狰狞。

“3岁看老!长太郎这么小就已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等他长大了之后还得了?”

“我一定要严厉地斥责他,纠正他的错误思想!”

“身为御家人却质疑将军大人的恩情,这成何体统?!”

望着余怒未消的母亲,西野“唉”地将无奈的情绪化为声音。

正当他打算再说些什么时,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而停了一停。

随后,他扭过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如果条件允许的话,西野真的很想再多劝阿禾几句,使她的情绪彻底镇定下来。

然而……他目前仍有要务在身。

自打不久前与“火付之龙”我孙子忠太郎一起合力擒下那位在金泽兄妹的遇害现场徘徊的可疑分子后,西野今日一直在忙着审问此人。

日上三竿——不知不觉间,都已经是这个时间了。

如果再与阿禾纠缠,将会对今日的工作造成极负面的影响。

因此,西野不得不对阿禾说道:

“母亲,我现在必须得去奉公了。”

“在我归家之前,请你暂时不要去训诫长太郎。”

听见西野这么说,阿禾顿时面露不服。

她张了张嘴,准备出声,然而却被西野抢道:

“长太郎刚才确实是出言不逊。”

“他也的确该被训斥。”

“但你不该以你现在的这副模样去训斥他。”

“就算是要教育晚辈,也不应摆出一副仿佛想杀人的态度!”

西野的这句犀利批评,直接驳斥得阿禾哑口无言。

“……我知道了。”

阿禾深吸一口气。

“你说得对……我现在的情绪确实有些激动了。”

“我答应你,在你归家之前,我不会去训斥长太郎的。”

阿禾此言一出,西野顿时放下心来。

要说阿禾身上的最大优点是什么,那当属她从不双标。

她既严以待人,也严以待己。

在用武士道来严格要求儿孙的同时,她以身作则,也用武士道来严格要求自身。

“言而无信”这种严重背弃武士道义的事情,她绝不会做。

既然她已许诺,那么她就绝不会食言。

纵然她食言了,西野也不会对此感到担忧。

毕竟,就算他不在家了,还有他的妻子在呢,

只要有妻子在,西野便毋需担心阿禾会不会趁他不在家时,偷偷地打骂长太郎。

西野的妻子乍一看柔柔弱弱的,可她终究是武家之女。

柔术、唐手等武术,西野的妻子不仅学过,而且还很擅长。

倘若阿禾要对长太郎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妻子一定会于第一时间上前制止。

家事总算是暂时消停了,西野不再多逗留。

他迅速抓过旁边刀架上的佩刀,快步向玄关走去。

阿禾跟在西野的身后,送西野出门。

待西野在玄关处穿戴防雪靴时,阿禾板起脸,正色道:

“细治郎,你专心去奉公吧。”

“记住了!你可是武士!‘听从上命’乃是你的天职!”

“无忠者无荣誉!”

“不忠之人,不配为武士!”

“宁可粉身碎骨,也不可做不尊上命、不忠幕府之事!”

坐在玄关穿鞋的西野,现在正背对着阿禾。

所以阿禾并没有看到——西野此时正无声地叹着气

阿禾每次送他出门奉公时,都必定会唠叨这几句话。

“是……我知道了……”

西野转回头,对阿禾微微一笑。

“不要嬉皮笑脸的!”

阿禾猛地喝斥道。

“你可是武士!既然是武士就要给万民做表率!像个小孩一样嘻嘻哈哈的,像什么样子?!”

“是……我知道了……”

说罢,西野收起脸上的笑意,摆出( ̄︿ ̄)的严肃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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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一章有将近5000字捏!明天一定能更多!(豹的嚣张.jpg)

“将军大人何时有恩于我们?”——今日的这一章,是作者君在最近的俩月里,写得最满意的一章。

(本章完)

第414章 人类智慧的结晶:多奉承,多磕头,

西野沿着平日里早已走惯了的“上班路”,驾轻就熟地驰赴北番所。

北番所毗邻一座名为“吴服桥”的大桥。

故而“吴服桥”常被用作北番所的代称。

约莫15分钟后,吴服桥的古朴桥身映入西野的眼帘。

寒冬并未使这座繁荣的大桥完全失去活力。

那足以容纳8匹马并肩通行的宽敞桥面,依旧是车水马龙。

高车驷马,川流不息。

挑着担子、推着手推车的贩夫走卒奔波往返、来去匆匆,没有因冰凉的北风而放慢自己的步伐。

不知出自哪户人家的武门大小姐,在侍从的陪护下,沿着桥栏踱步、散心,赏看桥下的潺潺流水。

斜刺里窜出4名幼齿孩童,将桥面踩得“咚咚”作响,他们手拿风车等玩具,嬉笑玩闹。

西野行至吴服桥的正中央时,不由顿住脚步。

他手扶桥栏,眼望四周,嘴角于无意识间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每次瞧见这种万民安生乐业、孩童欢蹦乱跳的平和光景时,他都会觉得自己的“定町回同心”一职没有白当,自己一直以来的辛劳、奉献,都是有意义的。

西野将眼前所见的每一景、每一幕尽收眼底,深吸一口气,整理情绪。

正当他准备重新迈足向前时——

“哎呀?这不是西野细治郎吗?”

其身后蓦地响起一道对他而言,分为熟悉的中年男声。

西野转回身,惊讶道:

“薄井大人?”

一个白白胖胖的大胖子,挺着他那肥硕的肚腩,迈着大摇大摆的八字步,向西野径直走来。

尽管穿着厚实的棉衣,但依旧可见其肚子上的肥肉随着他的行走而一甩一甩的。

来者,正是北番所的现任奉行:薄井忠次郎。

只见薄井的身后跟着呼啦啦的一大群人——他们都是薄井的随从。

随着薄井及其随从们的上桥,吴服桥顿时变得拥挤起来。

视面子、荣誉如命的武士,最讲究排场。

但凡是拥有一定官位的武士,在出门时基本都是前呼后拥。

以奉行所的与力为例——奉行所的与力可带挟箱持、草履取、枪持等跟随。

所谓的挟箱持,就是专门负责帮与力扛挟箱的。

草履取顾名思义,就是负责拿鞋的。

枪持就是负责端拿充场面用的长枪的。

与力执勤时所携带的挟箱内装有15件衣服:熨斗目麻裃、纹付里付肩衣、马乘裃、野服、带、带缔、脚绊、纹付帷子、白帷子、纹付黑羽织、黑罗纱羽织、白足袋、绀足袋等,以便因应公务、访问、出差及变装等用途。

连区区200石俸禄的与力都能带这么多的随从、这么多的衣服,那就更别提执掌整个北番所、有着3000石俸禄的薄井了。

薄井统共有12个随从,他的衣服、鞋子、替换用的刀剑等物品,塞满了两大箱子。

望着肩担大箱小包、在薄井身后大排长龙的“跟屁虫”们,西野不由皱紧眉头。

对于这种出门时带上这么多随从、物品的行为,西野实在无从欣赏。

带着几大箱的衣服、鞋子,以及那么多百无一用的随从,如何做事?如何办案?

尽管西野心中不悦,但他也不发作。

薄井怎么说也是他的上官。

身为武士,怎可对上官不敬?

西野连忙舒展眉头,拉扯嘴角,挤出不咸不淡的微笑。

“薄井大人,早上好。”

“呵呵呵,你也早上好。西野君,你今天来得似乎比往日要晚啊,怎么了?是家里出啥事了吗?”

“嗯……算是吧。”

西野苦涩一笑。

长太郎出言不逊、阿禾打飞长太郎的那一幕幕景象,在他的眼前一闪而过。

西野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谈,故打了个哈哈,将此话题一语带过。

手头正忙的西野,在与薄井简单地寒暄几句后,便恭声道:

“薄井大人,在下尚有要事在身,请恕在下先行告退了。”

说罢,西野转身欲走。

然而,他才刚跨出一只左脚,便听得西野大喊道:

“西野君,等一下!”

西野闻言,虽感不解,但也只能将迈出去的那只脚收回来。

“薄井大人,怎么了?”

“呃……西野君,是这样的……”

薄井一边说,一边抠弄因剃着月代而光洁无比的头皮,视线不自然地四处乱瞟。

“我有项顶重要的事儿要对你说。”

“既然眼下咱俩恰好碰上了,那我就顺便把这事儿跟你说了吧。”

望着薄井这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西野的心中浮现不祥的预感……

“西野君,你上个月不是抓了个强奸民女的贼人嘛?”

“嗯,是的,那家伙是团体犯罪,他正被我羁押在审讯室里问讯,以期套出他的其余同伙的藏身地……”

西野的话还没说完,薄井就以不容置喙的强硬口吻打断道:

“不要再审了,快点把他放了。”

瞬间……西野接下来的表情变化,真的发生在一瞬间。

“你说什么?把他放了?为什么?!”

西野的两眉倒竖,双目瞪得犹如牛铃。

因为情绪过于激动,所以他的语调不受控制地破音。

“唉……还能为什么……”

薄井叹了口气,伸出右手食指,指了指头顶的天空。

“上头有人罩他——就这么简单。”

“上头有人……”

西野喃喃。

“……到底是何人在保护那个畜生?”

“不要多问,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薄井又叹了一口气。

“西野,你的心情我非常能理解。”

“说实话,我现在也是满腔愤懑。”

“可是没办法……上官之命,不可不从。”

“我也很无力啊……”

虽然江户町奉行和寺社奉行、勘定奉行,合称为“三奉行”,有着极其耀眼、光鲜的名头,但江户町奉行所的掣肘依旧很多。

【注·勘定奉行:负责全国幕府直辖地的民事诉讼、民政,以及所有幕府财政。】

【注·寺社奉行:负责管理全国的寺院、神社,并负责寺社领地内人民的诉讼】

简而言之——远比江户町奉行所要大牌的官,俯拾皆是。

不提老中、若年寄等幕府高官,光是会津藩、萨摩藩、尾张藩等雄藩的藩主,就不是江户町奉行所能招惹得起的。

“这种事情……太荒唐了!请恕在下实难接受!”

西野咬牙切齿。

“薄井大人,为了抓住那个畜生,您知道我和我的冈引们费了多少时间、力气吗?”

“就这么放他自由?这种结果,我无法接受!”

“更别提受害者一家可都还等着我们给他们伸张正义呢!”

薄井从刚才起,就没停止过叹气。

“关于受害者一家……那个畜生的同伴已经与受害者家属达成协定,双方同意私了。”

“就在刚才,我已经拿到了受害者家属愿意原谅那个畜生、请求官府给那个畜生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的‘请愿书’。”

西野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样,怔在原地。

好一会儿后,他才以机械般的语气呢喃道:

“私了?”

一方是普通的平头老百姓。

另一方是手眼通天、可以直接要求奉行所放人的权贵。

西野用屁股来想,都知道对方必定不是通过什么正当手段来说服受害者一家。

其中一定充满了不平等。

不……光是这件事情本身,就非常地不平等。

“别开玩笑了……!”

西野自然垂下的双手,缓缓攥握成拳。

“薄井大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不法法,则事毋常;法不法,则令不行!”

“长此以往,法将不法!”

是的,就如西野所言——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经历这种“该抓的人不能抓,该杀的人不可杀”的破事儿了。

薄井凝望西野,脸上显出无奈之色。

“西野君,这种事情……习惯就好。”

“要想在官途上走得长远,就必须学会‘习惯’以及‘装傻’。”

“若凡事都较真,不仅会活得很累,而且还极易招惹来棘手的麻烦。”

说到这,薄井嘿嘿一笑,然后上前半步,站得离西野更近一些,抬手拍了拍西野的肩膀,以一种大前辈、过来人的口吻道:

“西野君,机会难得,我就传授你一点为官的经验好了。”

“你知道我这么多年来稳坐江户北番所町奉行之位、官运亨通的最大秘诀是什么吗?”

未待西野进行回答,薄井就自问自答道:

“那就是‘多奉承,多磕头,少说话,少做事’。”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不会得罪人的事情,就认真地干。”

“可能会得罪人的事情,就谨慎地干,或者是干脆就不干。”

“上头下达的命令,一律言听计从,不说二话。”

“上头不允许我知道的消息,我打死也不去打听。”

“若是一不小心犯错了,上头怪罪下来,不要狡辩,立即弯腰鞠躬,以至真至诚的语气大喊‘真的非常抱歉!’”

“实在不行,就跪到地上,一边土下座、额头贴地,一边大喊‘真的非常抱歉!’。”

“总之就是一句话——‘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地做一个瞎子、聋子、傻子’。”

这种话若是由旁人来说,或有胡说八道、自我吹嘘的嫌疑。

可此番言论乃是出自薄井之口……这就显得极有说服力了。

江户町奉行是“三奉行”里……不,是放到全幕府里都算是最苦逼的存在之一。

作为日本时下的第一大城、德川家族的统治中心,江户的社会环境可谓是鱼龙混杂。

地方藩国、雅库扎、旗本和御家人、豪商、町民自治组织……各种势力盘根错节。

一个不慎,就会得罪某一家的大人物。

因为工作量和工作压力巨大,所以江户町奉行在职期间的死亡率奇高。

薄井身处如此恶劣的工作环境,却能一直稳坐钓鱼台。

能够达成如此成就,薄井在“做官”上确实是有几把刷子的。

“西野君,你是北番所里为数不多的能挑大任的人,我一直很欣赏你。”

“只不过,你身上有个很大的缺点,那就是你的性格太直了,不知变通。”

“如此性格,终有一日会害你跌个大跟头。”

“你就趁着此次机会,好好地习惯一下这种‘明知可为却不能为’的无力感吧——只要你还在幕府官场里奉公,这就是你必须经历的过程。”

薄井的此通劝慰,不可谓不苦口婆心。

然而……西野却不领薄井的情。

“薄井大人!诚然,只要灵活地做一个聋子、瞎子、傻子,就能在牛骥同皂的幕府官场里活得非常舒服。”

“可是,倘若人人皆如此,那就不仅仅是法将不法了,而是国将不国!”

“在幕府风雨飘摇的刻下,正是吾等直参戮力同心、奋楫笃行的时候。”

【注·直参:旗本和御家人合称为“直参”】

“怎能只顾着自己,而不顾大局呢?”

不知是西野的执拗、油盐不进,惹得薄井不快了,还是他适才的这一席话,使薄井感到被冒犯了。

总之,薄井的颊间浮现怒气。

“西野!够了!休得无理取闹!”

“我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与你多纠缠了!”

“总之,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限你于今日之内把那个畜生放了,明白吗?”

说到这,薄井大概是担心西野仍想抗命吧,他在停了一停后,补充道:

“西野君,别忘记你的身份!”

“你是‘武士’,不是吗?”

“忠于上命,乃是武士的天职!”

“怎么?你这是想抗命吗?”

薄井的话音甫落,西野的眼角便猛地连跳数下。

难以言喻的沸腾情感,在西野体内形成漩涡。

随着这团漩涡的逐渐扩大,西野将自然垂落的双手攥得紧紧的,仿佛欲把自己的掌心抠出血。

然而……就在这团漩涡即将膨胀至极限时,一股无形的力量照进西野的心头。

这股无形的力量,名为“武士的忠诚心”。

在此股力量的影响下,沸腾的漩涡逐渐平息。

西野缓缓放松了攥紧的双拳……

“是……我知道了……”

西野垂下头,对着自己的脚尖轻声说。

眼见西野终于服软,薄井“呼”地长出一口气。

他没有再说话,默默地与西野错肩相过。

薄井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西野伫立在原地,久久不动。

直到过去好一会儿后,他才缓缓转过身,面朝吴服桥以东,双手撑着被漆成大红色的桥栏。

吴服桥以东……这个方向,恰好是江户城所在的方向。

西野面无表情地望了望远方的江户城。

俄而,他垂低脑袋,凝睇桥下的潺潺流水,表情依旧无悲无喜。

骤然间,没有任何预兆,西野猛地拍打桥栏。

声音之大,吓了周围的路人们一跳。

在猛力拍打一次桥栏后,西野犹不解气,又连拍了十数下,直至拍到手掌发红才将将罢休。

“古有辛稼轩拍遍栏杆,今有西野忠息东施效颦……”

自嘲的呢喃如呓语般从西野的唇齿间泄出。

忠息——西野的本名。

辛稼轩,即辛弃疾。

“辛稼轩拍栏杆”算是中华文化圈里最知名的典故之一。

每一位自认为怀才不遇、壮志未酬的人,都极爱化用此典。

以至于没读过书的粗人,在听到辛弃疾的大名后,都总能联想到“拍栏杆”仨字。

辛弃疾二十三岁脱离金朝,南归宋朝,却一直不受重用,二十六岁上《美芹十论》,提出抗金策略,又不被采纳。

宋孝宗淳熙元年(1174年),辛弃疾将任东安抚司参议官。这时他已南归八、九年了,却投闲置散,任了一介小官。

有一次,他登上建康的赏心亭,极目远望祖国的山川风物,百感交集,更加痛惜自己满怀壮志而老大无成,于是写下一首《水龙吟》词。

在该词中,辛弃疾留下了一句千古名句:“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栏杆拍遍”的典故,便出自此词此句。

仿佛力气用尽了一般,西野神态颓然地倚在桥栏上。

没人知道他此刻的所思所想。

约莫10分钟后,他直起身子,一言不发、孤零零地走下吴服桥……

……

……

江户,吴服桥,北番所,审讯室——

“你最爱吃的食物是什么?”

“烤鱿鱼……”

“你去过吉原吗?”

“去过……”

“你去过冈场所吗?”

“去过……”

“你最喜欢吉原的哪座游女屋?”

“菱花屋……”

“你最敬佩的人是谁?”

“‘永世剑圣’绪方一刀斋……”

“1000-7等于多少?”

“不知道……我不会数数……”

“那换个简单的,5+3等于多少?”

“8……”

“你家里有几口人?”

“除了我之外,一口人都没有……”

……

西野刚推开审讯室的大门,便听到其麾下的冈引们正尽职尽责地审问寺阪十平次。

寺阪十平次——即那个在金泽兄妹的遇害现场徘徊的可疑分子。

在逮捕他的当日,西野便通过审问的手段,获悉了他的名字。

只可惜,在坦露自己的名字后,寺阪便什么都不肯说了。

“我是无辜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论你说什么”——他一直如此坚称。

寺阪如此嘴硬……倒也正中西野下怀!

西野最不怕的就是嘴硬的人了——因为他有百试不爽的独门审问法!

西野的冈引们见他们家的老大来了,纷纷起身行礼。

西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免礼,继续各做各事。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那位此时正负责审问寺阪十平次的冈引,蓦地一转话锋:

“你参与了对金泽忠辅先生和金泽琴小姐的谋杀,对吗?”

寺阪张了张唇,似乎正准备说些什么。

但就在话即将说出口之际,他像是猛地回想起了什么似的,连忙摇头道:

“不、不对!我没有!我是无辜的!”

冈引并不理会寺阪的申辩,他只冷漠地扫了对方一眼,然后继续道:

“那么——下一个问题:你最爱读的书是哪本书?”

“啊啊啊啊啊啊——!”

寺阪十平次像是崩溃了一样,双手插进头发里,抱头哀嚎。

“不知道!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们别问了!求求你们让我睡觉吧!”

“快回答。”

冈引以冷硬的口吻一字一顿地说。

“你最爱读的书是哪本书?”

这就是西野的独门审问法——不让受讯者睡觉,不间断地向对方询问有跟没有的问题,在问话的过程中,时不时地插入涉及案情的重要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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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差不多有6000字!豹豹子真的在一点点地调整作息,努力把作息习惯调整回得新冠之前的状态。

上个月初,豹豹子欠了一章8000字的大章——豹豹子记得的,绝不会失言!一定会补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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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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