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1章 凡每每与之相反

杨喜归来的消息,惊动了他们里所有人,里中父老子弟,都在里正、田吏带领着,于里门外相迎。

先行回来的几个故秦兵卒朝杨喜行大礼:“若无杨伯率吾等投诚,恐至今难归。”

并不是所有降兵都得到了遣返, 在杜县抵抗北伐军到最后的那一批中尉军,就被当成了反面典型,要在咸阳做劳役到秋后才得放归。

倒是最早放下武器的宁秦兵,在待遇上几与北伐军已无区别。

而他们,也在西河之战里,面对六国群盗的斥候, 亮剑相向,证明了自己的勇气——非因懦弱而投降,而是为大义而投诚!

里中父老也赞誉之声不绝, 宁秦往北几十里就是西河,往东北五十里则是风陵渡,七月份时西河惨遭六国群盗入寇,大肆杀戮掳掠,不少西河人渡水逃入宁秦。

而一支六国盗匪也在风陵渡口游弋,宁秦大警,他们子弟多在外服役,只剩下老弱妇孺恐难抵御。幸亏北伐军东门豹部来得及时,将群盗赶跑,至今仍有两千兵卒驻扎在风陵渡处,防备六国滋扰秦中。

世事变化太快,昔日的南方“叛军”,现在却摇身一变,成了“义师”, 还帮宁秦人守护家园的卫士,并与本地子弟并肩作战, 宁秦人挠了挠头,有些无法置信, 但还是迅速接受了这一事实。

在里门处,杨喜少不了又宣扬了一番武忠侯的政策,答应了里正等邀约他明日宴飨,这才在两个弟弟的簇拥下,驱车往家中而去。

七嘴八舌的夸赞声渐远后,他的二弟杨乐这才抽空告诉杨喜:

“母亲脚痛,不能来接伯兄。”

“又犯病了?”

杨喜心中一阵难过,他母亲在父亲死后拉扯兄弟三人长大,着实不易,家中有不更之爵,算是中人之家,不贫不富,但连续生养三个男孩,饭量大,也有些吃力。

为了让兄弟三人吃饱饭,母亲除了料理田地,纺织衣褐外,还得下河淘些虾蟹,年纪大后,便犯了腿脚疼痛的毛病,尤其以雨天和寒冬尤甚,一触地就好似被针扎了似的。

眼下才中秋,她便不能下榻走动,看来病比往年更重了。

“都怪我,未能在母亲身边。”

杨喜眼圈一热,但又立刻有了底气:

“吾家宅院卑湿,我如今既为公乘,可以重立一座大宅,是时候搬家了,等立了新宅,定要在高亢处给母亲单独筑一间大屋子,备上火炕。”

杨乐嘟囔道:“但家中无钱……”

杨喜却将一个随身带的沉重褡裢扔到他怀中,笑道:“我分得赏钱巨万,不必发愁,明日立刻去请了医者,来为母亲诊治!”

兄弟仨人一路颠簸着,到了一户久未修缮的宅院前,五亩之宅,树之以桑,而头发斑白,看上去身材瘦小的母亲,正站在桑树篱笆下。

母亲尽管腿脚肿痛,去不了里门,但还是想早点见到长子,拄着跟木棍等候许久,见杨喜平安归来,还一身官吏行头,不由喜极而涕,直说是亡夫保佑。

杨喜让两个弟弟和为他驾车的仆役将两辆辎车卸下,却见上面运了一车的粮食,或是粟米,或是麦面,更有绢帛十数匹……

他说道:“赏钱太多,我便在咸阳集市换成了车马和粮食、布匹,家中纺出的布只够我兄弟三人穿,母亲许多年未给自己做过新衣裳了。”

言罢,他走到依然帷幕紧闭的安车,低声催促道:“我家到了,汝速速下来!”

帷幕微动,却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磨磨蹭蹭下了车。

她二十上下年纪,身材窈窕,模样漂亮,穿着一身光鲜亮丽的丝帛衣裳,耳垂上有穿孔,只是曾经的金玉首饰已不翼而飞,一对绣履踩在脏兮兮的土路上。

杨喜的两个弟弟瞪大眼睛看着这天人一般的女子,只觉得自己粗布麻衣,自惭形秽,拘束不已。

瞧着眼前的佝偻老妇、破旧宅邸,女子一双大眼睛里有些不安和失望,但还是朝杨母下拜,口称“母亲”。

杨母连忙让开一步:“这是……”

杨喜倒是颇为自豪:“是儿的新妇。”

虽然刚开始,他不过是在押送这批女子时,多看了她一眼,岂料却被护军都尉季婴发觉。

“胡亥一死,彼辈便孤苦无依,要送去远方离宫安置了,供奉与庶民无异,这模样,这身段,从此枯老,我见了也怜惜啊……”

季婴一番怂恿下,杨喜竟稀里糊涂地向少府提出,想纳其为新妇,又出奇顺利地被批准了。

杨母有些惊讶,近来里中也有传闻,说别家子弟都回来了,唯独杨喜久久未归,怕是在咸阳加官进爵,还得娶宫人为妇,她只信前者不信后者,却未料果是如此。

这女子太过漂亮,不像能好好过日子的,杨母有些不安,拉着杨喜低声道:“吾儿,这真是皇帝宫中的宫女?你就这样带回来,当真无事?”

“母亲。”

但杨喜接下来的话,彻底吓到了老实巴交的杨母。

“她不是普通宫人。”

“而是伪帝胡亥的嫔妃少使!”

……

“吾等对外宣称,秦宫中美人有两千之多,实则掖庭令所辖,不过千余人。”

此时此刻,坐在黑夫面前,少府张苍在汇报这些时日,少府改革的成果。

“那些美人,一半是关中贵人之女,能打发回家的都各自归去了。另一半约有四五百人,则来自关东各郡,东方大乱无从遣返,便由有功将尉所得,上到裨将,下到五百主,皆得瓜分……”

就连骆甲、李必、杨喜等降将,也各分得一女子,或为妻,或作妾,这就好像纳了投名状,想不被反攻倒算,就只能死定塌地,拥护黑夫的政权。

只有黑夫自己,未取一女,令人称奇。

对张苍而言,这样做,最大的利好是节省少府开支。

他摸着胡须道:“咸阳人常言,宫中美人之多,打开镜子就像是星星闪烁,梳理发髻就像是绿云缭绕,丢弃的胭脂水都可以让渭水涨一层油腻,每年所费甚众。”

“但悉数嫁人遣返后,千余美人、万八宫人尽散,留下的也要从事纺织、浆洗之事,与黄门阉官、太官令、汤官令所属仆役一样,自食其力,少府至少每年能省下几千万钱……”

“而从此以后,若再不必修治诸宫,更能省下万万钱,免去数万人之劳役!”

张苍高兴地说完后,却见黑夫在那随意坐着发呆,好似神游天外,顿时不满,坐直了身子,大声道:

“敢问摄政,对此作何感想?”

“我在想。”

黑夫这才回过神来,笑道:“一年前,胡亥下令,先帝后宫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令从死,死者甚众。”

“这其中,莫非,也有节省少府开支的意思?”

骊山刑徒暴乱时,部分刑徒心贪,掘了一些皇陵的陪葬坑,多是埋得比较浅的小墓,黑夫控制骊山后,那些发穴者悉数按照盗墓罪被处死,但在手下去重新填埋陪葬坑时,回报却是触目惊心的。

“陪葬墓穴百余座,皆是年轻女子,连同身上衣帛首饰,尚未完全腐朽,可见其头骨遭重创,或是为利器捅死,多是宫中始皇帝嫔妃,被诱到陵中杀害,有的直接被简单埋在墓葬填土里,而不是墓室中……”

数百上千无辜女子,就此香消玉殒,只不知,这是秦始皇希望看到的么?

比起始皇帝的嫔妃,胡亥的嫔妃宫人,虽不能算完美,但好歹有个归宿,算是幸运的了。

而黑夫也道出了他妇女无所幸,财物无所取,未纳一女的原因。

“当然不是因为惧内!”被张苍取笑后,黑夫为自己狡辩道:

“我为政行事,得处处与胡亥相反才行。”

“胡亥以急,我以缓;胡亥以暴,我以仁;胡亥屡屡加赋,我却减赋薄敛;宫中女眷,胡亥不出而殉,我出而使之嫁人。”

“胡亥言而无信,我言而有信;胡亥自私,使宫中多蓄女子,而我无私,不取一人。”

说是胡亥,可他真正想与之对比的人,是始皇帝。

“得让天下人看到:我当无我,必不负苍生之望……”

张苍刚开始还在窃笑,到后面却也严肃起来了:“如此,凡每每与之相反,方能显示新政之不同,叫天下人耳目一新,重新信任官府?黑夫真是用心良苦了!”

但他旋即又问了一个少府面临的新难题:

“既然美人宫人皆出,关中诸多宫室遂空,除了阿房日后作为藏书治学之所,咸阳宫由诸卿办公颁政,其余诸宫,是闲置任其荒芜,还是另作他用?”

……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第932章 舞殿冷袖

“秦穆公时,由余便已批评过秦宫室之盛,说是使鬼为之,则劳神矣。使人为之,亦苦民矣。”

张苍在御史府那些年,早就对此憋了一口老槽了, 此刻便一股脑发泄出来:

“但秦愈强盛,宫室就越是大兴,秦孝公营咸阳冀阙,秦惠文王建章台宫,秦武王建羽阳宫,还只是一代君王营造一宫。至秦昭王,秦已有帝业之势,遂以宫室之宏丽, 夸示天下, 以显威重,于是建兴乐官、甘泉宫、长杨宫、芷阳宫、虢宫等……”

如果说秦昭王时,还只是出于攀比显威之心:“六国有的高大宫殿,咱老秦也得有,否则丢大国面子。”

而到了秦始皇时,凌驾九州,富有四海,但这位做什么都追求“大”的千古一帝,在修筑宫殿上,已经成了一种偏执的心理。

始皇帝自视为神而非凡人,那些“狭小”的宫室完全无法装下他的磅礴的野心,更不足以吸引神仙王母来赠予不死药。

于是便开始实施一个巨大的计划:“将整个关中,都建满宫室,让它变成地上天国!”

秦始皇每灭掉一国, 都要在在咸阳塬上仿建该国的宫殿,渭北的咸阳塬遂连绵成一大片宫城。

渭南也得抓紧, 甘泉宫、宜春宫、阿房等点缀在苑囿中的避暑宫室各抱地势,拔地而起。宫室屋架为抬梁式结构, 木梁上往往用青铜构件加固,屋顶覆盖青瓦,壁绘彩画,柱涂丹漆,有的壁面梁柱披挂锦绣,正所谓“木衣娣绣,土被朱紫”,五彩斑烂,金碧辉煌。

关东人常言,“咸阳之旁二百里内,宫观二百七十”,就黑夫所知,倒也没有这么夸张,但大大小小加起来,七十几座,绝对是有的。

为了方便皇帝巡狩,各宫之间又以复道、甬道、阁道相连接。若站在万米高空上往下看,整个关中,恰似一座庞大的宫殿,那些县邑、城郭、农田、苑囿反而点缀其间。

就好似规模大了几百倍的秦岭别墅群,还是只为一个人服务的。

是足够霸气,有大国风范,但付出的代价也极大:少府每年支出占了国家财政的三分之二,其中一半都砸在修筑宫室上了。

而眼下,随着各宫室中居住的美人、宫女尽数被新政府遣散、嫁人,宫殿遂空,彻底成了舞殿冷袖。

如何处置这些始皇帝时代的遗产,成了困扰少府的难题。

拆了?当然不行,那也是需要人手的,一把火烧了更不可以。

“莫不如,将各宫室赐予功臣?”

也有人如此提出过,但却被黑夫和张苍否决了。

“不妥,这是才堵上一扇奢侈之窗,又要开奢靡之门也!”

最后还是武忠侯以身作则,不占有一宫一殿,这才压住了功臣将士们觊觎的心。

这时候,黑夫却对张苍说道:“我曾听人作一赋,讥讽过秦宫室之盛。”

他站起身来,摸索着记忆,背道:

“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多于在庾之粟粒;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管弦呕哑,多于市人之言语。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

这本就是一篇仿古之赋,正对这时代人的胃口,张苍越听越觉得不错,最终击掌而赞:

“不敢言而敢怒……说得好!此赋文采极佳,是何人所作?可招入朝中为博士矣!”

他压根就没怀疑到黑夫头上,虽然黑夫素以好学著称,偶尔也能发一精彩之论,但放在知识广博的张苍眼中,要论做文章嘛,以黑夫的水平……

“他也就能将句子写清楚罢了!”

黑夫不知在张苍心中自己的形象,略过了这个问题:

“是南方人,似是以杜为氏,将此文写来后,发愤而终了……”

不管张苍满口“可惜”,黑夫继续道:“夫明王不美宫室,非喜小也;不听钟鼓,非恶乐也,为其伤于本事而妨于教也。”

“诚如此言,能让国家强盛的本事,是男耕女织,是律令教化,而绝不是这些劳民伤财,专奉一人的高大宫室!”

“故关中诸宫室,不如各尽其用,使其不再是为人诟病的天下之蔽,而是源源不断,返利于天下!”

“如何各尽其用?”

黑夫道:“比如,我想将渭南的宜春宫给农家使用。”

宜春宫一如其名,是用来给皇帝春日里籍田使用的——虽然秦始皇帝和胡亥都基本没去过,相当于皇庄王田。

“宫外不但有田亩,还附带大苑囿,可种蔬果瓜豆,始皇帝虽听我建言,重新邀请农家返还关中,但胡亥、赵高掌权时,杀公子高,公子高曾于农家处学稼,农家遂受牵连,或被缉捕为刑徒,或潜藏民间。”

“如今,我想重新召回农家众人,设农家之官,隶属于治粟内史。将宜春宫交予他们使用,专门用来钻研田亩耕作之事:如何料理垄亩,让亩产增加更多,还可种植来自西域的蔬果草木,钻研如何让它们适应中夏水土,最终泽被天下。”

“鼓励农官去宫中学习,要让南亩之农夫,这硕大天下真正的‘负栋之柱’们,也能品尝胡麻之香、胡瓜之甜,而不仅供于帝王。”

“少府中的考工不是还在么?可移至望夷宫,那地方靠近泾水渭水,可就近修造水车,让工匠们研制出类似水排、水轮的水力器械,省人之力,那些开阔场地,则足以精进各类工艺,教给工吏匠人。”

“至于靠近戎狄之地的回中宫、梁山宫、林光宫等,当改造为织室,可容上千架织机同时开工,使羌人翟人戎人所获羊毛,输于其间,织女在其中纺织,让毛裳衣被天下,解百姓之寒。”

黑夫这是要把众多宫室,改造成古代的技术职业学院了……

“各郡的离宫别馆,则可变为律令学室,以待往后招收更多弟子,从童子到成人,源源不断培养出秦吏——他们才是治理天下的磷磷钉头。”

“还有最受诟病的阿房宫,它太大了,当年让诸子百家兴盛的稷下学宫,论大小,不过其十分之一罢?里面那些有溪水环绕的石室,可以用于藏天下百世之书,至于外围的宫室楼阁,则可让全天下的读书人汇聚一堂,他们可博览群书,也能讨论学问,定要创造超过稷下十倍的辉煌!”

这则是要利用现成的场地,开设高中、大学……

黑夫最后道:“我希望啊,以后遍布关中的宫室里,不再会听到美人宫女的幽怨哀叹。”

“而能听到农家耕作的噌噌声,纺机白昼不息的机抒声,考工匠作精进技艺的敲打声,诸子百家探讨学问的议论声,以及芸芸学子修习律令的朗朗读书声……”

“摄政之志大矣。”

张苍大为感慨,也颇为心动,但作为黑夫新政府的钱袋子,他立刻又泼了冷水。

“但以上种种,都需要钱!”

少府虽然解决了历史遗留问题,砍掉了许多累赘的部门,一年足以省下上万万的经费,但别忘了,黑夫为了讨好关中故秦人,不但将孩童的口赋减半,还给宫女们每人百钱的嫁妆,并答应每年赐六旬、七旬老者布匹。

这笔钱其实不算多,这年头,平均寿命不过三四十,哪怕是富庶的关中,一个县有几个六十以上者?一百?七十者呢?古来稀啊,一县恐怕不超过十余人。

毕竟,张苍这样的老妖怪是极少数。

所以每年不过一两百匹布,两三万钱的代价,便能而将掌控一县舆论的年长者尽数收买。

这笔钱,被黑夫视为“维稳经费”。

但天下数百县,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了,少府为了筹集将士赏钱,已经掏空了府库,黑夫的设想,短时间内是无法实现的。

“是得慢慢来,甚至要在重新一统,休养生息后方能推行,想要全部实现,那是五年、十年后的事了。”

黑夫不免遗憾,却又训张苍道:“你任少府时曾跟我夸口,说量入为出之法,开源节流而已,如今流已节,开源也不能落下啊!”

张苍一笑:“关于开源,我已有了主意,正要禀明摄政。”

“你想如何做?”

张苍道:“自然是效仿管子《海王》之策,不加赋而国用足!”

……

PS:写的急,标点还没改,慢点留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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