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0.第622章 洗澡

第622章 洗澡

父子俩说说笑笑,回到了昆山县衙。

托林巡按的福,这还是赵二爷头次回衙门呢。

然后赵二爷痛痛快快泡了个澡,还非得让儿子给他搓搓背。

赵公子无可奈何,只好本着关爱空巢老爹的心情,拿起了丝瓜瓤,给泡透了的赵二爷吭哧吭哧搓起背来。

“哦,舒服……”赵守正惬意的眯着眼,趴在热气氤氲的松木浴缸中,终于感觉自己又是个人了。嘴上还不闲着。

“后来听说你带人去打水匪,可吓死爹了。”

“……”赵昊心说,这句也不好听。怎么老爹当了半个月包工头,说出话都粗了很多?

“要不怎么先让吴先生瞒着父亲呢,不就是怕你瞎操心。”

“能不操心吗?”赵守正转头瞪赵昊一眼道:“爹就你这一个儿子……”

“我不介意你续弦的。”赵昊一边给他搓澡一边淡淡道:“听吴先生说,顾家、戴家都想把闺女嫁给父亲呢。”

“那可万万不敢,你干……”赵守正下意识连忙摆手,说完又觉得这样太丢人,赶紧改口道:“两家的姑娘一个十六、一个十七,跟你般般大,你爹我是那样人吗?”

说着他叹口气道:“唉,吴先生什么都好,就是什么都管,像个老太太。”

“反正态度我已经摆在这儿了,怎么选是你的事儿。”赵昊撇撇嘴,吴承恩的意思是,堂堂县太爷中馈乏人,不成体统。希望赵昊能支持赵守正续弦。

赵昊可以不反对,但上杆子给自己找妈这种事儿……怎么能对不起干娘呢?

嗯,娘的话,只要一个就够了。

“别说爹了,还是说说你小子吧。听说江家小姐一直和你住在西山?”赵二爷把话题引向赵昊。

“请不要混淆视听。”赵昊正色道:“岛上最多时将近两千人,不是我俩住在西山。”

说着舀一瓢热水,倒在赵二爷背上。

“烫烫烫,你这孩子秃噜猪毛呢?”赵守正扭曲着身子,呲牙咧嘴道:“下手真黑啊。”

“烫点儿好搓灰。”赵昊笑笑,继续给他搓起来。“而且后来老爷子和叶奶奶也到了。”

“哦?你爷爷也去西山了?”赵守正闻言眼前一亮,连声问道:“他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看看如今他不成器的儿子,也是受人爱戴的父母官了。

“呵呵……”赵昊干笑两声道:“父亲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也罢,肯定没好听的话。”赵守正也干笑两声道:“对了,潘中丞还在南山寺住着,一直在等你回来呢。”

“嗯。”赵昊点点头道:“明天我就去见见他。”

“反正你小心点儿,水神火气大,要是拿不出真东西来,怕是要发飙的。”赵守正提醒儿子。

“放心,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赵昊自信一笑,又是一瓢热水倒在了赵守正背上。

“啊,谋杀亲爹啊!”赵二爷惨叫一声。

他怕是短时间内,再也不敢让儿子给搓澡了。

嗯,这也是赵公子的意思。

~~

县公馆,林巡按也在洗澡。

从开始到这会儿,已经换了三次水,用了两块胰子,擦破了一块丝瓜瓤,他却感觉依然无法洗掉满身的污秽。

袁方早就洗完澡换好了衣裳,见林巡按已经搓出了血印子,却依然没有停止搓澡的意思。他不得不过去,抢过林平芝手中的第二块丝瓜瓤。

“大人,不能再搓了,秃噜皮了。”

“是啊……”林巡按突然颓丧低头,然后缓缓沉入桶底。“脏了,脏死了。再怎么洗,也洗不掉了。”

林巡按整个脑袋没入浴桶中,水面飘散着水草般的头发。

袁方有些担心他是不是,准备用在浴桶中自杀的方式,来表达对昆山县和赵守正控诉。

这念头一经出现,就让袁方有些心动,不由认真考虑起,是不是帮他这个忙,让林巡按结束这羞耻的人生。

也算帮徐家个大忙……

他还认真的看了看那高高的松木浴桶,预想了一下动手的过程。

只是外头巡逻的脚步声,还有下人们的说话声,一下子惊醒了他。

这大白天的,想什么呢?

“呼……”林巡按终于憋不住,一下子从水里钻出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大人吓死我了。”袁方收起杀心,将一块松江棉巾递给了林平芝。

林巡按接过来,擦掉脸上头上的水珠,自嘲的笑笑道:“《洗冤录》上说的没错,人是不可能在浴桶里溺死的。”

“《洗冤录》上还记这段了?”袁方不禁吃了一惊,幸好没贸然动手,不然就是自寻死路啊。

林巡按没有回答他,只自顾自道:“不要紧,本官可以用别的方式结束这耻辱的生命。”

“大人千万不要做傻事啊,你还年轻,往后的路还长着呢。”袁方虽然巴不得林巡按自杀,但总不能说。‘好的。寻死的话,我建议还是上吊吧,那样比较惊悚……’

“哪里还有路?”林平芝眼泪吧嗒吧嗒落下。“今日的事情一传开,本官就沦为朝野的笑柄了,哪还有脸再侧身官场?”

“大人不用担心,”袁方信口宽慰道:“昆山不是京城,甚至不是苏州。只要双方都不上奏,朝廷从而何知?再说您是苏松巡按,就算邻县听闻了传言,谁敢多嘴上奏不成?”

“我哪还有脸在苏松巡视啊?”林平芝幽幽说道。

“捱过今年去,明年大人或是外放,或是回京做官,总之不会在苏松待了。”袁方又劝道:“到时候又是一番新天地。”

“嗯,有道理。”林巡按那死灰般的眸子里,便渐渐有了光彩,他紧紧握住亲随的手道:“袁方,谢谢你,一语惊醒濒死人啊。”

“呃,大人不客气……”袁方不由瞠目结舌。这就劝住不死了,这也太好劝了吧?我只是说了几句套话啊。

你非要想死,我肯定不拦着的……

“赶紧收拾收拾,我们明天就离开昆山!”林巡按终于舍得离开浴桶了。

“别呀大人,咱们正事儿还没办呢!”袁方忙提醒他道:“二爷还没救出来,纵火案也没压下去,这怎么跟大爷交代啊?”

“我都把自己的官声搭进去了,老师那里足够交代了!”林巡按赤条条站在地上,坚决摇头道:“总之徐家和赵家的事情,本官不插手了,还是让你家大爷另请高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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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651.第623章 徐华亭华亭徐

第623章 徐华亭华亭徐

大明并无‘苏杭’一说,此时的杭州还未够班。跟苏州并称的是松江府。

所谓‘苏松’者,大明最富庶之地,也是税赋最重之地。

此非夸大之词。大明税有定额,两京一十三省,全年总纳税共计二千九百四十三万余石。其中纳税最高的一省为浙江,共二百七十五万二千余石。

然而苏州一年税额为二百八十万九千余石,松江为一百二十万九千余石。

浙江的税额占了天下十分之一,却仍不及苏州一府。因此都说苏州税赋繁重,甲于海内。

而松江虽然税额只有苏州的一半,但相较于苏州府的一州七县,松江仅华亭、上海两县,在册田地更是只有苏州的四分之一,所以其实松江的税赋,比苏州还重。

也许这就是松江百姓争相投献、诡寄于徐家的原因吧。

大明朝优待士大夫,从生员一级起,就可以免除一定的田赋和劳役。

随着功名的提高,免税的额度也在不断增加。这项优待在高官大员身上更是成倍放大,从徐阶入阁那天起,松江府就不再向徐家征收田赋、摊派劳役了。

因此松江府的百姓士绅,都削尖了脑袋,千方百计求着徐家,将自己收为奴仆、义子、乃至过继子。成了徐家的人,就不用再给国家服劳役了。

再把家产挂在了徐家名下,自然也就跟着免税了。虽然每年要进贡不菲的孝敬给主家,那也比原先划算不少。

而且成了徐家人,在苏松乃至江南两京都高人一等,只有他们欺负别人的份儿,没有人敢欺负他们。

尽管成为徐家人的门槛越来越高,却依然抵挡不住松江乃至苏州百姓抱大腿、认干爹的热情……

尤其是徐阁老的家乡华亭县,如今徐家人就占了足足四分之一,三分之二的土地都在徐家名下。

‘徐华亭’绝对名副其实。

~~

华亭县也是松江府的府城。

当然,在这华亭县、乃至松江府说了算的并非知府、知县,而是住在城东退思园中的那位老人家。

自嘉靖三十七年起,徐家的子孙奴仆们便开始为徐阁老,营建致仕后颐养天年的园林。

为此他们请示过老人家的意思,是希望含饴弄孙、四世同堂、热热闹闹,还是图个清静呢?

徐阁老选择了后者,于是徐家在南禅寺徐府豪华大宅之外,拆迁了东门内数百户人家,为他斥巨资建造了这座占地三百余亩的超大园林。

此园图纸乃文徵明最后的手笔,按照徐阁老的意思,少用雕梁画栋,多以自然之物制景,园内风光秀丽,景色迷人。宛若一幅曼妙的田园山水画卷。

徐阁老自从看到文徵明所绘的‘退思园图’,就害上了思乡病。这园子太合他心意了,在北京便时常过问工程进度,要求不可有丝毫马虎。

结果花了整整十年,耗费百万两之巨才完工。

徐阁老今年提前退休,虽然有各种各样的原因,这座他心心念念了十年的退思园,也绝对起了莫大的作用。

所以他一回乡,就住进了这座园子,至今仍未出门一步。

此时,徐阁老正在与访客泛舟湖上。

湖中荷花盛开、清香扑鼻。四面花圃水榭、石桥漏窗,端得是‘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

那访客四十多岁,方面阔口、相貌堂堂,颌下三缕长须,双目神光湛然。似是习武之人,又具文士之气,看上去煞是不凡。

“存斋公,镇山公和清癯公的信您也看了,可否相信本人一次?”

徐阁老头戴方巾、身穿鹤氅,一副悠游林下的富家翁打扮,那张总是看不出喜怒的脸上,神情却有些凝重。

“丹阳大侠之名如雷贯耳,何况又有朱、刘二公的亲笔信为证,老朽岂有不信你的道理?”

那丹阳大侠正是大名鼎鼎的邵芳,跟所有人都能做朋友的邵大侠。

邵芳闻言一喜,沉声说道:“那就请允许本人,为存斋公东山再起奔走。”

“只是老夫屡番上表请辞,方得恩准致仕。这才离京不到俩月,就又活动着想要起复,难免让人耻笑啊。”徐阶微微摇头。

“现在起复确实太急,但此事要办起来,也不是一蹴而就的。”邵芳笑笑道:“哪怕本人即日赴京,只怕明年这时候,存斋公才能接到起复的诏书。”

“存斋公要调养身心,一年时间足够了吧?”邵芳说完,目光炯炯的看着徐阶,想窥探出他真实的想法。

可惜,徐阁老的段位实在太高,此时面上古井不波,阴重不泄,怎会让他看出心思?

徐阶只不动声色反问道:“大侠不辞劳苦,为老夫奔走谋划,不知想要得到什么?”

“事若不成,算我白忙。”邵芳号称大侠,自然有一说一,不会云山雾罩。“倘若侥幸成功,还请徐家助我丹阳邵家,顶替陆氏在九大家中的席位。”

“哦,什么九大家?”徐阶双目寒光一闪。

“哈哈哈哈!”邵芳放声大笑起来道:“存斋公真是太谨慎了。罢了罢了,现在谈这些都太早,说出来不过是为了打消存斋公的疑惑而已。”

“等到事将成时,咱们再谈不迟。”他自信满满说一句,看向徐阶道:“横竖不损失什么,存斋公何妨试上一试?”

徐阶沉吟半晌,方缓缓道:“兹事体大,委实难以立决。大侠热情而来,老夫当盛情款待,还请在寒舍多盘桓几日,让老夫好好想想。”

“好,本人等存斋公三天。”邵芳点点头。心说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此时,小舟靠岸,邵芳便先行告辞了。他交游广泛、业务繁忙,怎会陪个老头子下棋唱戏浪费时间?

“三天后再来听存斋公回话。”

“走好不送。”徐阶微微一笑,目送邵芳的身影,消失在翠竹掩映的小径中。

这才在仆人的搀扶下,缓缓走进湖畔的水榭中。

水榭里,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正闭目冥想,正是那庐山先生胡直。

胡直身为王门江右学派的主将,年初灵济宫讲学后,便回了苏松继续弘扬江右心学。

此番徐阁老返乡,胡直这才暂停了讲学,过来陪他散心,谋划下一步的机宜。

胡直除了可以‘心造万物’外,还是嘉靖进士,官至福建按察使,深得徐阁老倚重,事无不与之言。

徐阶便将方才邵芳的来意,讲与胡直。

庐山先生听完,确定自己耳朵没有问题后,便放声大笑起来。

他不停的笑,捧腹大笑,只觉自己几十年来游宦讲学、四海为家,也从未遇到过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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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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