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满城尽血色(二)

倭区宣威司衙门。

“大人,您这个时候进入倭区,难道就不担心行踪被新东林党方面发现?”

一把躺椅摆在屋檐之下,身为明面上倭区第一人的徐海潮,此刻却束手站在旁边,对着悠闲躺在椅中的人笑道。

“你小子是担心我把你暴露出来吧?”

说话之人留着一头银白短发,脸型方正,双臂枕在脑后,姿态惬意。

此刻正是深夜,对方高耸的鼻梁上却压着一副在大明帝国之中并不流行的西夷墨镜。

远处的枪炮和厮杀声依旧沸腾,焚城的火势更有朝着这方蔓延是的趋势。

可此刻在这座衙署之中,无论是站着的徐海潮,还是躺椅之中的老人,却都是语调轻松,仿佛并非置身于动乱的中央,而是在旁观一场戏谑的闹剧。

徐海潮笑道:“说不担心那是假的,要真是被新东林党知道了我春秋会成员的身份,都不用别人动手,徐家的那些老东西们肯定会第一时间把我挫骨扬灰,把我的脑子切成无数份,镶进祠堂前面的地砖之中,永世遭受徐家后人践踏。”

“既然知道危险,那你为什么要主动暴露身份去接触李钧?就不怕他转手就卖了你?”老人轻笑反问。

“一个独行武序说的话,谁会相信?”

徐海潮心头一颤,面上却十分平静说道:“再说了,如果能把这么一个有潜力的苗子吸纳进春秋会,冒一点风险还是值得的。”

“春秋会现在需要的可不是打手,而是一个从幕后走到台前的机会。”

徐海潮垂眸轻声道:“这一点我始终都记得,但新东林党这头巨兽虽然已经是爪软齿松、满身脓疮,但越是濒死就越是疯狂,它什么时候会露出疲态,暂时尚未可知。与其枯坐等待,不如多做一些事情,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有你们这些年轻人,是春秋会的幸事。”老人点了点头,话音格外欣慰。

“大人您过奖了。”

徐海潮拱手抱拳,笑道:“之前我还在担心,怕您知道我居然敢将一個触犯皇室威严的狂徒吸纳进春秋会而大动肝火,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连尊严都早已经无以为继,又谈什么威严?”

老人藏在墨镜之后的双眼看不出喜怒,淡淡道:“一个空有抱负却没能力的朱祐泓死了正好,刚好能空出一个名额。现在皇室内可有上千条命被新东林党锁在胚胎中,迫不及待等着出生啊。”

“新东林党该死。”

徐海潮应和一声,沉吟片刻之后终于问出心中最关切的问题:“您这次亲自进入倭区,是会里有什么重大行动吗?”

“和公事无关,我只是想亲眼送老友最后一程。”

“在苏策接受新东林党裁撤锦衣卫的决定之时,我本以为他已经磨灭了当年的雄心壮志,只想求一个不算体面,但相对安稳的结局。”

徐海潮抬眼眺望远处照亮半片夜幕的火光,语气敬佩道:“没想到他真的只是想给下面的人一条活路走,自己却选择一个如此惨烈的结局。更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放弃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选择跟他一起赴死。”

老人问道:“你觉得可笑还是可敬?”

“当然是可敬。”徐海潮毫不犹豫。

“可是在新东林党的眼里,这却是一个足矣让他们抚掌大笑的结果!”

老人冷笑道:“用一个可能成为祸患的武序,换取自己新政第一阶段的顺利完成。从当年苏策心灰意冷离开山海关,选择到倭区完成隆武帝的遗命的那天开始,张峰岳恐怕就做好了今天的打算。”

“怎么可能?”

徐海潮闻言惊骇出声,可随即便沉默了下来。

如果站在幕后的另有其人,徐海潮必然会认为老人只是在夸大其词。

毕竟一场跨越数十年的算计,其中可能发生变数浩渺如沧海沙数,就算是东皇宫中排在邹子前十位的阴阳序,恐怕都无法保证一切按照预定的轨迹发展。

但执棋之人是张峰岳,一个将六艺之中的‘数’技修炼至前无古人的高度,并借此晋升序二的新东林党党魁!

徐海潮却又觉得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张峰岳,大人,您觉得等眼前的事情彻底结束,我有可能取得张峰岳的信任吗?”

徐海潮再无之前淡然的气度,语气艰涩说道。

“你该拿的好处不会少,但当了一次牵马坠蹬的马前卒就想取得这位持缰百年之人的信任,难如登天。”

老人淡淡道:“你现在只需要让他知道伱能用,而且好用,便已经足够了。其他的,不必奢望。”

“我们谋划了这么久,难道只能得到这样一个结果?”

徐海潮心有不甘,眉头紧蹙,眼中蓦然生出一股狠意。

“不如现在做些手脚.”

“局势至此,结局已定,谁都无法改变。”

老人说道:“虽然那具墨甲被蚩主硬生生推上了四品,但巴都再怎么无能也是兵序三,眼下李钧还能在他手中坚持,不过是因为这几方势力互相猜忌,都留有余力提防着对方。不过这种僵持的局面不会持续太久,总有一方会先按耐不住。等到蚩主被墨序收回,苏策就算在地上佛国之中能够压制佛道两家打,也注定是死路一条。”

“这个时候我们再跳出来横生枝节,只会是画蛇添足,惹火烧身!”

老人摇了摇头:“不值当。”

“不值当啊,邹爷我真是昏了头了。”

一身西装革履的邹四九双手插在裤兜里,迈步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作为一名前途无量的阴阳序年轻俊才,我不找个地方躲着当幕后黑手也就算了,竟然像李钧那种铁头娃一样,动不动就热血上头。现在搞到算卦越来越不准,干这种撸起袖子跟人玩命的事情倒是越来越顺手.”

“肯定是被李钧那孙子的基因给污染了,他娘的比儒序还要邪乎!”

邹四九埋着头嘀嘀咕咕,语气越发坚定:“干完这一票,我就是离他远远的,找个山清水秀、人杰地灵的地方,把我的和平饭店重新开起来,给那些迷茫的妇女们看看凶兆,批批命势.”

“三五三,我们又见面了。”

长街对面,有人开口。

“果然是你,怪不得不管邹爷怎么算,这一卦都是吉凶难测。”

邹四九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远处面带微笑的女人。

“原来你还真是个娘们啊,还是又夺舍了一具躯体?邹子壹零八.吕筹。”

吕筹对邹四九的调侃不以为意,轻笑问道:“既然知道前路凶险,为什么还要来白白送死?”

“男人的事情,你一个娘们懂不起。”

邹四九摇头一甩,沉声道:“不过看在大家都是老相识的份上,能不能给我让个道?”

“你觉得呢?”吕筹歪着头,笑着反问。

“以前咱们阴阳序日子好过的时候,就是这些人联手掀了我们的炉灶,占了我们在八闽之地的基本盘,害得我们四散奔逃,隐姓埋名。现在好不容易缓了口气过来,你们又急赤白脸上赶着来认贼作父。”

邹四九咧嘴笑道:“真他妈的就这么没骨气?”

吕筹脸色陡然阴沉下去,厉声喝道:“没有我们,难道要靠像你这样的人带领阴阳序重新崛起?”

“又是这种说辞,你们天天这么折腾难道就不累吗?”

邹四九懒洋洋道:“而且就算崛起了又能怎么样?你们是能把道序赶下三教,让他们尝尝寄人篱下的滋味?还是能把黄粱梦境全部收回来,赶绝所有的新派修士?”

“做人还是要实在一点,不要抱有那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没那么多人有主角的命,不要给自己加那么多戏。大家都是阴阳序,你要是觉得现实的生活不如意,总是心有不甘,我建议你多给自己算几卦。见多了未来的绝望之后,眼下的生活就会充满希望了。”

邹四九脸上的表情异常诚恳,可口中说出的话语却尖酸无比。

“阴阳序算天谋势,不是让我们苟活自保,而是让我们代天行走!”吕筹怒道。

“你这么说可就不阴阳了啊。看来大家曾经‘坦诚’相见过,我好心奉劝你一句,你这种思想已经开始往道序靠拢了,小心走火入魔、基因崩溃啊。”

“你”

“既然你这么没有仪式感,那大家就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邹四九打断吕筹的话语,淡淡道:“你想怎么打?是进黄粱,还是入梦?”

话音刚刚落下,邹四九眼前长街两侧的建筑便如同积木般分解重组,巨大的石柱在身后凭空横生,如同榫卯般彼此楔合组成一面面高耸入云的石壁,将这条街道团团围在中间。

与此同时,邹四九脚下地面如浪潮起伏,四起的烟尘之中,一座阴阳八卦跃然而出。

而邹四九身处的方位,便是那死门所在!

“本以为你以大欺小,会让着我一点,让我先手入你的梦。没想到你做人这么小心眼,居然先下手为强。”

邹四九从裤兜中慢慢抽出双手,解开颈前的一颗纽扣,然后贴在鬓角处向后潇洒一抹。

“但你真以为进了邹爷我的梦,你就能吃定我?蠢娘们,今天老子就教教你,不是什么地方都可以乱钻的!”

邹四九双眼明亮如火,身上散发出的气势越发昂扬彪悍。

“大傩行梦,饿兽吃鬼。吾名邹四九,以阴阳序五冉遗之名,烧后门五十,杀袭梦之人!”

一朵黑焰从邹四九的肩头跳出,转身间烧遍全身。只见他右臂抬起至齐肩,五指一握,一杆长枪于焰中显露,森冷锋芒直指前方。

“你强任你强,我有李大郎。”

邹四九略显苍白的嘴角依旧挂着那抹吊儿郎当的惫懒笑容,可眼眸之中却是一片凝重森寒,如瀑的幽光缓缓流动,倒映出一头嘶吼扑杀而来庞然恶兽!

吼!

“袁明妃,本是佛序大昭寺索南法王座下的侍佛天女,却趁所属法王涅槃转世之际,从佛国主机之中窃回了自己意识,自此叛逃。后辗转流落帝国本土重庆府,成为民间组织川渝赌会八将之一的‘谣将’。在罗汉寺一案之后与李钧联手,杀死前往调查的大昭寺行走隆图,随即便再次消失无踪。”

“嘉启十二年元月,你改头换面悄然潜回番地,却被桑烟寺捕获,再次沦为她们用于改良基因的工具。可幸运的是,被安排与你交媾的独行武序突然破锁晋序,屠戮整座分支道场,再次让你逃出生天。”

“你的运气真的很好。”

明王凝视着眼前这名容貌妩媚的女人,平静道:“可惜总是会做出错误的选择。如果你不到倭区投靠李钧,或许还能再多活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不够。”

袁明妃脸上笑容灿烂,十分认真道:“我想活很久很久。”

“既然想活,为什么当初要选择叛逃?能与佛双修,是多少天女梦寐以求的事情。如今你已经犯下大错,自绝于佛门之外。”

明王立身于一座外形呈长条状,宛如棺材的逐鹿台前,单掌竖于胸间。

“大昭寺已经与我言明,希望我能手下留情,保留下你的完整意识。他们要亲手把你这个叛徒植入猪身,彻底打入畜生道,永世居存于农奴圈中。食粪苟且,鸡犬为伴,看着自己繁衍而出的后代成为盘中餐,永世不得超生。”

明王用冰冷无情的目光看着袁明妃,漠然开口:“我已经答应了。”

话音落下,一点璀璨的光芒在明王竖起的食指指尖亮起。

如暗室中亮起的一盏明灯,照进袁明妃的眼中。

无声无息之中,属于明王的佛国已经展开。

“曹仓?”

“我在。”

一声震耳欲聋的怒猿啼吼冲天而起,紧接一根粗壮如撑天之柱的铁棍从天而降,径直贯入一栋摩天高楼之中。

无边无际的黑色雾气升腾蔓延,如同沸水般剧烈涌动,一道宛如山岳的手臂探出雾外,摧枯拉朽碾碎高楼,伸手拔起那跟擎天铁棍!

吼!

狂风席卷,雾海消散。

血目金瞳、黑发獠牙,一头百丈暴猿出现在袁明妃的身后!

可眼前这宛如神话的一幕却不是让明王此刻心惊的原因所在。

真正的原因,是他竟在自己的佛国之中感觉到了另一座属于别人的佛国正在展开!

两座地上佛国以长街中段为楚河汉界,势均力敌,泾渭分明。

“大昭寺跟你说了这么多,那他们有没有告诉过你索南为什么会突然涅槃?又告没告诉你为什么他们始终没能把我打入畜生道?大黑天,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袁明妃看着此刻脸色阴沉的明王,抬手向前一点,淡淡道:“曹仓,打死他!”

(本章完)

第487章 满城尽血色(三)

“细伢子,从哪儿来?”

“江西建昌府。”

“叫个什么名儿?”

“姓陈。”

“光有姓,没名字?”

“我是地方道企特供的洒扫道童,只有父体的姓氏,没有名字。如果道长您有称呼的需要,可以叫我在这一批道童中的培养编号,七十三。陈七十三。”

“现在的龙虎山怎么也.哎,算了,那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感谢仙长您的选择。”

“以后别这么说话,没半点人味儿,道爷我不喜欢。”

“好的。”

“话说你既然当了我的道童,那我得给你取个名字,总不能天天叫这什么陈七十三吧?伢子你想叫个啥?”

“其实道长您不必因此费神,对我们进行岗前培训的人说了,如果我们被选上后将会被赐予道号,所以不需要本名。”

“放他娘的狗臭屁这事儿我做主了。我琢磨琢磨,你给我说说,你最喜欢啥,或者最想要个啥?”

“虔诚奉道,乞愿长生。”

“说人话。”

“想活。”

“倒是個实诚的娃,那你以后就叫乞生吧,名字取得贱一点,以后能活得好一点。陈乞生,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孙鹿游的徒弟了。”

“谨遵仙长法旨。”

“以后就别叫什么道长了,喊我名字。”

“可按照龙虎山的规矩,我应该称呼您为仙长”

“咱是人,不是仙。那玩意儿等真到了成仙的那天再叫。或者伱就叫我师傅吧。”

“师傅啊,为什么我不能像其他的师兄弟一样去‘兵部’接受械体植入?”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您说的这句话出自儒序的《孝经》,可我是洒扫道童,并没有文中定义的父母。”

“臭小子现在还敢顶嘴是吧,来来来,你告诉我植入那些外物有什么用?”

“师傅,疼.我只是觉得植入以后打扫卫生会方便一些。”

“你不是洒扫道童,是我孙鹿游的徒弟。我是老派修士,所以你以后也得是!”

“我知道了,可师傅啊,为啥我脑袋后面会突然多了个灵窍?您看,就在这儿。”

“.这个你别管,反正除此之外,其他的械体一概不能碰!”

“师傅啊,那什么是老派修士?”

“那你先回答我,知不知道我们宗门为什么叫龙虎山?”

“不知道。”

“因为我们老派修士就是龙虎!新派修士只是个山。”

“什么山?”

“小瘪三。”

“师傅啊”

“你哪儿来那么多话?”

“师傅啊”

“嗯?怎么蔫头耷脑的?”

“他们说我们是老派修士根本不是什么龙虎,只是旧时代的落后遗物。如果不是天师老爷们开恩,龙虎山九部里早就没有我们的名字了。”

“这些狗屁话是谁说的?走,带为师去找他。”

“别”

“咦,你这脸怎么回事儿?跟人打架了?!”

“师傅.”

“哎,算了,师傅不怪你。我就问你一句,赢了还是输了?”

“赢了,我一个打他们三个!”

“赢了就好!以后谁还敢乱说话你就狠狠收拾他,出了事为师给你兜着!”

“师傅啊,老派修士真的很厉害,对吗?”

“先把脸上的猫尿擦干净了,师傅再给你慢慢讲。”

“师傅你看,我擦干净了。”

“武序,你听说过吗?”

“听过的!其他的师兄弟都说他们曾经是最厉害的序列,好多道观里的神仙老爷都被他们给打烂了。”

“咱们老派修士是佛道儒三家之中,唯一能和他们正面交手的存在。”

“这么厉害的吗?那为什么现在.”

“飞鸟尽,良弓藏”

“师傅啊,我听不懂。”

“笨伢子,我们太能吃了,他们养不起我们了,这你总能听懂了吧?”

“啊?那我以后少吃一点。”

“行了,你那么小的肚子能吃多少?还不赶紧去洞天里练习丹道”

“这个月宗门给我们的配额时间已经没有了,进不去了,师傅。”

“那就去练剑!”

“师傅啊”

“又怎么了?”

“有人敲门.”

“道祖他奶奶的,还敢找上门来?给我抄家伙!”

“师傅,师傅!”

“鬼吼鬼叫的干什么,你小子是不是又闯祸了?!”

“不是,我.我晋升序列了!”

“真的假的?”

“真的!”

“好小子,不愧是我孙鹿游的徒弟。”

“嘿嘿。”

“来,这个东西给你。”

“长命锁?师傅,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给我这个干什么。”

“你懂个屁,记得以后随身带着,吃饭睡觉都不能脱下来,知道了吗?”

“记得了。”

“师傅啊”

“嗯?”

“下雪了。”

“我没瞎。”

“您看这些雪花像不像雕版符篆?”

“.我没钱。”

“您可是堂堂斗部主官啊!”

“臭小子,你想说什么?”

“上次我和师兄们一起跟其他部的人约架,结果还没靠近就被别人用符篆砸了个鼻青脸肿。”

“笨!谁让你们跑直线了,迂回掏他们的屁股不会吗?”

“别人屁股上也有符篆呀”

“谁家子弟这么有钱?你给为师说,我现在就去找他们要医药费。”

“师傅.”

“行了行了,看你那模样,为师跟你开玩笑的,你看看这是啥。”

“飞剑?!”

“对喽,它叫撞渊,以后再跟别人打架就拿剑捅他们!”

“好咧!”

“师傅,为什么咱们斗部的人越来越少了?师兄弟们都去哪儿了?”

“乞生啊,如果我让你去跟随其他部修行,你愿意吗?”

“不愿意。”

“为什么?”

“咱自己有家,为什么还要去别的地方?”

“你这辈子最大的梦想不是长生吗?”

“对啊,但我叫乞生嘛,以后您成仙了,我跟您求就是了,难道您还会不给我?”

“臭小子,能不能有点骨气!”

“师傅啊”

“嗯?”

“斗部就算有天只剩下咱爷俩,其实也就够了,对吗?”

“是啊,人少清净。”

“别丧气嘛,师傅你看这是啥?”

“这么多符篆?!你小子抢天师府了?”

“嘿嘿,这里面有一部分倒真属于一个姓张的小子的。”

“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天师府的人你都敢打?”

“师傅.有人敲门。”

“说我不在。”

“师傅啊,我这次在重庆府遇见了一个武序。”

“怎么,打输了?”

“没打,他人还行。”

“那交个朋友也不错。”

“师傅啊,我出发去倭区了。”

“知道了,早点回家。”

“师傅,我回不去家了。”

往日画面一帧帧流淌过眼前,一寸寸积压在陈乞生的心头。

“老头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个地仙席位,你们张家想拿走就拿走吧,为什么还要杀了他?”

平静的目光透过垂落的乱发,直勾勾盯着那道站在逐鹿台前的身影。

龙虎山天师府传人,道四幽海羽客,白玉京地仙八十四位,张清圣。

“为什么?为什么!!!”

质问的音调一声高过一声,到最后几近声嘶力竭,在寂寥空旷的街上不断回荡。

铮!

飞剑撞渊从陈乞生身后愤怒冲出,裹挟的劲风在街面上犁出一条深深沟壑,砖石起卷,拖拽在焰尾之后,宛如一条呼啸尘龙,声势骇人。

“龙虎山‘斗部’主官孙鹿游,道号玄斗,因触犯门规被天师府羁押,在押期间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咎由自取,死不足惜!”

张清圣话音冷冽,身形岿然不动,身后两枚符篆兀自祭起,对着袭杀而来的撞渊喷出炽热炎柱。

呲!

两相碰撞,撞渊仿佛陷入一片泥沼之中,不断奋力挣扎,却始终再无法寸进。

嗡.

剑尾的黑色焰光在火焰的冲刷下快速消泯,一道细碎的裂痕从剑尖浮现而出,眨眼间蔓延整个剑身。

“闭嘴!”

陈乞生发足狂奔,道袍双袖炸为齑粉,露出两刻满细小篆字的手臂。

左臂邪祟离身经,右臂诛魔斩邪咒。

正是昔日师傅孙鹿游留给徒弟陈乞生最后的保命物,一件四品道祖法器。

“怪不得我们搜遍了整个斗部都没有找到,原来这件龙虎道械是在你身上。”

张清圣面无表情道:“今日合该一同收归宗门。”

“我去你妈的宗门,去你妈的龙虎山!”

拥堵在陈乞生心头的怒恨在这一刻彻底释放,道纹流转全身,硬生生冲进焰浪之中,双手抓住撞渊剑柄,直斩张清圣头颅。

噗!

一条细如发丝的金色光线在长街上方横扫而过,转瞬即逝。

街道两侧的街灯、屋舍、招牌、立柱,凡是被金线扫过的东西,表面都浮现出光滑无比的切口,齐齐歪斜坍塌。

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爆炸之中,陈乞生的身影被笼在一团硝烟之中,向后翻滚倒飞。

撞渊的剑身已经彻底支离破碎,只剩下一个剑柄还被陈乞生握在手中。

一条猩红的血线沿着他的左腹一直蔓延到右侧肩头,如果不是那覆盖全身的道纹,陈乞生此刻恐怕已经沦为两截冰冷的尸体。

云层散开,月辉撒下,照亮那道站在废墟长街之中的染血身影。

忽有风起,穿街而过,拂过发梢,掠过袍角,满地碎石簌簌乱滚,残存的揽客旗猎猎作响。

一股让人心头发慌的沉闷气压从高空倾覆而下。

若是此刻有人抬头,就会骇然发现那天幕上,不知何时竟亮起了一片璀璨星辰。

“一个仰赖我张家先祖庇护的星宿灵官,而且还是一个早就该被淘汰的老派修士,竟也敢在我面前动用天轨上的道祖法器?”

张清圣对眼前出现的天地异象视若无睹,表情轻蔑,抬手对着天穹轻轻一挥。

蓦然间,流淌的夜风戛然而止,头顶星月虽然还未敛去,但已经没了先前迫人的威势。

就在一切看似都在张清圣的拂袖下归于平静之时,惊变再次突起!

一股骤然袭来的重压如同山峦落在陈乞生的双肩之上,压弯他的脊梁。

咚。

陈乞生单膝砸在地上,头颅低垂,浑身血如雨下。

“今我张清圣在此代行龙虎山天师府权柄,褫夺陈乞生龙虎山道序身份,收回其一切龙虎山黄粱权限以及道祖法器使用资格,言出法随,即刻生效。”

寒意森然的话语刚刚出口,天穹之上悬挂的星辰便同步闪动。

一道雷霆划破夜空,从天齑落,瞬间便把陈乞生的身影吞没。

轰隆!

雷霆带来的刺目白光转瞬即逝,足有一丈方圆的深坑之中,却并没有出现张清圣预料之中焦黑的尸体,而是闪动的青赤两色的道纹在不断闪烁。

由无数细微道篆组成的纹路沿着陈乞生的双臂蔓延而上,流动交错,吞噬着还残留在陈乞生身体上的雷光。

“竟然敢擅改道祖法器的权属?!”

张清圣脸色阴沉,话音冷冽:“孙鹿游,你果然是死有余辜!”

就在盛怒之际的张清圣准备抬手戟指天幕,召唤更多雷霆的关头,一道寒光悄然袭入他的眼角视线。

一柄长剑无声无息自黑暗之中刺出!

可就在剑锋距成张清圣的脖颈只剩毫厘之时,突然有密密麻麻的金属线条从张清圣的道袍上冒出,眨眼间便将长剑包围其中。

龙虎符录,金篆·拘械!

嗡!

长剑颤吟,在周遭包围的金属丝线即将向内收拢的瞬间,飞旋环斩所有丝线,脱困而出,飞掠悬停在陈乞生身旁。

张清圣探手摸了摸脖间,指腹传来的湿润让他的脸色越发难看。

“你是墨序矩子堂哪个分院的墨甲,居然敢掺合进这件事?”

“中部分院,长军。怎么的,你还准备去告我一状?去呗,不是有个墨三就藏在附近吗?难道你不知道?哦,对了,你好像也没资格跟序三的大老爷们对话。”

剑身上有光影流动,一个样貌平平无奇汉子投射而出,十分猥琐的蹲在深坑旁边,轻蔑的望着张清圣,狠狠啐了一口。

“都是一个宗门的道序,用得着把自己人逼成这样吗?”

张清圣冷声喝道:“这是龙虎山的家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我劝你最好让开,否则后果自负!”

“那你背后那个铁疙瘩锁着我大哥了,我能不能麻烦你他妈的也给我滚远点?满嘴喷粪,什么玩意儿。”

名为长军的明鬼也不管到底是谁的话语更粗鄙难听,转头看向坑中已经重新站起的身影:“小子,你还能不能打?”

咚。

一具鲜血淋漓的脑机灵窍被丢在尘土之中,勾挂在上面的碎肉和部分神经还在兀自抽动。

这血腥的一幕看得长军眼角不自主的抽搐,口中喃喃自语:“放弃黄粱梦境,重新转为纯粹血肉?这小子是真狠啊。”

灵魂与肉体同时涌起的剧痛,让陈乞生身形猛然向前趔趄一步,却在将要摔倒之际重重踏出一步,硬生生稳住了倾倒的身体。

长剑缓缓滑行到他面前,散发出的光亮照出一身破烂不堪的道袍,以及一双充斥着疲惫虚弱却依旧冷冽的眼睛。

“帮我杀了他。这条命我送给你。”

陈乞生右手五指抓住剑柄,就在这一瞬间,有涟漪从剑尖泛起,刹那间便触及到握剑的手臂。

密集的机械运转的铿锵声中,一具通体银白甲胄将陈乞生的全身包覆其中,

青赤两色的道纹不再依附着皮肤表面,而是一字字烙印入左右臂甲之中,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头。

玄妙庄重,肃穆威严。

陈乞生紧阖的眼眸重新睁开,锋利如刀的目光切开这幽幽夜色,看向那该死之人!

“张清圣!!!”

铮!

枪尖横扫挑开一只巨大兽爪,邹四九一双眉毛挑立,借力凌空旋转身体,双脚在身后高耸的岩壁上重重一踏,如一根利箭射出,抡起的枪身重重砸在狰狞的兽首之上。

砰!

巨兽吃痛,却不退反进,极为凶恶的将头一甩,直接撞向邹四九。

劲风扑面,身在半空之中的邹四九无处可躲,只能咬牙横枪身前,做好了硬抗的准备。

咚!

邹四九倒飞的身体狠狠撞上岩壁,以他为源头蔓延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裂痕。

“他娘的,不就是相差一个序位吗?怎么差距这么大?”

邹四九狼狈躲开吕筹紧随而至的一记扑杀,强忍着吐血的冲动,提着枪在这片被构筑成圆形的死斗场中发足狂奔。

吕筹幻化而成的恶兽则不紧不慢跟在后面,似乎在享受着这份猫捉耗子的快感。

“难道这次邹爷我真的要折在这里了?”

邹四九抬头不甘的瞥了一眼天空上悬浮几个巨大的篆字。

肆二九。

这是他如今的邹子排位,代表他目前已经拼掉了七十六种后门技术手段,可是

“他娘的,我都这么惨了,这娘们的排位怎么还这么高的?没道理啊!”

壹壹二。

鏖战至此,吕筹损失的后门手段不过四种。

吼!

身后恶声又至,邹四九仓促回身抵挡,却直接被拍到身前,宛如一辆车驾大小的兽爪直接扇飞出去。

“就算你一直用言语挑衅我,让我中了‘怒’的后门,被你暂时锁死了其他的模拟选择,将我逼为兽形又如何?我与你之间的差距依旧无法逾越,明白吗?三五三”

宛如鬣狗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传出的却是吕筹的讥讽:“不对,我现在应该叫你肆二九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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