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云深不知处

次日,凤凰山。

姐弟俩刚起床就跑了过来,连饭都没顾得上吃。时间尚早,只有第一批抵达的零散游客,稀稀疏疏的进了山门。

曾书飞还带着李梦,各种腻腻歪歪,五成习惯五成故意。曾月薇平日有锻炼,登山倒不费劲,就是被强行喂狗粮,心情特糟糕。

没有长辈在场,他们懒得装和睦,要么互不理睬,要么互相嘲讽。李梦最尴尬,只能两头应和,生怕吵起来。

三人爬到半山的休息区时,见此处商贩众多,设施齐备,便略作休整,半小时后又继续前行。

今天的天气很好,风清日和,还带着丝丝微凉。他们越爬越高,山间景致也随之变化,只觉层林碧瘦,空谷幽幽,再往上看,山巅似有云雾缠绕。

此情此景,即便再浮躁的人也会安静几分。曾月薇第一次来,不禁叹道:“没想到这凤凰山也有些气韵。”

“一会你就该哭了,到老牛背的时候可别腿软。”老弟不咸不淡的甩来一句。

“……”

她懒得搭理,转头问:“小梦,那人真是个摆摊的?”

“是啊,昨天他就在上面卖东西,我还看见一只小松鼠,好可爱好可爱的。”

“他制香的手艺那么高,怎么还在山上摆摊呢?”她始终不太相信。

“可能,可能人各有志吧。”李梦随口应道,只惦记着那只小松鼠。

“什么人各有志?”

曾书飞却哂道:“制香不能当饭吃,现在传统手艺那么没落,宣传、营销、拉关系,哪样不用钱?除非申遗保护,政府扶持,不然有几个不清苦的?”

“哦?那只能说明两个问题……”

曾月薇瞥了一眼,讥讽道:“第一,这个人很蠢。。”

“哼!”

那货冷哼一声,倒是没反驳。明摆着啊,那是双方受益的事儿。

就算此人没有牛逼的传承,但可以碰瓷儿嘛!像很多说不清来路的民间技艺,不都是一推二炒三碰瓷么?

姐弟俩按照自己的逻辑,给此事做了个定论,随即继续冷战。又行了一程,终于到了那段阶梯下,李梦有些欢快的叫道:“上面就是了,快点走吧!”

“小梦,你要真喜欢,回家买只仓鼠不就行了?”曾书飞瞧出她的小心思。

“仓鼠跟松鼠能一样么?仓鼠就知道吃吃吃!”

“那松鼠也是吃吃吃啊!”

“切,你不懂!”

随着几句斗嘴,三人拾阶而上,这台阶很陡,斜斜的很费力气。走着走着,头顶的天空渐渐低坠而清晰,伴着白云悠悠,纯净剔透。

半响,终到了顶端。

“呼……”

曾书飞昨天爬了一遍,今天又爬了一遍,体力有点消耗过大。他轻轻喘着,老姐却四处瞄了瞄,急道:“人呢?人呢?”

“就在那边,往右……”

嘎!

他就像只被捏住了脖子的鸭子,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见平地,长椅,繁茂沧桑的老树,树下却空空荡荡,不见一人。

“这,这……不可能啊!”

曾书飞顿时炸毛,绕着平地就溜了一圈,又惊又气。偏偏老姐还火上浇油,巴拉巴拉的追问:“哎,你知道他叫啥么?”

“……”

“知道是哪儿的人么?”

“……”

“那电话肯定也没有了?”

“……”

曾月薇伸手一点,道:“说你蠢还真是蠢,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来找人?”

“行了!摆摊子的不都天天在这儿么,我怎么知道他今天没来?”曾书飞也吼道。

“那现在怎么办?上哪儿找去?”

“我特么问谁去?”

气氛一时紧张,李梦左右瞧瞧,很懂事的劝道:“你们先别急,人家可能还没来呢,咱们等会吧。”

说着,硬拽着男朋友坐下。

曾月薇顿了顿,也一屁股坐在长椅上。其实她也烦躁,但见对方这副失态的德行还是一阵暗爽。

以现在的情况毫无办法,三人只能耗着干等。

时间一点点过去,上来的游客越来越多,头一回爬的自然不奇怪,老驴就难免嘀咕几句:“哎,我记着这块有个摊子来着?”

“是啊,上次的茶叶蛋超好吃,今天还想尝尝呢。”

“可能不干了吧,唉,那小伙子我记得挺好的。”

待几拨游客过去,此地恢复清静。除了一个环卫工上来,将垃圾筒里的黑塑料袋换了一下,再无旁人。

许久,曾书飞又一摸手机,忍不住叫道:“都特么快中午了,再懒的家伙也该出门了吧?”

“兴许人家今天就不来了,得了,白跑一趟!”

曾月薇是不想耗了,起身道:“我下山了,你们要等就继续。”

“小飞……”

李梦肚子饿得咕咕叫,眼巴巴的瞧着男朋友。曾书飞纠结片刻,无奈道:“算了,走吧。”

于是乎,三人败兴而归。

到老牛背的时候,某个家伙就更失望,老姐眼皮都没眨,噌噌噌就过去了。倒是李梦又吓得肝颤,自己连拉带拽的勉强通过。

算上今天,姐弟俩已经耽搁了三天,他们在公司各有项目,不能离开太久。本打算今天搞定的,结果对方闪避值爆棚,竟然MISS了。

心里有事儿揣着,俩人都挺着一张苦逼脸,一路无话。午后时分,他们到了山门的大广场,只见游人甚多,好不热闹。

曾月薇正待出去,忽地随意一瞥,见广场边有个穿橙色衣服的环卫工在收垃圾,貌似有点面善。她心中一动,死马当活马医的拐过去,招呼道:“大爷!”

“啊?”那老头一愣。

“我问您个事儿,您在这干多长时间了?”

“五,五年了。”老头比较蒙。

“哦,那山上的那些商贩您都认得么?”

“认得,认得。”对方点头。

哟!

曾书飞一听,也拉着李梦跑过去,听老姐又问:“那我打听个人,就是老牛背下面有个卖东西的小伙,您认识么?”

“老牛背……”

对方想了想,随即道:“哦,你说小玙啊!他那个人可好,每次都陪我唠唠,我也不用收拾,他都给扫干净了,有时还给点吃的喝的。咋,你要找他啊?”

“对对,我们找他有点事,但他今天没来,您知道他能在哪儿么?”曾书飞也问。

“在哪儿?哎呀,那我可说不好,不过……”

老头眯着眼睛,沙哑的笑道:“他肯定就在山里啊!”

(已经签约了,另外友情推书《略国》)

(本章完)

第11章 邀请

凤凰山东麓,公墓。

这里距白城不远,走另一条县道,比到山门还要近些。公墓分两块区域,外面的一块比较早,没做规划,显得非常杂乱。有石碑,有汉白玉,还有穷人家的直接立了块木牌,在角落买上巴掌大的地方,看着就很凄苦。

里面就好多了,公墓统一砌的方形底座,里面中空,用来放骨灰盒,一排排的十分整齐。数年前,此处还空荡荡一片,如今已是墓碑林立。

顾玙骑着自行车过来,后座绑着个竹篓,里面是纸钱和元宝,车把上还挂着塑料袋,装着香火烟酒。他把车停在入口,拎着东西到最里边,在一座墓碑前停了下来。

白色的碑,黑色的字,上写:祖父顾修业之墓。

他摸出三炷香,面色淡静的点燃,插在一个小巧的香炉中。香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费了心血在里面,不花哨不取巧,中正平和。

他没带什么鲜花水果,因为到处都是清道夫,看到什么漂亮的花啊,酒盅啊,甚至供奉的瓜果梨桃,都毫不客气的偷走。

这年头,连骨灰盒都成为敲诈的新技能了。

除了三炷香,他又点了支烟搭在边沿上,然后便焚烧纸钱。政府鼓励文明祭祀,但国人传统如此,扫墓不烧点纸钱,活人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两捆黄纸,一袋子金元宝,遇火就着,缕缕黑烟升起,到半空才渐渐淡去。

顾玙拿着根树枝,一边归拢着纸灰,一边随意张望。此处在凤凰山的山脚,用砖墙隔开,东麓并没有开发,满眼望去皆是怪石嶙峋,杂木荒草,透着股原生态的粗糙和张扬。

并非清明时节,上坟的人不多。

今天是爷爷忌日,他待了好久,直到纸钱化作满地灰灰,才抹身转到外边——那里也有一座碑,埋着父母亲的骨灰。

自己很小的时候,爹妈就外出打工,不晓得干什么,只知有一天同去的老乡带回口信,说是出了事故,死了七八个人,其中就有他们俩。

从哪儿之后,爷爷便独自带他生活,直到前两年故去。他对父母的印象其实很淡漠了,也没多少感情,只是偶尔想起时,难免有些酸楚和孤单。

顾玙给爸妈又烧了些纸钱,然后也没有回家,而是背起竹篓绕过公墓,准备上山采些香材。

凤凰山上的资源很丰富,适合做香的也有很多。他要采的是一种圆叶香草,结花为白色,因叶片似狗爪,当地人也叫狗爪草。

爷爷研究了好些年,发现它味稍甘,性温平,炮制后可以散发出一种极为冲淡、舒缓的味道,是做醒神香的好材料。

“咻!”

他捏着拇指和食指伸进嘴里,就吹了一声响哨,在空山寂林中显得格外清晰。随后走了一程,又咻的吹了一下。

顾玙四处瞧瞧,没看见胖兄的身影,心道可能在哪儿玩耍,或者正pia在窝里享受着贤者时间。

东山比较原始,不太好走,他仗着身手敏捷,近乎如履平地。

狗爪草非常繁密,一会就采了一竹篓,顺便又摘了些别的香材。此处空气比北坡要好,他趁着歇息的功夫,索性找了块青石静坐,再次感受天地灵气。

像这般入静,他已经做的很熟练。

所谓心中无物为虚,念头不起为静,许是性格和经历的原因,他发现自己很适合这种状态。每次醒来都心思平和,意识凝练,犹如焕发新生。

“嗯?”

这次却有不同,顾玙很快就睁开眼,面带疑色。那丝小小的波动好像增强了一丢丢,可又好像没有,过于微弱,自己不能确定。

他不禁皱眉,自吃了红果以来,非但没有神妙,反而迷雾重重,全无章法,倒不如以往的平凡自在。

修行修行,真像是个笑话了……

他坐在青石上,拄着胳膊发愁。时有微风阵阵,枝叶轻摆,阳光费力的透过密林,薄光中长草茂盛,蝴蝶在花间流连。

不远处,另有雀鸟栖枝,还有一群小虫飘飘的飞着。这虫叫蠓,俗称小咬,喜欢在夏季丧心病狂的中出人类,烦不胜烦。

他早瞧见了那帮家伙,懒得理会。谁知那一小片黑雾越来越近,快到跟前时才嗡嗡一折,绕个弯飞走。

“……”

顾玙眨了眨眼,下意识的按住口袋,没错啊,带着驱虫丸呢!这东西怎么越来越不好使了?

他以前做过测试,像老鼠这类嗅觉灵敏的,规避距离大概在五六米。嗅觉不太灵敏的,也有两三米的缓冲度。

哪像现在,都特么飞到眼皮底下了!他不认为是自己的香有问题,那就只能是蠓虫的毛病,似乎抵抗力越来越强。

“难道小咬也能吃天材地宝?”

噫,他说完自己都不信,那也忒夸张了。

…………

“这就是凤凰集啊,怎么跟贫民窟似的?”

“盛天好像没这种居住区了吧?小地方就是小地方。”

临近傍晚,一辆路虎停在了凤凰街道的路口处。车门一开,下来一男二女,正是曾家姐弟和李梦。

他们跟环卫工问到了大概住处,便颠颠的过来拜访,到了地方一瞧,姐弟俩难得达成共识。

此地鲜有富贵气息,甭说路虎,就一辆科沃兹戳在这儿,来来往往的都会扫几眼。三人拗了一会造型,便拽住路人细问。

周围都是邻里街坊,很快打听到了具体住址。他们跟绕迷宫似的拐来拐去,终于瞧见了一座老旧小院,连门头的白瓷砖都缺了一块。

大门敞着,三人对视一眼,边往里走边喊道:“有人么?”

“有人在么?”

顾玙刚回来不久,正在西屋炮制狗爪草。

制香的前期工序极其繁琐,根据香料性质的不同,可经过煮、蒸、炒、灸、泡等十几种程序,就为了脱除异味。

狗爪草有一股腥气,所以要用水泡,30度的水,大概泡两个小时。

他刚把材料浸入桶里,就听外面有人喊叫,拔开窗帘一瞧,不由皱了皱眉。他甩门出来,就站在屋前问:“你们找谁?”

哟!

旁人没怎么着,曾月薇倒意外了。她本是带着探究、质疑、忿恨的心情前来,结果这一瞧,甭说别的,光这身皮相就有些气质。

只见对方长腿坚腰,脊背挺直,嘴唇稍薄,噙着股温润和倔强。不算特有男人味儿,却波动着年轻肉体的大把美妙。

毕竟这年头,社会审美越来越往拥有大JJ的女孩子身上靠拢,想拎出一只纯正的爷们特不容易。

她压住情绪,自己被怼固然不爽,但眼前还是奶奶的事情要紧。

曾书飞也怕老姐坏事,便抢先道:“我昨天买过你的香,不记得了?”

“记得,你找我有事儿么?”

“咱们能进去说么?”

“……”

顾玙顿了顿,还是侧身让过:“请进。”

说着,几人进了屋子。姐弟俩并不笨,对这个穴居人的原始窝棚不仅没有半点鄙视,反而充满了善意的兴趣。

尤其是那个炕,坐上去左摸右摸装的跟真事似的。

顾玙没闲心掰扯,直接道:“两位找我有什么事儿?”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曾书飞,这是我女朋友李梦,这是……”

“我叫曾月薇,这是我弟弟!”

她才用不着别人介绍,笑问:“帅哥你叫什么?”

“呃,我叫顾玙。”

“玙?是子鱼的鱼么?”

“不,是玙璠不作器的玙。”

“……”

俩人顿时有了底,能拎出这句话,起码肚子里是有点学问的。

曾书飞决定开门见山,笑道:“顾先生,我就直说了。昨天是我奶奶生日,她平时喜欢熏香,我不买了几个香囊么,就拿给老人家看。结果奶奶特别喜欢,一定让我来找你,说自己年纪大,腿脚不方便,不然就亲自拜访了。今天过来,就是请你到家里一叙,跟奶奶见见面。”

“这个……”

顾玙有些惊讶,斟酌道:“老人家喜欢我的香,我很荣幸,但人就不必见了吧?何况我还有事情要做。”

“没关系,我们可以等。你可不知道我奶奶的性子,盯上一件事就没完没了的。你要是不去,咱俩回去没法交差,她肯定还得问。真要急了,说不定自己就过来了。再说你就是见个面,聊一聊,也不耽误多少功夫。”曾月薇也道。

“就是,咱们车接车送还管饭,售后绝对靠谱!”曾书飞继续添火。

“你可不知道,咱们上午还爬了趟山,问了环卫工才找到这的。就冲这个,你也体谅体谅我们吧?”李梦最后暴击。

好嘛!

话都到这份上了,他不便再拒绝,只得道:“那你们得等等,我有些材料要炮制。”

“没事没事,你尽管忙。”

说着,顾玙给倒了三杯水,又拿了点水果,就钻进屋子继续鼓捣。他始终觉得莫名其妙,哪个老太太这么闲,还非得看看人?

他在西屋忙,仨人在东屋等,一等就是俩小时。曾月薇屁股都要烂了,今儿一天没干别的,各种体位的菊坐。

就在她忍不住要冲进去抢人时,那门终于开了。顾玙出来洗了洗手,抱歉道:“不好意思,久了点。”

“没关系,现在可以走了么?”

“嗯,可以。”

于是乎,四人上了车,直奔东城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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