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9.第635章 一见都是熟人

第635章 一见都是熟人

此时的王一鹗与吴承恩、汤克宽、刘显,乘船从常德城逆沅江而上,到达了辰州府城沅陵县城。

一群当地文武官员在城外码头迎接。

身穿绯袍头戴乌纱帽的王一鹗一踏上栈桥,伸手扶住一位四十多岁的武将,哈哈大笑,“武桥,我们又见面了。”

“王督,卑职也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你。”武将也豪爽地笑答道。

他穿着一身戎装,腰佩钢刀,头戴大帽,威严俭朴。

“麻阳参将、镇筸营统领邓子龙邓武桥。”王一鹗开始两边介绍道,“这位是你的上司,黔中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汤克宽汤武河。”

“末将参见汤都使。”

“邓武桥,我们又能并肩作战了。”

王一鹗惊喜道:“你们认识?”

“我们以前在二华公(谭纶)麾下做过同袍。”

王一鹗欣慰地说道:“难怪如此。武桥是本督抚赣时进剿赣南山贼的干将。只是后来贵州湘西有变,被朝廷抽调过来。

麻阳苗民起事、贵州黎平兵变,都是邓武桥率部平定的。”

说完他继续介绍:“这位是川边都指挥使刘显刘惟明。”

“刘兄,又见到你了!”邓子龙欣然地说道。

王一鹗惊住了,“刘惟明你也认识?对啊,你们是同乡。”

刘显哈哈一笑,“好叫督宪知道,末将原籍江西南昌府南昌县龚家垄,后来冒舅舅刘姓,在四川武举中试,留在四川当兵。

宜宾苗乱,末将杀敌立功,进而被同乡、前南京兵部尚书济甫公(张鏊)所荐,出任南京振武营都指挥佥事。而后东南倭乱,改任浙江都司。也是在二华公麾下,与武桥贤弟并肩作战过。”

王一鹗听懂了,汤克宽、邓子龙、刘显都曾经做过谭纶的部属。

难怪皇上不仅任他为兵部尚书,还进他为资政之一。

不声不响,他就是东南系另一座山头,暗地里可以与胡宗宪抗衡。

王一鹗还知道,组建振武营备倭的前南京兵部尚书张鏊在嘉靖三十九年,因为振武营兵变被罢官,而后一直居住在老家。

听说刘显早早就给他儿子刘綎定下亲事,女方就是张鏊的女儿。

“哈哈,既然都是熟人,那就好说了。这位是督台长史吴承恩吴汝忠。”

“晚生见过射阳先生。”

“武桥,我们又见面了。”

好嘛,还是熟人。

随后又与辰州知府全慎勇、沅陵知县吴笪见了面,行了礼,一并回辰州知府衙门。

辰州知府全慎勇设宴为王一鹗一行接风洗尘,主宾尽欢而散。

王一鹗不客气地占据了知府衙门后院,辟为行辕。

接风宴吃完,王一鹗把邓子龙请到签押房,与汤克宽、刘显、吴承恩一起议事。

“武桥,刘都使此次前来,只是到军前实地看看湘西和贵州的情况。过几日他就要坐船转去澧州,逆江去四川赴任,受殷督宪节制,统领川边诸军。

川边诸军目前的任务之一是配合我们,压制播州杨氏,给西南改土归流打个样。

川南永宁宣抚使奢效忠与水西贵州宣慰使安国亨互相攻伐十来年了,还不见平息。嘉靖年间,贵州总兵率兵去弹压过,被水西兵击败,于是越发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

先让他们继续打吧,等收拾完杨氏,就轮到他们了。”

邓子龙听懂了。

刚才他就很奇怪,川边都指挥使怎么跑到湘西来了?自己这边不是归黔中都司节制吗?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王一鹗话锋一转,直接问起邓子龙正事:“保靖州宣慰使司和永顺宣慰使司不日裁并,合为永顺府。

保靖州宣慰使司和永顺宣慰使司改为保靖县和永顺县,另辖南边的凤凰和北边的永定、桑植、慈利四县。

这是湖广改土归流的第一击,成败关乎重大。”

邓子龙脸色凝重,静静地听着。

“本督去过桑植、永定和慈利,也来过保靖州和永顺。那时本督是微服私访,悄悄地来,悄悄地走,也就没有跟你照面。

这里的情况本督了解得很清楚,永顺府能不能成,在于你统领的镇筸营能不能稳。

武桥,给大家说说镇筸营的情况。”

“遵命!”

邓子龙清了清嗓子说道:“镇筸营起名于镇筸城。镇筸城就是前唐渭阳县县治,因附近筸子溪而得名。

前元年间,在镇筸城设五寨司。国朝正德八年,设镇筸守备。嘉靖三十三年,麻阳参将移驻镇筸城。

此前麻阳兵变,就是镇筸城里的麻阳镇兵马异变。末将奉命弹压后,请得旨意,设镇筸营,编练得兵员五千三百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督宪,汤都司、刘都司、吴长史,镇筸城附近有凤凰山,故而也叫凤凰城,此地苗汉混杂,间有洪武移屯军民之后。

骁勇善战、凶悍剽姚,自嘉靖三十三年麻阳参将移驻镇筸城,从征施南(湖北恩施)黄中、阿项等土司作乱,屡立军功。

此前作乱,却是有功不赏、赏罚不明,官兵屡次申诉,均被驳回,积怨颇深,故有此乱。”

王一鹗捋着胡须说道:“此事本督知道。武桥只身入镇筸城,面对数千乱兵毫不改色,据理坦言,镇筸营上下折服。”

邓子龙连忙说道:“幸亏胡抚台为卑职筹集了五万银圆,五千石粮食,及时运到镇筸城。镇筸营见卑职言而有信,故而才心悦诚服。”

王一鹗感叹道:“天下之大,到处都有贪功昧赏的无耻之徒。接到武桥的上奏后,皇上大怒,八百里廷寄给到还在赴任路上的本督,叫本督严惩不贷。

此外特意叫少府监从内库拨十万银圆,丝绸一万匹,棉布五万匹,以作镇筸营补偿,还叫本督遣使去镇筸城,向镇筸镇官兵道歉。

本督一到任,奉圣谕把贪功昧赏的前麻阳参将、镇筸守备、辰州知府,以及湖广分巡道、巡按御史等二十五人,全部斩首,首级传檄镇筸等地。

然后再派了吴长史,代表本督去镇筸城,传达的皇上圣谕。”

邓子龙激动地说道:“见到那些贪墨军功犒赏的奸贼授首,又听了吴长史传达的圣谕,镇筸营上下无不放声痛哭,感激零涕,誓死报君。”

王一鹗深有感触,“皇上治军极严,赏罚分明。此前因此贪墨军功之事,不知杀了多少文臣武将。正是如此,才有大明新军如钢铁之美誉。

武桥,现在皇上把公道还给镇筸营了,他们知不知道怎么做?”

“愿为皇上粉身碎骨,愿为大明赴汤蹈火!”

“好。中军都督府传下的军令,镇筸营选三千五百人,编为神武军第十一步兵团,编入黔中都司第四师左卫团。

其余镇筸营官兵,编为湖南守备军第二十七团”

胡宗宪执掌戎政府后,把此前天干地支作为步兵团编号的规定改了。

太复杂了,读书不多的官兵们很容易被搞晕头转向。

于是精简到底,直接按数字编号来。

抽调出征的都司各部也是如此,比如刚才说的黔中都司第四师。

换句话说,镇筸营新编的这支镇卫军部队,神武军第十一步兵团是它的基本编制,黔中都司第四师左卫团是它的作战编制。

为什么搞得这么复杂?

这是最基本的防范和制衡措施。

相比此前的将不领兵,兵不知将要强多了。

黔中都司作战任务一完成,各团归各军编制。等到下次有作战任务再被抽调,组成另一支作战集团。

这样的举措,既能保证军队在步兵团的基础上,一直维持着作战能力,又尽可能地防范天启崇祯年间的辽东镇私军化。

“这次本督还带来了隆庆二式骑兵滑膛枪三千五百枝,短枪三百枝,六斤臼炮,嗯,皇上给臼炮取名为迫击炮。”

王一鹗一拍额头,给邓子龙做起普及。

“以后枪炮以口径为标准分类,不再以炮弹重量分类。隆庆二式滑膛枪口径是十八毫米,打十七毫米的铅弹。

以前的六斤野炮口径九十五毫米,打九十毫米直径的炮弹。现在全称是隆庆元式九五野炮。

九斤野炮叫隆庆元式一零五野炮,十二斤野炮叫隆庆元式一二零野炮

这些新制,目前在装备枪炮火器的部队传达,你们还没有装备,所以还没发下来。本督嘴快,先跟你们提一句。”

“谢督宪指点。”

“接着刚才说,除了长短枪,还拨给你们隆庆三式九五迫击炮十二门,隆庆三式九五山炮六门。这两种炮是吸收了两广作战的经验教训。

汤都使和刘都使最有发言权。”

汤克宽和刘显对视一笑,还是汤克宽出声说道:“督宪说得没错。我们此前的臼炮和野炮,远打独弹和开花弹,近用霰弹,可谓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十分犀利。

唯独不好就是太重了,九五野炮炮身连炮架,有一千多斤重。广西那个地方又多山,炮兵们被它被折腾得要疯了。

后来太仆寺根据前敌将士的要求,研制了隆庆三式九五山炮,关键部位用了钢制,简化架构,重量减轻到七百八十斤,不到一千斤。

关键是方便卸装。轮子、炮架、炮身都可以拆卸,分别扛着抬着就走了,到了作战位置,装上去调校一下就能打。

隆庆三式九五迫击炮也是如此,炮管全钢制,重量减轻到两百六十斤,可轻松拆卸装配,还借鉴了火箭弹的自飞模式,改进出新式炮弹。打得远,打得准。

可惜,这两门利器就是出来的有点晚。我们都在两广打完仗,它们才下发到各部。不过好东西不怕晚,你们正好用上。”

邓子龙大喜道:“有此利器,镇筸,嗯,我神武军第十一步兵团,定能克敌制胜,为大明建功,报答皇上圣恩。”

王一鹗呵呵一笑:“告诉兄弟们,你们已经成了神武军第十一步兵团,这次不用担心有人敢贪墨你们的军功和犒赏,豁出命来,好生搏出一份军功来。

待会把都司政宣局的册子发给他们,再叫政宣处的人念给他们听听,让他们知道,东南剿倭、北边定胡,南海经略,朝廷封了多少爵位,授了多少勋位和世袭官职。

多少受伤退伍的官兵们,回到原籍后,朝廷是如何优待安置的。让他们心里有个数,只管奋勇杀敌!”

邓子龙欣然说道:“我们武人学得一身武艺,养得一腔血勇,就是要报于君上,投于朝廷,博得生前身后功名。”

王一鹗说道:“好!武桥,你尽快完成编制,枪炮也尽快发下去。汤都使从振武军抽调了精干军官和士官一百五十人,组成一个教导队。

振武军这些官兵,隆庆二年就装备的滑膛枪和火炮,被调去安南打过仗,实战经验非常丰富,你们好好听从他们的教导操练,尽快成军。”

“遵命!”

汤克宽说道:“振武军三个步兵团现在入驻在宝庆府州县,正分批向辰溪、溆浦、沅州(芷江)移驻。

这三个步兵团,加上镇筸营改编的神武军第十一步兵团,合编为黔中都司第四师,邓子龙,都司得督宪批准,报备中军都督府,任命你为第四师师长。”

没错,朱翊钧即位后,他不装了,摊牌了,军队编制全部改成班、排、连、营、团、师,主官改称班长、排长..师长。

连以上设政宣员,负责宣传鼓动;营以上再设参谋官,负责情报收集和分析,协助营长拟定作战计划;团以上设参谋处、政宣处、后勤处

同时把镇卫军从此前的二十六个军,缩编为羽林、控鹤、骁骑、骠骑、龙骧、虎贲、豹韬、鹰扬、飞熊、武骧、神武、振武十二个军。

邓子龙马上站起来,“末将领命。”

王一鹗在一旁说道:“神武军第十一步兵团,团长、副团长,武桥,你要选好人选。参谋处、政宣处和后勤处,都司会选出精兵强将。汤都使会亲自找他们谈话,谦逊勤勉,配合正副主官工作。

武桥你也要交代好,不要闹情绪。

参谋、政宣和后勤工作,是每一支队伍的核心,是皇上钦定,经过数十次战火历练验证过的。

能不能打胜仗,全靠这三项工作能不能做好。你要跟全团官兵说好,时代不同了,勇气重要,先进战术、激励动员、后勤保障,也很重要。

干脆这样,汤都使,振武军那三个步兵团到哪里了?”

汤克宽答道:“督宪,振武军第五步兵团已经翻越雪峰山,前卫营到了辰溪县城。”

“辰溪县离凤凰近不近?”

邓子龙答道:“近,中间只隔了一个麻阳县。”

“初步训练后,神武十一团与振武五团进行一场演练,让镇筸官兵睁眼看看,新时代的仗是怎么打的!”

“遵命!”

王一鹗欣慰地说道:“既然镇筸营稳住了,永顺保靖改土归流,那些大小土司们也就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凌抚台还在长沙杀人,等他杀完后,会亲自坐镇常德府,把永顺府以及各县官署衙门都搭起来。

至于我们,”

王一鹗看了看汤克宽和刘显,“先去卢溪,见见我们的客人。”

(本章完)

640.第636章 到处可见的上海货

第636章 到处可见的上海货

卢溪县城位于武溪汇入沅江的楠木洲。

前唐武德二年卢溪县始建,至今近千年。不过卢溪县治变化不定,一直到南宋绍兴九年,才迁至此处。

卢溪地处偏远,山高林密,县城很小,周围不过四五里长。五米高的城墙,全是用当地的石块堆砌。

城里几乎全是木屋,还有许多竹子搭建的房屋。砖石修葺的宅院只有四五处,青砖灰瓦,庭院深深,都是城里的大户世家。

卢溪城有两个码头,武溪旁的上水码头,沅江旁的下水码头。码头临水一段,全是一排吊脚楼,挑出半截悬在河面上。

叽叽喳喳的男女人声从吊脚楼里传了下来,混在河水的浪花里,一起奔流而下,转逝不见。

上水码头多木排竹筏,它们本身就是货品,顺流直下,在卢溪停一脚,把捎带的人和物卸下,在码头上的脚店扒几碗饭,喝几杯温酒,去掉身上的湿寒之气。

第二天一早,在晨雾中划动木排竹筏,若隐若现地转入沅江,顺流而下,去到常德府大城,把辛劳的成果换成钱,再换成各色需要的货品。

上水码头还有小船,很小的那种,顶多能载十来人。

逆流而上必须靠纤夫拉着上去。

也是一大早就出发,小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晨雾里,只有悠长悲怆的纤夫号子声,飘飘荡荡地从雾中钻了出来。

“上头-滩的-堂客啊,掩门-等着我。阎王-滩啊-我莫死,摸黑-我就来.”

下水码头有大船,也有小船,上可直达辰溪沅州,下可穿湖抵至巴陵武昌。

大船小船,顺流飞流直下。逆流扬帆划桨,也有用纤夫拉纤。

上水码头和下水码头,有一条石板路连接,这是卢溪县城最热闹的街道。

两边多商铺,常德的米、长沙的绸、武昌的茶、江西的瓷,还有上海的布,扬州的盐,这里全都能找得到,

还有铁匠铺、木匠铺、篾匠铺、箍桶匠、银器匠,散布在街边和临近的小巷里。

有落魄书生坐在那里,双手笼在袖子里,正襟危坐,微闭着眼睛,仿佛世外高人,保持着最后的体面。

身前的小桌板上压着一幅字,“代写书信诉状。”

穿着道袍却似道非道的人坐在街边角落,和颜悦色,下巴翘着几根老鼠胡须,太阳穴贴着膏药,手里握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一面幡子,上书“铁口神断”,下面还紧跟着写:“神医高徒,专治各种疑难杂症,一药根除。”

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多半是头上缠着包布、穿着藏青色斜襟衣和宽腿裤的男子,他们蹬着草鞋,背着一人多高的竹制背篓,里面全是各种杂物。

目光往左右店铺里张望,什么都想买,但什么都买不起。

间杂着当地妇人,身前系着绣花围裙,有的头上插着花,有的头上包着花布巾,她们也背着竹背篓,里面或是堆尖的杂物,或坐着孩子,咿咿呀呀地叫唤着。

临街有卢溪县城最大的一家客栈,“悦来客栈”,住店茶馆酒楼三位一体。

在酒楼兼茶馆二楼雅间里,四人围坐在桌面,透过半开的窗户,看着喧闹熙然的街道。

四人都是男子,缠布包头,藏青色斜襟衣,宽腿裤,黑布鞋,绣花布腰带,插着错银乌鞘砍刀,当地头人打扮。

一位黑脸二十多岁男青年欣喜地说道:“这卢溪县城,看着好生繁华啊。”

一位四十岁阔脸男子捋着山羊胡子说道:“这里顺流而下就是常德府。十七年前,我有幸去过一趟常德府。

那里比这卢溪城,繁华了十几倍,街面上,人挨人,肩挤着肩,一不小心,你就找不到落脚的地了。

现在想来,应该更加繁华了。那里什么货品都有,我家摆着的那口会报时的座钟,就是托人从常德府带回来的。”

对面三十多岁豹眼络腮胡壮汉惊喜道:“常德府这么繁华,那长沙府,武昌府,还有传说中天上神仙住的上海城,不知会繁华成什么样子。”

一位五十岁痩脸老汉,沉声答道:“多听不如多看,有机会就去看看。人生一世如过客,天天窝在家里,就跟趴在小水坑里的蛤蟆一样。

多看看,这辈子就值了。”

“幺叔,我们真的有机会去看看吗?”黑脸青年惊喜地问道。

“以前没机会,现在肯定有机会。”瘦脸老汉悠悠答道。

阔脸男子笑了笑,赞同瘦脸男子的话,但没有出声。

豹眼壮汉左右看了看,突然问道:“他们怎么还没来?是不是在耍我们?”

阔脸男子嘿嘿一笑:“你什么人物,他们用得着花费这么一番心思,把你请到这里来戏耍?”

黑脸青年猛地点头:“就是,就是!”

豹眼壮汉默然一会,又愤然地说道:“要不是杨应龙这个混蛋咄咄逼人,我才不想跟汉人打交道呢!”

瘦脸老汉呵呵一笑,“老夫就是汉人,十几辈子汉人,你不是跟我打了半辈子交道?”

豹眼壮汉讪讪一笑:“幺叔,你不同,你跟他们完全不同。”

阔脸男子趁机说道:“汉人有坏人,也有好人,比如幺叔。苗人有好人,也有坏人,比如杨应龙。”

豹眼壮汉瞪了他一眼,“好话坏话都让你一人说完了,说不过你。”

黑脸青年嘿嘿一笑:“四哥,说不过三哥就不说了,我们吃饭。听说这家客栈的厨子,是从长沙府请来的。

我都流口水了,只想尝尝他的手艺。”

其他三人哈哈一笑:“好,我们好好尝一尝长沙府大厨的手艺。”

在客栈不远处的一处宅院里,任博安坐着正屋上座,下首第一位坐着镇抚司湖南差遣局副都事兼调查科主事杨贵安。

他的对面和下首坐着五位男子。

“贵安,这五位都是我们湖南局调查科的功臣?”

“是的都事。”杨贵安答道,“这五位一直穿行在湘西、川南和黔东,穿针引线,收集情报,立功斐然。”

“好,”任博安点点头,“不愧是姚都事带出来的兵。

姚都事是本官的前任,他的功绩,本官也是早有耳闻,仰慕不已。

他出任镇抚司湖广分局副都事时,奔走于思南、播州、永宁和水西。借调播州三千狼兵,就是他的手笔。

收买杨应龙及其父,现任播州土司杨烈的左右亲近之人,把杨氏三千精锐借调了出来。现在被扣在岳州。

听说杨应龙气得肺都要炸了。

可明明此事他有点头答应,却把怒火撒到别人头上。听说囚禁了其父杨烈,还把左右十几位亲近心腹点了天灯。

却又无可奈何,正在与我们谈判,想方设法想召回那三千狼兵。

立下此功,姚都事迁任黔中都司参谋处副都事,专司都司情报,也是我们的顶头上司。

杨副都事,你能请来这几位贵客,也是姚都事打下的基础吧。”

杨贵安连忙答道:“是的都事,下官是托了姚都事的福。”

任博安说道:“本官也是托了姚都事的福,得了他的大好处。”

他目光扫了一圈众人,继续说道:“既然大家都是得了姚都事的恩惠,那他交办的事情,我们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办。

还要办好了,给他一个交代,也给我们自己一个交代。”

“是,都事。”

任博安见激励敲打得差多,转到正题上:“四位客人都安置好了吗?”

“回都事的话,都安置好了。除了我们,还有都司参谋处的人在暗地里保护。”

“好。王督宪和汤都使正在赶来的路上,他们要接见这四位客人。我们一定要千小心万小心,一定要把事情做妥当了,争取在王督宪面前露脸,不是把屁股露出来。”

“知道了都事。”

“播州杨氏的细作,我们有盯上吗?”

“回都事的话。杨氏的六名细作上月从铜仁方向潜入,现在盘桓在麻阳和辰溪两地,伺机收买当地胥吏,获取情报。

但是今日不同往时,他们很难再打探出有用的情报。”

另有一人禀告道:“都事,杨氏还有十二人,沿着镇阳水入到晃州,盘桓在沅州。据说他们是从黄平安抚司南下,入镇远府,顺水而下的。

卑职们探听到,他们是在给杨应龙之弟,杨兆龙打前站的。”

任博安点点头:“行辕和都司有通报过,杨兆龙是来跟督宪商谈要回播州三千狼兵。想不到他们从镇远府过来。”

杨贵安听出任博安话里的意思,答道:“都事,播州杨氏对外有三条通路,一是走西边的赤水,北上到合江,入长江;二是走东边的翁水余庆,顺着乌江过思南,一路北上到涪州入长江。

第三条就是北上走陆路,过楼山关、桐梓驿,到綦江,再江津。这条路最近,但最不好走。

第一条路也不好走,但离出井盐的富顺县非常近,播州以及贵州部分地区的盐都是通过这条路运过来的。

第二条路最绕也最远,但是最好走。顺着乌江到了思南,还可以走陆路穿铜仁府,顺着辰水过麻阳到辰溪,再顺沅江直下洞庭湖,直通大江。

所以播州府以及水西的粮食、棉布、丝绸、瓷器等货品,一般都是走这条路转运到播州。

播州杨氏巨富,就是靠赤水运食盐,乌江运粮食棉布,再转卖给水西、都匀、普安、安顺等州县,获取暴利。

我等原本以为杨兆龙走的是第二条路,从铜仁过麻阳入辰溪。万万没有想到,他走了镇远府。”

任博安点点头:“洪武年间,迁移军民入黔屯垦,走的就是镇远府这条路。阳明先生被贬去悟道的龙场驿,走的也是镇远府这条路。

现在杨兆龙不走铜仁,走这条路,说明杨氏对打通这条路有想法。”

杨贵安与众人面面相觑,“播州原本东西两条水路,走得很通畅,怎么突然对镇远府这条路有想法了?

中间出了什么事吗?”

任博安默然一会,“多布置人手,一是在播州多多打听。二是在杨兆龙身边多刺探。”

“是。”

王一鹗、汤克宽、刘显、吴承恩在卢溪县城下水码头上了岸,沿着光亮的青石台阶走到石板街面,黔中司参谋处副都事姚丙周上前相迎。

大家都穿着便服,装扮成商人,互相见面拱手行礼后,姚丙周带着众人往石板街走。

姚丙周三十多岁,辰州卫生员出身,个头不高,长得剽悍,笑起来带着七分和善,三分憨厚。

他轻声说道:“王东家,客人在悦来客栈等着。”

王一鹗目光一闪,“悦来客栈?锦衣卫的产业?”

“回王东家的话,少府监商业调查科的产业,锦衣卫有时候办案做事,就借用他们的地方。”

“少府监商业调查科。”王一鹗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一行人走在石板路上,穿行在当地人中间,他们的装扮与众不同,但是并不引人注目。

卢溪经常会有汉人商旅过来收山货做生意。

吴承恩问道:“这条街是商业街?”

姚丙周答道:“吴先生,这条街是卢溪城最繁华的所在。”

王一鹗穿着一身衫袍,头戴大帽,手一背,真像一位很有实力的商号东家。

他饶有兴趣地东瞧瞧,西瞄瞄,打量着街道两边的商铺,以及见缝插针摆摊的人。

“商铺里的东西,品种很少啊。”

“王东家是见多识广的人,”姚丙周笑着答道,“这里是湘西小县城,不能跟常德府和长沙府比,更不能跟南京和上海比。”

王一鹗点了点头:“七彩牌花布,喜鹊牌棉布,都是上海货。”

刘显说道:“那边还有白雪牌砂糖,是上海货,不过隔壁家卖的金利是牌白糖,是广州货。说明广东走湘南,还是可以的。”

王一鹗淡淡地说道:“凌抚台在长沙把湘南清厘干净后,湘南通路会更通畅。”

“哦,苏州的天仙牌绸布,想不到这里也有。

吴承恩发现了一个华点:“大家请看,那里有倚天牌菜刀、柴刀,滦州卢龙刀具厂出品的。老夫看过商报介绍,这家刀具厂专出什么机床刀具,民用刀具只是捎带的,想不到都卖到这里来了。”

王一鹗点点头,“大明大兴工商,货品四处流通,连卢溪偏远小城都能看到。估计播州、思南和镇远等地,也都能看到。”

“是啊。”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一行人来到悦来客栈隔壁的院子后门,这里是一家商号的后院。

这家商号也是镇抚司湖南局的据点之一。

任博安在门口等着,把众人引进后院后,他连忙行礼:“卑职参见王督宪、汤都使、刘都使、吴长史、姚都事。”

王一鹗笑着点点头:“广宁亲自把关,那本督就更放心了。”

听到这话,众人都不由地看了任博安一眼,尤其是姚丙周的目光,在他脸上凝视了几秒钟。

“广宁,人呢?”

“王督,请跟诸位上官到正屋稍坐,卑职去把他们请过来。他们就在隔壁悦来客栈吃饭。此院跟悦来客栈后院隔着一道侧门,往来隐秘,不会被外人知道。”

“好,你去请来,我们在这里等。”

过了一会,一阵脚步声传来,正在轻声说着话的王一鹗等人不由地转头看向门口。只见任博安领着悦来客栈那四位男子走了过来。

“王督宪,诸位上官,卑职给介绍一下,这四位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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