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1章 又冒出一个首富

港城海外信托银行驻日分行的“小黑屋”内,老孙表情有些尴尬,又不好辩解责任不在他。

必须得承认的是,尽管他们银行在港城能排进前三,在东南亚不少国家也颇有名气,但是在经济发达、本土银行众多的日苯,只算一家三流银行。

有些业务只能说有,然而规模——甚至这两个字都不好用来形容,实在小得可怜,比如证券业务。

面对坐在沙发上的大大大大老板,老孙尬笑道:“您要那么多美债证券,我们、真没有。”

李建昆:“嗯?”

老孙立马抢救一句:“不过可以借!”

李建昆:“嗯。”

他昨晚好容易做通小英雄两口子的工作,马上准备着手操盘,你一搞说没有货……

既然自家银行在日苯有证券业务,接下来的两笔交易,李建昆当然打算放在自家银行操作。

这样有三个好处:

1、能节省一笔可观的手续费。

2、不需要缴纳高额保证金。

3、即使用上高杠杆,也无需担心由于证券公司的骚操作,被强行平仓。

老孙微微躬身,作势告退:“我马上去?”

李建昆瞟了他一眼:“还等什么?”

他指指坐在办公桌旁,侧头望着这边的小英雄两口子:

“等着米下锅没看到。”

“是是。”老孙哧溜冲出房门,不敢有半分耽搁。

心里也是有苦说不出,这真是给他出难题啊。

他看不懂大老板的骚操作——

如果说做多日经指数五亿美金,尚且可以理解,毕竟日股现在形势不错。

但是呢,比较稳健,正常来讲,短期内没有大幅上涨的可能。

几乎所有经济专家、金融投客,也都是这样认为的。

那么大幅度做多日经指数,尽管不会成功,亏损的可能性也不大,最终的结果很可能只是亏掉一笔手续费用。

又因为银行是大老板自己的嘛,费用可以压缩到最低,无非是外借证券需要支付的利钱。

可是拿五亿美金做空美债……老孙就属实有点迷糊了。

美元,作为全世界唯一的通行货币,比二十郎当的小伙子、小姑娘,都要坚挺。

并且美国时常发行国债,利率给的又高,在市场上供不应求,几乎每次美债发行,都会带动一波美债指数的上涨。

你去大幅做空它?

还是五亿美金的手笔?

闹呢?

可惜啊,咱人微言轻,岂敢质疑大老板的决定?另外,两位华尔街回来的高手也没有吱声,咱还是憋着吧,让咋办咋办。

让老孙头疼的原因,也在于此:

众所周知,无论是做多还是做空股票,本质上玩的都是期货。

大老板想要做多日经指数倒还好说,现在买入期货合约,等到价格上涨后再卖出去。

但是做空美债,操作起来就没那么方便,需要先搞到一笔美债证券,按现在的行情卖出去。

大老板的本金是五亿美金。

准备使用最高杠杆。

需要的美债证券超过一百亿!

他们这三流银行的不入流证券部,像是有百亿美债证券存货的样子吗?

老孙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李建昆和吴英雄两口子。

吴英雄:“昆哥,悠着点行吗?我都不劝你别做空美元了,但能不能不要加杠杆。”

封晓婉:“加杠杆也别加这么多啊,简直……吓人。”

值得一提的是,炒股中的杠杆,其最高倍数,并非全世界一致、固定不变的,而是根据各国和地区的监管政策,以及市场情况而定。

另外,年代不同,也有区别。

这个年代的最高杠杆,通常要比后世高不少。

李建昆决定强势点:“我有分寸。”

吴英雄:“……”

封晓婉:“……”

两人很怀疑。

昆哥在美债上的做空策略,甭提他们,任谁来看,都像个“自杀”行为。

……

……

为了尽快弄到货,不让大老板等急,老孙没去那些找同属于一個层面、有些交情的小银行的负责人。

现在,他风尘仆仆来到位于东京的第一劝业银行本部。

这是全日苯最大的商业银行。

目前资产额位列世界十大银行之一。

一九八六年,即明年,将会成为世界之首。

当老孙找到第一劝业银行的证券部负责人,和对方一同进入一间会客室时,旁边不远的另一间会客室里,有个和李建昆年纪相近的人,正处于冰火两重天之中。

这个人也姓孙。

“两位,实在抱歉,让你们失望了,当初你们那么信任我,给刚入商场的我投资,我始终心怀感激,现在生意经营失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给你们带来损失。”

年纪轻轻,已经有些败顶的男人,分别把刚办好的两张汇款单,双手呈送到对面的两方负责人的手上。

同时心里在滴血。

他知道,这点钱对于两大投资方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但,这是他的所有钱了,其中还包括向第一劝业银行贷款的六亿日元。

有人说他傻。

既然是投资,当然存在风险。

或赚或亏很正常,他属于没必要退回投资款。

他没有向那些人解释。

那些人也不懂他的野望。

这次的经营失败,他已经无力改变,如果不退回投资款,有这样的前科,往后还有人愿意给他投资吗?

他绝不会因为一次失利,而放弃商途。

再一个,要明白对面这两家是什么公司——

东芝和富士通。

还有它们的背景。

三井和富士。

日苯四大财阀之二。

使得他们不高兴了,年轻男人认为,自己想要在日苯商界拥有一席之地,将会变得无比艰难,往后的付出,绝不是现在退回的投资款可以度量的。

东芝集团的高级副总裁北原苍介,扬了扬手中的汇款单,笑容和熙:

“你原本大可以不必退回这笔钱,生意经营不善,你自己也有损失,做到这种程度,可见伱的信誉,你是个值得交往的年轻人,我相信往后,我们肯定还有机会合作。”

富士通集团的高级副总裁吉野英士,接过话茬:

“平心而论,这次经营失败,主要责任不在你,我们之所以投资你这个项目,我和仓介君还亲自出面,既是重视,也是一次尝试。

“现在看来,软件事业,不是不能干,只是为时过早,在这个计算机远没有普及的年代。你走得太快了,不妨试着退回来一些,好好把根基打牢,我几乎敢笃定,未来总有你的出头之日。”

不难看出,两人都极为欣赏这个年轻男人。

即使这次生意失利,他们仍没有看轻对方。

眼下开始玩软件的,并且有创造性成果的人,绝对是大才,更难能可贵的是,此人不是那种常见的技术员,很懂得人情世故,或者说商道。

有智商,也有情商。

这样一个才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往后的人生中,有太多机会一飞冲天了。

这也是以两人的身份,不仅亲自来和他会面,还都没有拿捏架子的原因之一。

他们都相信,这个年轻小子,将来会是一号人物。

年轻男人认真聆听,把这些话一字不差记在脑子里,躬身致敬,表达了谢意。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并伴随着惊诧:

“你确定要借一百亿美金……”

嚯!

一百亿美金这个数目落在耳朵里,想不让人受到震荡都难。

别说年轻男人瞠目结舌。他想,谁能从银行贷出这么多钱?

饶是第一劝业银行,有这么多美元储备吗?

就连北原苍介和吉野英士,都下意识睁大眼睛。

尤其是北原苍介,他和第一劝业银行扯起来,还是有些渊源的,于是从锦缎面的沙发椅上起身,挥退了凑上来听命的秘书,亲自来到门口,拉开红色橡木门,够头向外打量。

只见第一劝业银行的证券部经理,和一个微胖中年男人,沿着过道急匆匆向电梯口走去,大概率是找银行的更高层。

而北原苍介这边的动静,也引起老孙的注意,在等待电梯的时候,他下意识侧头张望……

“谁啊这是?”北原苍介的身侧传来声音。

吉野英士不知何时也凑到房门旁。

现在的情况是,如果他们能认出微胖中年男人,倒还好说。

不认识,反倒奇怪了。

百亿美元,即使第一劝业银行有,能有这个信用额度的人……他们都有点想不出来。

这时,北原仓介倒是回过神儿:“哦,他要借的不是现金,是证券。”

吉野英士:“又有多大差?”

钱是那么多钱。

至于说区别,性质还是有所不同的。

北原苍介倒也没辩解,注意力仍在老孙身上,看着看着,又觉得似乎有点眼熟……

“哪家银行的人吧,有客户炒证券,自家手上的证券不够。”两人身后传来声音。

即使是这样,北原苍介和吉野英士仍然心头痒痒。

百亿美金的证券业务,绝对是超级大手笔了,不知道对方怎么玩,如果以常规手段投进股市里,整个日股大盘都得抖三抖。

这年头,有钱人谁还不炒个股?

股市行情那么好。

就算是东芝和富士通这样的公司,也都有把闲置资金投进股市的常规操作。

这算得上是内幕消息了。

于公于私,两人都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此事对于北原苍介来说,倒是不难。

第一劝业银行的前身,是一八七三年由三井和小野两家兑换店(当铺),共同出资成立的日苯最古老的银行,到现在,三井财团仍然占有不少股份。

而众所周知,东芝集团隶属于三井财团旗下。

兄弟单位。

“我去去就来。”

北原苍介撂下一句话,嗖嗖离开。

大约一刻钟后,他满脸古怪地回到这间会客室。

面对吉野英士和年轻男人投来的询问目光,北原苍介也没有隐瞒,语气怪异道:

“有人打算做空价值一百二十五亿美元的美债期货,刚才那人,是港城海外信托银行的老总,他们银行顶多凑出二十五亿,跑到那边想借一百亿证券。”

瞎!

吉野英士:“做空?”

年轻男人:“加了高倍杠杆吧?”

北原苍介点点头:“二十五倍。”

也就是究极杠杆了。

吉野英士一脸震惊,嘴唇翕合,半晌后,才吐出话:“疯了吧?”

做空美元不算稀奇,股市上再奇葩的操作都有。

但是做空一百二十五亿美元,并且使用二十五倍杠杆……

脑子有坑的人才会这么做。

这跟白送有啥区别?

年轻男人略一合计说:“这样的话,理论上讲,只要美债上涨百分之五,对方就会赔得一干二净。”

要知道,美债经常上涨。

美国财政赤字逐年攀升,华盛顿没钱,发行国债是最好的筹钱办法。

想让人们买了还想买,自然要拿出些诚意。

华盛顿往往会通过提高利率的方法来实现。

这样的、对于市场的利好因素一出来,甚至不等国债发行,美债指数大概率就会上涨。

北原苍介望向吉野英士:“这人如果不是疯了,就是在痴心妄想。”

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都能从对方的眸子里看懂两个字:贪婪。

顺理成章的贪婪。

想想看,天上掉下一块超级大馅儿饼,还就掉在他们脚边。

你捡还是不捡?

吉野英士拍了拍身旁的沙发,兴奋说:“仓介君,过来坐。”

左右不仅是他们两家公司,现在日苯但凡有闲钱的公司,就没有不投资股市的,那么反正都要投,何不投这既稳赚不赔,利润又足够丰厚的单子?

不知是谁,无视金融规则,想要逆天而行,做春秋大梦。

他们就反其道行之,接下这块馅儿饼,做多美债,与对方形成对赌——

美债突然大涨的可能性,明显要比大跌,高出百倍,乃至千倍!

两人私交不错,当即凑在一起,美滋滋商议起来。

馅儿饼太大,换他们任何一家,都难以吞下。

两方携手,或许再拉些助力——他们也不缺“兄弟朋友”,此事可成。

年轻男人默默听着他们交谈,一边大脑像台精密的机器样,从“硬盘”中调取各种有用的信息,进行海量分析,想得到一个问题的答案——

美债最近是否有暴跌的可能?

答案还没得到时,年轻男人倒是想起另一些事。

港城海外信托银行,最近风头正劲啊。

他们刚助力地产界新贵鹤田中村,从堤义明手上拿下西武不动产公司,使得有井房屋株式会社成为了“地皮仓库”。

有传言说,鹤田中村背后有个神秘BOSS。

这手操作,会不会来自此人?

否则这样的大业务,有什么理由交给一家三流银行?

倘若为真,这个问题恐怕不能简单去看待了。

能让堤义明服软“割肉”的人,绝对不是等闲之辈,更不可能拿五亿美金过家家。

现在他们乍一看,以为对方疯了,或许只是因为,有些东西,他们根本没看透。

“两位。”

年轻男人忍不住出声:“这件事应该没那么简单,涉及的也不是一点小钱,还需要三思而后行啊。”

北原苍介侧头瞥了他一眼,那没有似乎在说:你在教我做事吗?

年轻男人微微躬身,表示不敢。

北原苍介露出笑脸:“你多虑了,能拿出五亿美金的人,我们不可能当他是傻瓜,这件事里有没有猫腻,我们也会调查。”

年轻男人暗叹一声,他想,不是这件事里有没有猫腻的问题,而是美债兴许真会暴跌,只是他们没看透的问题。

很显然,仓介君毫不怀疑自己对于股市的判断。

这时,吉野英士笑眯眯望向年轻男人:“你要不要参与?”

年轻男人当即表示感谢,人家愿意带他玩,那是看得起他,继而苦笑:“您知道的,我现在没什么钱……”

这是实话,毕竟为了退还他们的投资款,还从银行借了些。

不过,如果真有急事用钱,年轻男人倒也能很快筹集到一些,他手上还有几项专利技术,早有人表露过购买意向。

主要还是因为,他心里犯嘀咕,不想玩。

该劝的他也劝过了。

以对面两人的身份,真要下定什么主意,根本不是他能左右的。

……

……

李建昆摆摆手打断了老孙,既然证券搞来了,他现在要忙着和小英雄两口子开始操盘,时间不等人。

实在没工夫理会其他事。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简单点,说清楚。”

老孙挠着头道:“您不觉得这一百亿美金的证券,兑现得太快了吗?”

李建昆瞪眼:“我又不了解日苯证券行业在这方面的办事效率。”

老孙讪讪一笑,然后说道:“我之前去第一劝业银行时,在那儿遇见几个人,其中有两个,我当时就认出来了,是东芝和富士通的高管。”

听到东芝和富士通的名头,李建昆才算上了些心思。

东芝,日苯最大的半导体制造商。

富士通,日苯最大的计算机制造商。

他可从没忘记,特地跑来日苯的最终目的。

说白了,这两家集团公司里,都有他想要的东西。

“继续说。”李建昆道。

“我怀疑,我当时和第一劝业银行的人,从廊道走过,谈论的有些话,被他们听见了,那个……”

李建昆一阵头大:“别吞吞吐吐了,有什么话直说。”

老孙:“您做空美债的行为,用常规眼光来看,当然,您肯定有您的深谋远略……”

李建昆翻了个大白眼。

老孙:“像是迫不及待要赔钱一样。

“如果有心且有实力的人惦记上,只怕——”

“会想办法和我对赌。”李建昆打断了他。

老孙用力点头。

李建昆突然笑了:“来呀,让他们赌吧,对我来说是一样的道理,美债上涨,我赔,美债下跌,我赚。

“真要输了,钱赔给谁不是赔。”

理儿是这个理儿,但这种突然被狼盯上的感觉,令老孙很不舒坦,也觉得有必要汇报给大老板。

李建昆挥挥手,示意他去忙。

不等老孙告辞离开。

咚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

老孙的秘书过来找他,看见李建昆也在,特地用英文说:“外面有位先生找您,说是之前在第一劝业银行有过一面之缘。”

老孙一惊,下意识望向李建昆,他想,这还找上门来了这……

东芝和富士通背后,站着的是日苯两大财阀,大概率想仗势,向自己打听一下做空者的信息。

李建昆和老孙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表情有些玩味,既然人家找上门,见见又何妨。

毕竟是东芝和富士通,手上有他想要的货……

李建昆对老孙知会一声后,后者对秘书说:“带过来吧。”

大约五分钟后,房门再次被叩开,秘书领着一人走进来。

看见来人后,老孙大跌眼镜,既不是东芝的人,也不是富士通的人,倒确实有过一面之缘,只是在第一劝业见过的、待在东芝和富士通的人背后的、一个无名小卒。

然而,李建昆看见这个同龄人后,下意识抹了把眼睛。

他想,不是这么巧吧?

日苯八十年代的首富,刚被他干趴了。

九十年代的首富,因他嗝屁了。

现在,又蹦出个千禧年之后的……

(本章完)

第922章 下饵

年轻男人躬身行礼,上前递送名片。

有个小细节,他先给到的是李建昆,然后是老孙。

一个聪明绝顶的人。

他显然并不清楚李建昆的身份,但是仅通过李建昆和老孙在沙发上的座次,便判断出,李建昆的身份在老孙之上。

老孙接过名片瞥了一眼,不甚在意。

软件银行株式会社?

没听说过。

孙震义?

陌生得紧。

李建昆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用英文说:“坐吧。”

孙震义会不会英文,这事儿就无需询问了。

人家是美国“公立常春藤”的高材生,学的也是经济。

可以这么说,在李建昆有所了解的日苯人中,孙震义排在第一位。

为啥?

这家伙往后会投资很多中国企业,比如阿里巴巴,和未来中国互联网商界,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先不提有关他的新闻、报道和书籍,关于他的小道故事,李建昆前世都听说过不少,譬如聊了十分钟不到,投给马芸两千万美金那段。

不过,此时的孙震义,似乎还不是日苯人……有待确认。

孙震义道过谢后,在老孙旁边的单人位沙发上坐下来,没有选择对面的那张更适合陌生访客落座的位置。

这也是个细节。

以免形成对立。

老孙隐晦地请示过李建昆后,发挥主人翁的作用,侧头询问,用的也是英文:“听秘书说孙先生要见我,不知有什么事?”

孙震义下意识看了眼李建昆,当下的情况,和他所想不同。

来之前,在他脑子里下意识产生过两种可能:

1、见不到这位孙行长。自己属实算不上個人物,人家也是个大忙人不是?

2、倘若运气不错,孙行长愿意见他,也只是二人会晤。

孙震义完全没想过,此行不仅很顺利地见到孙行长,现场还有个身份比孙行长更高的人。

他是谁呢?

孙行长已经是这家银行的一把手了……

孙震义的眸子里多出一丝异样,脸上表情不变,满含笑意:

“冒昧叨扰,首先是想向您坦白一件事——”

“我知道。”老孙打断了他,“在第一劝业银行,我和井上经理的一些话,你们听到了对吧。”

孙震义躬身致歉:“纯属无意。”

本来以他的身份,进入不了第一劝业银行堪称内部的内部的那个区域,还是托北原苍介和吉野英士的福。

老孙:“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你过来提醒一句,我们已经清楚是什么情况了。”

都是聪明人,孙震义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也想到了,他提不提醒的,这位孙行长很快也能明白是怎么回事,毕竟当时孙行长同样注意到了他们。

这倒并非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对于在这笔交易上做空和做多的两方,都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他们是基于对美债涨跌的判断,从而进行的交易行为。

无论他们哪一方判断对了,都能因此获利。

只不过一方想赚另一方的钱罢了——这种大手笔做空美债的期货订单,十分罕见。

北原苍介和吉野英士,以及他们拉来的盟友,自认抓住了一个轻松赚大钱的机会。

孙震义对此,持保留意见。

这也是他今天到访的主要目的——一探虚实,从而进行合理地分析与判断,看能不能也抓住一个机会,赚点小钱。

他现在真是穷得叮当响了。

先甭提弄到启动资金,筹备下一个项目。

还欠银行好几亿贷款。

与之相比,羞涩、脸面这种东西,也就不值一提了——

过来试试,能达成目的最好,不能成,又不掉块肉。

孙震义这边,用语言艺术,拐弯抹角地打探情况时,李建昆笑了笑,插话说:“我就是那个做空者。”

老孙:“???”

怎么……直接给自己暴露了?

孙震义:“!”

尽管刚才在脑子里想过这种可能,但是听见对方主动承认,他还是吃惊了一下。

李建昆似笑非笑望着孙震义,已然看出他的来意——

想搭趟顺风车,但又无法确定该相信哪一边,过来搞调研的。

话说这家伙好像特别爱搞调研。

曾经耗费一年半的时间,对四十个行业展开了一连串的市场调查,拜访过各式各样的人、阅读了许多书籍和资料、分别编制出了十年份的预估损益平衡表、资产负债表、资金周转表等。

还依照时序的不同,制作出了不同形态的组织图,把结果与检查项目表对照,从而判断这些是不是适合自己投入一生的事业。

据传,这些调查报告高三十四公分,十多公尺宽。

但是,李建昆打算揣着明白装糊涂。

不仅要装,还要装得有技术含量。

从认出孙正义的第一眼起,李建昆心中就诞生了一个计划……

他望向老孙:“你先出去吧。”

老孙怔了怔,觉得大老板的反应有些不对头,为什么好像很看重这个寂寂无名的家伙。

可又不敢说什么质疑的话,只能听命告退离开。

孙震义也迷糊啊,他是过来找孙行长的,这人却把孙行长支走了……

同时眸子里闪烁着精光,脑子里把许多传闻,和现实对应上了,却又有点……不敢置信。

这人才多大?

看起来几乎和他同年。

李建昆笑眯眯问:“是不是感觉受宠若惊?”

这话问的……孙正义心想,真要受宠若惊,也应该我说出来才是。

他不得不怀疑,刚才的判断是不是错了。

此人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能是扶鹤田中村上位、借有井房屋株式会社拿下西武不动产公司,成为日苯拥有地皮最多的企业、逼迫堤义明忍痛割爱的人?

堤义明连连称是,果真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然后含蓄地问:“阁下是这家银行母公司的高层?”

“不是。”

嗯?

“我是该银行所属的集团公司的老板。”李建昆却是一点都不含蓄。

孙震义:“!!!”

他瞪圆眼睛,心想,这家伙……居然比想象中的身份还高。

人家不是借助集团公司的势力,干成了上面说的那些事。

集团公司是人家的,为他所用!

孙震义惊到不行。

二十几岁的、旗下拥有跨国银行的、集团公司老板?

哪怕是豪门继承人,这个年纪,应该还不够资格继承这个位置吧。

但是,从对方表露出来的心性看,又属实不像自己挣出这份家业的样子。

孙震义也不信呐。

像他们这般年纪的人,即便再有才能,想创造出如此辉煌,时间上完全算不过来,大学毕业都至少二十岁了……

孙震义醋溜溜地想着,这就是命啊,你准备用一生去追求的东西,人家出生时就拥有了……

大概率是,老头子死得早。

身边还有高人辅佐。

李建昆故作高傲,自顾自地点燃一根七星烟,一口白雾喷向孙震义:

“我觉得你这个人应该有点能力。”

孙震义嘴角抽搐,还不得不表示感谢。

李建昆颇为自得地分析道:

“两个原因:

“1、能和东芝、富士通的高级副总裁一起,出现在第一劝业银行最高等级的贵宾室,说明你拥有不俗的人脉关系,也必然有过人之处。

“2、能孤身找到这儿,找到一家银行的行长,想从他嘴里套取客户信息,说明你是个行动派,并且脸皮足够厚……这不是贬义话,抹不开脸面这种事儿,也不知道让多少人错过机会。”

诶?

孙震义心想,这番话说得还蛮有水平。

此人小聪明还是有的。

李建昆补充一句说:“我很看好日苯经济的发展,想要投资一些行业,也需要一些帮手。”

他顿了顿,盯着孙正义: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替我办事?”

孙震义心想,为毛我有种感觉,我要是不同意,得挨揍……

不过,就算挨揍,他也不愿屈之人下。

即便被对方捧到鹤田中村那种高度。

他躬身致歉:“感谢阁下的厚爱,是我不识抬举了,一直有个创业梦想,总想着圆梦,暂时还没有替人做事的想法。”

李建昆暗叹一声,尽管他表现出了一个二十郎当的、少年得志的年轻人,该有的样子——浮躁、傲慢,但是这一下试探,是真的。

像孙震义这种人,哪怕还未发迹,哪怕穷得叮当响,果然还是难以招募啊。

毫无疑问,孙震义肯定是个人才。

他想尝试下,在对方还近乎一无所有的时候,能不能招致麾下,往后……比如替他打理日苯的生意,那绝对比鹤田中村好用百倍。

再一个,孙震义一直从事的都是高新行业,饶是现在,已经和东芝、富士通的高层交好了。

一个这样的人,如果能为自己所用,对于李建昆来说很重要。

当然了,他生出这个计划时,已经料到对方会拒绝。

否则他也不会演戏。

李建昆从来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目标的人。

就算抛开其他的不谈,把一个世界首富驯化成小弟,这件事本身就有点意思。

是的,驯化。

驯化孙震义。

李建昆撇撇嘴,既显得不太高兴,又仿佛浑不在意的样子,他突然岔开话题,看似说了件不着边际的事儿:

“你的姓氏挺特殊的。”

日苯在孙震义之前,并没有孙姓,如果是姓孙的人,入日本籍时,得改掉姓氏。

正是由于孙震义混得太六,加上他的一再坚持,孙姓最终才被确认为日苯的固有姓氏。

孙震义颔首说:“我虽然在日苯出生,但我现在的籍贯并不是日苯,我的祖先是从南韩迁徙过来的。不过我真正的祖籍,是中国沿海的一个地方,在中国南北朝时,我的祖先迁徙到南韩,我的祖先姓旬,后来改为孙……”

听他这么说,李建昆突然对他多出了一丝好感。

当然,也仅仅是一丝。

李建昆之所以这么问,是想确认一下,他现在到底是哪国人。如果不是日苯人,想通过他,打东芝、富士通等高科技企业的主意,就没那么好办了——

外国人很难涉足到一个国家的高科技领域。

不过,孙震义在日苯出生,想入日苯籍,难度并不大,主要还是看他自己。

后来不就入了么。

这件事倒是不好操之过急。

既然他主动送上门对吧,咱就一步一步地来……

李建昆吐了个烟圈,把话题拉回到之前:

“伱找老孙做什么?刚才兜兜绕绕说了一大圈。大家都是年轻人,利索点。”

孙震义讪讪一笑,这种事,好直接说出来的?

怎么说?

我想过来刺探军情……怕不是会被人打死……

这人,聪明劲倒也有,但不多。

孙震义敢保证,孙行长早听懂了。

老实讲,孙震义现在想告辞了。

但是,他又不敢得罪对方,尤其是对方这种年纪和性格的人。

“哦,倒也没什么很要紧的事,只是在第一劝业银行无意间听到,有人想要做空一百多亿美债证券,感觉十分震惊——”

“震惊就对了!”

李建昆哈哈大笑,打断了他:“等着瞧吧,这笔交易成功后,不知道多少人要大跌眼镜。”

成功?

坦率讲,过来之前,孙震义其实更相信“美债指数会暴跌”这个判断。

但是现在,他反而更赞同北原苍介和吉野英士等人的操作了。

真的,这钱好像不赚白不赚的样子……

李建昆忽然露出睿智的小眼神,望向孙震义:“哦,我明白了,你是来套消息的,也想掺和一脚?”

你终于……

孙震义适时献上一记彩虹屁:“瞒不住阁下的慧眼。”

果然,李建昆非但没生气,还颇为自得道:

“你跑到我这边来,显然从内心讲,更相信我的判断。

“我看你这个人还蛮顺眼的。”

李建昆顿了顿,用一副施舍的语气说:

“不妨告诉你,我有百分之百的信心!你大胆跟着我做空就对了。”

李建昆一边说着,一边从玻璃茶几上,薅过孙震义之前呈上的那张名片:

“软银?

“规模怎么样?”

孙震义尬笑道:“谈不上规模,小打小闹。”

李建昆又问:“你打算拿多少钱出来玩?”

孙震义心想,我一个子儿都不玩,玩也不跟你玩……

但这话他显然不敢说出来:

“不瞒阁下,我的生意进展得不是很顺利,目前还处于亏损状态,没有多少钱。”

这年头搞软件业务,早了点,计算机远远没有普及,李建昆心想,不过也不是不能干,老百姓用不起,有些地方尝过计算机的甜头后,却是离不开了。

比如他脚下这种地方。

李建昆完全有能力让孙震义的软银掘到第一桶金,但是,他没有这样做的义务。

他非但不会这样做,理论上讲,想要驯化孙震义,就应该让他越惨越好……

看看鹤田中村。

李建昆追问:“那是准备拿多少。”

孙震义嘴角满是苦涩,还带这样逼问的么:

“五、五十万?”

李建昆大失所望:“这点钱够干嘛的?

“我告诉你,这么好的机会让你遇到,我现在又亲口告诉你,不抓住你就是个傻子。”

“可是,我真没钱了。”

“没钱借啊,稳赚不赔的买卖!怕啥?”

李建昆说罢,起身踱步到门口,让人去把老孙唤了回来。

很快,老孙不仅人到,还带来了一份贷款申请表。

李建昆接过后,拍到孙震义手上:

“短期借给你,不要利息,金额别太夸张就行。”

孙震义目瞪狗呆,还有这种好事?

老孙也懵圈了,虽然都姓孙,但这又不是他的兄弟,老板您对他是不是太好了点?

李建昆拍拍孙震义的肩膀:

“别愣着了,要不是看你顺眼,我才不帮你。

“再一个,我要让你明白:跟着我混,有多么吃香,早晚你会改变主意的。”

不可能!

孙震义心想。

但是这份贷款申请表,他却不想放手……

不要利息,金额随他填……这个人傻钱多的主儿口中的“别太夸张”,足够撑死他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对方说了,短期。

但这仍然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儿。

生意之道,不过是钱来生钱尔。

岂能错过?

孙震义也开始飙戏了,一边表现得感激之情无以言表,一边嗖嗖地把贷款申请表给填了。

临行时,还一再表示感谢。

但是绝口不提,拿这笔无息贷款干什么用。

老孙领着他离开,去楼下办理汇款后,李建昆拿着孙震义的贷款申请表,靠坐在沙发上,恢复了原本的面貌。

他无法确定,孙震义会不会拿这笔贷款去做多美债。

如果是,鱼儿就上钩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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