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3.第1202章 蛇蝎(2)

第1202章 蛇蝎(2)

“太傅请坐……”孟碧歧命人奉来酒水,招呼着蔡奇坐下来:“太傅来前,妾身已经初步拟定好了相关步骤与计划……”

说着,便有孟府下人,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册,来到蔡奇身前。

这书册以白纸装订而成,起码有百来页。

摆在案几上,沉甸甸的,蔡奇忍不住翻开看起来。

而孟碧歧则坐在位子上,笑着道:“此乃贵方第一次找妾身之后,妾身与阖府上下,群策群力所想出来的办法……若贵方愿意,且给付款项后,妾身马上就命人去办!”

蔡奇看着那书册上列举的种种事例,忍不住心惊胆战。

看了一会后,他忍不住问道:“夫人,您这样做,别人会信吗?”

实在是这上面所言的事情,太过荒缪了。

若按照其上所言,那位英候恐怕将变成一个脚底流脓,口角生疮,从头坏到底,没有一丝好心的大缓则。

其居心之不良,其所为之恶劣,直追那位当年向周厉王建言‘专利税’的佞臣。

虽然说,其实蔡奇真的觉得那位英候与当年的那位佞臣带来的危害,仅在伯仲之间。

旁的不说,其所首倡和建立的新丰体系与居延的毛料贸易体系,就是十足的与民争利!

注定要遗臭万年,为万世唾弃!

但……

这书册上面所言的却根本不是什么与民争利。

而是完完全全的臆测与诽谤!

譬如,这上面讲,那张子重所推广的曲辕犁是以邪法铸成的,凡人用了是要倒霉的。

又如,其上所说,新丰的粟种与麦种,人吃了是会得病的,若吃的多了,甚至会死人!

此外,其上还有着种种对那位英候私生活的臆测、诽谤。

什么淫乱宫廷,什么强抢部署妻女……

总之,怎么夸张怎么来,如何荒诞如何编。

然而……

蔡奇知道且明白,以那位英候现在的地位与名声,休说这些事情完全是子虚乌有,是胡编乱造的谣言。

便是真的,恐怕也没有人会信!

然而,孟碧歧听了,却是嗤笑一声:“太傅所说的‘人’,恐怕是士人、卿大夫吧……”

“这些东西,本就不是给他们看的、听得……”

“是给那些愚昧百姓,无知蝼蚁看的、听的……”

“尤其是乡下老妇,村中愚夫!”

“这等人最是听风就是雨,最爱的就是此类事情了……”

“只要他们信了,那么……”孟碧歧忍不住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士人、卿大夫自然也会相信!”

这是孟氏百年来的经验!

在孟氏眼中,其实这天下的人,除了少数几人外,无论是身居高位的帝王将相也好,还是居于闾里,衣衫褴褛的庶民奴婢也罢。

其实他们对谣言的免疫力,其实相差无几。

只要操作的好,再拙劣的谣言,也能骗到人!

旁的不说,当朝天子,不就曾被几个方士术士那拙劣的让人不忍直视的谎言骗的团团转吗?

故而,孟碧歧从来不相信她编织的谣言会没有人信。

蔡奇听着却是一楞,旋即他不得不承认,孟碧歧说得对。

因为,他就曾亲眼见证过一件小事被愚妇愚夫发酵,最终改变了一国命运!

那是数年前,赵敬肃王刘彭祖还在世的时候的事情。

赵国都城邯郸的太宗庙里,某日有一条蛇从庙外爬入庙内,杀死并吃掉了庙中的一条蛇。

这本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然而,却不知道被人传的整个赵国人尽皆知。

然后,连长安也知道了。

于是,天子派遣以太常卿商丘成为首的大臣前去邯郸调查。

虽然最终以和稀泥告终,但作为赵国太傅,蔡奇知道那件事情彻底改变了赵国的历史——现在的赵王刘昌就是那件事情的产物——他是天子钦点而非赵敬肃王遗愿所希望册立的世子。

至于为什么?

去听听民间的传说吧。

迄今,赵国百姓都还在传说着当年庙外蛇杀庙内蛇的故事。

而如今的赵王刘昌,之所以像现在这样的上蹿下跳。

除了利益驱动外,也和此事有关——那个蠢货,有着取而代之的野心!

他竟认为,当年的事情,乃是天意。

天欲赵王代长安太宗之后而为刘氏天子!

只是……

蔡奇咬了咬嘴唇,道:“若是一般人,夫人之策或许可能有效……然,英候别号蚩尤,民间传说,其有三头六臂,额生神目,乃兵主下凡……”

“而以吾所知,民间愚妇愚夫,恰恰是对此深信不疑之人……”

“妾身岂能不知?!”孟碧歧听着‘娇笑’起来,犹如恶鬼一样,狰狞的可怕:“妾身自有后手在等着那位英候……”

对孟氏来说,造谣不是目的。

造谣只是为了扰乱对手心智,迫使其匆忙应对,从而找到突破口的办法。

当然,等到找到对手的突破口,将其扳倒后,曾经的谣言,也会顺势成为其罪证。

这一套操纵流程,孟氏已然烂熟于心。

“那夫人的后手是?”蔡奇忍不住问道。

“这就不能说了……”孟碧歧看着蔡奇,伸手道:“贵方先前所付之定金,仅够妾身为贵方谋划至此……”

“若贵方想知后续……”孟碧歧伸手从身侧的一个侍女手里,取来一张纸递给蔡奇,道:“那就请贵主答允妾身的这些微不足道的要求……”

蔡奇接过那张白纸,仔细一看,眉头旋即皱了起来。

良久,他才叹道:“夫人,您的胃口可真不小啊……”

“妾身只是取些应得的酬劳罢了……”孟碧歧道:“与贵主等所得之利相比,不过九牛一毛而已!”

蔡奇看着这个女人,思虑片刻,然后起身道:“夫人,此事非吾所能决断,且待吾回禀王上,再答复夫人!”

“可以!”孟碧歧一点都不担心蔡奇和他背后的那位赵王以及其他人不应允她提出的要求。

因为,在孟氏的记录里,只要登门找他们办事的人,就没有不会答应的。

因在这个长安城里,没有人比孟氏更擅长造谣、传谣。

更没有人比孟氏的底线与下限还要低!

这已是被百年历史所证明的确凿无疑的事情!

(本章完)

1224.第1203章 谣言(1)

第1203章 谣言(1)

“听说了吗?”

“张蚩尤造的曲辕犁,好像是用了什么邪法,邻村的王三便因为用了那曲辕犁,结果患了怪疾……”

在长安城城外的某个小村落,一个鬼鬼祟祟的男子,悄悄的靠近一个正在树下带着孩子玩耍的老妇说道。

“这不可能吧?”老妇人听了,皱起眉头,不是很相信的看着来人:“罗二郎,你从哪里听说的?”

“俺从邻村听说的呀……”那男子斩钉截铁的道:“大娘要是不信……俺也没办法……”

老妇人狐疑的看着来人,这罗二郎是这村中有名的闲汉。

在如今这个只要肯卖力气,不愁找不到活,填不饱肚子的时候,他是村里少数几个依然和过去一般,成天到处溜达,混吃混喝的余子。

连其兄弟都离他离的远远的。

不过,正也因为是这样,他的消息渠道总比其他人来的灵通。

村里人对外界的多数了解,都是通过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从外面带回来的。

所以,老妇人将信将疑。

出于妇女本身的谨慎以及几十年生活的经验,老妇人顾不得辨别真伪,急匆匆的带着孩子赶回家去。

她家自是买不起那价值数千钱的曲辕犁。

但今年春耕的时候,她的两个儿子媳妇,花了一百钱,从本村的五大夫罗生手里租借了一具曲辕犁,又从官府租了一头耕牛协助耕作。

还别说,那曲辕犁与耕牛一用上,家里的七十亩地,只用了三天就耕完了。

那地翻的又深又长,春天播下的粟种和麦种,长的叫人欢喜不已。

这不眼看着就要收获了,亭长说了,今年村里的地,起码也能得四五石粮食一亩。

从前,老妇人也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天子圣明,有贤臣辅佐。

但现在,听了罗二郎的话,她难免心慌起来。

没办法,宁肯信其有也不可信其无,乃是多数似她这般的老妇的处世哲学。

小心谨慎,胆小怯懦,是她们的共同特征。

所以,老妇现在已不管真相如何。

她只想着赶快回家,祭神祈福,好消灾解难。

这也是似她这样的老妇的第一反应。

而罗二郎看着那老妇人,急匆匆的带着孩子回家,他乐呵的笑了一声,从兜里翻出几个五铢钱,在手里转了一圈:“总算是赚回本金了!”

然后,他握着拳头,振奋无比的在心里高呼:“接着,就该是俺发财的时候了!”

他想着相熟的人,给他介绍的这个活。

心里面美滋滋的,满是欢喜:“待俺发家富贵之后,必要在村中盖一个大房子,就像贾大夫家那样明亮的日字房,再买最好的绸缎,请裁缝做成袍子,穿在身上,必是威风无比!”

畅想着富贵后的美好生活,罗二郎的嘴角忍不住流下口水。

没办法,由不得他不憧憬。

似他这样的人,最喜欢的就是这般来钱的活。

这个活是他相熟的长安人陈宛介绍给他的,而陈宛是长安大游侠陈进的胞弟。

四舍五入,也可以看做是陈进下发的活。

这个活很简单,便是叫他去这长安城外的各个村亭,传播一些‘曲辕犁有邪异,用的人会得病、甚至死’这样的话。

每讲给一个人知道,便可以得到一个五铢钱。

只不过呢……

陈宛说了,为防止有人接了活偷懒不去做,也为了保证信誉。

所以,接活前得交保证金。

像他这样的,接了这附近数个村亭的活的人,就要交至少五百钱的保证金。

当然了,只要将那些话,传遍这附近亭里。

那么,保证金就会和酬劳一起退还。

陈宛算了一下,只要自己努力一点,三五天就可以将这个事情做成。

然后就可以拿到起码五百钱的酬劳!

他长兄去年去给官府修渠道,整整一个月,累死累活,扣掉伙食费用后,也才得到不过四百钱的工钱而已!

而他,只要三五天就能赚到这许多!

想到这里,罗二郎顿时美滋滋的翘起嘴唇,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干劲。

于是,他马不停蹄的在村亭里窜来窜去,找到机会,就与那些老妇人讲他的那些话。

只用了不过三天,他将‘曲辕犁有邪异’的谣言,传遍了左近的十里八乡。

现在,他已不需要主动去找人说了。

妇人们已经自发的议论起来。

村亭之间,人们看着那些曲辕犁、粟米、麦子的眼神,都有些怪异了。

虽然还没有人公开的讨论和提议销毁曲辕犁,铲掉麦子与粟米,然而私下里,几乎家家都有过祭神祈福。

罗二郎见到这个情况,于是心满意足,兴高采烈的回转长安,在一间酒肆里,找到了那正与人喝酒说话的陈宛。

“三郎!三郎!”罗二郎将陈宛拉到一边,兴奋的告诉他:“前日三郎叫俺做的事情,俺已经做好了!甲乡那边,现在已是人尽皆知那曲辕犁有邪异,新丰麦种、粟种人吃多了要得病的事情!”

然后他就搓着手,满脸期待的看着陈宛。

陈宛呵呵一笑,对他道:“做得好!二郎!”

“俺听说,那甲乡有千来口人吧!”

“你这三天就赚了一千多钱啊!东市里的掌柜怕也不过如此了!”

说着,陈宛就要叫人去取钱来给罗二郎结算报酬,不过,他忽然想起一个事情,叫住了去取钱的下人,对罗二郎道:“二郎却是要等上一等了……这个事情,毕竟空口无凭,俺得叫人去取证一番……不然,那出钱的贵人若知俺没有查证,便随便给钱,恐怕会叫俺大兄打死俺的!”

罗二郎不疑有他,因这陈宛乃是陈进的胞弟,而那陈进乃是这长安城里有数的大游侠,和其往来的都是身家千万的大贾,千石以上的贵人。

手里的家訾,没有百万,也有几十万。

这等人物,岂会骗他?

罗二郎满口答应:“三郎尽管差人去查证就是了!”

“嗯!”陈宛点点头道:“此事却是不急……”

“不过,查证可能需要两三日……”

“这几日,二郎就这样闲着?”陈宛看着罗二郎,小心的诱惑着:“就不想趁着这个时间,多去赚点?”

“二郎啊!你可要知道,如今,想接此活的人,那是不知道有多少!”

“俺也看二郎辛苦,才特意点醒!”

“抓住这个机会,多赚些钱,不然错过了的话,下次就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有这样好赚钱的事情了!”

罗二郎一听,觉得很对,自是连连点头,拜道:“多谢三郎抬举!多谢三郎抬举!俺这就回去,去将这些事情,说给整个临潼县的人知晓!”

临潼县有差不多七千户,人口四万左右,哪怕只传一成,也是四千多钱,比他大兄一年辛苦种田的所得还要多!

“二郎自去……”陈宛笑起来,拉着罗二郎的手,道:“只是……这保证金乃是规矩,规矩不可破!”

“二郎上次只交了五百钱的保证金,去做了一千多钱的事情,这本来已经坏了规矩了!”

“如今,二郎若欲再接活,恐怕……这保证金就不能再坏规矩!”

“却是不知二郎这次可愿交多少钱的保证金?”

罗二郎听着,满脸的糊涂,以他的智商和算术水平,自然难以在第一时间弄清楚这里面的逻辑。

而他又被利欲熏心,满脑子都是不劳而获,轻松发大财的想法。

智商与理智,顿时就被削到了负数。

于是,他一咬牙,对陈宛拜道:“三郎且等我半日,待我去酬来钱!那临潼县的活,还请三郎至少给俺留下千户之数!”

罗二郎却是打起了回家去将长兄藏在家里地窖暗格里,打算给他娶媳妇的彩礼钱拿来交这个保证金。

那笔钱有四千多,是他长兄瞒着其妻,用了四年多时间,从牙缝里一个钱一个钱的省下来,藏起来的。

往常,罗二郎再混账,也不敢更不愿打那笔钱的主意。

但如今,为了发财,为了发达,也为了让其长嫂不再轻视他,罗二郎已是管不得这许多。

陈宛听着,笑的嘴都要歪了,对罗二郎道:“二郎自去,自去罢!”

罗二郎自是抱拳一拜,然后不顾烈日当天,急奔归家。

而陈宛看着罗二郎远去的身影,嘴角的笑容,更加浓烈了。

此刻,陈宛的眼神就像一个老农看着自家韭菜田里的韭菜又冒头了的神色。

“三郎……”有人走到陈宛身边,轻声道:“夫人有令,叫三郎尽快做好前往交趾的准备!”

“知道了!”陈宛点点头:“过两天,吾就会化妆离开……”

“夫人答允的酬劳,已经送到了三郎府上!”那人道:“五十金,足够三郎在交趾做一个富家翁了!”

陈宛听着,打了个呼哨,心情无比爽快。

五十金加上这波韭菜割来的二三十万保证金,就是差不多百万之訾。

足够他在数千里外的交趾,痛痛快快的当一个寓公。

说不定,待一切平息,他还能以功臣的身份,重回长安享福!

想到这里,陈宛忽地又担忧起来,他问道:“吾就这样走了,若是那些地痞察觉,发飙起来,去向官府告发,如何是好?”

“他们敢吗?”那人嘿嘿的笑了起来:“造谣公卿,诽谤列侯,污蔑将军,这可是死罪!”

“况且,似他们这样的小人物,即使去告官,哪个官吏又肯听呢?”

“更不提,这等小人,见利忘义,最是计较金钱,如今,他们交了这许多保证金后,即便察觉不妙,恐怕也会心存幻想,等他们醒悟,三郎已远在千里之外!”

这正是他们部署、策划的精妙之处。

利用人的贪欲与自私,驱使一批处于社会最底层的小人物为他们的棋子。

不止要利用他们,还要榨干他们的身家。

不止要榨干他们的身家,还要将他们当成牺牲品!

正如陈宛身边那人所言,造谣公卿,诽谤列侯,污蔑将军,哪怕是被人蒙骗,也是死罪!

即使有人宁死也要去告,官吏们又岂会相信?

而等到事情发酵,形成轩然大波之时,官府查起来,也不过只能追查到那些地痞无赖身上,最多最多查到陈宛身上。

而彼时,陈宛已在至少千里之外。

线索将在他这里切断,再无人能知道背后孟氏的策划。

更妙的是,那些如罗二郎一般的小人物,因为已经付出巨大代价,又期待着报酬,所以,在谎言没有被揭穿前,他们将成为谣言最有力的传播者与宣传者。

这比他们自己去做的效率,要高上许多许多。

此策,也是孟氏的看家本领。

靠着这样的计谋,他们无数次成功的将一位位公卿拉下马,而他们却隐于幕后,成为不为人所知的影子。

……………………………………

“主公……长安城四周,甚至右扶风、左冯翊诸县,谣言四起啊……”田水匆匆忙忙走到张越身前,报告着:“新丰工坊里的人也都在说‘曲辕犁邪异’‘新丰粟麦食之要得病’诸如此类的谣言……”

“不出我所料!”张越听着,一点都不意外,自数日前从张安世那里得知了孟氏的存在后,张越就已经仔细调查过孟氏了。

而当孟氏暴露在他眼前后,这个家族曾经的所作所为,所用的伎俩,又岂能逃过他的审查?

须知,他如今可是兼了卫尉官,更彻底掌握了长安卫戍事务。

在他的命令下,长安城的城门卫戍部队,借口诸王入朝,强化了盘查力度,尤其是针对那些无业游民与游侠的出入城市盘查。

又因新丰工坊的存在,使他能够通过工人们第一时间掌握几乎整个关中的最新动态。

特别是京畿范畴内的事情,几乎没有能逃过他的监控的。

这是从前那些被孟氏所陷害的人所不具备的条件。

于是,孟氏现在在他眼中就和裸奔一样。

但现在,还不到收网的时候。

现在收网,抓到的不过孟氏。

撑死了再抓到几只小猫小狗!

“汝去光禄大夫府邸……”张越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交给田水吩咐:“将此信亲自交到光禄大夫手上!”

“诺!”田水领命而去。

大家切记,不要相信任何‘刷单、打字、日结’一类的网络诈骗!

骗子们的骗术,现在已经越发高超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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