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9.第1577章 我方继藩回来了

第1577章 我方继藩回来了

下一刻,朱厚照翻身而起。

他挥了挥手中的鞭子,轻蔑的朝众翰林一笑,手指那地上已是奄奄一息的章涛,冷冷的道:“这老贼定是和谋刺一案有关,给本宫拿下,下本宫的条子,让吏部先罢黜他的官职,送去厂卫,定能问出一点什么。”

他话音落下,一群如狼似虎的西山书院读书人没有迟疑,立马行动起来。

这在翰林看来,这些读书人,已经狂妄到了天上去了。

可又如何呢……

章涛被人迅速的架走,余下的翰林们,心情沉重,却只是沉默。

人们看着这一切,心里真真寒透了,同时,心里又滋生出了奇怪的感觉。

人群之中,翰林侍讲学士王不仕发出了一声感慨:“倘齐国公今在,何至如此……”

说罢,一声叹息。

这一句话,若是从前,在翰林院是极犯忌讳的。

因为翰林之中,喜欢方继藩的人实在不多。

他们是铮铮铁骨的清流,骨子里就有反抗的传统。

何况……王不仕在翰林院中,本就是特立独行的一个。

因为他有钱,而其他的翰林,却都被姓方的那狗东西吸干了。

可今日……翰林们脸色苍白,却没有吭声。

这话……还真是让人哑口无言啊。

倘使齐国公还在……

这是一个大胆的念头。

若是他还在……

还至于宅邸暴跌,以至于连贷款都不还,宁愿没了宅子,没了抵押的土地,也不敢还贷了吗?

何至于积攒了这么多的家业,一夜之间,成了空?

又何至于,陛下突然废除八股,不给任何转圜的余地?

又何至于太子殿下还有西山书院的读书人,到处喊打喊杀,那荒凉的城隍庙里,总会被发现几个读书人的尸首。

又何至于家中的人出去采买,被人认出来,那商贾居然摆出了不做你买卖的模样,甚至有商户直接挂出了不售他们商品的牌子。

何至如此啊……

他们现在竟发现,方继藩那狗一样的东西,若是活着……竟不是最坏的结果。

此人虽然不近人情,却恰恰乃本是水火不容的新旧之学的缓冲剂。

而今……方继藩没了。

于是……矛盾彻底的爆发。

自己恰恰成了人人喊打的那个人。

没有活路了啊。

宅邸暴跌,自己不敢还贷。

士绅必须缴纳粮税,于是土地的价值也是暴跌。

你妄想看别人笑话,谁知最大的笑话,就是自己。

众翰林还留在原地,默不作声,心里却是复杂无比。

…………

数艘海船,一路北行。

方继藩一行人,匆匆的到了宁波,如王守仁所言,这一路几乎没有任何的阻碍。

那些图谋不轨之人,只怕做梦都想不到,方继藩没有死。

他们甚至还以为,若是方继藩没死,定会前去官府,又或者立即选择回京。

却哪里想到,一群人竟是心急火燎的往宁波府去。

方继藩是个有胆识的人,他不怕死,可王守仁再三苦劝,看在王守仁的面上,只好做了缩头乌龟。

他们一到了宁波水寨,顿时让在此带兵的戚景通大吃一惊,闻知居然有人想对方继藩行刺,戚景通更是后怕不已。

如今,戚景通在此坐镇水寨,率领这一支水师精锐,威震四海,可一想到自己的恩师居然差点失了性命,顿时哭了,他身上染着武人的习气,抬起他粗糙的大手,立即给了自己一个耳光,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

而方继藩的心思只有一个,他要回家!

于是戚景通亲自安排了七八艘海船,八百多名水兵,命人恭送恩师。

上了海船,乘风破浪,方继藩方才松了口气。

可哪怕是如此,王守仁依旧还是担心。

贼子丧心病狂得敢放火谋杀恩师,那就是什么事都敢做的出来,后面就怕再出什么差错,他……定要保护恩师的绝对安全。

于是,方继藩豪爽的在船舱之中,招呼了一群不懂赌博的水师武官在舱中打叶子牌,大杀四方,赢得不亦乐乎。

看着这些武官们一个个幽怨的模样,方继藩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他也不好赌的呀,可是……这不是船上无聊嘛。

倒是几个擅长叶子牌好赌的武官磨刀霍霍,恨不得上桌。

方继藩大义凛然的呵斥他们:“就知道赌赌赌,狗一样的东西,身为我大明武官,保家卫国,瞧瞧你们的心思放去哪里了?”

王守仁则坐在甲板上,看着舰船划过海波,泛起波浪,陷入沉思。

方继藩赢了一笔银子,心满意足,到了甲板上,带着微笑,坐在了王守仁的身边。

“恩师,不知京师怎么样了,恩师必须尽快回京,否则,只恐京中生变。”

“是啊。”方继藩这才正经起来,露出了担忧的样子:“为师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所以茶饭不思,否则怎么会寻人去打叶子牌呢,实是因为心里的忧愁无处宣泄。”

王守仁颔首点头:“他们刺杀恩师,可见,对恩师已是恨之入骨,这些人绝不简单,只怕现在京里,已是炸开了锅。”

方继藩想了想,懊恼的道:“为师别的不担心,怕就怕,西山受此噩耗,等为师回去,钱庄已经垮了,那是为师一辈子的心血,倘若垮了,为师以后就真的要靠你们几个师兄弟了,为师花销很大,也不知你们是否靠得住。”

王守仁:“……”

嗯,这是实话……

自己的死,足以引发京师的动荡。

一切的价值,其实本质上源自于信心,人们愿意花巨大的价钱,去买各色各样的商品,就源于人们深信,这些东西具有价值。

方继藩说到此,幽幽的吁了口气。

“很快就要到天津卫了。”王守仁道:“恩师且先放宽心,到了天津卫,我们立即回京,或许……还可补救。”

…………

船尾,赵多钱脸色苍白,一副吃了黄莲的表情,他……有些晕船。

当然,晕船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他的宅子没了。

那一把火,烧的是宅子,可也是自己的银子啊。

那大火,令一个本是锱铢必较,成日乐呵呵,心里满是算计的商贾,顿时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他倚着船舷,对人爱理不理。

庐州知府王广,也是一脸的颓唐,对于未来的命运,他觉得很忧心。

自己好端端的,在庐州府教化有功,怎么转过身,就成了挖八股取士坟墓的掘墓人了呢?

想到那一场大火,他依旧觉得后怕的,这一场大火,是针对齐国公去的,可当时,自己也住在那宅邸里啊,那些人……不但是要取齐国公的性命,还要自己的性命。

是不是代表,在世人眼里,自己已是十恶不赦,成为了齐国公的鹰犬了?

完了……一世清名,至此丧尽,不知将来,这些读书人会如何编排自己,自此,自己只怕彻底的断绝了清流的圈子,成了孤魂野鬼。

他甚至在想,后世的史笔,会如何形容自己呢?

还有那些不忿的读书人,又会如何编排自己?

王广和赵多钱不一样,赵多钱要钱,王广……要脸。

…………

“天津卫到了!”

有水手高呼道。

输红了眼的水师武官们,脾气不太好,却还是高呼道:“立即向港口发讯号,让他们派船接驳,预备入港!”

“入港……入港……”

“入港!”

“我方继藩……”方继藩在此刻,扶着船舷,眼里露出了光芒,口里道:“我方继藩回来了!”

这区区十数日的海上颠簸,却令方继藩恍如隔世一般。

方继藩这才清楚,古人为何对乡土如此的看重。

家乡的泥土里,自己都能闻到银子的味道啊。

…………

天津卫上下,已忙碌开了。

李举人这些日子,都如过街老鼠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原本作为一个举人,在这天津卫里,他出门仿佛自带了光环,人们称他为李老爷。

可如今……

“李相公,李相公……”

李举人听到外头有人拍门。

门子匆匆来报。

可……直接吓得李举人汗毛竖起,硬着头皮到了门后,心扑通扑通的跳着,却不知这次又要遭遇什么事。

外头的人依旧拍门,大叫着:“李相公,港口那里来了船,宁波水师的船,说是……齐国公……回来了,齐国公没有死……”

“什么……”李举人听罢,头皮顿时炸开。

他深呼吸,再深呼吸。

其实他已不算是举人了,因为朝廷已经废除了举人的功名。

可无论如何……在短暂和窒息的沉默之后……

李举人突然泪如雨下,发出了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有死,齐国公没有死,真是老天有眼,天无绝人之路啊,齐国公……还活着,哈哈……”

他开怀的狂笑,惊动了李家上下。

李举人却是跑得比兔子还快,猛地拉开了门,朝身后的家人大叫道:“正午备一些酒菜,今儿是个好日子,老夫当浮一大白。我且先去港口看看,看看是真是假。”

说着,怀着激动的心情,李举人一溜烟的跑了。

真的跑的比兔子还快。

发了一个番外,关于荣耀手机的,可以去看看。

(本章完)

第1578章 至京

李举人感觉自己的脑子要炸了。

他的家距离港口很近。

因而,一路狂奔。

等到了港口处,不必辨别,便可看到前方有一处码头人山人海。

这一刻……他突然热泪盈眶。

沿途上,他居然看到了不少的读书人。

这些读书人,曾是他旧有的同窗,亦或是曾有过几面之缘的。

可在这个时候,李举人来不及打招呼。

他一路气喘吁吁,心里却还是有几分不可置信的样子。

等他上气不接下气,终于抵达了人潮处时,便拼命的推挤上去。

附近来的有商贾,有闻讯而来的地方文武官员,有官兵,居然嘈杂一片。

有人大叫道:“都让让,都让让,要谨防宵小之徒,之前有人要谋害齐国公,谁晓得这里会不会混进来刺客。”

于是乎,那些人更是朝里挤。

怕了,真的怕了啊。

若是再来谋刺一下,就真的完了。

齐国公真的在此处……

李举人在人墙之外,更是急迫了,拼了命的朝里头钻,好不容易钻了进去,果然……看到一青年人,前呼后拥的,护卫和文武官员作陪。

这青年人只背着手,颐指气使的模样,犹如凯旋而归的将军,口里客气道:“我可想死诸位啦。”

听听这话……这人不是有病吗?

可是……这就没错了。

齐国公不就是他NIANG的有脑疾?

竟真是齐国公……

是他!

李举人这一刻,心里激动不已,滚烫的泪水,自眼角滑落下来,他脑海里一片空白,看着那俊秀的年轻人,看着他指指点点春风得意的模样,李举人感觉自己的身子都要酥了。

他的身体混在人群之中,犹如波涛中身不由己的扁舟。

下一刻,内心深处的一股火焰,猛地蹿起。

随后,李举人疯了似的朝着方继藩的方向,拨开了人群。

趁着护卫们的空隙,猛地冲上了前。

方继藩有点发懵……

还来?

不过很快,方继藩气定神闲了,他心知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自己的身后,有王守仁守护。

眼前这个读书人,显然没有取出什么凶器,只是一把冲到了方继藩的面前,就在王守仁出手即将如电一般捏住他的脖子时……

肆虐的泪水,却自这李举人的眼里流出来,他抱住了方继藩,滔滔大哭道:“齐国公……齐国公,你竟还活着,老天爷,它有眼啊……”

王守仁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下,而后收了回去,只是依旧表现得极警惕。

李举人依旧恸哭道:“学生……学生是无一日不盼着您起死回生啊……我……我……学生……齐国公你是有所不知啊,自打这噩耗传来,学生的日子,没法过啦,家人去买米,人家不肯卖,差役们突然登门,个个凶神恶煞的。学生一子一女,女儿的亲事,也被人退了。儿子在外头,被人打了……被打得面目全非哪。齐国公倘若不回来,学生就没法儿活了,一家老小,真不如死了干净。外间都在说,是学生这样的读书人对齐国公不利,可是冤有头债有主,与学生这样本分的读书人有什么瓜葛和牵连……齐国公啊齐国公,您现在回来,学生才有活路,您……”

他是动了真情,哭的死去活来,抱着方继藩,死死不肯松开。

其余之人听了,俱都默然起来。

这些天津卫的父母官,大多都是唐寅的门生故吏,齐国公一死,他们便前途未卜起来,有哪一个心里不焦灼呢?

至于来此的商贾,现在万物齐跌,不少人直接破产,哪怕是还在支撑着的,也是摇摇欲坠,今日不知明日事。

寻常的百姓,又何尝没有受到波及呢!

因而……有人带了头,众人竟都是呜呜的哭起来,士农工商,竟都在此,个个泣不成声。

居然……回来了。

大家有救啦。

站在此的人,无论是什么样的身份,可终究都是血肉之躯,凡夫俗子,就算平日口里说的再如何高尚,终究是脱不开衣食住行,脱不开父母妻儿,这些日子,哪一个不是在惊惶不安中度过呢,甚至有多少人,因此遇害。

趋利避害,乃是人的本能,现如今……方继藩一回来,却令所有人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不是方继藩死而复生,而是大家伙儿劫后余生啊。

方继藩掰开李举人的手,后退一步,一脸嫌弃的大叫道:“你的鼻涕粘在我的脸上了,滚开,狗东西!”

方继藩历来就是这般嫉恶如仇,如此的耿直。

李举人听罢,非但不怒,却是脸带惭愧之色,泣不成声的拜倒在地道:“学生万死。”

众人听到滚开二字,心里又欢喜起来。

早就传闻齐国公性子耿直,绝不遮掩,这样的真性情,从古至今,世间少有,其实很多人是没见过方继藩的,只是听大家说他是,又见文武官员作陪,这才将信将疑。

可现在……有了这滚开二字,就好像心里的大石落地,那种自内心深处涌出来的喜悦和欣慰,顿时使他们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欢欣起来,就好像过年一样。

方继藩的心情却不大好了,连忙取了帕子,擦拭身上的拙物,一面怒骂道:“瞎了眼的狗东西,我这衣衫,名贵的很,你赔得起吗?是不是非要逼的我生气才好,我脾气已经好很多了……”

身后,王守仁的视线在周围扫了一眼,担心的道:“恩师,这里的人越聚越多,恩师……我们还是立即回京为好。”

方继藩点头,但想了想,见许多人还在感动之中,立即轻声道:“伯安,有一件天大的事,事涉到了万民的福祉,关系着无数贫苦百姓的出路,非要你去办才成。”

王守仁一愣,不解的看着方继藩。

恩师就是大手笔,随口一句,就是苍生社稷。

“请恩师教诲。”

方继藩慎重的道:“你赶紧的,先骑快马,速速赶往京师,当然,不可让任何人都知道,尤其是不能让朝廷知道,你到了京师,先寻王金元,只告诉他一件事,为师很快就回来,他会知道怎么做的。”

王守仁又是一愣:“恩师,这……”

方继藩叹口气,幽幽的道:“这天底下,这么多为富不仁的狗贼,他们占据着财富,贪婪无度,有了一,就想着二,得陇望蜀,却殊不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些财富在这群狗东西身上,这是暴殄天物啊。好啦,时间来不及了,你赶紧的去,为师随后就到。咱们都快马加鞭,可是……你得比为师快马加鞭还要快,这沿途不可歇息,不得下马,你骑术最好,为师也最看重你,这才将如此重任交到你的身上,好啦,不要再啰嗦了,快去吧,到时,你会明白为师的良苦用心的。”

王守仁每日思考,并不傻,他隐隐的猜测出了点儿什么来。

因而,他看着恩师焦灼万分的样子,竟是无言以对。

可师命如山,王守仁再无犹豫,朝方继藩作揖道:“恩师保重。”

方继藩豪爽的道:“放心,为师有七八百水兵保护呢。”

于是王守仁毅然决然的转身,很快就消失在了人潮之中。

此时……绝大多数人只是隐隐听到了消息。

可事实上,亲眼见方继藩活蹦乱跳的人不多,就算是见着了,心里也在万千的感触之中。

而至于那些没有亲见的,其实……肯相信方继藩死而复生的人却也实在不多。

毕竟,这么多日子以来,流言蜚语满天飞。各种都是齐国公复活,或是齐国公没死,又或者有人看到齐国公进了神仙庙里,成仙了。

这市井坊间,什么流言蜚语都有。

因而……天津卫里虽到处都在传死而复生的事,可事实上,相信的人实在不多。

方继藩也不愿在此逗留,很快就上了马车,命人快马加鞭,朝京师赶去。

…………

京里,眼看着即将到达方继藩的四七。

所谓的四七,便是以七日为单位,有头七、二七、三七、四七、五七直至七七四十九日的七七之分。

头七时,弘治皇帝亲往祭奠,命人念诵了祭文,呜呼哀哉,以至弘治皇帝当时也是泣不成声,尤其是想到,方继藩尸骨无存,想到方继藩平日的音容笑貌,又觉愧对自己的女儿,竟是生出了自责之心。

是啊,若非是自己采纳了方继藩的废除八股,何来这一场灾祸。

方继藩这完全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啊。

如此忠臣,竟是惨死于贼子之手,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惋惜和悲痛的事吗?

因而,头七之后,弘治皇帝又大病了一场,到了四七,身子好了一些,又下了旨,前往祭奠。

萧敬对此,觉得极诧异,忙是苦劝:“陛下已是去过了,何故又再去?陛下的龙体要紧啊……”

弘治皇帝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他已罢朝许多日了,淡淡道:“朕最遗憾的事,是继藩尸骨无存。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方家数代单传,好不容易到了他这里,才勉强开枝散叶,谁晓得……竟是英年早故,此上天不仁啊,朕每念及此,便悲不自胜,朕不知道,这冥冥之中,方继藩若是有灵,是否在那灵堂里,朕终究还是想趁着这些日子,多去看看,若他在,能看着朕,朕这一些舟车劳苦,又算的了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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