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2.第345章 不幸又言中了

第345章 不幸又言中了

刘健觉得天旋地转,在身子打了个颤之后,几乎摔倒。

船队覆灭是大事,几百人的死伤,看上去也是大事。

可在大明朝,其实……它又是小事一桩。

因为大明终究还是国力雄厚,没了几艘海船,可只要肯,就可以打造三十艘,三百艘。区区几艘海船,又算得了什么呢?

数百人的死伤,对于上千万户的大明,也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已。

这种事,其实可大可小,大里说,如此严重的事故,足够震动朝野,足以引发陛下的勃然大怒。

可往小里说,在无数的大事面前,其实它又不值一提。

而真正让刘健头晕目眩的,却是一件事,那就是……下西洋的一切资料算是统统变成废纸了。

这是何其可怕的事啊。

下西洋的国策,已经确定。

这已不容更改了,为了寻找那传说中的良种,大明必须走向汪洋大海,效仿当年的三宝太监一样,在无数的海域和陆地上留下自己的足迹。

可是……没有航路,没有水文的资料,那么就必须重新去开辟,所谓的七下西洋,其实就是一次次的开辟航线,船队一次比一次走的远,有了前一次下西洋的经验,下一次,他们才可以杨帆千里,而为了这七下西洋,朝廷准备了数十年,动用了无数的人力物力,数十万人为之征用。

失去了这些,就一切都需从头开始,想要一下子抵达第一次下西洋时所抵达的海域,需要花费数十年的心血……

这是什么?

这将是无数百姓的血汗,是需要历代君王的心血才能缔造出来的。

这是银子,是粮食,是人力!

内阁每日所做的,就是用最少的钱粮办最大的事。这些年来,这边省一省,那边又省一省!

而如今,只因为这张奏疏,朝廷省了一百年的粮食,从户部抠出来的那点银子,怕都不够接下来挥霍的。

刘健脸色惨然,颓然坐下,语带悲怆地道:“你……你误了老夫啊。”

马文升的脸色更是苍白如纸,甚至不敢抬头!

此时,他决不能将责任推诿到前任的头上,他很清楚,越如此推诿,越是惹人反感,这口锅,他兵部尚书……得背。

马文升道:“小官老眼昏花,不堪重任,辜负了陛下的厚恩,此事,下官愿引咎请辞致士,告老还乡。”

刘健则是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厉声道:“致士、致士……你以为致士了,你就清白了?致士了,你便可以心安理得了?致士有何用?这奏疏,立即要呈送陛下,你当知道,陛下见了此奏疏后,会是什么结果?君忧臣辱啊!得想法子,想法子才行,不解决当下的难题,就还乡去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吗?负图,你就长一点心吧,你是部堂,不是那些言官御史,不是刘科的科道,说这些无用的话,能做什么?法子呢?你拿法子出来,你终究是兵部尚书啊……”

谢迁和李东阳,也算是听明白了。

他们也万万想不到,原本一切计划已定的下西洋,会在此时,出了这么大的幺蛾子。

许多民夫都已经开始征发了啊,许多大船的木料也都已经开始采伐和进行防腐处理,户部已拨出了无数的钱粮!

结果你兵部告诉大家,现在连航海的路线都没有,所有的资料,沿途的风土人情,以及一切的水文资料,都毫无头绪。

急性子的谢迁,恨不得寻一把刀将马文升劈了。

谢迁气呼呼的道:“当初不是兵部信誓旦旦吗?负图,你莫要玩笑,南直隶、福建承宣布政使司,还有浙江、广东,征发了十几万人操练,造船,伐木;还有户部的钱粮,都下发去了,花的可都不少啊,现在覆水难收,这都是平日咱们从牙缝里省下来的钱粮啊。”

马文升岂会不知问题的严重,他咬着唇,身子颤了颤。

到了他这个地步的人,是有历练的,当初马文升管理过马政,可是亲自在边镇上约束那些丘八的,这样的人,今日到了这个地步,自是知道问题之严重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这个责任,他背不起。

可就在此时……

“有!”马文升突的道。

“什么?”刘健等人纷纷瞪着马文升。

马文升其实很想哭,甚至……他想死。

到了他这个地步,他真的索性想死了干净。

他深吸一口气,才道:“诸公难道忘了吗?还有一支船队下了西洋,方继藩的门生……徐经!”

“……”

谢迁已经开始眼睛四处搜索,想找一个趁手的兵器了。

“马文升啊马文升,你真是愧对朝廷啊,当初你是怎么说的,你说徐经这些人不过是胡闹,这是不是你说的?当初也是你……你口口声声的说,徐经乃一介翰林庶吉士,只去几条破船,用不了多久,就会灰溜溜的返航了,你还说……罢了,不多说这个!好嘛,你现在居然要将整个大明,十几万的人力,无数的钱粮,还有这国力,押注在区区一个庶吉士,几艘破船上……”

“我……”马文升无言了,真真有种自己拿起大石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可似乎,这已是他最后的希望了,否则……他这兵部尚书,当真成了滔天罪人。

刘健已躺在椅上,大口的喘着气,已懒得说话了。

却在此时,外头有宦官匆匆而来道:“刘公、谢公、李公何在……陛下有旨,速召你们入暖阁觐见。”

刘健一愣,不过现在他倒是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了,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道:“是该要见陛下了,走吧,去见一见。”

他费劲地站了起来,随即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马文升,摇了摇头道:“就让陛下裁处吧,负图,你也随我们入宫吧。”

马文升沉默着,站起了身,他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

在温暖如春的暖阁里,弘治皇帝正瞪着朱厚照,其实这个动作已经保持很久了。

朱厚照今日的胆子特别的肥,也同样的瞪着弘治皇帝。

方继藩的眼神则是有点飘忽,其实他心里在摇摆,看看弘治皇帝,又看看朱厚照,最后决定不掺和他们的事。

好不容易,刘健等人终于到了。

刘健等人的脸色却是显得铁青,一看,状态就很不好,弘治皇帝还看到了马文升,他不禁微微一楞:“马卿家如何来了?”

马文升拜下,咬着牙道:“臣万死。”

弘治皇帝一脸疑惑,看向了刘健。

刘健道:“泉州……来了一封奏报,还请陛下,先行过目。”

弘治皇帝本来是赶着看朱厚照的文书,可一看刘健等人表现出来的事态严重,便当机立断道:“朕看看。”

奏报拿到了弘治皇帝的手里,弘治皇帝打开,只扫了一眼,便沉默了。

弘治皇帝的脸色显然也不好,过了半响,才突的看向方继藩道:“方继藩。”

“臣在。”方继藩一头雾水。

弘治皇帝正色道:“你不但是个乌鸦嘴,连你的门生徐经,也是个乌鸦嘴。”

啥?

方继藩的心里更是纳闷了,忍不住道:“陛下,臣的门生徐经虽然不堪,在臣的众门生之中,无论是能力,还是品德,都远远不及臣,可是陛下……何故责怪他?他还是……还是……”

方继藩本想说,他还是个孩子啊,可细细一想,不对啊,这厮都三十岁了,几乎都可以做自己爹了,自己才是一个孩子啊。

于是,方继藩连忙改口道:“他新入仕途,不知出了什么事,还请陛下……”

弘治皇帝痛苦地闭上眼,口里道:“还能出什么事,兵部的船队,覆灭了。你和徐经都说对了,三宝太监留下来的海图和文牍有许多的错误,没有任何的作用!下西洋之事,朕曾连下二十三封圣旨,命令各承宣布政使司征召民夫,命户部拨付钱粮,命兵部抽调各卫骨干操练,命人在泉州、广州一带修建港口,而如今……”

弘治皇帝摇了摇头,脸上显出了几分无力之色,像是一下子老了数岁。

后果太可怕了。

钱花了,结果你告诉我,下了海,大明的船队将会是瞎子、聋子,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别说去寻找那传说中的国度,便连一条航海线,乃至于基本的航海经验都不曾有。

“朕……该说你和那徐经料事如神呢,还是该说你们两个,口里吐不出象牙呢?”

方继藩想了想道:“臣希望是前者。”

其实兵部船队的全军覆灭,让方继藩很震惊。

他也没有料到,后果竟是如此严重。

三宝太监留下来的航路以及水文有问题,他是相信的,因为他相信徐经,徐经再渣,那也是自己的门生,自己是了解他的,这厮除了品德差了点,爱沾花惹草,学问差了点,其实……几乎还可以称的上是一个合格的门生。

可即便选择了相信徐经,他万万想不到的,却是兵部是航海资料会错到如此离谱的地步。

船队才出海不久,就覆灭了,这得多坑啊。

(本章完)

第346章 人头作保

这个时代,航海……靠的是传承,也是经验。

就如此时的西方人大航海一般,绝不是一蹴而就的。

他们需要开辟一道道新的航线,先抵达非洲大陆,此后抵达非洲的最南端好望角,之后继续沿着既有的航线不断的开创新的航路,抵达印度,抵达亚洲。

没有人可以拍着胸脯,敢说在没有前人的经验和开辟的航道之下,敢说自己可以直接到达天涯海角。

郑和七下西洋,也是一次次往西方渐渐深入,才最终到达最远的非洲以及大食,而绝不是说,一次船队出航,就可以抵达那里。

即便是郑和下西洋时候,当时元朝刚刚覆灭,元朝并没有海禁,因而朝廷还可以自大食商人那里得到不少信息,而现在,海禁多年,唯一的资料亦是因为兵部的疏失而彻底的消失。

大明就如一个空有强健体魄的汉子,却只能望洋兴叹了。

除非……资助一次次的航海,用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慢慢去摸索出经验,开辟出新的航线。

可是……

而今,还等得了吗?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扎心的疼。

他等不及了。

或者说,千千万万的军民百姓,也等不及了。

明明看到了一座宝山,却无法走近,这是一件多么遗憾的事。

何况,各项的工作都已开始,朝廷极为重视,各部协同,下头的州县,招募了不知多少民夫……

弘治皇帝眼睛都红了,凝视着方继藩,极其慎重地问道:“朕只问你一件事,你的门生徐经,当真知道航路吗?”

所有的希望,现在都放在了一个庶吉士的身上了。

一个小小的庶吉士,一个该死的乌鸦嘴,现在已成了弘治皇帝支撑下去的最后信念了。

看着一脸肃容的弘治皇帝,方继藩心头一震。

他很清楚,接下来他说的话,是要负责任的。

这言外之意就是。

倘若自己为徐经作保,那么下西洋的后续工作还将继续,来都来了嘛,到了这个地步,朝廷已经进退维谷!

停滞各项工作,必然意味着重大的损失,继续推行出海,则意味着投入更多的钱粮,若是徐经真能找到新航路还好,若是找不到,那可就坑大了,数之不尽的钱粮,无数军民百姓的努力,都可能化为乌有。

甚至这里头严重性的方继藩,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有点迟疑,脑子里也不禁开始问自己,徐经那个人渣,靠得住吗?

这家伙……好像很好色的样子。

或许此时,他的船队也已覆灭,葬身鱼腹了。

想到这里,作为他的恩师,方继藩居然有点小小的感触,心……有些疼。

可是……就此摇头吗?

摇头的话,自己不需担当任何的风险,毕竟现在是兵部的责任。

可是,若是自己说出徐经不过是玩笑这样的话,那么方继藩也深信,一切下西洋的工作都将戛然而止,大明又会恢复原状。

而此时,在遥远的西方,一次次向汪洋深处的探索已经开始了,西方人已经先走了一步,他们抵达了好望角,不久之后,还可能抵达菲律宾,甚至是琉球、澳门。

他们已经到达了美洲,发现了一片又一片广阔的空间。

大明则落后了一步,接下来,就步步都会落后,这泱泱大国走在了十字路口,已经没有任何时间可以浪费了。

哎……

方继藩心里叹了口气,方继藩心里很纠结,可在他看来,下西洋,无论如何都要继续下去的,即便是有人粉身碎骨,方继藩也要赌。

赌徐经那个小子,还有徐经他爹,徐经他爹的爹,他爹的爹的爹,徐家数代人,对于宋元以及文皇帝时期,对于那些时代的古籍研究,是靠谱的。

虽然……方继藩一直怀疑,这一家人都在打着研究宋元时代的名义用来装逼。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大爷的,我方继藩赌了,最多不就是造成了巨大的损失,最后我方继藩粉身碎骨吗?

大不了,到时候一翻两瞪眼,咬死了自己脑疾发作了,到时为了平息众怒,自己的前途肯定没了,可至少……小命应当还保得住吧。

“臣相信徐经。”方继藩下定决心后,便振振有词道:“徐经是臣的门生,臣一直很欣赏他,他是一个言出必践,为人刚正,俱有远见卓识的人。臣相信他此时还活着,臣相信他会找到航路,臣相信他一定会回来进献上新的航路,臣对此深信不疑。陛下,户部的钱粮已经拨付,数不清的民夫,也已开始建造船坞,开始了采伐木料,对木料也进行进行了加工,此时,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是前功尽弃,此前无数人的心血就要尽都白费了。所以……臣拿臣的四根手指头,四根脚趾头,大不了,还可以添上臣的爵位,为臣的门生作保。”

弘治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刘健等人,也是面面相觑,随即都陷入了沉默。

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啊。

该停止吗?

还是继续?

弘治皇帝深深地拧着眉心,沉默了很久后,突然看向朱厚照道:“你是太子,你认为如何?”

朱厚照万万料不到,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父皇竟会特意问他的建议。

他不禁有点小小的兴奋,这是第一次,父皇向自己问政啊,难道是因为方才,自己骂了父皇,父皇幡然悔悟了?

若是如此,看来平时是父皇被骂得少了啊。

只是……这个问题,却也是令朱厚照犯难了。

因为他很记得,方继藩曾在他面前是如何吐槽过他的几个门生!

王守仁是个奇怪的人,欧阳志这个人脑子有点问题,唐寅就是个酒囊饭袋,刘文善、江臣……啊……呸,至于徐经,这就是个人渣了。

方继藩指出种种徐经各种好色的事迹,然后一脸幽怨地看着朱厚照,告诉朱厚照,殿下万万不可向徐经此等人间渣滓学习,此等人办不成大事的,我们做大事的人,该洁身自好啊。

只是朱厚照不知道的是,方继藩这样提醒朱厚照,拿徐经做反面教材,其实也是未雨绸缪!历史上的朱厚照生不出孩子,方继藩琢磨过,这可能是他年轻时好色有关,当然,只是有关,作为朋友,提醒一下总比无动于衷为好。

好吧,有了方继藩的这一番话,朱厚照对徐经,自然是没有一丝好印象的!

此时,他心里忍不住在想,好你个方继藩,你天天背后骂你这些门生,转过头就要用一身的身家为他作保了。

想了想,朱厚照道:“方继藩信徐经,儿臣信方继藩。”

“嗯?”弘治皇帝挑眉,对于这个完全无脑的答案,他显得并不满意。

朱厚照则是继续道:“儿臣也希望父皇能够相信儿臣。”

呼……

看着朱厚照面上稚气未脱,却又决心已定的样子,弘治皇帝深知,自己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终于,弘治皇帝还是下了决定。

“传旨!一切照旧!各处口岸,若有任何关于徐经……还有……那艘叫什么船?”

一听这船名,方继藩是记得再清楚不过了,连忙道:“人间渣滓王不仕号。”

弘治皇帝深深地凝视了方继藩一眼,突然又有点后悔了,最终还是道:“有他们的消息,立即奏报。”

刘健想了想,似乎眼下,颇有几分死马当活马医的意味了,他定定神,道:“臣,遵旨。”

方继藩则是长长的松了口气,心里不由无声的道,徐经啊徐经,你可要争口气啊,否则为师就真的要玩完了,完蛋的,何止是为师呢?这大明十几万人的心血,无数的钱粮,都要玩完的,输了,便是输掉了大明的国运和未来啊。

毕竟,若是慢慢的探索,花费二十年的时间,谁能保证朝廷会一直持续的投入下去呢?

这种事,真真是夜长梦多,若是因为没有航线,一切从头来过,如此巨大的花费和时间成本,足以让这下西洋随时戛然而止。

此时,弘治皇帝坐下,做完了这个艰难的决定之后,他仿佛是虚脱了一番。

其实,暖阁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赌。

方继藩下了赌注,太子跟了,而弘治皇帝也决心跟着这两个家伙,梭哈一把,于是乎,朝中的百官都被弘治皇帝直接打包,送上了赌桌。

可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弘治皇帝一挥手道:“此事错在当初的兵部官吏上,仔细查一查,查出来这些人,凡是牵涉到当初玩忽职守的,都不得轻饶。马卿家……”

马文升依旧脸色苍白,战战兢兢地道:“臣在。”

弘治皇帝道:“这不是你的过失,朕赏罚分明,不会迁怒于你,可是从此以后,兵部再不可犯错了,不只是兵部,各部都要好好整饬一番,今岁,命吏部、都察院进行京察,考核各部官吏,凡是平时怠慢的,统统开革出去。”

马文升一脸羞愧,甚感无地自容,连忙道:“臣……谢陛下恩典。”

…………

好了,终于更完了,老虎累得无力了,去休息了,大家也早早睡觉,明天继续哈!最后,例行求点月票!谢谢大家!晚安!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