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被绑架的儿子们

林泰来并不觉得自己杞人忧天,主要还是申首辅对自己的“忠心度”不够纯粹,总有自己的独立想法。

原本申首辅的想法是,宣府是个轻松无事的好地方,适合他林泰来这样的爱惹事啊不,经验不足之新人去镀金。

可是现在风云突变,宣府镇成了各大势力博弈的聚焦之地,只怕在很多人心里,他林泰来就不够格去宣府巡视了吧?

林泰来不确定在这种情况下,申首辅一定就能稳得住。

所以林泰来早晨从贡院出来后,没有先回家,而是直奔申府。

感谢皇帝不上早朝,大臣出门上班时间都变晚了,不用凌晨就要去上朝。

林泰来到了申府大门,正好将准备去上班的申首辅堵住了。

申首辅冷不丁看到林泰来,下意识的说:“武试的文场这就考完了?”

时间过得确实有点快,这才清静了几天?

林泰来诚心诚意的说:“在下刚从贡院出来,非常感谢阁老们的恩赐,让在下体验到了考官的感觉。”

“那就先回去休息吧!”申首辅也很关心的说。

但林泰来没有走,又道:“晚辈还肩负巡阅宣府镇的差遣,准备马上出发,特来向前辈辞别。”

申时行犹豫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其实.倒也不必着急了,可以继续在家等待朝廷新诏令,到时把敕书、凭照、关防先上交出来。”

果不其然,林泰来暗暗叹口气,遇到这样的不能完全忠于自己的工具人,真是让人无奈。

林泰来也明白了,为什么历史上许多野心家一定要换新人扶持,不愿意用老人将就。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说一朝天子一朝臣。

申首辅解释说:“我与王太仓有个同年,名曰蔡可贤。此人曾为大同兵备副使,熟悉边情和虏情,现如今正赋闲在家。

王太仓提起,现在宣府情况有变化,蔡可贤可能更适合前往。

我因为别的事情,需要王太仓支持,故而也不好拒绝他。”

王太仓就是三阁老王锡爵了,和申时行同年。如果要推举另一个同年,首辅确实很难找理由拒绝。

不过听到蔡可贤这个名字,林泰来想起明人某著名八卦笔记里记载过此人。

笔记里说,蔡可贤长相肤白貌美,在边镇被三娘子看到后,点名蔡可贤出使,然后抓走蔡可贤一起睡了几天。

将蔡可贤送回来后,三娘子还一直念念不忘的。

想至此处,林泰来便下意识的冷哼道:“吾枪未尝不利!”

申首辅脸色大变,喝问道:“汝乃何意?”

别以为他没看过三国演义,这分明就是改用了袁绍顶撞反抗董卓时说的话!

是你今布又想换“义父”了,还是觉得他申时行像董卓?

林泰来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蔡可贤能干的事情,我也能干!

不就是为国捐躯么?我林泰来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申首辅莫名其妙:“他干过什么?什么为国捐躯?现在又不打仗。”

林泰来问道:“他和北虏那位女主之间,不是一起同居过几天么?”

申首辅脸都黑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们年轻人满脑子只有裤裆里这点事吗?

呵斥道:“哪有此事?别胡扯!”

林泰来也不确定,是事情还没发生,还是蝴蝶效应搞没了?

于是他便答话道:“在下在贡院判卷也是感到疲累,今天先回家休息了。”

回到两個街口之外的家里,林泰来稍加洗漱,就接见了那几个宣府武考生的家丁。

说是家丁,其实就是亲兵或者家兵。熟悉晚明行情的都知道,武官尤其边镇武官身边战斗力最强的人都是家丁,林泰来也有这个趋势。

这几个都已经在林府待命好几天了,今天才第一次见到主人家。

有个叫黑大壮的家丁,代表了其他来自宣府各家家丁表态说:“家主们都吩咐过,这段时间,小的们几个任凭林老爷驱使!”

他这个黑大壮不是外号,真名就是黑大壮,他家主人就是姓黑的,来自宣府三卫之一的宣府前卫。

林泰来笑道:“明日开拔去宣府!但今天先带你们开开眼。”

黑大壮莫名其妙,他们家丁和双料状元老爷地位相差这么大,玩不到一块去吧?

此后黑大壮等人便跟着林泰来,出家门快马向北,一直赶到京城北城。

站在国子监集贤门外,林泰来看到有几个人正往外走,惊喜的叫道:“运气甚好!不用进去搜检,人就出现了!”

随即林泰来带着家丁,一马当先的直接冲了上去,把一个年轻士子围住了。

一起行动的黑大壮恍然大悟,原来是堵人啊,这他可太熟了!

原来他们粗人和翰林老爷也是能玩到一块去的啊!

不过这也算不上开眼界吧?

“被堵住的人是谁?”黑大壮低声对旁边的林家同行问道。

那林家同行答道:“我在苏州见过的,应该是王三的大公子。”

黑大壮继续好奇:“王三又是谁?”

林家同行淡定的说:“三阁老王锡爵。”

黑大壮:“……”

林老爷所说的开眼,就是堵当朝大学士的长子吗?

他又观察了一下林家同行们,发现人人都是不以为意的样子,完全没把这当回事。

王衡都要气疯了,他都退让到国子监了,你林泰来还过来堵人,还有没有点人性?

但林泰来只用一句话,就让王衡冷静下来了:“你赶快回家告诉令尊,我已经知道,王士骐没能入选庶吉士,原因在于你王衡不愿意看到好友混的太好!”

王衡大怒!这内阁里还踏马的有没有秘密了?这才几天,连林泰来都知道了!

林泰来又说:“没人告诉我,是我猜的!看来我猜对了?

反正你回家后,就这么对令尊说!必须今天就要回去!”

说完之后,林泰来就大摇大摆的走了。

看到林泰来背影即将消失在成贤街,王衡的朋友冲了出来,对着远去的林泰来狠狠呸了一口,骂道:

“也是个没卵子的孬种,没胆量去找相国,只敢对王公子耀武扬威!”

王衡看了眼朋友,为什么林泰来身边朋友个个是人才,而自己的朋友都是这样蠢货?

内阁里,今天关于北虏的情报汇总的差不多了,大学士们人手一份,各自酝酿一下,明天开会讨论。

下班回到家里,申首辅脑子从繁忙公务放松下来时,回想起林泰来今早的态度,忽然觉得有点反常。

因为林泰来听到自己为宣府钦差人选再次犹豫后,竟然没有胡搅蛮缠,很平静的走人了。

这种恭顺作风,很不林泰来!

首辅当即把好大儿申用懋叫来,吩咐道:“你明天去林泰来那里,看看他在做什么。”

又到次日,申时行去内阁。

阁老们开会讨论北虏问题,目前得到的情报是,三娘子独自和平进入宣府边墙内活动,她儿子布塔施里率部众在张家口堡马市边墙外。

而另一方的扯力克在大同边墙外,正向东移动。

两边诉求完全不同,但都想获得大明朝廷的支持。

既然说到宣府,申时行便开口道:“朝廷已经派了翰林院修撰林泰来,前往宣府巡视。”

然后申首辅目视王锡爵,伱不是有点别的想法么,先说出来。

王锡爵犹豫了一下后,说:“朝廷诏旨岂能如同儿戏?若朝令夕改,不免要成笑柄了。

既然已经委任了林泰来,就不必临阵换人了。”

申时行:“……”

前天是谁哔哔赖赖的说要照顾下老同年的?

你王三到底是儿子被绑架了,还是小妾被偷了?

这种小心思多的人,就是没有政治信誉!早知如此,自己何苦在林泰来面前当坏人?

但王锡爵也是有苦难言,和儿子被绑架了也差不多。

林泰来所说的,不让王士骐入选庶吉士这件事,其实对他王三阁老本人杀伤力不大。

到了他这个位置,谁没有类似的“黑料”?下手阴一下某个人又算什么?

再说他已经是阁老了,对黑料免疫力比正常人大,这种黑料影响不到地位,正所谓,成功者不受谴责。

但是他的嫡长子王衡的人生还没有成功,还需要稳步发展,或者说还需要在士林养望。

这种“眼红朋友就暗地里下黑手”的黑料,自己儿子目前不能沾惹。

过上二三十年,当个茶余饭后的八卦还差不多,起码要等到王士骐他爹没了。

所以王三阁老的心态就是,当前自己被黑没关系,但羽翼未丰的儿子还不能被抹黑。

林泰来很明显也知道这点,故而昨天没有直接找王锡爵,反而饶了一大圈(也是物理意义上的一大圈)去找王衡。

申时行感觉被王锡爵虚晃一枪,心里骂骂咧咧的,下午就回了家。

进门就看到申用懋,不满的问道:“让你今日去看着林泰来,你怎么如此懈怠?”

申用懋懒洋洋的回复说:“今日上午到了林府,林九元早就走人了!”

申首辅愕然道:“如此迅捷?”

申用懋继续答道:“他只带了四名宣府本地的向导,还有八名精于骑术家丁,一人双马,极速出发!

什么关防、敕书、凭照,已经全部带走了!

至于其他家丁和属员,在后面慢慢赶过去就是!”

随即申用懋又想起什么,劝道:“依我看来,父亲你最好别想着再另派人追回替换林九元了。”

“为何?”申首辅纳闷的说。

申用懋幽幽道:“你以为林九元只带十来人上路,留了几十个家丁殿后,是为了什么?

去宣府必经居庸关,这数十人守在居庸关外山区里,劫杀几个目标还是很容易的。

他们的战斗力,父亲应该不会怀疑吧?”

申时行无语,看不出这好大儿脑洞还挺大?你当这是绿林好汉小说呢?

申用懋正色说:“我的意思就是,林九元这次态度是认真的,谁拦他谁就是敌人。

我不希望父亲你为了一点小事,与林九元撕破脸。”

申时行叹道:“我只是担心他经验不足,坏了国事!”

申用懋很客观的说:“国事是大明朱家的国事,而与林九元的关系是我们申家的利益,而且是很大的利益。

为了朱家的国事,赔上与林九元的深厚友谊,并不值得。

退一万步说,就算林九元在宣府搞砸了,又能如何?我们申家有损失吗?”

申首辅狐疑的问道:“这是谁教你说的?”

知子莫若父,他并不觉得好大儿能有这样深刻的认识。

申用懋拿出了一封信,“这些道理,都是小弟说的。

他从苏州写信过来,让我多提醒父亲,应该如何正确与林泰来打交道。”

申时行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林泰来倒反天罡也就罢了,儿子们居然也一个个的敢教自己这当爹的做事了!

申用懋怕父亲有逆反心,赶紧补充说:“我认为,小弟说的的确有道理啊!

他说,没有人比他更懂如何当好林九元的大佬!

在苏州,那些不能摆正心态的大佬,一个个最终都和林九元撕破了脸,只有他安稳至今。

但他唯恐父亲看不透,将来会连累他倒霉!”

申时行:“……”

怎么感觉不是王锡爵的儿子被绑架,而是自己的儿子被绑架了?

急忙狂奔出京城的林泰来,唯恐朝廷要追回他,一口气跑到了居庸关,才稍微放了心。

出了居庸关,就到了万全都司辖区,当然镇戍体制成熟后,现在万全都司已经没多少实权了,如今一般就称宣府镇。

另外,在民间称呼里,居庸关以外也叫做口北。王象乾官职里的分守口北道,就来源于此。

进入了口北后,林泰来就开始低调了,并不张扬的悄悄抵达了宣府城。

也没有通知本地官员迎接,混在商队里进了城。

幸亏宣府城已经和平了二十来年,现在入城没那么麻烦。

这是一座边长六里三十步,周围二十四里的大城。

王象乾已经去了张家口堡马市,林泰来就没有去参政衙署。

而是在黑大壮的带领下,准备入住黑大壮的主人家,也就是宣府前卫指挥佥事黑晓府上。

(本章完)

第449章 极品家丁

宣府古称上谷,镇城作为一座边境大城,以及大明九边之首,在本朝还是很有历史的。

国朝初年,谷王就分封于此。正德朝时,热衷于巡边的正德皇帝又在宣府建了行宫,正德皇帝和李凤姐这个民间传说的背景就在宣府。

在先前,宣府镇城是一座比较纯粹的军城,居民以官军和家属为主,管理也是军事化管理。

但近二十年来,随着隆庆和议后边贸的大发展,临近京城腹地的宣府也多了一些繁荣的迹象。

据说在宣府下属的张家口堡马市,每年仅官方交易的马匹数目,就已经超过了三万匹,价值十五万到二十万两银子。

如果用GDP概念来形容的话,林泰来估计当今张家口堡马市每年GDP规模已经达到数十万两白银,而且以后规模会越来越大。

难怪将来主附易位,本该是宣府镇下辖小边堡的张家口堡凭借边市逐渐做大,最终反过来吞并了宣府。

几百年后,曾经的九边之首宣府只是张家口下属的一个区了,这就是经济利益的伟力。

林泰来从南关和昌平门进了宣府城后,一边浏览着两边街景,一边听着向导黑大壮的解说。

如今黑大壮对这位翰林老爷算是彻底服气了,这种完全不把几位阁老们当回事的气质,别人学也是学不来的。

宣府城里机构众多,情况比较复杂,而且林泰来在这里完全没有根基。

所以他没想着上来就大张旗鼓亮相,只打算先悄悄入城,摸摸情况再说。

虽然林泰来也知道,就算悄悄入城,他这身份也保密不了一天甚至一晚上,但总能从另一个角度多了解一些本地信息。

林泰来又随口问了几句黑大壮的主人黑晓的情况,黑大壮立刻介绍了一番。

“我家老爷就是我们这些家丁的楷模!用林老爷的词儿来说,就是偶像。”

“宣府城里做家丁的,心里无不对我家老爷充满景仰!”

“因为我家老爷当年曾是一个极品家丁!”

林泰来:“.”

极品家丁?黑大壮你说这個是认真的?你看起来也不像穿越者啊?

又听了几句,才明白这“极品家丁”是什么意思,原来黑大壮的主人黑晓虽然名不见正史,但也是个小传奇。

此人在幼年时在边境被北虏掳走,青壮年时又于嘉靖三十六年逃回了大明,无以为生只能在宣府成为了一名家丁。

众所周知,边镇武官的家丁其实就是亲兵或者家兵,同时也是武官身边的最强兵。

然后传奇就诞生了,从嘉靖三十六年到隆庆和议这十多年时间里,这位叫黑晓的家丁参加了七次战斗,每次战斗均能斩首一颗,拿了七颗人头。

不要觉得数量少,当今大明官方对首级的认证极为严苛,一场战役能斩首上百,就可称为大捷了。

按照现在的大明军功制度,在宣府镇斩首一颗就可以升一级。

结果黑晓从一介家丁开始,靠着七颗首级,连续升为小旗、总旗、试百户、百户、副千户、千户、指挥佥事。

也就是说,从一无所有的家丁升到宣府前卫指挥佥事、游击,黑晓只用了十多年时间,还在宣府打出了骁勇的名声。

在所有本地人眼里,黑晓这样的人不是“极品家丁”又是什么?

了解到这里时,林泰来也基本可以确定,黑晓应该就是历史上崇祯朝北方总兵之一黑云龙的父亲。

以林泰来“慧眼识人”的习性,在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况下,还是愿意顺便多给“人才”一些接触自己的机会。

这也是林泰来决定今晚暂住黑晓府中的原因之一。

宣府镇城的钟楼叫清远楼,鼓楼叫镇朔楼,黑府就位于镇朔楼的西边。

到了黑府大门,黑大壮上前去说了几句话,顿时大门中开,一个五十多岁的武官快步迎出来,就是此府主人黑晓了。

黑指挥知道钦差大人暂时想低调,所以也没在门口行大礼,只抱拳躬身,热情的说:“快请进!”

随即林泰来一行十几人也没在外面逗留,迅速进了黑府。

此时传奇老武官黑晓脸上的皱纹都快笑成菊花了,没想到运作义子黑风虎去京师考武试,还能有这样的收获,居然把天仙请回家了。

这心情大概就像是几百年后,在路边随手买了张彩票,结果中了几百万大奖的感觉。

在堂中坐定后,黑指挥就开口道:“我常跟同行讲,林状元就是我辈楷模!

别人只佩服林状元才华功名,而我独佩服林状元的胆气勇略!”

哦?林泰来虽然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暗暗想道,这位“极品家丁”从小被掳到草原,却能生存十几年并逃回来;

其后又能顺顺利利的连续七次拿到斩首功绩并升级,看来除了骁勇之外,大概也有点“会做人”之类的长处。

又听黑指挥继续说:“当年林状元以区区指挥佥事之武职,就能威震江左,接连击败了几个巡抚、巡按、钦差这种拿着关防的大臣。

连我们这些远在边塞的粗人,都听说了林状元的事迹,无不敬仰拜服啊!

所以说,林状元的大名早就在我们心里了,林状元的事迹在我等眼里宛如神迹!”

林泰来感觉到,黑晓这些话虽然也是逢迎讨好,但可能包含了六七分的真心。

毕竟当今奉行的是以文驭武政策,文官对武官的压制力非常强,在边镇说话声音最大的就是总督和巡抚,武官面对文官是普遍憋屈的。

连伯爵世子、从一品总兵官李如松前年在宣府时,想和三品巡抚许守谦平起平坐,都引发了轩然大波,被迫调回京师。

非常碰巧的是,李如松这事和林泰来搞兵变以及斡旋民乱,乃是同一年发生的。

当时宣府武官目睹了李如松的遭遇后,再耳闻南边林泰来的事迹,哪个不想活成林泰来的样子?

一言不合就兵变,二话不说就民乱,什么巡抚、巡按、钦差、御史、知府,上去就是干!

该抓的就抓,该自杀的就自杀!

最后朝廷也没把林泰来怎么样,大丈夫当如是也!

作为一个极品家丁,黑晓在别人眼里已经很传奇了。

但他真心觉得,自己和林状元的传奇比起来,只能说是小巫见大巫。即便自己号称骁勇,但可从来没有与督抚正面对抗的勇气。

“你对许军门了解多少?”林泰来冷不丁的突然问了一句。

黑指挥愣了愣,林状元这是啥意思?

边镇与内地不同,巡抚的军事属性更大,所以习惯尊称为军门,驻所叫行辕。

林泰来突然提起的许军门,当然指的就是宣府巡抚许守谦。

见黑晓愣住,林泰来又不怀好意的试问道:“我听说,许军门为人贪鄙,是也不是?”

黑指挥:“.”

刚才心里还在佩服林状元连续点草巡抚的英勇事迹,转眼就听到林状元又不怀好意的问起许巡抚,难道又想.

不,不,这种下克上逆袭之事看着很爽,但如果拉着自己下场就有点害怕了!

什么“大丈夫当如是也”,那都是幻想口嗨,不能当真的!

看到黑指挥的反应,林泰来轻笑道:“朝廷派我来巡阅宣府,做的就是查访纠劾的事情。

所以向本地官员询问许军门的情况很正常,属于我职责所在,你不必过多联想。”

眼见林状元没有进一步逼问许巡抚的情况,黑指挥稍稍松了口气。

他就怕林状元硬拉自己下水搞事,而自己还什么内情都不知道,稀里糊涂就成了高层斗争的炮灰。

事情当然没这么简单,虽然林泰来与宣府巡抚许守谦无冤无仇,但是为了结好李如松,林泰来还是打算碰一碰许巡抚的。

如果是其他武官哪怕是国公,也可能并不值得付出代价去结交,但李如松不一样。

毕竟在万历朝中期,李如松就是武将中独一档的存在,每逢大战包括对倭作战,万历皇帝就一定派李如松领军出征。

想刷军功或者上阵杀倭,就绕不开李如松,也没有比李如松更好用的人。

所以林泰来很清醒的认为,李如松值得自己进行“投资”,哪怕是搞事失败了,也要让李如松看到自己的行动。

他心里想着事情,嘴里很自然的转了话题说:“近来又听说北边风云动荡,北虏右翼的三娘子和扯力克争夺顺义王封号,你认为最终结果将会如何?”

黑晓青少年时在草原上生活了十几年,壮年后又一直在边镇,可以说对边墙内外情况都非常熟悉。

故而对林泰来的这个问题,黑晓不假思索的回答说:“无论如何,扯力克和三娘子最后必定妥协,无非是怎么妥协而已。”

林泰来继续问道:“难道他们之间就不能分裂厮杀起来?”

黑晓非常肯定的说:“在宣大这段边墙里外,包括朝廷、北虏右翼在内,所有高层没人再想打仗!”

林泰来很感兴趣的说:“愿闻其详。”

在这方面,黑晓算是专家人物,如数家珍的分析说:“先说朝廷这边,第一,朝廷的大方向是与北虏右翼维持和平,与北虏宗主大汗的左翼维持作战。

这其中除了减轻边镇压力之外,也包含了挑起北虏右翼和左翼内讧争斗的策略。

所以朝廷不希望北虏右翼陷入内讧混乱而衰落,让北虏左翼宗主大汗重新坐大。

第二,如果北虏右翼陷入内斗,必然就有胜利者和失败者。

胜利者可以垄断马市利益,但失败者肯定又要依靠寇边劫掠来获取物资了。

对朝廷而言,那就失去了开贡市的意义,而且也带来毫无必要的麻烦。

所以朝廷肯定希望北虏右翼内部妥协,顺利完成顺义王的继承,完全不想改变宣大、三边总体和平的现状。”

说完己方,黑晓又开始分析北虏右翼对立双方:“至于三娘子和扯力克,包括他们在内的北虏右翼高层经过近二十年的享受,已经完全离不开边市的利益了。

只在张家口堡官市一处,北虏每年靠卖马收入就将近二十万两,这样的马市在各边还有三处。

所以北虏右翼高层绝对舍不得放弃边市,但是关于边市的开关,主动权完全掌握在大明朝廷手里,北虏右翼众位高层必须要顾及到大明朝廷的态度。

如果激怒了大明朝廷,那么贡市说没就没了,他们承受不起这个压力。

说句不好听的,若北虏真有人导致了边市关闭,或许马上就会被其他人砍了脑袋送到大明。”

林泰来若有所思的说:“阁下的意思就是说,在顺义王继承者的问题上,我方只管强硬就行了?”

黑晓非常肯定的答道:“无论三娘子和扯力克之间闹得多么凶,哪怕是产生了小规模摩擦,我们大明都不用管他。

只管用最强硬的态度,逼迫他们必须妥协,然后等待结果出来!

林状元身为巡视宣府的钦差,或许会接触到这方面事务,三娘子和扯力克也许会来向林状元寻求支持。

但林状元只需要信我的,对三娘子和扯力克进行强力施压就行了!

实在不行,就把今年的马市关闭一个月,或者裁减几万两买马官银,作为一种恰到好处的警告。

最后无论北虏右翼内部之间怎么妥协,只要完成了顺义王袭替,林状元顺手就能得到一件斡旋大功,岂不美哉?”

林泰来高兴的拍了拍黑指挥的肩膀,亲切的说:“老黑啊,你这些分析建议可真说到我心里去了,受教了!”

黑指挥顿时受宠若惊,自己也就是在边墙两边混了几十年,对两边的人物心态更为了解。

对很多历史事件,史料上只记载了基本信息。

但是当事人的各种微妙心理状态,只能靠自行脑补猜测了,或者靠黑晓这种真正熟悉情况的人来剖析,但后者显然比前者可靠。

今天听到黑晓的这些分析,让林泰来感到了意外之喜,不愧是极品家丁。

来到宣府除了搞斗争收拾许巡抚之外,肯定还要主持一下外交事务捞功绩。

先前林泰来一直没有明确思路,经过黑指挥的分析后,立刻茅塞顿开。

三人行,必有我师!

只可惜此人有点“叶公好龙”,口口声声仰慕自己敢于搞兵变废巡抚,但自己稍加试探要不要一起干,立刻就怂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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