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龙体

燕京,

王府;

苓香主动上前,帮小六子穿着朝服。

刚褪去属于少女青涩的她,身上飘散着一股似水的风情,眉眼间,仿佛酝酿着一股子恰到好处的春水。

小六子半闭着眼,撑着双臂,很是享受这一刻的样子。

“老祖母的寿辰,要到了吧?”

老祖母,就是陆家的那位奉新夫人,曾是当今陛下的奶娘。

其子之一的陆冰,虽然只是六部衙门里的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小官,看似是因为陛下因奶兄弟的情谊而做的蒙荫。

但实则……

小六子清楚,自己父皇手中,不仅仅是明面上的密谍司这一支力量,隐藏在密谍司之下,其实还有一支更为忠诚且更为纯粹的深水衙门。

那个衙门的负责人,很可能就是那位自己父皇的奶哥哥。

当初大婚时,何思思被姬成玦放在陆家暂代娘家,陆家是给足了自己脸面,嫁妆备齐,还有奴仆丫鬟一众,这苓香,曾是奉新夫人的贴身丫鬟,送给了何思思当贴身奴婢,入门后,何思思诞下姬传业,才被姬成玦收了。

“是的,殿下,下月初八就是了,姐姐前日就已经与妾身商量着置办寿礼了。”

高门大户,真正的世交之间,是由各家老爷时不时地设宴聚聚;亲昵之家,则是由自家哥儿之间相互走动亦或者是后宅的女人之间去说说话。

再寻常一点的,也就是最为普遍的,则是由家里管事的,按照礼单上的往来人情,人可以不去,但礼,得回。

居大不易,其实指的就是这个“礼”。

陆家是何思思的另一个“娘家”,她自然会上心。

姬成玦闻言,点点头。

穿戴好后,他便去了后宅,先看看自家儿子,儿子已经醒了,正穿着肚兜子自个儿在那儿翻着跟头,生产后体态略显丰腴的何思思则在旁边看着儿子乐呵着。

这当妈的越笑,这当儿子的就翻滚得越来劲。

“儿子。”

姬成玦弯腰,将儿子抱起来,贴着儿子的脸,亲了好几口。

儿子似乎很抗拒他,不停地伸脚踹他的脸。

姬老六也不生气,大笑着将儿子放回了婴儿床上。

“奉新夫人的寿礼,不用铺张,现如今朝廷举国用兵,日子艰难。”

“是,夫君。”何思思点点头,示意自己懂了。

“也不用等下月了,明后两日你择一下,带着儿子去陆家看看老夫人,多陪老夫人说说话,就说我说的,老夫人寿比南山,一身的福气,得替我家业哥儿讨要几件物什求个福润,老夫人给什么,你就拿什么,别推辞。”

“是,我懂了。”

“嗯。”

姬成玦点点头,走了出来,坐上张公公驾的马车,向皇宫去。

途中,马车停了下来。

“主子,是四殿下的马车。”

姬成玦坐在马车里,托腮。

不一会儿,马车外传来动静,帘子被掀开。

“我就知道老六你这车上有冰!”

马车内,有一个冰盆,上面有一大块冰,还在冒着白气。

四皇子坐下来后,敞了敞自己的领口,显然先前是热坏了。

姬成玦伸手,将自己先前喝了两口的酸梅冰饮子拿起,递给了四皇子姬成峰。

四皇子接过来,也不在意是否被人喝过,连闷了好几大口,又咀嚼着冰块,这才痛快过来。

“你说奇怪不奇怪,今年的夏天,格外热,也格外久。”

姬成玦闻言,点点头,道:“按照钦天监的说法,一般出现这种情况,咱这儿热,旱,就会有另外一边,会大雨不停。”

“唉。”

四皇子对钦天监什么的不感兴趣,只是伸手指了指面前的冰盆,道:

“老六,父皇将往年夏日每日送往皇子府邸的冰块都给停了,哥哥我这些日子可是实在是热得耐不住,你这儿能不能?”

“回去自个儿挖个冰窖,今年入冬后去湖心亭敲冰存着,明年夏天就能用了。”

“皇子府邸那儿是我能挖就挖的么?”

“挖呗,后世你的侄子们会因此感激你的。”

“呵呵,我要真敢挖,御史马上就会弹劾我在皇子府邸挖地窖,打造兵器,蓄养死士!”

“不会。”

姬成玦摇摇头,很笃定地道:

“因为御史台的汪瑞,是我的人。”

“………”四皇子。

马车,继续在前行。

四皇子继续小口喝着冰饮子,姬成玦继续托腮。

良久,

四皇子又开口道:“户部现在,压力大吧?”

“兵部也不清闲吧?”姬成玦反问道。

四皇子在兵部,还有一点影响力,只不过因为邓家的垮台,现在,真的就只剩下一点了。

“东边,到底还要打多久,没个定数么?青壮一批一批地往那边送,钱粮一片一片地往那边拉,咱大燕家底子到底有多少,咱又不是没有数,怎能禁得起这般折腾?”

“待会儿见到父皇,你可以与父皇说。”

“我不敢。”

四皇子很实诚地道:

“父皇早下过旨了,伐楚之事,禁止任何人置喙。”

“那你还说?”姬成玦问道。

“我这不是和你说道说道么,好歹我也姓姬不是,咱兄弟俩私底下聊聊,不碍事吧?”

姬成玦拿起一块毛巾,丢冰盆里浸润了一下,挤了挤,然后拿起来,敷在了脸上,

道:

“说道了也没用,还不如不说,昨日倒是有一封军情折子过来,说是东山堡和西山堡已经被我大燕攻克了,下面,就是肃清余下军寨军堡,真正去打镇南关了。”

“唉,哥哥我估摸着,这场仗,也就是拿下镇南关就算是一个收尾了,至多拿下镇南关后,再纵兵入楚劫掠一番,能填补多少人口钱粮都当是聊以自慰。

要想一咕噜地顺势灭楚,怕是不成了。”

姬成玦点点头,他清楚,在兵事上,自己这个四哥,还是可以的。

但姬老六手里,可是有郑伯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自己送来的密信。

“打下镇南关后,伐楚,其实就算是功成了。”

四皇子眯了眯眼,有些讶然。

姬成玦将自己脸上已经捂热的毛巾取下,长舒一口气,道:

“镇南关在我大燕手中,楚人就失去其北方门户,到那时,我大燕铁骑想什么时候南下楚国就能什么时候南下楚国,一出上谷郡,一片坦途。

再者,楚人不会轻易放弃镇南关,镇南关若是拿下,则意味着楚国边军精锐损失惨重,人地皆失后,楚国元气大伤,这块肉,以后等咱们再养养,慢慢啃就是了,无非是另一个乾国,而且还是没有三边重镇的乾国。”

“是,是。”

四皇子默默地伸手接过了姬成玦手中的毛巾,丢冰盆里,洗了洗,挤干后,擦了擦脸。

原本,皇子府邸内还算热闹。

但现在,

老大和老六开府,

老二在东宫,

老三为父皇挡刀,死了;

老五去了望江修河工,

偌大的皇子府邸里,就只剩他一个。

“老六,你知道么,每天,在皇子府邸里,哥哥我这心里,就空落落的,这不明摆着在告诉我,我是兄弟几个里,最废物的一个么?”

姬老六身子往后靠了靠,没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

姬成玦笑了笑,

道:

“一般说错了,才打断纠正一下。”

“你………”

姬成玦拿出自己最喜爱的佛手白菜鼻烟壶,一边吸一边道;

“想外放?”

“想。”

四皇子没做丝毫遮掩。

“想去哪儿?”

“去哪儿都可以,这京城,就留给你和老二去斗,我就不掺和了。”

夺嫡到了这一步,局面,已经白热化也清晰化了。

如果燕皇还想打个平衡,应该会再拉一家起来,凑个三足鼎立。

四皇子原本也是在等着这一天,哪怕被拉起来先当个凑数的,也意味着他还有机会。

但伐楚进行到这一步了,父皇似乎根本就没这个打算,反倒是一直将自己丢皇子府邸不管不问了。

树挪死,人挪活,对于皇子而言,也是如此。

他不可能真的一直住在皇子府邸里,心里想一句大不敬的话,自己要是在皇子府邸里一直住到父皇驾崩,自己兄弟登基,他可能连一个王府都捞不到!

“这事儿,你该找二哥,他是太子。”

“老二我不想去找,就找你了,我知道,老大也是你帮忙安排的,否则,当初以老大的性子,也不可能做出不答应就撞大殿柱子的事儿。

我最在意的,

是那一晚我们和老三喝酒时,

太子爷,他没来。”

马车内,

陷入了沉默。

姬成玦把玩着鼻烟壶,舔了舔嘴唇。

四皇子看着姬老六,道:“咱兄弟,闹归闹,吵归吵,不管你信不信,那位置,哥哥我已经没什么心思了,除非老六你日后拉胯,给我看到了机会,否则我绝不会去想那有的没的。

咱不至于去学那楚国的一帮犊子,明知道不是那楚国摄政王的对手还要一起起来闹事,何必呢?”

“北封郡,你去不了,镇北侯原本认定的女婿是二哥,你去的话,镇北侯会不高兴。在二哥登基之前,北封郡容不下第二个皇子。

南望城那儿,你也去不得,大哥在那里主事,你去的话,只能在他身边当个参赞,领不得兵,甚至上不得战场,因为你要是有个闪失,大哥会很难做人,我,也会很难做人。

跟着五哥去修河工,管民夫,也不成,自古以来,修河工的民夫聚众叛乱的例子,数不胜数,你和五哥不一样,你要是去那儿,赵九郎他们这帮大臣,是不会同意的。

所以………”

“去伐楚战场上,也行!”

“唉………”

姬成玦用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腿,道:

“问题,就出在这儿,别人可能会对皇子客气,但靖南王,可不会,四哥你要是去了,可是很容易战死的,就算是战死了,也没人会为你叫屈,还会敲锣打鼓地去庆贺,庆贺我姬姓子弟的死为国大义的古风,又回来了。”

老三最开始是怎么被废的,谁都清楚。

废在当初靖南侯自灭满门的前一天。

姬家对靖南王,是有愧的;

一个三皇子,可能,大概,的确,是填不满的。

就算再填一个皇子进去,以靖南王如今的功勋,也是没人会觉得不公。

最重要的是,这世上,除了父皇,没人能控制得住那位南王到底会做什么。

“那我能去哪里?”

四皇子整个人都懵了。

说来搞笑,

自己堂堂一个皇子,还通兵事,

结果竟然沦为天下之大,没自己容身之地的地步?

“有个地方,倒是挺适合你。”

“哪里?老六,你快说,别卖关子。”

姬成玦伸手指了指下面,

道;

“京城。”

“………”四皇子。

“你别想歪了,李良申的这一路,迟早得动的,应该会去尹城,用以支援大哥,或者方便入晋,再怎么一直摆在京城外,太浪费了,好歹也是一镇镇北军铁骑。

李良申走后,京营还需要一个主官,我大燕,向来就有皇子掌京营的传统。

早年,大哥掌天成郡郡兵,二哥名义上掌握京城禁军。

四哥,你其实适合任这个位置。”

“京中安危,交给我?”

四皇子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那交给谁?交给二哥?或者,交给我?也就,交给你了,交给你,父皇放心。”

姬成玦又弯下腰,

四皇子将毛巾递过来,

姬成玦没接,而是又拿出了一条新的。

“额……”四皇子。

泡了泡冰水,

将冰过的毛巾又递给四皇子。

四皇子接了过来,

姬成玦开口道;

“挺合适的,我和二哥斗,你来做仲裁。”

“能成么?”

“我明儿安排上个折子,你什么都不要做,看父皇心意吧,再怎么说,你毕竟也是父皇的儿子。”

“是,毕竟是父皇的儿子。”

“父皇最见不得自己儿子闲着没事干吃白食了。”

“………”四皇子。

“主子,殿下,到宫门了。”

姬成玦下了马车,四皇子紧随其后。

原本四皇子的马车一直跟在姬成玦马车后面,他的伴当此时也小跑着过来帮忙整理衣领子。

“后悔不,跟我一起出现在宫门口。”姬成玦笑着问道。

“你我本就不顺路,还不是故意等你的。”四皇子不以为意。

“成,四哥走前头,弟弟我跟后面,礼,咱不能乱。”

“成。”

今日,是家宴。

其实,这场家宴每年都会有一次,目的,是为了忆苦思甜,追思先祖创业守业之艰难。

原本,应该是在春日举行,但年初事情多,后来又因为伐楚的事情耽搁了,所以选择在休沐的这一日。

吃饭的地方,在御书房。

和前几年比起来,今日,人少了很多。

小七已经不用嬷嬷牵着来了,他因为现在还住在宫里,所以到得最早,乖乖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姬成玦和四皇子也相继入座。

等了好一会儿,

太子来了,入座。

太子的面容,比当初瘦削了很多,但已经没有年初时那种萧索之气了,整个人,变得更为沉稳干练。

待得诸位皇子都到了后,

燕皇从御书房后的偏殿里走出,在御案后坐下。

一众太监送上来了饭食,糠粥,窝头,咸菜。

皇帝和皇子们,吃的是一样的。

“用饭吧。”

燕皇拿起了银筷。

“谢父皇。”

“谢父皇。”

众皇子都开始用餐。

太子吃得最文雅,姬老六吃得最随意,中途,还让太监给自己加了一碟咸菜;

四皇子吃得最安静,心里还在想着京营的事。

小七,吃得最痛苦,每咽下去一口,对于他而言,都是莫大的折磨。

但父兄们都在吃,他不敢放肆,只能继续。

忽然间,

燕皇在动筷子时,

手中的筷子一下子掉落在了桌上,

银筷子下,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在御书房内回荡。

燕皇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右手,在轻微地颤抖。

燕皇的目光深处,透露出一股愤怒。

这位人间至尊,可以一道旨意让百万军民为自己开疆拓土,可以让靖南王挂帅出征,可以让镇北侯苦守荒漠,可以让乾国官家低头,可以让蛮族小王子认其为伯父;

如今,

却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右手,

将筷子重新拿起来。

一时间,

御书房内,

所有人的心里,都因为这筷子落下的声响一滞。

但很快,

太子继续夹起咸菜,左手放在自己下巴下,托举着送入口中,缓缓咀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四皇子则是一脸惊愕,抬头看向前方时,身子一颤,不小心将身边的粥碗弄倒,摔落在地。

随即,

四皇子马上离座,跪伏在了地上,额头抵着御书房的青砖。

姬成玦叹了口气,将手中筷子放下,起身,走到小七身边,将小七手中的筷子拿过来,也放在了桌面上。

随即,

牵着懵懂不知情况的小七一起来到四皇子身边,带着小七一起,跪伏了下来。

正在继续进食的太子,也放下了筷子。

小七用童音开口问道:“六哥,怎么了?”

“父皇生气了。”姬成玦答道。

小七有些愕然地抬起头,看向坐在上方的燕皇,问道;

“父皇,为何生气?”

姬成玦回答道:

“因为我们哥几个无用,无法好好地为父皇在国事上解忧,只是一群只知道吃饭的蠢物饭袋,父皇看到咱们,气得饭都吃不下了,这才摔了筷子。”

太子起身,离座,跪伏下来。

随即,

一众皇子齐声道:

“儿臣无能,有负圣恩,请父皇息怒!”

(本章完)

第547章

“儿臣无能,有负圣恩,请父皇息怒!”

看着下面跪着的儿子们,燕皇的神色依旧阴郁。

可能,平日里,他的目光,更多地是落在乾国、楚国、晋地以及荒漠上,但当他将眸子落在自己儿子们身上时;

他们在想什么,他们在做什么,

其实,

是可以一眼看穿的。

他不是那种垂垂老矣坐在龙椅上任人牵着鼻子走的傀儡君主,至少,他不认为自己会是。

良久,

燕皇主动用自己的左手抓住自己的右手手腕,看了一眼身边的魏忠河。

魏忠河马上出去,从后头拿来一盆冰水,显然,是早就预备好的。

燕皇没有避讳,

将自己的右手放入冰盆之中,右手的痉挛和麻痹症状,才有了些许缓解。

“咳…………咳咳咳…………”

一阵咳嗽后,

燕皇开口道:

“起来吧,继续吃。”

“儿臣遵命。”

“儿臣遵命。”

皇子们全都起身,回到自己位置,开始继续用食。

先前,四皇子打翻了粥碗,燕皇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剩食,又看了看四皇子。

魏忠河将这些剩下的,端送到了四皇子面前。

“谢父皇。”

御书房里,又开始传出咀嚼的声响。

燕皇身子后靠在椅子上,其右手依旧放在冰盆里,但他的目光,却一直在下方自己四个儿子身上逡巡着。

老大,人虽然在南望城,但他走后不到一个月,那个蛮族公主就传来了喜脉。

老二,虽然和郡主的婚事已经告吹了,但其身边的两个内嫔,已经有了身孕。

太子,是一国储君,且在前几年里,他身上一直干系着和镇北侯府联姻的责任,倒不是说他身边没有女人,事实上,只要是皇子,只要他想,他身边,永远都不会缺女人。

最重要的是,为天家繁衍血脉,本就是皇子的职责。

因为,未来能当皇帝,君临天下的,只有一个,剩下的皇子,就是负责多开枝散叶。

且就是皇帝,为本系多生孩子,也是理所应当之重则,皇帝要是无嗣,那国本都会因此动摇,很可能会引发动乱。

折中的法子也有,那就是从旁系里选一孩子入承,但等到自己死去后,别想着人家会认你当亲父,哪怕你将皇位传给了他。

在这个时代,子孙后代血食断绝,是最为悲惨也是最为不能接受的一件事。

老二之前身边的女人,应该一直在喝避子汤,毕竟,嫡子,最好是嫡长子,留给郡主最好。

但现在,老二显然是无所谓了。

老四,其在皇子府邸里,已经有一个侧妃了,距离生产,也近了。

老五,他倒是一直孑然一身,现在人在望江据说整日和工匠们待在一起。

老六,已经有了这一代的姬家长子传业了。

小七,还小。

他们,是自己的儿子,自己还有两个儿子在外面。

他们,是自己血脉的延续,是姬家,是大燕的延续。

用不了多久,第三代,也会慢慢多起来。

燕皇的目光里,依旧不带太多情愫。

他的右手,终于从冰盆里取出,魏忠河用毛巾仔细地擦拭着。

皇子们,一个个地都吃好了。

太子正襟危坐,

姬成玦坐在那儿,微微低着头。

四皇子有些撑。

小七则觉得嗓子被米糠刮得难受,好想喝羊乳子。

“咳咳…………咳…………”

燕皇,又咳嗽了几声。

“茶。”

魏忠河忙喊道:“奉茶。”

很快,一个太监端着一杯茶过来,魏忠河转接,放在了燕皇面前。

燕皇端起茶杯,拿开盖子,一股浓郁的人参苦香味弥漫开来。

身体的变坏,很少有那种一点一滴地走下坡路,往往是忽然之间的滑坡。

姬润豪不喜欢吃补品,自他登基后,各地的朝贡中被减免掉了很多据说可以用来补身子以及延年益寿的珍材。

但现在,午后若是不喝一杯参茶,整个下午,都很难吊起这精神头。

他是帝王,

他是大燕的主宰,

皇帝,

要么就忽然驾崩,要么就打起十足的精神,

国家最怕的,就是皇帝虽然坐在龙椅上,却浑浑噩噩的,这样子的皇帝,只能成为国家之害。

半杯参茶下去,姬润豪的眼里,多出了些许的神采。

“朕………老了。”

三个字,

却宛若巨雷炸响,震得整个御书房似乎都开始了摇颤。

一时间,连魏公公也马上跪伏了下来。

这位伟岸的天子,自在潜邸时就已经崭露锋芒,在东宫时就已经掌握朝政,在登基后更是苦心孤诣,方才有当下大燕之盛大国势。

面对百年藩镇李家家主,他能信之如手足;

面对大燕一等门阀嫡子,他能亲之如胞弟;

他敢大开宫门之禁,让数千外军骑兵入宫!

他敢一封信去往荒漠,让蛮族不敢有一匹战马东进!

藏夫子入燕京斩龙脉,他直斥对方不过是江湖骗术!

数十万铁骑,孤注一掷,同时向两国开战,最终灭晋,现如今,百万军民正在镇南关外,和楚人厮杀,绵延官道上,更有无数民夫正在奔赴他所指定的战场,去堆砌属于他的雄心蓝图。

他一直在赢,

任何敢挡在他身前的事物,都会被他搬开。

数百年来,大燕是姬家和门阀共治天下,外受蛮族之欺,内遭邻国之觑;

在他治下,

门阀已入尘埃,

蛮王将其公主嫁入燕京,

三晋入燕,乾国瑟瑟不敢北向,楚国正岌岌可危。

他是皇帝,燕国的皇帝,他,就是大燕的象征!

呕心沥血至今,他已经完成了三代君主都无法做成的伟业。

但,

他现在,

却亲口承认,亲口说出,

自己,

老了。

诸位皇子,心神剧震。

越是雄才伟略的皇帝,他和他儿子们之间,就越是难有亲情可言,因为他的精力,早就耗在了朝野和疆场上。

天子无情,天家,亦无情。

大燕的这一代皇子,对他们的父皇,可谓是畏惧到了骨子里。

因为熟悉,

因为血脉相连,

所以,

他们比旁人,更能清晰地感知到,他们的父皇,到底是怎样一个恐怖的存在。

除了小七,

其余成年皇子,

没人敢真的认为,他们和父皇之间,还会有所谓的“父子之情”。

靖南侯自灭满门那一日,燕皇准了田皇后归家省亲,让其亲眼目睹了那一夜田宅血流成河,亲族死绝!

夸小六子最像自己的翌日,他亲下密旨,命靖南侯以谋逆之罪,踏平闵家,闵妃,被赐一道白绫。

小六子至今都忘不了,那一日他用银钱贿赂了几个看守太监偷偷进了冷宫打算给母妃送吃用,推开门,他所看见的那一幕。

母妃的脸,

惨白惨白的,

白得吓人,

母妃的眼睛,

瞪得大大的,眼珠子像是要爆出来了一样。

她的舌头,露在外面,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小六子没有像其他孩子那般被吓得跑开,

他在下面,

站了许久许久,

就这么看着,看着自己的母妃,看着自己父皇最为疼爱的妃子,看着那个性格爽朗深受宫内宦官太监们敬爱的女人。

所以,

后来很多年里,

小六子从未怀念过自己的母妃,因为母妃吊死的画面,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一想起母妃,就是那种景象;

没有慈爱的画面,没有温馨的场景,有的,就是那最后的模样。

所以,

就不想了。

太子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

他的胸口里,其实一直戴着一个荷包,里面塞的,是晒干的花瓣。

他的母后,在临死前,其实已经疯癫了几年。

但饶是如此,在得知自己即将大婚时,母后在每日短暂的清醒时间里,亲自给自己纳了一个荷包。

将荷包递给自己时,

母后憔悴的脸上满是愧疚,

她说她本想着亲自带着宫内的绣娘给自己织一件大婚那日穿的袍子,但,她做不到了。

虽然出身田氏望族,但她的绣工,一向很好。

未出阁前,田无镜就经常穿着她这位阿姊给他织的衣裳;

订亲后,她还亲自制过衣裳,让喜欢跟着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后面跑的田无镜去送去。

她不争,无论是做了太子妃,还是做了皇后。

闵妃入府时,排场极大,那宛若雨水一般洒落的金银花,让府邸上下所有下人们都对其俯首帖耳。

但她不恼,也不气,只是单纯地觉得,自己的丈夫有闵氏的财力做支撑,以后在国事上,就可以更从容一些了吧。

然后,

她死了。

她死在了六皇子大婚的那一晚。

那一日,燕京城出现了十年难得一遇的盛况,翌日清晨,宫内的丧钟,响起。

她曾对自己说过,说只想看着自己成亲,看着他牵着媳妇的手,走到她面前,她好将自己的一些首饰,转交给媳妇。

她一直在等着,看着他成婚,应该是她的执念。

但她,终究没等到;

且她的死,直接成为自己和郡主大婚的,最大阻碍。

太子情不自禁地抬起头,

看了他父皇一眼,

然后又默默地低下了头。

母后,死得突然,却又死得,那般自然。

但他这个当儿子的,却不敢深究,也无力去深究。

这个父皇,

这个高高在上的父皇,

这个不可侵犯,宛若神祇一般的父皇,

他竟然亲口承认,

他………老了。

一个做父亲的,

当他说出自己老了的时候,

他的儿子们,没有悲伤的情绪,反而自心底,不约而同的生出:

你,

终于,

老了啊!

你,

原来,

也会老啊!

姬成玦张了张嘴,又闭合了,他的眼眶,有些泛红,在外人看来,这是六皇子伤感了,但实际上,一股滔天恨意,已经袭上心头。

老虎,

终于老了,

那自己是不是就可以………

太子爷紧咬着自己的嘴唇,在旁人看来,这是情难自抑,但实际上,他是在控制着,控制着自己不能笑出来。

身为燕皇的儿子,他们早就已经学会了如何掩藏自己的情绪,甚至,是将真实和虚假糅合在一起表现出来。

“父皇没有老,父皇正值春秋鼎盛,父皇要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七的声音响起。

在这种场合下,这种氛围下,大概,也就只有“童言无忌”了。

小七起身,走向燕皇,一边走一边说道:

“父皇是我大燕的天子,父皇会福寿万年,永远做我的父皇,我的父皇,永远不会老。”

天家的孩子,自幼就会说话,身居宫中,长在宫中,不会说话那是不可能的。

小七现在说的话,应该是他母妃教的。

但,这无所谓,因为他终于将这压抑的情景,也揭过去了。

太子诚声道:“父皇哪里老了,我大燕,还需父皇掌舵,离不开父皇,且父皇如今看起来,只是偶有小恙,无非是近日操劳国事过度,忘记了歇息,静养几日,也就大好了。

儿臣恳请父皇,保佑龙体!”

六皇子和四皇子一齐跟着太子叩首道;

“儿臣恳请父皇,保佑龙体。”

小七走到一半,正准备去抱父皇的大腿呢,忽见身后的哥哥们都跪下来了,也马上跪伏下来:

“父皇,请保佑龙体。”

姬润豪的眼眸,扫过自己的这些儿子。

他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

魏忠河就跪伏在其身侧,眼角余光捕捉到了燕皇嘴角的这一抹弧度。

他是皇帝近宦,日夜陪伴在皇帝身边,他当然清楚,皇帝的笑,不是因为面对儿子们的宽慰而欣慰。

事实,

也的确如此。

这一出父慈子孝,在旁人看来,真真切切。

但在燕皇眼里,他清楚,自己下面的这些个儿子,除了小七,其余的这些个成年的,嘴上说的希望自己万万年,但实际上,巴不得自己现在就暴毙驾崩!

好,

好,

好啊,

这就是我姬润豪养出来的好儿子们。

这种父子之间彼此心知肚明,却依旧要演戏的感觉,如同逢年过节时太庙祭祖,都是……敷衍。

“朕………确实是累了。”

姬润豪轻咳了一声,

道:

“身为皇子,身为姬姓皇脉,为国分忧,理所应当。

太子。”

“儿臣在。”

“明日起,朕,去后园修养,你监国也有些日子了,好好做下去;魏忠河………”

“奴才在。”

“你也陪着朕,在后园住着。”

魏忠河笑道;“陛下,奴才必然得跟在您身边伺候着,奴才可离不开陛下。”

“传朕旨意,着杨明光转迁大理寺少卿;着窦英德转迁宗正寺少卿;着马洪奎转迁西门京营守备将军;着………”

燕皇一下子调迁了八名官员。

这些官员,无一例外,全是太子府的人,在太子府挂职,也就是所谓的………太子党。

虽然新任命的官位不高,并未一步登天,但也都是在六部之下的实权衙门里任副手甚至是主官。

这八人升迁上来,太子府的势力,会瞬间膨胀起来。

因为这代表着一种风向,这种风向意味着………皇权的交接!

其他皇帝,不可能这般信手一口气任命这么多官员,但燕皇,可以,因为朝堂上,早已没有了胆敢反抗他的声音,他,是真正的天子。

“太子身边的那个伴当,叫什么来着?”燕皇问道。

“回陛下的话,叫李英莲。”魏忠河答道。

“让他,暂代司礼监掌印。”

“是,陛下,奴才稍后就去做交接。”

司礼监掌印太监,素有内宫隐相之称,因为他掌握着批红的权力,也就是帮皇帝审核由宰辅他们呈送上来的奏章。

大燕没有内阁,但旨意的流程其实也是按照章程来的,必须要加盖宰辅的印同时,还得由司礼监批红,这样子发出去的,才叫真正具备法律效应的圣旨。

当然了,赵九郎对陛下,一切遵从,燕皇又在朝堂上,一言九鼎,所以很多时候,燕皇的旨意,就是真正的圣旨,不用走这个流程,或者说,只是走一个流程。

李英莲只是太子府的大太监,现如今,暂代司礼监掌印,而太子,又本就是监国,意味着朝堂之事,圣旨之权,尽数交托于太子之手。

且……

大燕的司礼监背后,可还牵扯着密谍司!

燕皇这次的放权,可谓放得真厉害。

这已经不是什么政治讯号了,已经不是什么风向了,这近乎就是将心意,糊向那些还在见风使舵的朝臣们的脸上!

他,

是太子,

是大燕,

未来的皇帝!

当然了,也不会有人会天真地认为,燕皇就真的去后园当太上皇去了,毕竟,燕皇并未退位,太子,也没有登基。

大燕的天,依旧在燕皇的掌心里。

但这种铺陈,已经很直接,也很清晰了。

燕皇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姬成玦的身上。

“成玦。”

“儿臣在。”

“好好辅佐你二哥,运转好国事,另外,伐楚大军的供需,不容有失,这是,国战。”

“儿臣遵旨。”

姬成玦叩首领旨。

“散了吧。”

“儿臣告退。”

“儿臣告退。”

………

宫门外。

姬成玦准备上自己的马车,谁成想,四皇子居然也跟了过来。

“还坐?”姬成玦问道。

“你车里凉快。”

二人坐进了马车,

张公公驾驶着马车开始行进。

姬成玦开口道;“你可以去找太子要差事了,他直接下旨就行,赵九郎那边,也不会卡你,我也不用麻烦了。”

“不是,你就这么认了?”

“父皇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明日,不,今晚开始,朝堂的风向,就要变了。我这六爷党,也快树倒猢狲散喽。”

皇子之间,可以争。

但奈何,

仲裁的那位,下来拉偏架了。

“我不信你就这么认命了,老六,你不是这样子的人。”

“我当爹了啊。”

“唉,也是……”

四皇子的声音,压下去了,

“老六,你说我那个差事,还要不要去求?”

“为什么不求?”

“我现在忽然觉得,皇子府邸里住着,也挺好的。”

“成,你住着吧,伐楚之后,还得打乾国,说不定又会来一个乾国刺客。”

“………”四皇子。

“四哥。”

“嗯。”

“你我,是兄弟,虽然吧,我一直挺瞧不上你的,我甚至觉得五哥,有时候活得都比你通透。”

“你………”

“但,如果不到那时候,我是不会骨肉相残的,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那我,明日,不,过几日去找老二。”

姬成玦点点头,“我这个陪练,还得陪完最后一程,甭管怎样,伐楚大局,不容有失。”

“那是当然,你我毕竟姓姬。”

马车绕了远路,先到了皇子府邸,四皇子先下了车。

随即,马车继续前行。

姬老六的目光,

阴沉了下来,

开始自言自语:

“你是觉得自己,还能活得够久?还是觉得,伐楚之战,能结束得够快?所以,你觉得自己的时间,还够?”

“你老了,当你开始承认自己老了的时候,当你告诉别人,你已经老了的时候,你就不再是原本的你了。”

“你害怕么,你愤怒么,我知道你在害怕,我也清楚你的愤怒。”

“我终于,等到你老的这一天了,终于……等到了。”

姬成玦低下头,

对着自己的手背,咬了一口,咬出了一道清晰的牙印,

随即,

他笑了:

“我是个,当爹的人啊。”

————

我们月票第十了!

《魔临》发书整整一年了,第一次进月票第十,其实一开始写这本时,真的只是想着顾自己爽就好了,也做好了书成绩一般的准备。

只能说,谁叫这起点,还是识货的多啊,哈哈,抱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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