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平头柯乙,老卒梁雕

“我们把这片街区统称为武士町,之所以叫这么个名字,是当初在倭区刚刚建成的时候,有不少战败的倭民流窜到了大城之间的荒原废墟,投身绿林,当起了流寇武士,四处劫掠。这儿原本就是他们用来销赃的一个集市。”

“后来这些流寇武士被帝国剿得所剩无几,这片集市却并没有因此销声匿迹,反而渐渐固定了下来,慢慢形成了如今的武士町。”

这个将帝国中兴皇帝刺在身上的平头青年名叫柯乙。

不久前还用枪口对着李钧的他,此刻亦步亦趋跟在李钧身边。两人在武士町横七竖八,宛如迷宫般的街道内快速穿行。

“您别看这地方破破烂烂的,但在整个倭民区的十座大城之中也算是鼎鼎有名。松本城能有如今的繁华,跟武士町有脱不开的关系。”

在确认李钧身份之后,柯乙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一路喋喋不休。

武士町的深处并没有太多的商铺,主要都是一些低矮杂乱的民居。

不少雕龙画凤,甚至满脸被纹身覆盖的精壮汉子成群结队的站在檐下和路边,脚边是堆积如山的空酒瓶,嘴角叼着用来吸食阿芙蓉的电子烟,眼神阴狠的打量着李钧。

呲。

李钧点燃一根在这种地方称得上是奢侈品的纸质卷烟,眼眸中甩出跋扈的目光,回敬过去。

“妈的.”

有脾气火爆的帮派成员蹿了起来,却被身旁同伴一把拉住,指了指跟在李钧身边的柯乙,冷笑道:“别去打扰别人的生意。”

这些人说话的音量很大,伴随着一阵阵冷笑,戏谑的神情就像是看到了一头待宰的肥猪。

一路上,类似的插曲不少。

随着两人逐渐深入,左右巷道上的墙壁出现大量的喷绘涂鸦。

虽然李钧看不懂倭语,身上携带的锦衣卫装备也不具备翻译功能,但不妨碍他认出墙上一副被烈焰包围的大明帝国龙旗。

“都是些无能的人,在发泄自己的愤怒罢了。”

柯乙注意到李钧的视线,指着墙壁上被打着血红色叉子的“明人”二字。

“帝国把这里设为罪民区后,本土大量的商户就跟闻到的血腥味的鲨鱼一样,一窝蜂涌了进来。以帮助倭区进行战后重建的名义,大肆聘用廉价劳动力开坊办厂,经营各种灰色产业。不少人早上刚从宣慰司衙门领到的救济金,下午就在各种梦境里花了个干干净净。”

“这种情况,难道宣慰司不管?”

李钧这句话刚刚说出口,自己便摇头笑了笑。

这个问题根本就是废话,这种事情要是没有宣慰司,或者说是儒序在背后撑腰,根本不可能做的起来。

甚至恐怕还有不少门阀家族入股其中,一边赚着朝廷的钱,一边喝着倭民的血。

“这些倭民认为帝国毁了他们的家园,用封锁黄粱梦境权限,掐断了他们的破锁晋序的可能。甚至是把倭区当成了最低级的基因繁衍地,把他们当成豢养的肉猪,吃肉饮血。”

“所以有一段时间里,倭区的反抗情绪空前高涨,无论是从序者还是普通人,都对帝国怨念很深。”

柯乙冷哼一声,面露不屑道:“这些倭民完全就是太把自己当人看了,其实的儒序根本看不上这里,甚至是来这里做生意的门阀,都是在帝国本土混不下去的那种。”

“后来随着新东林党颁布了教化政策,撤走了倭区驻军和大量的明人,赏赐给倭民足够的生存发展的空间。像如今倭区最著名的四大公司,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崛起的。”

“结果他们的日子不仅没有什么好转,反而越过越差,转过头来又开始责怪帝国无视他们的死活。扑他阿母,论不要脸,还是这些倭寇要厉害一些。”

李钧饶有兴趣的看着满脸义愤的柯乙,问道:“听你话里的意思,你也是明人?”

“那当然了,小人的祖籍可就在广东潮州府。”

柯乙把头一昂,继续说道:“您别看这里叫武士町,能赚钱的生意几乎都被咱们明人把持了,倭民只有跑腿卖命的份。”

“那你是什么时候来的这”

李钧的话还未说完,柯乙怀中突然传出一阵急促的嗡鸣声,他朝着李钧躬身道歉,这才快步走到一边。

“喂,我现在忙着呢,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伱问的是那批二手义眼是吧,我已经问过了城外的人了,他们手里的货现在还差一部分,正在抓紧时间进货,最迟三天就能交付。”

柯乙两手叉着腰,脊背挺直,对着面前的墙壁骂骂咧咧。

“什么叫逾期?你要是等得不耐烦,我手里也有正规渠道来的货,价格也不贵,也就翻一番而已,你要不要?”

“嫌贵就不要发这些牢骚。现在各地的衙门正在推行新政,剿寇的力度越来越强,别人现挖的难度系数越来越高,这一点你们也要理解!”

“行了,不要在这儿废话了。等他们把货凑整了,我自然会联系你。”

柯乙朝着面前的空气狠狠一挥手,这才转过身对着李钧哈着腰道:“不好意思啊,阎爷,有些小事情需要处理一下。”

李钧打趣道:“没关系,毕竟你也要赚钱养活自己。我们给的那点钱,还不够找一次原生的窑姐吧?”

“这可不能混为一谈,能为阎爷你们做事,那可是我的荣幸啊。”

柯乙满脸对笑,“您刚才问我是什么时候来的这儿,这个应该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二十多年?”

李钧脚步猛然一顿,一脸惊讶的看向柯乙。

“小人其实已经五十多岁了,这张脸都是做的。”

柯乙讪笑道:“像我这种基因不太行的普通人,一辈子也不可能晋升到高等序位,所以只有用这种办法体验体验所谓的‘永生不死、永葆青春’了。”

李钧点了点头,笑道:“接着说。”

“那时候倭区的攘夷号跨海列车都还没建成,朝廷也不准我这种没有背景的小角色擅自进入倭区。无奈之下,我贿赂了一名回家探亲的老卒,在他返营的船下面泡了整整两天两夜,这才成功偷渡上岸。要不是我当时走运成了一名械卒,恐怕早已经葬身海底了。”

柯乙脚下一转,又拐进一条幽深的巷道,口中的话语不停。

“我刚到松本城的时候,正是八九月份,空气潮的就像是能捏出水来一样,稍微一动弹就是浑身湿透。”

“那时候晚上没有霓虹灯光,也没有如今神佛满天的各种投影。战败的倭民就跟野鬼一样,瞪着绿油油的眼睛回荡在废墟上。只要你稍微示弱,他们就会扑上来捅你一刀,再把你浑身扒的干干干净净。”

“再后来,小人我就干上了义肢回收和买卖的业务,这在武士町也算是支柱产业。”

说话间,柯乙从袖里掏出一把颜色质地各异的片状物,一脸殷勤的展示在李钧面前。

“这是合金的这是塑料的,像这种就是陶瓷的,这些材质的义肢我目前都能生产,虽然品级不高,但胜在物美价廉。”

李钧打趣道:“听你刚才的那道通讯,这些东西恐怕不全是生产的吧?”

“只不过是货源不同而已。”柯乙神色坦荡,毫无半点扭捏。

李钧点了点头,对柯乙的做法不置可否,转而问道:“那你和犬山城那边,又是怎么联系上的?两座大城之间的距离可不近啊。”

“说起来,其中的原因还挺复杂。”

柯乙领着李钧再次转向,眼前出现的是一条断头巷子,尽头处是一扇紧闭的铁门。

“那就挑关键的说。”

“小人和犬山城的鬼王达大人,其实是同乡。”

“你和老鬼还有这样的关系?”

李钧眨了眨眼,沉吟片刻后突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柯乙:“我这次要办的事情危险不小,如果你不愿意冒风险的话,我可以想其他的办法。”

柯乙皱着眉头:“您要是这么说,那可就是看不起我了。”

“别误会,”李钧摆了摆手:“我是怕老鬼以后找我麻烦。”

平头青年笑了笑,“我柯乙虽然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大人物,但知恩图报这四个字可不分序列高低。当年要不是鬼王达大人帮了我不少忙,我恐怕早就被那些倭寇的暗枪打死了。”

李钧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没有说其他的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此刻两人已经走到那扇铁门前,守在门边的人谨慎的扫了眼李钧,继而看向柯乙,问道:“柯老板您可是稀客啊,今天怎么有兴趣来这里?”

“我找你们梁老板有笔生意要谈。”

守门人闻言犹豫了一下,却终究还是没有阻拦,伸手握在门把手上,随着一阵机械运转的轻微咔嚓声响,露出门后一架不过一丈横纵的轿梯。

轿梯一路往下,沉降的速度并不算快。

“你口中的这位梁老板,究竟是什么来路,能对武士町内的人事了如指掌?”

面对李钧的疑问,柯乙简单地介绍了一下。

“这个梁雕本来是一名帝国千总,先后征战过暹罗、安南、高句丽等罪民区,立下战功赫赫,最后带兵驻扎在松本城。在嘉启元年的时候,朝廷发生了‘大朝辩’一案,新东林党成功推行了罪民区教化政策,下令撤走了所有驻军。”

“梁雕很清楚,皇室已经被新东林党彻底架空,成为了一具提线木偶。他只要返回帝国本土,手里的兵权肯定要被儒教门阀瓜分的一干二净,连他自己恐怕也只能沦为别人的家奴。”

“因此梁雕索性带着一群心腹亲信直接当了逃兵,凭着一身不俗的实力和狠辣的心性,不过十年的时间内就成了武士町内的一霸。”

李钧看着面前柯乙的背影,嘴唇无声的翕动了几下。

轿梯很快到了停了下来。随着梯门的打开,李钧的眉毛不由向上挑了一挑。

眼前竟然是一个热闹至极的地下赌场,整体的挑高足有三丈,空气流通无碍,毫无憋闷的感觉。

五张长赌桌周围坐满了客人,地面铺着红色的地毯,有穿着浅白沃裙的女偃人端着酒水穿梭其中。

整体的奢华程度竟丝毫不逊色于那些开设在地面的大赌场。

“一会我来负责跟他谈,这里是梁雕的老巢,您千万不要冲动。”

柯乙当先而行,步履稳健,一路目不斜视,直奔赌场深处一扇巨大的雕木屏风。

屏风后支着一张八仙桌,骨白的麻将牌散落桌上。

一个皮肤黢黑,嘴唇扁厚,身上裹着朱红曳撒,腰缠鸾带的男人坐在桌边,垂眸敛目,手中摩挲着一张麻将牌。

正是梁雕。

“梁老板,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柯乙双手抱拳,面带灿烂笑容,快步走了上去。

“怪不得我今天老是摸到这张发财,原来是柯老板大驾光临啊。”

啪。

梁雕反手将麻将盖在桌上,血红的‘發’字格外扎眼。

“快请坐。”

“大驾肯定算不上,但发笔小财还是没有问题的。”

柯乙拉开梁雕对面的圈椅,刚刚坐稳,就听梁雕问到:“不知道柯老板说的小财从何处而来?”

“梁老板果然快人快语。”

柯乙捧了对方一句,“这件事对于别人来说难如登天,但对梁老板你来说,那可就是送钱上门。我这次来,想跟梁老板你打听一个人”

“先不着急谈事情,”

柯乙的话被梁雕扬手打断,他挑着眼睛看向站在柯乙身后的李钧。

“这位朋友有些面生啊,以前好像没在武士町见过啊,柯老板你不介绍介绍?”

柯乙笑道:“这是我新招的一个手下罢了,这次带出来见见市面,没什么好介绍的。”

“能让柯老板你这么上心培养的,那必然是一块良材美玉,以后成龙成凤也不一定。”

梁雕语气强硬:“所以最好还是介绍介绍。”

柯乙眉头紧蹙,眼中有怒火翻涌,“梁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来跟你做生意的,不是来让你盘查的。”

“哈。”

梁雕冷笑一声,“既然是做生意,那为什么从你坐下,我就没从你嘴里听到一句实话?”

“你”

柯乙脸色大变,突然感觉肩头一沉。

李钧对着柯乙摇了摇头,示意对方站起来,自己坐下。

“梁老板是吧,我们认识?”

“你是不认识我,但我可认识你。”

李钧拇指搓着一张麻将牌,话语中听不出喜乐。“哦?那你认识的人还挺宽泛啊。”

“没办法,要想要在倭区混饭吃,不认识你们可不行。”

梁雕的眼神亮而凶狠,“您说是吧,阎君大人。”

(本章完)

第393章 请君入瓮

对于梁雕能够道破自己的真实身份,李钧丝毫不觉得意外。

毕竟锦衣卫的神秘只是对于普通人而言,像梁雕这种有过军伍背景,曾经当过朝廷六品武将的人来说,在锦衣卫内部有点人脉,认识些人,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

李钧反倒是觉得,如果梁雕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自己今天恐怕是找错人了。

“大家原来都是一个碗里混饭吃的人,都是知根知底,我也就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

李钧大马金刀坐下,右臂压在桌面之上,“我这次来找梁老板你,是有件小事想请你帮忙。”

“您现在是官,我现在是民,用不到,也当不起‘请’这个字,有事情需要我帮忙,您吩咐就行。”

梁雕笑着问道:“不过能让您亲自跑一趟的,恐怕不会是什么小事情吧?”

“对别人来说恐怕很难,但对于梁老板你来说,就是小事一桩。”

李钧说道:“如果办成了,那大家也能交个朋友。”

梁雕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抿了抿嘴唇:“这我可不敢大包大揽,要不您先说说事情,如果我办不到,那可就没脸高攀您这位朋友了。”

“我想跟伱打听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参与了江户之乱的人。”

李钧沉声道:“我收到消息,他现在人就在藏在这座武士町里,我需要知道他此刻具体的藏身位置,还有所有平日间跟他有过来往的人员信息。”

“您这是给我出了一道难题啊。”

梁雕眉毛蹙在一堆,反问道:“连锦衣卫都找不到的人,您怎么会觉得我有能力知道他藏在哪里?”

“猫有猫路,鼠有鼠道。我们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梁老板你做不到。”

李钧朗声一笑:“和梁老板您比起来,我们身上不过多了一层狐假虎威的皮罢了,真要是扒了皮,还真说不定谁就比谁的本领强。”

“可千万别这么说,这要是被那位豹尾百户听见了,以后可就没有我的好日子过了。”

梁雕打趣一句,略加沉思之后,抬眼凝视着李钧:“事情倒也不是不能办,就是这价格可不便宜。”

从进入武士町启用柯乙这个线人开始,李钧就做好了要被宰上一刀的准备。

所以对于梁雕此刻说出的这句话,他心中早有预料。

其实梁雕手里掌握的情报,松本城锦衣卫并不一定真就毫无所知。更何况如今的范围已经锁定,完全可以由松本城锦衣卫锁定嫌疑人选,然后让邹四九挨个进入对方的梦境,一一进行排查。

不过很可惜,在之前的试探中,豹尾根本没有任何一点配合李钧的想法,一门心思想的都是如何去免责争功。

而且这样做有一个很大的问题,那就是会耗费大量的时间。

而这无疑正是李钧目前最缺乏的东西。

如今朝廷下达的彻查时限已经过去了一半,但参与谋划江户之乱的鸿鹄贼首,除了转为线人的槐国以外,可还一个都没有落网。

虽然有苏策顶在前面,对方也不能真拿倭区锦衣卫怎么样,最多是发几篇责问的公文下来,阴阳怪气的骂上几句。

甚至连措辞都还要好好斟酌一番,不能太过尖锐,免得一不小心激怒了苏策,到时候找借口返回帝国本土找他们的麻烦。

但明年发放给倭区锦衣卫的经费和工部配额,铁定会被朝廷以此为借口砍下去一部分。

这么做有理有据,合情合理,就算苏策想发飙,那也找不到任何借口。

李钧当下撩起袍裙下摆,翘着二郎腿,朝着梁雕他们一摊手,满脸阔气道:“什么价,梁老板你出。”

梁雕并没有着急开口,而是眯着眼睛打量了李钧一番,似乎在思考着能从眼前这锦衣卫百户的身上榨出多少宝钞

片刻之后,梁雕突然展颜一笑:“听说在新旦评议之中,犬山城拔了去年的头筹,手中捏着一大笔的工部配额?”

“头筹是不假,可是这钱来的困难,花起来倒是容易。梁老板你也应该知道犬山城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瞒你说,当时为了埋伏那群鸿鹄,我花的代价可不小。”

李钧苦着脸:“不知道梁老板你开价多少?”

“也不多。”

梁雕黝黑的褶皱一阵颤动,咧嘴露出一排如野兽般锐利的牙齿,伸出一根指头。

李钧眉头一挑:“一千万?”

“大人您说笑了,是一个亿。”

李钧两条锋利的眉毛倏然扭结,脸色陡然阴沉了下去,“梁老板,你这可就是狮子大开口了。”

“我做生意向来要分轻重缓急,轻缓的自然便宜,重要且着急的价格就高。”

梁雕环视四周:“而且对方可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我做完您这单生意之后,恐怕也该挪窝了。这么多年累积下来的家当可以说是荡然无存,这里面的损失可不小。”

李钧眉头紧皱,一时间沉默不语。

他料到了梁雕会宰自己一刀,但没想到对方下手会如此之狠。

别说是一个亿,就算是打个对折,他如今也拿不出来。

自己的武器定制、马王爷的机体更新、谢必安手中的墨家装备,再加上给穷奇的辛苦费,还有对伤亡锦衣卫的抚恤等等

虽然李钧没有具体算过这到底是多少钱,但毫无疑问,犬山城如今的家底恐怕早已经所剩无几。

梁雕察觉到李钧脸上的窘迫,笑道:“我也知道这个价格很高,如果阎君大人要是觉得拿出来有困难,也可以用其他的东西来替代。”

李钧顿时来了兴趣:“什么东西?”

梁雕看了一眼站在李钧身后的柯乙,将一张盖着的麻将牌推到他面前,“有人托我给您送一句话,如果您能答应,那这笔钱就不用出了。”

李钧‘哦’了一声,眉峰一挑,笑着问道:“什么话,能抵得上这么多钱?”

“他们想问问大人您,若是他们今日鼎力相助,能否从您这里换到一句‘苟富贵,不相忘’的承诺?”

话音刚落,梁雕突然注意到李钧眉宇间的窘迫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一股发自心底的轻松。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被逼债上门的人,突然找到了一个除了钱以外,同样能够解决问题的办法。

蓦然间,梁雕心头没来由一沉,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只要您说一句可以,那您想要的人,自然会有人替您去找。”

李钧抿着嘴笑了笑,对梁雕的话不置可否,只是抬手掸了掸眉头。

“让梁老板你代话的这些人,真能有这么大的本事?我要找的这个人可不好杀啊。”

“敢说这样的话,自然是有的。”

梁雕目露狡黠,轻声道:“而且在这年月,黑白早就分的没那么清楚了。男人能是女人,女人也能是男人,坐在神龛上的不一定是真仙,踩在泥泞里的也不一定是伪佛。反倒是黑白混杂的灰色,能够让人生存的更好。”

李钧身体往后一仰,眼眸睥睨:“我这个人就是个大老粗,梁老板你说的这句话,我实在是有些听不明白。要不你给我解释解释?”

梁雕耐着性子,缓缓道:“您今天进武士町,无论是找柯老板,还是找到我,最终的目的是为了能够顺利找到上面要的人,然后带回去交差。这一点我没说错吧?”

李钧眯着眼笑道:“当然没有,你继续。”

“拿人交差,重点是要证据确凿。而现在有人能够提供证据,您又能确认证据,所以只要他们说是,您也说是,那最终交上去的那个人究竟是谁,还重要吗?”

“原来是这样啊。”

李钧恍然大悟,突然喊了一声:“柯乙!”

“啊?”

柯乙浑身一颤,连忙应声。

“你觉得梁老板说的这些话,有道理吗?”

柯乙此刻后心汗如雨下,脸上神色青红变幻,最终咬着牙道:“有有道理。”

“连你也觉得有道理啊。”

李钧深深吸了一口气,翘着的二郎腿慢慢放下,上半身向前倾轧,一寸寸迫向梁雕,眸中目光滚烫如火,“可我怎么就觉得有些狗屁不通呢?”

“如果您觉得我说的话没道理,不想答应,也出不起钱,那这笔生意可就做不下去了。”

梁雕双手笼进袖中,面上的神情变得冷漠:“我也只能无奈送客了。”

“这笔生意,你得做。我这个客人,你也送不走。”

李钧笑容狂放,眉宇间有戾气涌动。

“您要是这样做,那可就不合规矩了。”

“谁的规矩?”

李钧压在桌面上的右手摩挲着一块麻将牌。

梁雕眼神晦暗,似笑非笑:“自然是武士町的规矩,也是我梁雕的规矩。我在武士町这么多年,一直都信奉一句话,守规矩的人死不了,坏规矩的人活不了。”

李钧凝视着面前这位气质阴狠的武士町霸主,突然笑着摇了摇头:“我看这不是你的规矩,而是鸿鹄的规矩吧?”

“阎君你要是非得这么想,那我也没有意见。”

梁雕冷笑道:“对了,我还给你想了一条出路,要不要听听?”

“说。”

“你留下两条手臂,坏了自己的原生体魄,我就可以放你滚出武士町。”

李钧神色淡然,平静问道:“光砍我的手,就没点什么其他的好处?”

“当然有了,我可以让他们对外宣称,你已经成功杀了我,让你顺利回去交差。”

梁雕压着眉眼:“这笔生意总算得上是公道了吧?”

李钧嘴角微动,露出淡淡笑意:“照这么说,你就是楚客了?你从什么时候知道我来了?”

“从你踏入武士町的时候开始。”

“为什么不逃?”

“为什么要逃?”

“不逃,那就是专门在等着我了?”李钧问道:“想拉我加入鸿鹄?”

“你如今的身份可不一般,很有可能下一位倭寇锦衣卫千户就要落到你的手中。现在一个这么好的机会摆在我的面前,怎么也要试一试。你说是吧?”

梁雕,或者说是鸿鹄楚客狞笑道:“规矩我已经说清楚了,喝敬酒还是喝罚酒,你自己看着选。”

“选?”

李钧眉宇间神色张狂,看向楚客像是看到一个无知的孩童拿着刀,在自己面前大声的叫嚣。

李钧缓缓抓起手边的麻将牌,反手扣在桌上。

啪!

骨白色的牌身上,是斜着排成一条直线的三个青绿圆圈,三筒。

“老子是锦衣卫,跟你一个叛军讲他妈什么规矩?”

轰!

剧烈的爆炸声音回荡在整个地下赌场之中,所有人为之侧目,只见轿梯井中烟尘滚滚,一片浑浊之中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还有一句略显飘忽的喊声。

“上卦为巽,下卦为坎,潜龙在渊。我就说人在地下,老马你他娘的还不信我”

尘雾扰动,一具拖着长刀的黑色甲胄撞了出来,龙行虎步,气势彪悍。

“既然你非要喝罚酒,那今天就把自己撂在这里吧!”

楚客表情狰狞,身影却坐在原地岿然不动,丝毫不惧近在咫尺的独行武夫。

蓦然,正要动手的李钧突然感觉头顶有阵阵恶风呼啸。

来不及多想,李钧抬脚蹬在四方桌上,连人带椅子向后滑行。

轰!

黑影轰然落地,将下方的四方桌砸了个稀碎,不同花色的麻将牌如同子弹般射向李钧。

李钧翻身跃起,黑色甲胄已经于此刻浮现在身后,如同一片黑色云翳猛然扩散,将李钧吞噬其中。

砰!砰!砰!

劲射而来的麻将牌撞在甲片之上,炸散成一蓬蓬白色的粉末。

李钧抬手掸了掸肩头的细碎粉尘,右手食指戟指站在楚客身旁的陌生男人。

“既然你是楚客,那你就是水村五斗了?原来是早就挖好了坑,怪不得敢这么嚣张,还准备拉我下水。”

“识时务者为俊杰。”

楚客坐姿如虎踞,冷哼一声,“阎君,你现在.”

“你的废话真的太多了。”

李钧左手贴着绣春刀身猛然一抹,赤色的烈焰骤然而起,裹刀缠刃。

缚焰。

口鼻间白色的气流来回流动,李钧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连同身上的甲胄越发狰狞骇人。

食龙虎。

重楼起。

“老马,选首应景的曲子,咱们送他们上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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