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前行

是深邃黑暗的海底,在城邦的下方,古神将祂的触须探入了现实世界,并在那不可名状的黑暗中逐日壮大——

祂是可见的,那污浊可怖的血肉触腕便是祂的实体,冰冷,令人不寒而栗,但祂又是无形的,因为祂那向上蔓延的意志早已跨越了幽暗海渊,并穿透了城邦厚重的岩石与土壤,其难以想象的威能在过去五十年,甚至更长久的岁月里,一直在钻进这座城市,并深深刺入这沸金矿井深处。

“守门人女士,我们现在就在它的内部——这里曾是岩石,然而古神的力量已经将这里的岩石转化为祂血肉之躯的一部分,这黑暗的物质隔着一千多米深的岩石与海水,跟海底的源头共同搏动着,而它的每一次跳动,都在将那个镜像城邦进一步拉近我们的现实世界……听到了吗?噗通,噗通……血肉在蠕动,在收缩,在梦呓,这个地方……正在思考。”

温斯顿如祷告般轻声呢喃着,慢慢抬起了双手,如拥抱般指向四周无尽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些如同荆棘丛一般纵横交织、驳接的“枝杈”,而在那些枝杈间,暗淡的光点仍如流萤般飞快游走着,渐渐地,阿加莎真的仿佛听到了那低沉的声音——噗通,噗通……

这片深埋在沸金矿井中的,范围不知多大的异常区域,正在发出心跳声。

连自己的心脏都仿佛受到了这心跳声的影响,要共鸣着跳动起来。

然而一股微弱的暖流突然出现在自己心口,令阿加莎猛然间清醒过来,她意识到自己的人性刚刚从疯狂的临界点回归,顿时神色一变,死死盯着温斯顿的眼睛。

“你的神志已经不正常了,温斯顿执政官——你受到了这里的影响。”

“啊……是吗?可能吧,”温斯顿却只是很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我一开始还以为自己能像女王一样重新令这古神安静下来,然后又以为自己至少能拖延一阵子,接着还以为自己起码能维持清醒直到最后,原来……我已经不知不觉地失败了?”

“像女王一样,令这古神安静下来?”阿加莎却敏锐地注意到执政官话语中的关键,她的眼神顿时微变,隐约意识到了这位执政官出现在这里的真正原因,“你的意思是,半个世纪前的寒霜女王曾成功令幽邃圣主的力量进入沉睡?”

温斯顿笑了起来:“……伱以为,当年的海崖崩塌是怎么回事?”

阿加莎怔了一下,迟疑着开口:“海崖崩塌……女王被斩首之后,整个刑场坠入海中……那不是一场意外?!”

“那是一场献祭,祭品是女王自己,以及在起义爆发之后第一批选择背叛她的投机者们——当然,还有整个行刑官团体和不少反叛军官为她陪葬,”温斯顿平静地说道,“我们封锁了当年的详细资料,因此很少有人知道海崖崩塌之后的细节——上千人在那场事故中丧生,但事实上,几乎所有的平民都从那场崩塌中幸存了下来,而那些被卷入海浪中的人……哪怕他们离着岸边只有一米,都毫无挣扎的机会,便瞬间被‘吸’进了海底。

“而在那场崩塌之后,沸金矿井中的异常区域便一度停止了扩张,而直到那时候,初代执政官才意识到原来一切都在蕾·诺拉的计划中——冰冷的真相通过女王留下的钥匙转移到了执政官手上,正如她说的那样,现在轮到我们了。”

阿加莎沉默下来,片刻之后,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你来到这里,是想重现当年的那场献祭……”

“‘祂’正在上浮,钥匙中承载的知识告诉我,要抑制这个过程,就必须触碰‘祂’的思维,五十年前,祂的力量还在深海中沉睡,所以女王只能把自己向深海献祭,而到如今,祂的力量已经深深刺入城邦,所以这里就是触碰的最佳位置——这是女王在钥匙里留下的方法,每一个执政官在拿过钥匙之后,都会被这份责任缠上,然后为此准备终身,我也为此做好了一切准备,可唯独没有料到一点……”

温斯顿扯了扯嘴角,那实在算不上一个笑容。

“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蕾·诺拉。”

阿加莎默默听着,随后低下头,静静地注视着仍然躺在自己手心的黄铜钥匙。

这是寒霜女王用某种超凡力量创造出的事物——她以实体的形式,将自己触碰到的“知识”和自己的一部分“思想”凝聚在了钥匙内部。

但不知为何,阿加莎总觉得这钥匙……应该还有别的作用。

它应该不仅仅是为了把寒霜城邦后继的历代统治者绑在一份责任上而存在的。

但此刻的温斯顿执政官显然已经无法回答她更多问题——而她自己,似乎也已经没有了回去的路。

在得知这片黑暗空间的真相之后,阿加莎就明白了这一点:她并非穿过那道石墙抵达了某个地方,而是自身直接被融入了一个巨大的异常物质团块中。

在这里等待温斯顿的,是死亡,而等待自己的,是回归与同化。

她看向自己手心,看到自己手部和钥匙接触的皮肤已经隐约有了软化、变形的迹象,一些质感粘稠的黑色物质正在从皮肤中渗出来,一点点覆盖在钥匙上。

但她还想再往前走走,她对这里,有些……好奇。

“我们还有什么可做的吗?”阿加莎低下头,看着已经不再言语的城邦执政官,“你要在这里等到死亡降临?”

“死亡已经降临了,女士——我们只不过是在最后一口气咽下去之前回顾一下自己失败的人生,”温斯顿摇了摇头,“没什么可做的了,像我一样,坐下来休息休息吧。”

“……你其实已经做了自己该做的,作为寒霜的执政官,你至少勇敢面对了这所谓的‘诅咒’,”阿加莎平静说道,“力有不及,不等于毫无作为。”

温斯顿却只是自嘲地耸了耸肩,“无能便是罪过。”

“……我还要往前走,我要穿过这片‘荆棘’,前往那道触腕所在的地方,”阿加莎说道,“你要跟我一起来吗?”

“这对我没有意义了,女士,”温斯顿轻声说道,“如果您想去的话,就去吧,让我留在这里——我的路已经结束了。”

阿加莎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将黄铜钥匙递过去:“这是你的东西。”

温斯顿没有伸手,而是抬起头,注视着阿加莎的眼睛:“带着它吧,你已经接过它,它就是你的了,我们就是这样把它传递至今的。”

阿加莎沉默了一下,将钥匙收了起来。

“好吧,那我独自上路了。”

她与温斯顿道别,随后转过身,撑起手杖,在这片黑暗虚无的空间中迈出脚步。

“阿加莎女士,”温斯顿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这样真的有意义吗?”

阿加莎微微侧过头:“为什么这么问?”

“即便你在前面知道了更多的真相,即便你真的能穿过这片‘树丛’,触碰到那古神的肢体,又能改变什么呢?你已经无法阻止这一切,甚至无法把这里发生的事情传递到外界——调查已经结束,在无法传递信息的情况下,你知道的再多,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阿加莎的脚步停了下来,片刻思考之后,她才轻声开口:“我是寒霜的守门人,这是我的职责。而且……”

她顿了顿,紧握着黄铜钥匙的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胸口。

四周仍然很冷,血液渐渐凝固的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但不知为何,她从刚才开始便始终感觉有一种微微的热量在自己心口跳动,就仿佛……那里跳跃着一簇不可见的火苗,在支撑着自己往前走。

脑海中,不属于自己的思想在轻轻跳跃着,这思想中最强烈的,便是一股执念——执念指向的方向,正是这片荆棘丛外,那道虚幻而无比巨大的“触腕”。

“有意义,我不是一个人在前进——虽然没有证据,但我想……我在这里所看到的一切,终究是会有人知晓的。”

“哦,是吗,那真好……阿加莎女士,您到最后一刻仍持有信念,这真令人羡慕。”

温斯顿的声音停下了,那个方向上再无任何动静。

阿加莎回过头,看到一盏小小的提灯在黑暗中闪亮着,照亮了一节干枯的“树桩”,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中年人正静静地靠在树桩旁。

他的太阳穴被弹孔贯穿,而在他垂下的手中,握着一柄做工精美的左轮手枪。

(本章完)

第425章 仪祭场

现在,这里只剩下自己了。

阿加莎慢慢从那提灯旁收回目光,她转过身,将执政官温斯顿留在那寒凉而平静的黑暗中,迈步走向那些在无尽空间中纵横交织的“树杈”,走向那片如天地穹庐般的荆棘巨幕。

她腰间挂着一盏不甚明亮的提灯,右手握着那根在记忆中陪伴了自己许多年的手杖,左手则仍紧紧抓着那柄来自温斯顿的黄铜钥匙——钥匙已经不再冰凉,而是带着一种仿佛体温般的热量,仿佛……正逐渐与自己这具躯体融合在一起一样。

但阿加莎已经不再关注自己这具躯体有什么变化了。

她只是在黑暗中迈步,感受着这具躯体切切实实正在前行,只要周围的混沌还没有彻底吞没、同化自身,她就还有前进的必要。

她在虚无中寻找着落足之处,而每当脚步迈出的时候,黑暗中便出现小径一般的地面,她在荆棘丛中寻找着出路,那些纵横交织的枝杈间,时常有狭窄的孔径可供穿行。

尖锐的“荆棘”很快便划破了她的衣服,那密实的“织物”在古神的思维突刺面前如松散的灰和雾一般脆弱,掉落的碎片在黑暗中凝聚为蠕动的黑色液滴,融入脚下的小径,她又时不时触碰到那些在荆棘之间跳跃游走的火花——当接触到那些闪光的时候,她几乎能明显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钻入自己的头脑。

那是古神的思维,是幽邃圣主的一声呢喃——没有任何恶意,甚至称不上是一个完整的意图,但对于弱小的凡人而言,那最短促的思维火花也璀璨刺目,如暗夜中的辉煌巨烛。

又有一簇暗淡的闪光从远方飞快传递过来,沿着漆黑的荆棘枝杈滑过视线,阿加莎的一缕发丝与那闪光交汇,百分之一秒的刹那,她头脑中便浮现出了新的“知识”——

111010011001101110000110……111001111011111010100100……

阿加莎无法理解这些火花向自己传达的信息——正如温斯顿跟自己说的那样,不要尝试揣测古神的思维。

会疯的。

她抬起头。

枯木荆棘桥接而成的恢弘巨构笼罩视野,密密麻麻的暗淡闪光在荆棘丛中如流萤飞舞,荆棘屏障外面笼罩着一层稀薄的雾,而在雾的深处,幽邃圣主的庞大肢体正在微微摆动——仿佛一个邀请。

周围又冷下来了——而且是比之前更加明确、更加刺骨的寒冷,冷意中带着潮湿,仿佛要将骨头都冻结一般渗透进体内。

阿加莎下意识地紧了紧胸口的衣服,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这身衣服已经破破烂烂,沿途的那些荆棘则已经在自己皮肤上留下了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伤口。

伤口中,污浊的黑色粘稠物质如血液般缓缓蠕动着。

但就在她以为这寒冷会将自己彻底吞噬的时候,一股微弱而温暖的热量再次从胸口传来……

……

一簇小小的绿色火苗在阿加莎胸口静静燃烧着,幽幽绿光照亮了她的脸庞,也照亮了周围阴冷潮湿的下水道。

所有的感觉似乎都远去了,或跟自己的理智隔着一层厚厚的帷幕,血管中的温度似乎也已经随着时间推移而消退,一并消退的,还有这一路积累的疲惫和伤痛。

阿加莎缓慢地摇了摇头,试图驱散那种占据着自己头脑的麻木感,而就在视野晃动间,她眼角的余光突然看到了一丝异样的光景。

她看到前方昏暗闭塞的下水道走廊仿佛一下子变得宽敞起来,朦朦胧胧的空间中则浮起一层薄雾,薄雾中有仿佛树杈或荆棘丛一般的东西在浮现,并慢慢朝着自己蔓延过来。

然而下一秒,这幻觉般的景象便烟消云散,她眼中仍然只有黑沉沉的走廊。

以及走廊尽头的一道闸门。

噗通……噗通……

在注视着那道闸门的一瞬间,阿加莎耳旁便仿佛传来了一阵虚幻的心跳声,就仿佛有一颗巨大的心脏正藏身于那扇门对面,在黑暗中不断搏动、不断滋长。

阿加莎本已迟钝麻木的精神突然振作,目光瞬间聚焦在那扇门上。

“啊……我找到你们了……”

她收好手心的火苗,向黑暗迈出脚步,那柄几乎已经折断的作战手杖最后一次支撑着她前行,她的步伐越来越快,甚至渐渐带起风声,她迈向黑暗,又将黑暗抛在身后,而那低沉可怖的心跳则渐渐如同沉重的鼓点般敲击在她心口,甚至敲击在她脑海中。

渐渐地,她听到那心跳中还夹杂了别的什么东西,那仿佛是千百人在祝祷,在吟诵,在向着某个黑暗又不可名状的存在发出呼唤。

她却已经顾不上那些混杂在一起的声音里都夹杂了多少噪声——她就快要把火种送到了,那些异端的巢穴就在前方最深处。

手杖与鞋跟叩击地面的声音密集响起。

而就在这时,阿加莎突然又听到了别的声音——不是自己的脚步,也不是走廊深处传来的心跳和人群聚集在一起的祝祷。

那是别的脚步声,是一大群人,密集的脚步听上去是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和眼前这条走廊离得很近,但隔着一两道墙。

脚步声中传来了枪响,是大口径步枪。

别的人?活人?还有人在这座镜像之城中和自己一同行动?!

阿加莎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疑问,然而这疑问丝毫没有影响到她前进的脚步——她几乎瞬间便冲过了闸门前的最后一段路,来到了那不断传来心跳声的大门前。

门微微开启着一道缝隙,缝隙中是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暗,黑暗如有实质,一点点向外逸散、流淌。

但这正是阿加莎一路寻觅的目标。

她用肩膀死死抵住了那扇沉重的门扉,用尽力气将它缓缓推开。

伴随着吱吱嘎嘎的声响,门开了。

一片广阔的黑暗出现在阿加莎眼前——或者说,某种无边无际的“阴影”笼罩了原本正常的空间,让她眼前只有黑暗。

她只能勉勉强强分辨出,那黑暗里似乎是一个集会厅,下水道里最广阔的交叉路口被改造成了献祭和孕育古神的祭祀场所,无数影影绰绰的无形之物则在那黑暗里蠕动着,恶意如同恶臭,扑面而来。

紧接着,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她便听到附近的黑暗中传来迅捷的破空声,有什么东西正向自己袭来,一个熟悉而又令人厌恶的声音则在远方那片祭祀场中响起——带着戏谑与嘲讽:

“啊,最后的祭品终于到了——真不错,另一个你也刚刚好赶到预定的地方。”

“砰!”

手杖挥出,在黑暗中迸发出短促闪亮的火花,一段狰狞怪异的肢体被凌空击断,掉落在阿加莎脚下,她则因这冲击险些没有站稳——在勉强恢复平衡之后,她立刻抬起头,看向那话语声传来的方向。

只能勉勉强强看到一个年轻人高瘦的身影站在黑暗尽头。

他向着这边张开了双手。

“来吧,祭品,你的到来是计划中的一环——现在,构筑通道的时候到了。”

阿加莎用手杖支撑着自己,在虚弱与眩晕中慢慢抬起头:“伱们在自寻死路……”

“是的,我们都会死在这里,但是没关系,只要你踏进这里,仪式就已经成功了——我承认,这确实是个陷阱。”

……

砰的一声枪响,火光伴随着爆炸撕裂了走廊中的昏暗,威力强大的弹头将一个有着三只眼睛的扭曲怪物一枪爆头,后者变异狰狞的躯体倒在地上,迅速融化、崩解,化作令人作呕的黑色泥浆。

然而更多的怪物嘶吼声却不断从四周响起,更多的畸形扭曲之物在源源不断地冒出来——从四周的墙壁中,管道里,排水沟里,甚至穹顶上的缝隙里。

泥浆一样的物质几乎是从任何肉眼可见的缝隙中往外渗透、流淌着,变成数不清的、跟人类似是而非的怪物。

“我觉得咱们的子弹没带够!”

一名水手大声喊道,同时飞快地为步枪换弹,举枪,射击,他的喊叫则伴随着幽灵烈焰燃烧时的噼啪声,听上去嘶哑暗沉。

劳伦斯则没空回应水手的喊叫——有迅捷的风声从脑后袭来,他只来得及微微侧过身子,避过这致命一击,紧接着便在直觉的驱使下回手一抓。

一个穿着几十年前的城邦卫队制服、手中举着佩剑的人形怪物被他从身后拽了过来,狠狠跌落在地板上。

劳伦斯上前一步,一脚重重地踏在那赝品怪胎胸口,他身上的幽灵烈焰瞬间熊熊升腾,蔓延燃烧的火焰几乎转瞬间便把那似人非人的怪物烧成一堆灰烬。

下一秒,浑身燃烧着幽灵烈焰的劳伦斯便抬起头,看向前方这条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走廊。

入目之处,全是亵渎畸形之物。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