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3.第662章 向海而生(三)

第662章 向海而生(三)

听了德王侵占民田的事,徐氏面笼寒霜,恨声道:“朝廷优容太过,纵得诸藩有恃无恐,肆意欺压百姓!”

说着又忍不住叹气,“你父在山西时,庆王府亦是这般,朝廷下旨申饬,便略收敛些。还是今上登基后,南海郡主事发,今上狠狠收拾了庆王府一番,这才消停了的。”

提到南海郡君,母子俩对视一眼,皆想起旧事,当初就是南海郡君仪宾包揽钱粮、强抢田亩,致使山西灾民离乡逃难至京师,还险些冲了微服私访的小皇帝圣驾。

那也是沈瑞第一次安抚流民。

“今上锐意进取,不会容下此等藩王霸着一方土地肆意妄为的。”沈瑞禁不住捏了捏拳头,沉声道,“德王此事,不在登州辖区,儿子上书弹劾不妥。儿子准备上密折与皇上。”

他顿了顿,有些头疼这次淳安大长公主的做媒,“再书信一封与蔡谅……”

“你理当上书。”徐氏道:“事涉藩王,又非你辖区,是要慎重。不过流民如此之多,已不是小事。山东丰腴之地有限,若再纵得他们如此下去,是要出乱子的。”

看着儿子不住点头,徐氏又道:“淳安大长公主与咱们家素来交好,确实不好不知会一声,况且蔡驸马掌着宗人府,宗室藩王总归是要他管的。我手书一封与大长公主,讲明始末。”

“不必劳烦母亲,儿子……”沈瑞忙道。

徐氏却摇了摇头,慈爱一笑,拍了拍儿子,道:“这番出京,我倒觉得身子轻省不少,你不必忧心我。

“蔡谅固然得圣宠,已是大长公主儿孙辈第一人了,但到底还是小辈,他也管不得舅公的事。淳安大长公主素来明事理,直与她说,无妨。”

话题又转回淳安大长公主保媒的这桩婚事。

单论这桩婚姻里的男女双方,皆同沈瑞极是亲近。

福姐儿原就是孙氏契女,沈瑞又与五房亲同一家,那是将福姐儿当亲妹妹看待。

游铉一直是跟着张会的,沈瑞与张会的合作他也掺了一脚。沈瑞也将他当作高文虎一般的小兄弟。

福姐儿品貌性格俱佳,游铉也是忠厚勇武少年,且入了寿哥法眼,必然前途无量。

单就个人情况而言,他们是相当合适的。

但婚姻是结两姓之好,不单单是两个人的事儿,在这大明,尤其是在游驸马这个阶层,婚姻更多的是政治势力之间的联姻。

虽然隆庆公主早逝,但驸马游泰却一直深得两代帝王信任,管着宫内宿卫,负责内宫安全,是真真正正的位高权重。

游泰子嗣众多,也就织就了一张庞大的姻亲关系网。

隆庆公主所出唯一的嫡女游莹,嫁了安远侯柳文。

老安远侯前年过世,柳文即刻就承了爵,已比绝大多数勋爵人家快上许多,更是被小皇帝夺情,直接接了父亲的差事,承袭总兵官镇守两广地方,可见圣眷。

余下庶女,也都是加入勋贵之家,丰润伯世子曹栋、新宁伯世子谭纶、腾骧右卫千户徐深。

尤其次女游芝,还被皇家允许记在公主名下,嫁给英国公世孙夫人——那便是未来的英国公夫人。

游泰儿子虽多,但不少都早早夭折,游铉行五,在世的哥哥却只有两位。

便是高门嫁女、低门娶妇,这两位也都娶了世袭武官、锦衣千户家的女儿。

由此可见游家,或者说绝大多数勋贵人家的择偶标准。

当然也不是没有与文臣联姻的。

比如先成国公朱仪,就娶了礼部尚书忠安公胡濙的长女。

这两位所出的嫡幼女则嫁与了李东阳,作填房。

总归是“门当户对”四个字。

相较而言,沈家五房的门第可就要低上许多了。

福姐儿幼年丧父,大哥沈瑛区区五品,三哥沈全这七品的官儿都还在谋划中。

二哥沈琦倒是沈氏族长,沈氏如今不止在松江府地面上是一流望族,因着沈理沈瑾的状元、沈瑞的传胪,以及,他们的岳家,沈氏在整个大明也算是有名望的书香大族了。

只是,出仕的族人虽多,却鲜有高官。

最高阶的沈理也不过从三品,且因是谢迁的女婿,瞧着目前刘瑾的清算力度,其官位似乎岌岌可危。

沈瑞便是自恋也不会厚着脸皮觉得游家是是冲着自己来联姻的,况且他与游铉的交情,根本用不着再加上一层亲戚关系来保障。

“京里发生了什么事吗?”沈瑞皱眉道。

是什么样的事能让游驸马选择低就沈家?

徐氏摇头道:“没听到什么风声,且瑛哥儿素来机警,又在詹事府,若有什么他不会不知道,就是王家、杨家也不会坐视。”

沈瑞自失一笑,道:“是儿子想得左了……

联姻沈家也不是全没好处。

沈家自己现下是没有什么高官,可姻亲都是高官。

游家在武官这边的人脉网够大了,联姻了沈家,正是拓展了文官这边的人脉网。

倒也是好算计。

他摇头失笑道:“儿子是想起来,那刘瑾是有两个侄女儿的。”

当初刘瑾欲招戴大宾为侄婿的事还历历在目,且算着年纪,大的那个去岁成亲,小的那个怕也要开始寻摸婚事了吧。

听沈瑞提到刘瑾,徐氏有些厌恶的皱了皱眉头,语气里不免带了不屑,道:“却是你想得多了,刘瑾现下虽越发跋扈,但,只怕并不敢欺到游驸马头上。”

沈瑞点点头,小皇帝心中有数着呢,他亲近的人都会护着,刘瑾还没达到世上那个“立皇帝”的权势,不会轻易招惹皇帝近臣的。

“瑛大哥那边是什么意见?”沈瑞问道。

因提亲只是露了露口风,为双方的脸面,更为妹子的名节,沈瑛没有冒失的白纸黑字写到信上的,而是五房鸿大太太派了心腹陪房快马赶来传话的。

徐氏叹气道:“若说这亲事,也算得一门好亲。游驸马在朝野名声甚佳,游铉那孩子也来过咱们家几次,我瞧着也是个极好的。

“瑛哥儿犹豫的也是门第,姑姐、妯娌都是高门,又不知那位宫里出来的贵妾底细,怕福姐儿过去受委屈。”

面对这样一桩家世好、人才好、前程好的大好婚事,五房如何能不动心?

但五房就这么一个女孩儿,三个兄弟又年长许多,都是把最小的这个妹子当女儿一般看待的,极是疼爱,也怕怕妹子过得不舒心。

故而特地来与徐氏、杨恬婆媳打听些游家宅门内幕。

杨恬与赵彤极要好,又曾在游芝生产时援手,游芝的生母、那位驸马府的贵妾还曾亲自登门来谢过,她对游家了解最多。

见婆婆目光望过来,杨恬这才开口道:“我同母亲与婶娘遣来的人说了,依我们看来,那位高姨娘不难相处,她言谈颇为得体,举止也无出格之处。

“她掌驸马府多年,府外不曾传过多少闲话,宫中贵人也无微词,可见是个知礼的。且宫里能让游芝姐姐记在公主名下,既是给英国公府体面,也未尝不是给她体面。

“其实,就看游芝姐姐柔和良善,游铉兄弟也是憨厚实诚,能养出这样的儿女来,便知高姨娘心性了。”

徐氏笑眯眯听着,不时点头,然后方道:“你婶娘千难万险得了这个姑娘,自是当眼珠子一样疼的,她想问问你的意思——听说游家大郎游铭荫封了千户后,得了外放,就在真定府。是不是游铉也能斟酌着谋个左近的外放?”

福姐儿年纪还小,先定下亲事,等能嫁过去的时候,游铉也当及冠了,足可谋个外放的缺。

也不远走,就在北直隶,最好就是顺天府、河间府,既离京中近,又顺理成章分出驸马府去。

等上几年,游铉便不能立功,攒年资许也能再升一升,福姐儿也有了孩子傍身,到时再回去,便是什么都不怕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沈瑞甚是理解。

想起游铉来,他不由笑道:“游铉早就盼着能外放呢,这次文虎出来山东剿匪,把他眼馋得什么似的。这事儿准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道:“皇上也是盼着他早日得用。”

徐氏婆媳皆舒心而笑,于这桩亲事算是放下心来。

沈瑞琢磨一番,向徐氏道:“母亲且回复婶娘,此事不急着谋划,也不必咱们家透这个消息过去。且缓上些时日,等海运起来的,我这边上密折与皇上,请将游铉调到天津卫去——如此皇上也更放心。”

徐氏连连点头:“如此甚好。”又道:“你也要与你师公写信说说此事。”

毕竟王华也放了个人到静海县,就是为沈瑞这边海运谋划的。

“母亲放心,儿子理会得。”沈瑞笑应道。

*

知府大人的母亲和夫人到了登州府城!

一时间府城上下大小官员、乡绅大族,凡有些体面的人家,纷纷递了帖子求见。

令诸人惊讶的是,就连登州卫指挥使赵盛的夫人也登了沈府的门。

这位赵指挥使在登州素来是油盐不进、诸事不管的存在。

由着手下争权夺利,他根本眼皮都不翻一下,左右什么好处都少不了他的便是。

沈瑞初来时,赵盛也是淡淡的,完全没有想结交的意思。

至于练兵、造船,他也似乎全然不上心,甭管是戚宣还是潘家玉,谁爱练谁练去。

反正,登州府已经有几十年没来过倭寇了,况且宁海州还有个备倭指挥王璋呢。

这样的态度,也与他的家世背景不无关系。

这赵盛乃是忻城伯嫡系旁支。

原本算是离嫡长这支远了的,然第三代忻城伯赵溥无子而亡,赵盛的亲叔父赵槿入嗣嫡支承了爵。

赵盛父亲当初在家族继嗣之争时就没少为亲兄弟出力,赵槿承爵后自然要投桃报李提携侄子。

而那赵槿颇有些能耐,得了帝王信任,坐到五军营左掖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的位置上,便为赵盛兄弟三个都谋了放缺儿。

在京中锦衣卫油水并不丰厚,且勋贵子弟甚多,如赵盛这等旁支子也难以出头,还是外放多捞些家资实在。

故此赵盛原就是下来“享清福捞银子”的,如何会对防务上心。

且有这样一个叔父作靠山,又是天高皇帝远,自然随便他怎样,也不会有人敢找他什么麻烦。

那指挥使夫人也是个不喜热闹的人,凡有筵宴的事,她十之八九不会到场,自家更是懒怠摆宴。

不少人都背地里议论她小气,三节两寿的银子照收不误,却是寿宴也不摆一场,连些酒水银子也舍不得。

今日赵夫人出现在沈府,又是带了礼单来的,真是让众女眷眼珠子跌碎一地。

众人不免心里犯嘀咕,忍不住暗暗酸一句,到底是阁老千金面子大。

当然,大家的注意力很快还是转回到两位沈夫人身上,卖力巴结起来。

原都以为这对婆媳皆是阁老千金,翰林门第宰相家出来的大小姐,指不上怎样规矩大不好相处呢。

不想太夫人和蔼慈爱,知府夫人平易近人,言谈间让人如沐春风,众女眷惊讶之余,也不自觉就生了几分亲近之意。

所以当太夫人悲天悯人的讲了一番灾民的艰难,提出要积功德掏银子搭粥棚赈济灾民时,真心实意响应的女眷着实不少。

太夫人也不叫众人为难,只道:“此番是为百姓谋福,一斗米,一斛豆,勿论毫厘俱是善心,皆功德无量。”

又不叫当场认捐,而是与众人商量成立个巾帼慈善堂,与那积善堂相对,邀请本埠德高望重的女眷为理事,出面打理粥棚设置、钱财出入、米粮调度等诸般事,同时也要如积善堂一般账目公开云云。

一番热热闹闹商议下来,众人都是满意。

因是来说拜望,又不是来赴宴,眼见到了饭时,主人家倒是客气留饭,众女眷又如何好意思留下来,便纷纷起身告辞。

太夫人也不多留,知府夫人又表示当前安抚流民要紧,待端午佳节再设宴好生款待大家。

倒是那在讨论中一直没什么声响的赵夫人,在临告辞前,却与前来相送的两位沈夫人表态自家要捐银一千两。

周围几个太太听见,面色都难看起来。

大家固然是来巴结上官夫人的,乐意不乐意的这样慈善事也不能不捐银,赵夫人你夫君位高不来掺和大家也不说什么,可你伸手就把捐款门槛抬这么高,让别人怎么跟?!

亏得是这时说出,只寥寥几人听见,否则真疑心她到底是来交好的,还是来砸场子的了!

知府夫人显见是年轻没怎么经过事,脸上不自觉就带出了惊诧神情。

还是太夫人见多识广,不以为意,微微一笑,缓缓道:“赵夫人心系寒苦百姓,着实令人感动。那咱们就代巾帼慈善堂、代诸流民百姓谢过赵夫人了。”

赵夫人丝毫没觉得自己说错话,还含笑道句“理应尽力”,才告辞而去。

太夫人还向周围几位太太笑道:“赵夫人快人快语,实是一片赤诚。”

几位太太还能说什么,只得讪讪的虚应两句,也忙告辞去了。

*

这一日宾客委实不少,便是再怎么多倾听少说话,也免不得客套几句,何况还有动员赈灾事,待送走了所有客人,徐氏深觉疲倦,便让杨恬他们自回去用饭。

日暮时分,沈瑞自城外流民庄上回府,往主院去时,徐氏已是歇下了。

待到自己院中,杨恬早已将饭菜备好,见他回来便一一摆上了桌。

沈瑞探头一看,只见简简单单清粥小菜,以清拌凉菜为主,一点儿肉星也不见,唯一一道荤菜便是切开的两只流油的咸鸭蛋了。

沈瑞忍不住调侃道:“夫人这就准备省银子赈灾了?”

“府尊大人也当于民同甘苦嘛。”杨恬便也笑意盈盈打趣。

待沈瑞盥洗过后,换了家常衣裳坐到桌前,她才笑道:“晌午母亲留了陆家嫂子们吃饭,我尝着这几样极好,想着昨儿宴上多油腻,你今早都没什么胃口,便拣了这几样与你清清肠胃。”

因又指着那咸鸭蛋道:“他们说这是小于师爷拿来的咸蛋,极鲜的。你快尝尝,配粥极好。”

沈瑞不由想起那登州牌海鸭蛋的计划来,遂与杨恬讲了,又说海岛移民后若是适宜,多养些鸭子也好。

杨恬拍手叫好,道:“原只看书上说过鸭子吃蝗虫的,是个宝贝,但是没想到吃鱼虾的鸭子也是宝贝。”

沈瑞忙道:“我竟忘了鸭子吃蝗虫的事。如今大旱之后,唯恐有蝗灾,看来多养鸭子果然是对的。”

杨恬笑眯了眼,道:“而且这样鲜的鸭蛋我在京中可没吃过!虽五月节是赶不上了,但亲近人家送些土产,也不必非要逢年过节才送嘛。

“我再与你支个招,鸭蛋也是精细物,怕磕怕碰的,总要拿个什么来盛的,订那陶罐瓷坛倒是好看了,可比鸭蛋还金贵,不若拿那藤条柳条编个篓来,又轻便又实用,别有一番野趣。”

沈瑞呆了一呆,随即失笑道:“还得是你们女人,想这些细致东西。便全依你。你那画锦堂也不妨在这边开个分号,就你这些奇思妙想,我瞧也是要财源广进的。”

“这我可不好贪功。实不是凭空想出来的。”杨恬眨眨眼,又笑道:“我是看着了盛这鸭蛋的竹筐编得颇为精巧,遣人问过小于师爷,他应下明儿就去寻那送鸭蛋的人问问是谁编的。

“画锦堂自是要开的,涟四婶子还与我说了要设织厂呢。我倒是想着,不是说流民中老幼妇孺多么,这织布要手艺好要眼力好才行,但编筐编篓并不用那样精细!

“原本府里的丫鬟就有会拿草梗花枝编小花笼,若寻着了那送鸭蛋的人家有会编筐篓的,请了来,开个作坊,雇那些流民中不会织布的妇孺做工,岂不便宜!

“既是以工代赈,产出又有用处——日后这边的土产勿论是咸鸭蛋,还是咸鱼干、海菜干,诸般干海货皆能装藤筐柳条篓里卖去,再在筐篓上编些个花样出来,渐渐不也成了登州特色?

沈瑞听得一愣一愣的,见她一双小脸闪着别样的光彩,禁不住笑道:“这生意经!我竟娶回个女陶朱公来。”

杨恬不好意思起来,掩口只道:“也是同涟四婶子一处呆的,听她口中总有百般营生是赚钱的,我这生意经是偷来的。”

说笑几句,杨恬又讲起了今日来访的女宾,顺口也说了赵夫人的事。

“我一时也摸不着头脑,不晓得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杨恬眉头微颦,不自觉撂下碗筷。

因道,“母亲只说瞧那人不是有城府的,想是性子不同,不必上心。但我想着,到底那是指挥使……无论开海,还是往岛上移民,总是要与卫所打交道的。”

沈瑞虚晃了晃筷子,道:“你且安心,我虽不知道这位赵夫人什么意思,但赵指挥使那边已找过我了,倒是聊得颇为投机,海岛移民、水师巡防乃至驻扎都谈到了,还敲定了近边的几个海岛上修港的事。”

他想了想,先将指挥使赵盛的家世讲与她听,又道:“这赵盛,原还在牟斌手下做过事……”

刘瑾撵了牟斌也清洗了一遍锦衣卫。

赵盛是离着京里远,又不是重要角色,且有忻城伯在,才无事。

但他不少交情不错的朋友都被整得极惨,有的直接断送了性命。

赵盛自是恨极了刘瑾,但他们的地位天差地别,他也知动不得那阉竖分毫,也只在心里将其一遍遍千刀万剐罢了。

这次张禬的弹劾一举掀翻了刘瑾、焦芳布在山东的几位高官,又在朝中引起弹劾刘瑾的风潮,赵盛是颇为解恨的。

德州卫那边因搅合进这件事里而大换血,山东各卫所自也听到些风声。

尤其潘家玉是从德州卫“死里逃生”到了登州卫,便也有人来向赵盛打听。

赵盛听了一耳朵各方消息,又与潘家玉聊了聊,想是从中猜出了是沈瑞遇袭引发的一系列事让刘瑾栽了这个跟头,又听说了从前御道匿名投书事件中沈瑞所为,本着敌人的敌人是朋友的原则,方与沈瑞亲近起来。

因怕杨恬担心,沈瑞并没有将那次遇袭说得十分严重,轻描淡写带过。

只让杨恬了解赵盛如今于他只会是助力,不会是阻碍。

杨恬在路上就知道了他当初遇袭的事,这会儿听他提及,仍心有余悸,不住念佛。

又听了赵盛种种,晓得赵家当是没有恶意,方宽慰了些。

“勋贵人家女眷里,这样性子的委实不多。”杨恬不免开始怀念起熟识的勋贵女眷来。

也越发想念起赵彤,她戳了戳咸蛋道,因问:“你何时送信上京?我想捎些个咸蛋、干海货与六姐姐。现在她府中还守着孝,吃食多有忌讳……”

张会赵彤两口子是除了孝的,但承重孙张仑以及其叔父辈仍都在英国公夫人的孝中。

德王这件事连着大长公主,沈瑞也是打算写信知会张会一声的,因笑道:“你便也问问张二奶奶,这边有大好的赚钱营生,她可要入上一股?”

*

翌日,沈瑞的密折、信笺与登州的土产一路快马加鞭送进了京城。

而此时京中正值风云变幻。

一直叨念着要乞骸骨的王鏊没有走。

倒是阁老焦芳,以老病致仕了。

他的靠山刘瑾非但没有阻拦,反倒是迅速换上了自己夹带中的另一人刘宇入内阁补缺。

而刘瑾的心腹张彩,也再次获得升迁,任了吏部尚书。

一年内三次升迁,张彩从一个小小郎中直升到了天官位置。

有这么一位在前,只怕再没有人说沈瑞升得快了。

而坊间都传,焦阁老之所以黯然致仕、刘太监迫不及待提拔旁人,皆因胡节索贿事起。

传说,是张彩向刘瑾进言‘公亦知贿入所自乎?非盗官帑,即剥小民。彼借公名自厚,入公者未十一,而怨悉归公,何以谢天下?’……

(本章完)

664.第663章 向海而生(四)

第663章 向海而生(四)

西苑,太素殿,豹房公廨

今年京城热得出奇,才过了端午几日啊,就已热浪滚滚了。这一路从皇城赶来西苑,无论是骑马的还是坐轿的,都是汗湿重衫。

便有大好山水也无心赏玩。

然一踏入太素殿,却是立时被凉气包裹,鼻端又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冷香,让人浮躁的心为之一静,恍然到了另一个世界一般,怎一个舒爽了得。

不少人面上都露出惬意神情。

唯独户部尚书刘机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些。

他眼睛不住的扫向大殿角落里形态各异的瑞兽驮着的冰盆冰山,看着那袅袅萦绕的香雾,忍不住计算着开销。

虽然清楚这些都是内库拨给。

虽然知道自从收拾了丘聚之后内帑丰盈。

虽然晓得皇上某种意义上是同先皇一样的仁君,肯大度的从内库里拨银子出来填补各处。

虽然他出身詹事府,心里是无比亲近皇上的。

但是……

他还是忍不住斤斤计较。

唉,真是应了那句“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俗语。

从前也知国库紧张,然只有真正到了户部,才知道国库紧张到什么程度。

这二年处处闹灾荒,北边儿也不太平,这样的局面不由得他不精打细算,真是看着哪儿都像能省出银子来的样子。

前面响起低低的寒暄声。

刘机瞥了一眼,一个是面色沉凝的淳安驸马蔡震,另一个是趾高气昂的刘瑾,他心里就更不爽快了。

宗室藩王,阉竖权宦,强占民田的,强索贿赂的,吸尽民脂民膏,就是扒在国库上食肉饮血!

刘瑾瞧见了刘机,也皮笑肉不笑的招呼了一声。

他瞧着刘机同样不爽。

刘机是刚刚从礼部尚书转的户部尚书,原本,这个位置应该是另一个“刘机”——户部侍郎刘玑的。

刘玑是刘瑾同乡,颇有才具,被刘瑾一手提拔起来。

将刘宇塞进内阁,曹元接了兵部尚书,张彩升了吏部尚书,工部尚书李鐩原也是刘瑾的人,再让刘玑得了户部尚书,六部也就基本捏在他刘瑾手中了。

没想到皇上竟把个刘机调来了户部,又说什么尚书、侍郎名字太容易混,生把刘玑给调去刑部。

今年正月刑部尚书王鉴之刚以七十乞致仕获准,皇上提拔了洪钟任刑部尚书,刘玑这一过去,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有升职机会了。

刘瑾心底大恨,但也不由琢磨起皇上的意思来。

尤其是联系了张彩劝他的那番言辞,再想想皇上与他说的那些“当清理门户”“别叫些德不配位的东西连累了”的话,他已担心起皇上真是在疑心他、敲打他。

都怪丘猴子这狗东西,让皇上寒了心,开始疑起他们这些东宫老人来。

刘瑾暗道。

如今他就好生做些事出来,重罚那些贪得无厌的东西,为皇上多找些银子出来,方能解了皇上疑心,信重他如故。

刘瑾心里盘算着,眼角余光瞥着蔡驸马。

沈瑞上的是密折,并非公开弹劾德王,旁的朝臣是不知道的。

皇上只叫人誊抄了部分内容发与内阁及司礼监看。

今日既内阁、蔡驸马、户部都到了,想来便是要处置此桩了。

刘瑾嘴角一耷拉,心道如此甚好,德王可是正正撞上来,待会儿他就奏请让御史张禬过去查德王!

嘿嘿,李东阳不是指使张禬查了焦芳和他刘千岁的人?

看看查亲家李阁老怎么个查法!

(淳安大长公主的孙女蔡淼嫁给了成国公二公子,正是李东阳夫人的嫡亲侄子)

刘瑾眯缝起眼睛,看着走在诸人之前背脊挺得笔直的首辅李东阳,心下冷哼,勿论有没有放水,他都会找人奏上一本,让这老东西尝尝滋味。

*

寿哥好似刚从外头跑马回来,一身戎装还没换去,就径直接见了诸臣,身后跟着两个小内侍打扇还嫌不够,自家抓着把大蒲扇使劲儿摇着。

这副样子委实有些滑稽,有损皇上的英武形象。

旁人早已习惯了小皇帝这般随性,不以为怪,只头次来西苑的沈瑾暗暗纳罕。

他原就没见过小皇帝几面。

先前张家为他谋了日讲官,论理本当是能常常面君的。

结果当时小皇帝以天热为由停了经筵。

天没凉下来呢,便是天子大婚。

等婚仪过了,天又彻底冷了,经筵继续推迟。

再往后,西苑起来了,皇上又不时移驾西苑……

种种“逃课”的借口都叫小皇帝玩绝了。

这日讲官也就变成了个虚名。

沈瑾心下苦笑,好像张家替他谋划的位置,总是会有波折,如这日讲官,如先前詹事府右春坊右谕德……

还有这次。

这次他出孝回京,张家一心想推他入通政司。

其实,他更乐意重回翰林院。

他很想看看书,研究研究学问,有空的时候,还能去青泽书院讲讲学。

回乡守孝这些时日,他已将族学治理得极好,也极喜这样平静悠然的教书日子。

他还听说李阁老在整顿四夷馆,在对外招募教师,提出四夷馆教师必番字番语与汉字文义俱通方能称职,又让陕西云南镇巡等官访取精晓鞑靼、西番、高昌、西天、百夷言语文字兼通汉字文义之人。

沈瑾对此极感兴趣,但因先前有那么桩惨烈告吹的婚事,他心知肚明李阁老有多不待见他,便也不好往前凑。

寿宁侯为着女婿起复的事几次进宫,但皇上始终表示通政司满了,吏部也不成,礼部祠祭清吏司倒是有缺儿。

祠祭清吏司掌吉礼、掌祭祀、普后丧葬、大臣赠谥,并管理僧道、巫师及从事阴阳、卜筮、医药者,权力不大,责任不小,油水不多,破事儿不少。

张家连翰林院都不肯,如何肯让个状元女婿去这等衙门口!

恰逢刘瑾再次清洗“刘谢余党”,不少位置空了出来,而焦阁老致仕,朝中格局变化亦不小。

端午节赛龙舟皇上玩得不太尽兴,张家就立刻逢迎表示要进上一艘大龙舟,终于引得龙颜大悦。

节后,沈瑾就进了户部,成了河南清吏司郎中。

虽然不是张家所盼的吏部,但郎中到底正五品,算是升了一级——沈瑾丁忧前刚刚升从五品。

明旨已发,张家也只有认了。好歹是升官,往后再谋更好的去处也相对容易些。

沈瑾刚刚起复没多久,这次被招来西苑面圣,全然不知道何事,不免忐忑。

他也不知皇上会问些什么,会不会问道自己,心里反复盘点着河南的那些事,浑浑噩噩跟着众人行礼。

只听得小皇帝声音欢快的叫免礼,又吩咐内侍给老大人们赐座,且一人上了一份冰碗子,好似心情很好的样子。

那边刘瑾已殷勤上前,轻斥跟着皇上的小内侍没服侍好万岁爷,因道:“万岁爷体恤咱们,不忍咱们久等,可到底龙体要紧,还是让奴婢先伺候皇上更衣吧?”

小皇帝笑嘻嘻道:“无妨无妨,他们还在校场上等朕,一会儿这边说完了朕立时就过去,来回更衣忒耽搁功夫。”

说着大马金刀往龙椅上一坐,也端过一碗冰碗子,囫囵就倒下肚,还颇为豪气的让诸大臣不要客气,还有的是。

老大人们脸上或多或少流露出些无奈来。

沈瑾则见小皇帝如此率性洒脱,想起瑞弟从前言语中对小皇帝的推崇,心下倒生出好感来。

他端起冰碗喝了一口,不由微愣,这个味道很是熟悉啊。

那碗中汁水颜色像是酸梅汤,味道却不同,比酸梅汤更甜些,就着冰珠子一同饮下,口感极好。

恰听小皇帝喊他:“小沈郎中,可曾喝过这个?”

沈瑾一呆,全然没想到皇上会头一个就与他讲话,他慌忙撂下碗,恭恭敬敬起身,回道:“……臣弟……臣族弟曾与臣捎来些土产干果,臣在家中只是泡茶喝了,与这味道相仿,却远不及……

小皇帝闻言大笑起来,拍着椅子扶手道:“就是沈瑞进的土产,那个叫什么红丁子的野果。”

“泡水哪里好喝!”他又是拍手又是跺脚,得意洋洋道:“这是朕与贤妃琢磨出来的,搁了雪花糖熬煮,比酸梅汤可好太多了,这加冰不加冰味道也差了许多……”

面对这样一个活泼的小皇帝,沈瑾有些哭笑不得,只好附和表示自己吃法不对是暴殄天物了。

在座的老臣神色各异,王华和杨廷和对沈瑞孝敬的土特产并不感兴趣,但看皇上话语中这份亲热劲儿,知道纵使沈瑞离着远了依旧简在帝心,还是颇为宽慰的。

而李东阳、刘机都是沉了脸,对于小皇帝镇日窝在西苑除了琢磨玩就是琢磨吃全然不务正业的行为非常不满。

然不等老学究们开口规劝,小皇帝已先一步提起正事,因问道:“姑祖父,可是将卷宗带来了?”

蔡驸马连忙应声。

众人闻言都知道这是正式开始问政了,便忙纷纷撂下冰碗,正襟危坐,等待皇帝问话。

那边蔡震已经展开札子念道:“成化四年,从德王请钦赐寿张、莘县田四千一百余顷,东昌、充州两府闲田以及直隶清河县地七百余顷……”

“成化十八年,德王又奏讨章丘县白云湖地五百余顷。”

“成化二十三年,宪庙增赐德王新城、博兴、高苑三县空闲地四百三顷三十亩”。

诸老臣脸色晦暗,刘机更是面黑如锅底,刘瑾则眼珠子转得飞快。

只寿哥,至始至终嘴角一直挂着笑容,手中扇子轻摇,似是满不在乎。

不过当蔡驸马读罢,将札子呈上去,寿哥抖了抖,闲闲接上一句:“二月里好似德府还上书说,‘原赐白云湖及新城等县芦荡田地共一千七百余顷,为小民占种,久负子粒鱼课,府县等官不与追徵……’”

说话间已转向户部尚书刘机,有询问之意。

彼时有户部覆议,虽那会儿刘机还礼部,但到了户部后这些卷宗他也都是读了的。

刘机沉声回禀确实如此,又说当时罚了从布政使、济南府同知、通判、到新城县知县等诸官员一百石到三百石米不等。

寿哥点点头,扬眉向蔡驸马道:“他却没提去年他做寿又新收了多少田。”

他手里摆弄精致的冰碗,嘴角依旧挂着笑:“如此下去,朕再想要吃这山东的野果子,怕也要向德府讨了。”

蔡驸马可笑不出来,头压得低低的,只垂头作惶恐状。

山东藩王不少,但旁人不过一千来顷,就属德王的田地最多!也就属德王最不消停。

对于这个大舅哥,蔡驸马极为厌恶,更不想因着他而影响自家子孙前程。

淳安大长公主也是拎得清的,接到徐氏的书信便知道事态严重,夫妇两人商议一番,便一同进宫请罪。

小皇帝并没有意外淳安大长公主的反应,倒温言笑劝姑祖母莫要生气,表示“德王为长,姑祖母哪里好管兄长的事?”

又道,“德府是德府、姑祖母是姑祖母,朕分得清,姑祖母不必担心。”

皇上这般一说,淳安大长公主便知这事儿必是要严惩了,心里也是将兄长骂了十八番。

当今可不是先帝,更不是宪庙!

这个掉进钱眼里的兄长怕是要吃苦头了。

不过也好,这时修理了,也免得他不知天高地厚,以后惹下更大祸端。

徐氏信中隐晦表明要防逼民造反,淳安也深以为然,若真是叫德王府给逼反百姓了,那必定是削藩除国了事。

淳安大长公主又果断表示,山东如今受灾,她也甚是挂念,愿捐出自家名下庄子百倾良田以为救灾之用。

不提替德王弥补一二,只说自家忠君爱国之心。

小皇帝闻言,笑容就真诚多了,也没说收还是不收,只叫蔡驸马回去翻一翻卷宗,将历年与德王的赐地整理一下。

遂有今日蔡驸马怀揣卷宗而来,准备诸事都配合皇上。

皇上这边开了金口,蔡驸马不敢接茬,刘瑾倒是迫不及待跳出来。

他一张大方脸板得平平,一本正经奏请道:“监察御史张禬正在山东查田亩事,合该去查一查德王府田亩纠纷,此人办事得力,想来会秉公办理,既不会苦了百姓,也不会冤枉了德王爷,正可为万岁爷分忧。”

李东阳也道:“老臣以为张禬可担此任。”

内阁诸人以及刘机都纷纷表示附议。

刘瑾斜眼去看李东阳,扯出抹冷笑来。

寿哥将札子一合,丢在一旁案几上,道:“就依诸卿,让张禬过去查查。”

众人忙齐声道皇上圣明。

寿哥再次转向蔡驸马,道:“最近多有宗室不法事,尤其庆王府,先前已多次下旨申饬,却屡教不改,仍纵容子弟,这次与庆王说,他若管教不了子弟,便将他们统统贬为庶人,彼此清净。”

“还有靖江王府、山阴王府的,那些个犯事的,该绞的绞,该流放的流放,统统重罚,以儆效尤。还有荣王过境扰民的事……”

蔡驸马一一应下,几位阁老也无异议。

一则庆王府近些年真是不消停,搞得民怨沸腾,可见是烂到根子里了;

再者,处置的也都不过是小鱼小虾罢了。

三来,也是借着这些事敲打敲打诸如德王这般的藩王。

未想寿哥两句话又转回到德王这边,因问:“往日不算不知道,今日一听,姑祖父,这诸藩中,属德府赐田最多了吧?”

蔡驸马低头称是。

“这许多年,未见德府有功于朝廷,又或是造福于地方。山东原就连年灾荒,田亩少有产出,流民成患,便削德府田亩三千顷安抚流民罢。”

寿哥语气轻松随意,好像在说冰碗子里要再加一勺糖一样。

这次没等蔡驸马说话,几位阁老先发声道:“陛下不可!”

寿哥扬了扬眉,先看李东阳。

李东阳沉重道:“事涉藩王,请皇上慎重。削减德府之地,又是如此之多,恐将引得诸藩恐慌。”

削地容易,但若让诸藩误以为朝廷是要削藩,可就麻烦大了。

自从靖难之后,朝廷一直对诸藩十分忌惮,既要防着,敲打着,也要安抚着。

当今小皇帝看不惯诸藩行事,众大臣也理解,他们更看不惯,但他们不能由着小皇帝性子把诸藩都逼反了。

寿哥的脸色难看起来,“那么,德府占了良田,百姓流离失所,老先生以为如何处置?”

李东阳心下暗叹,口中只道:“陛下,恕老臣直言,倘诸藩不稳,百姓只会更苦。

“元年时皇上已发明旨征各王府每亩税银三分了,此番便让御史清查田亩及税银,让德府补来,再下旨申饬便是。

“令当地州县好生安抚百姓,或令百姓佃田,或鼓励垦荒,辅以惠民之政……”

寿哥没好气的哼了一声,道:“百姓哪里还敢在兖州垦荒?不怕垦好了又被强占了去!如今倒是都跑登州讨饭去了。”

李东阳一时语塞。

“登州倒是有荒地。”寿哥声音放缓了些,但仍语气不善,用那市井痞气口气道,“可这边开了荒,那边再遣回原籍,白出一回力不知道便宜了谁去,谁还肯干?”

此言一出,几位阁老便都明白了小皇帝的意思,不动声色的觑着王华与杨廷和,心说这是要给沈瑞拉丁口了。

当然,刘宇是看向刘瑾的。

刘瑾现下是要挑得德王、淳安大长公主与李东阳的矛盾,德王的地没人种才好呢!

遂摆出坚决站在皇上一边的态度,刘瑾凛然道:“万岁爷说的是极!谁垦荒垦出来的地就是谁的——百姓都只认这个理儿。若是这都不能保证,不是让天下小民都惶惶不安了?”

刘机原也是詹事府少詹事,与杨廷和同事多年,交情莫逆,如今杨廷和又兼掌着户部,因此他自然要为杨廷和的女婿说话。

对此他也早有腹案,登时便侃侃而谈:“正统四年,英庙就曾下令宥免各处逃户罪责,准许于所在地附籍。

“至于有愿回原籍复业着,免粮差二年,往年拖欠税粮全部予以豁免。”

“成化六年,宪庙也曾准奏,流民有愿回原籍者,沿途官府供给口粮,原籍配给草房、子粒乃至耕牛,仍给原田,优免粮差五年。”

刘机自见了誊抄的沈瑞密折,回去就将相关的卷宗都翻了个遍,此时说出来的皆有旨意、实录可查。

莫说没人辩驳,便是有人提出异议也是驳不倒的。

都说故土难离,其实百姓但凡有一条活路,谁也不愿意背井离乡。

既逃出来了,便是家乡没活路了,平白遣回原籍,谁也不乐意,因此先前朝廷为了招回流民,通常是会许下许多好处的。

如今也是一样。否则,就是要让流民留在所在地了。

寿哥闻言脸色由阴转晴,道:“如此,便依英庙正统朝先例,免兖州逃户罪责,准许于登州附籍开荒,新垦荒田免粮税三年。”

众人还能说什么,只得口称皇上圣明。

寿哥又吩咐道:“沈瑾,你为户部山东清吏司郎中,此事要尽快妥善办好。登州特殊,要特事特办。”

户部清吏司确实是掌管各分省户口、钱粮、盐课、钞关等事。

但问题是……沈瑾他是河南清吏司郎中啊!

沈瑾本还纳闷皇上点了自己来是何事呢,听了老半天都觉得和自己没关系,又想是不是因着……他与沈瑞的这层兄弟关系……

这会儿倒有些恍然,皇上刚赏了他的官儿,怕是没记住他是哪儿的。

沈瑾正尴尬着,刘机已替他说了话,说明沈瑾是管河南的,自家回去会让山东清吏司尽快处理妥当。

寿哥却大手一挥,道:“沈瑾,调任山东清吏司郎中。让山东那个管河南去。”

众人都是一惊。

那边刘宇已发声道:“陛下,沈瑾与山东沈瑞乃是兄弟,论理当避嫌才是,怎好让沈瑾管山东清吏司。”

寿哥嗤笑一声,指着杨廷和道:“那沈瑞这泰山还管着户部,是不是也要让杨阁老避嫌?”

刘宇被噎个窝脖,讪讪笑道:“自然不必杨阁老避嫌,皇上若如此说,臣也只好让犬子辞官回乡了。”

刘宇的儿子刘仁与沈瑞是同榜进士,被小皇帝点在前十之列,直接授官翰林检讨。

他这么一自我调侃,小皇帝便也不气恼了,哈哈一笑揭了过去。

沈瑾这差事调换便这样定下来。

刘宇垂了头,毕竟,先前还有个布政使司右参政沈理,更是直管沈瑞的,这都不曾避嫌,区区户部一个五品郎中,避嫌不避嫌也无所谓了。

不过想到沈理,刘宇又不自觉看了一眼刘瑾。

山东左右布政使都被撸下去了,这种时候,绝不能让沈理这个谢迁的女婿再进一步。

现在显然不是提这个的好时候,待回去可要慢慢商量。

众人原以为今日的事儿就算商讨完了,德王的赐田有人去查,登州的流民可就地附籍,小皇帝显见也要继续回校场玩儿去了。

不想寿哥却没有动的意思,反道:“借着这流民附籍,将另一桩附籍事也一并解决了吧。”

他挥挥手,让小内侍递上几本札子与众人,口中叨念道:“为‘招商引资’计,拟许外地商贾子弟附籍本地科举:

“侨居本地二十年及以上者;置有田产若干、商铺若干、雇佣本地劳力若干名以上,缴税满两年者;……”

寿哥这边才起了个头儿,那边老臣们已纷纷道:“陛下,万万不可!”

“这不是纵容商贾冒籍!”

“其心可诛!皇上当下旨严惩献计之人!”

所谓冒籍就是假冒籍贯,是科举考试的舞弊手段之一,虽然朝廷处罚相当严厉,但,一直屡禁不止。

最常见的就是冒京城籍、冒边远山区籍的。前者是因京师的解额最多,后者是因边远山区的教学水平不行,中式容易。

士子们避难就易,是人之常情,也是冒籍屡禁不止的直接原因。

而外地人附籍应试实际上挤占了本地人的学额和解额,自然也会遭到本地人的阻挠抵制。

如此在当地引起重大纠纷也是屡见不鲜。

因而提到冒籍,众臣皆是厌恶。

寿哥似早有意料,摆手道:“都说了先看看札子条陈!不是如冒籍那般。”

“要求附籍者在当地有田有铺、又要求雇佣若干当地劳力的,与当地有一定贡献的——如修桥铺路。如此造福一方百姓,附籍如何不可?”

“捐监你们不也没说什么吗?那年国库缺银子,户部还上条陈‘生员愿入监者,廪膳百五十两,增广二百两,附学二百三十两’呢。”

“附籍者不享受廪膳待遇,相反要捐粟捐银,用以改善州府县学条件,资助贫寒学子。”

“中举可免劳役,但不免税赋,乃至中贡士、进士、为官,亦是如此。”

“肯花银子附籍之家,也不差银子。所谓招商引资,引得资助来造福地方,有甚不好?”

“至于强占地方解额,那就在地方额外加些解额好了。”

众臣直听得目瞪口呆。

而寿哥掸掸衣襟,正色道:“朕拟暂设‘商籍’,山东商籍学额进十二名,廪生二十名,增生二十名,二年一贡,属济南府学、登州府学兼管。”

*

山东,登州府城,沈府

“东家此举,只怕要惹来非议了。”早在沈瑞写札子时,谋主陈师爷就表示过不赞同。

“东家固然是为沈氏子弟打算……”在陈师爷看来,沈瑞出的这条附籍之策,就是为了方便沈氏子弟,尤其是沈涟长子沈瑖。

沈瑖读书上还是有些天分的,但奈何南直隶是科举大省,总人口八百万人,生员有数万人,每科只有三千人有资格乡试,这竞争之激烈可见一斑。

若他在松江应试,真不知道何年才能考中。

但在山东就大不一样了。

也无怪陈师爷会作此想。

“但从长久上看,只怕未等沈家子们长成臂膀,东家背着这样名声,在仕途上已要步履维艰了。若有人一意诬陷……”他忧心忡忡道。

沈瑞摆手道:“我是从涟四叔家瑖哥儿身上想到的,但还真不是为了官场里多几个沈家人。”

他笑了笑道,“招商引资是一部分。”

陈师爷则接口道:“只要开海,自有富商巨贾趋利而来,何须……”

沈瑞垂了眼睑,笑容渐渐淡去,“光有利也不够。别处有利他们也会往别处去。要把他们紧紧绑在登州上,才能带着登州发展起来。”

还有,他心道,还有,打着附籍特殊的幌子,让大家习惯了读书人也可以不免税赋,为官也可以不免税赋,就此撕开口子,从釜底抽掉“投献”这个薪……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