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9章 旧党中的温和派

夜色下的汴京,大雨肆意泼洒着。

章惇府上的书房里烛火摇曳。

疾雨声声敲窗,章惇负手立于舆图前。

“天觉,你可知这西夏舆图是何?“章惇对一旁的张商英问道。

“下官愚钝。“

“是陛下的心血!“章惇道,“太后要掀了此图,但左揆,吕吉甫偏要捧稳当。可你我呢?“

章惇转过身,张商英看见对方剑眉压低时,颧骨高耸。

张商英问道:“章相之意.“

“明日银台司呈递札子时,这封《请皇后权同听政疏》你愿替我上疏吗?“章惇从袖中抖出一卷洒金笺,“太后既要学汉吕雉,咱们便给她找个窦漪房!“

灯火下,张商英额角细汗渗出:“此举恐触太后逆鳞“

章惇轻哼一声道:“太后对司马君实的厚遇,你还不明白吗?”

“持正还道一时妥协,可以保全新法,谁不知道太后必逐我等出朝堂外。”

窗外惊雷乍起,雨势更大。

张商英看见疏里“皇后贤明,宜分圣忧“,这句话如同刺向高太后的剑戟。

“下官这就誊录。“张商英正色道。

章惇道:“你上疏后,我会在朝堂上为你出声,力谏太后。“

“咱们要让太后知道,大宋不止有《资治通鉴》,还有王相公留下的三经新义!“

三更鼓响,雨幕之中。

张商英手抚奏疏道:“章相公,真是宁断不折,虽死犹直。”

章惇摆了摆手。

……

次日。

福宁殿,三省官员照例探视官家。

走入福宁殿前,蔡确对章惇道:“朝廷制度,亲王与太子一并侍疾。”

章惇道:“右相,天命不可移易,但难免有妄意窥测尔。”

“雍王有此心?”

章惇摇头道:“是当问太后有无此心?”

“官家病后,雍王频繁出入后宫,皇后在忧恐之余,出财在京中各个佛寺设斋,揭牓曰‘皇太子祈祷’。”

“你说皇后有无担心?”

章惇对蔡确道:“右揆,不可再退了。”

蔡确默然。

而官家又是老样子,病势愈疾。

稍后众臣在帘后的高太后问安。

蔡确向高太后道:“臣闻环庆路经略使高遵裕,虽前番灵武之败,然将门虎子”

帘后高太后道:“遵裕丧师数十万,陛下缘此震惊,悒悒成疾。老身岂忍遽私骨肉而忘陛下乎?”

蔡确见高太后不肯心知大坏,自己主动向太后示好,修好关系,但太后没有接。

“臣惶恐。“蔡确伏地时长须扫过砖缝,

章惇在一旁看了冷笑。他早知蔡确要向太后示好,没料到竟拿高遵裕来作筹码。

高太后一点都不领他这情。

高太后道:“老身听闻市井谣诼,道陛下非吾亲生。诸公可知此言从何而起?”

这样的谣言过一阵就会来一趟。

高太后如此说,显然是意下,宰臣中有人离间他们母子感情。

蔡确终于知道王珪不在的后果,以往王珪在,这事还有人接着。现在高太后不信任自己,自己说什么都没用。

蔡确只能道:“太后乃妇人之尧舜也,焉理会这些言语。”

高太后道:“老身不理会,奈何有人理会。”

高太后显然是不愿在此事上放过蔡确,非要蔡确拿出一个解释来。

章惇默默摇头对蔡确心道,我且看你能退到哪去。

蔡确正色道:“太后,众所周知太后是在先帝潜邸时便嫁给先帝,当时不过十五六岁,次年便诞下了陛下。”

“当时先帝没有纳妾,怎言陛下不是太后之子呢?”

众臣听了掩面,这事怎能细说呢。

高太后听了重咳一声,果真对蔡确言语不满意:“蔡卿倒是熟稔宫闱旧事。”

蔡确立即道:“臣失言。”

垂帘后的高太后不置可否。

蔡确看了章惇一眼,眼中的意思,一切如你所料。

一旁同在侍奉汤药的雍王道:“陛下已服药三个月,军国事请太后垂帘面谕大臣,待陛下康复依旧。”

之前还只是处分国事。

但垂帘面谕,就是代替天子临朝了。

太后要进一步抓取权力。

好个女中尧舜啊。章惇心道。

正待这时,张茂则入垂帘内耳语数句。

“什么伏阙上疏!呈进来,老身倒要看看看。”

当即通进司官员入内奉上奏疏,内侍将疏交给帘后的太后。

高太后看了数眼丢给一旁的张茂则道:“念!”

张茂则闻言当即出帘展疏念道:“臣商英昧死……伏惟陛下绍膺骏命,圣学天纵。然自去岁寒露以来,玉体违和,臣等夙夜忧惶。窃闻《周礼》有言“王后帅内外命妇蚕于北郊“,今东宫幼冲,正宜效法古制,使皇后权同听政,以彰坤德……”

下面大臣们听了生出一个荒谬之感。

皇后是什么身份与太后一起处分国事?

你说皇后与朱妃一起临朝还差不多,岂有太后与皇后一起临朝的。

但你高太后要罢新法,由不得章惇办事。

王后帅内外命妇蚕于北郊,引自周礼。王后带命妇行亲蚕礼,天子带大臣行春耕礼,二者礼仪相当。也是男耕女织的佳话。

果真如章惇所言,你司马光有资治通鉴,我有三经新义。

特别标注王安石对《周礼》中“妇职“的革新解释,为皇后参政提供法理依据。

“好个'效法古制'!“一心恢复祖宗之法,吾爱嘉祐的高太后,终于明白什么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垂帘后高太后目光扫过众宰执,这不是孤立的上疏,必然有宰执在背后给这张商英撑腰,到底是谁?

高太后要将此人抓出来。

但见章惇整肃袍带出列道:“太后明鉴,张商英此议实为社稷计。昔年真宗违豫,刘皇后.章献故事……是为二圣临朝!”

章惇也不藏着掖着,当堂反击。

“臣尝读王荆公《周官新义》,蚕事乃天子亲耕之配。今陛下龙体欠安,正合天地阴阳共治之理。“

垂帘后高太后徐徐点头道:“章卿倒是熟读荆公的经义。”

“当本朝是以孝治理天下,此孝在何处?”

众宰执们一惊,太后反击也是犀利。

“二圣临朝是孝道吗?”

“章惇!以为老身是吕武之流么?打量着老身不读《周礼》?这奏疏写得文绉绉,骨子里却是要拆了天家的伦常!尔等今日敢让皇后与老身并坐,明日就敢让太子妃与皇后并坐!”

久闻高太后性子刚毅,众宰执们第一次看见。婆婆媳妇平起平坐,伦常就乱了。

“告诉张商英,他既熟读《周礼》,老身便送他三顷蚕室!让他领着妻妾日日去北郊行妇职。“

说完高太后拂袖而去,留下一众面面相觑的宰执们。

观望的张璪,李清臣摇了摇头。

吕公著与章直一并出殿。吕公著对女婿叮嘱道:“久闻皇太后性子刚毅,你如今知道了吧。”

章直道:“蔡持正,章子厚也是聪明人,奈何……”

吕公著道:“不是他们不高明,只是你要对上御座上的人平分秋色,道行上如果不高上两筹是不成的。”

章直道:“难怪陛下要召我三叔回朝。”

吕公著闻言长叹道:“未入京前,我对新法是处处不满意。这些年看着你三叔办事,平了凉州,后在平夏城下大胜,着实有所改观。”

“所以方才在殿上,我没有反驳。对司马君实要全变新法,我也不赞同。”

“我与君实书信道,就算新法有弊,也不可革之过速。但博取众论后再详细而为之。君实却道,我此乃安石邪说余毒。”

这旧党之中也有温和派和激进派。

司马光无疑是激进派,要新法能废尽废,而吕公著则主张调和。

章直道:“老泰山何出此言。你之前与我言过,择新法之便民益国者存之,才是正途。”

“以后天下要仰仗老泰山你了。”

这也是章直主动向吕公著靠拢的原因,当今之世,只有吕公著才能保下部分新法,而不是司马光那般全盘废除。

“难矣。”吕公著面色凝重。

二人缓步而行,却听身后长笑声传来。

二人回目看去,却见章惇在殿下负手大笑。

章直看着章惇心情不由复杂。

第1340章 废与不废

福宁殿里。

太子侍疾时,借俯身掖被角之机,余光扫向屏风后的阴影。

他见到他的叔叔雍王,从天子帷幕裂帐而过,往一旁的高太后那窃窃私语着什么。连向皇后,朱妃在侧时也是不避。

太子见到病榻上的官家看到这一幕,只能凝目视之,却不能言语一字。

现在谁能又能顾忌到真正的天子,只是将他当作一个死人看待罢了。

太子指尖掐入锦衾,生生掐出月牙血痕。他凝望病榻上枯槁的天子——那是他的生父,如今却连咳喘都无力自主。眼底热泪几欲夺眶,又被少年人硬生生逼回。这宫阙之中,一滴泪便是一处破绽。

不过太子有些敏感了。

雍王所言并非是其他事。

福宁内,雍王对高太后道。

“太后,吕惠卿出兵党项之事,引来辽国干涉。军报,辽主除了继续向朔州增兵。另遣耶律挞不也陈兵十万于拒马河进驻白沟河,要求重新划界,并讨要七十万岁币。”

“吕惠卿擅启边衅,辽人索要的岂止是钱帛。”

高太后道:“司马光说吕惠卿是奸佞,一点不错。”

“故意在西北挑起战端,引得辽国党项干涉,如此朝廷就不得不继续重用他们这些旧臣镇守边疆,老身就废不了新法了。”

“拿咱们大宋将士的血给这些新党添功!着实可恨!”

这时候向皇后刚巧走来,捧来参汤腾起白雾,亲自服侍高太后面前。

“娘娘当心烫着。“

高太后将参汤缓缓喝下道:“咱们要替六哥儿守着这江山。”

雍王听了眼神一黯,迅即道:“太后说得是。”

向皇后则没有表态,她不知高太后这话是不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臣以为当即之策,当虚发三百万贯盐钞,以解朝廷财用之急,为扩军备战之用。”

章越在朝时,朝廷财政制度一向很有分寸,每年增发的盐钞控制在一定量范围。同时不断扩大盐钞使用范围,所以盐钞不仅没有贬值,反而还升值了一些。

不过章越走后,官家为了应对永乐城之战,立即就增发了三百万贯盐钞。如今又要增发盐钞,拿盐钞当作朝廷另一个钱库来用,这样盐钞迟早又要往交子的路上走,往一路贬值的方向走。这实破坏了章越当初一番苦心。

高太后明知这些情弊,但对雍王之策也没有反驳。

高太后徐徐点头问道:“章越到哪了?”

“已是到了杭州,昨日上了一疏,还未给太后看过。”张茂则言道。

“人未至,疏已至。”高太后道。

高太后看疏之后道:“章越题请在建州设交引所,以盐钞全面代替茶引,便利官民往来。”

“买建州茶一律用盐钞,如此朝廷稍让其利,收得增发百万贯盐钞补其额之利。”

张茂则道:“建州茶一年三百万斤,南剑州四十万斤,实估之数在八十万贯,再虚估二十万,也是合理。”

高太后欣然道:“王安石常道民不加赋而国用足,但这虚估的二十万,才是真正的不赋而足。”

“在庙堂可为宰相,在地方亦可为能臣。他这一次回京,契丹那边还需他来主持。”

雍王嘴角动了动,比起自己无锚印钞,章越有锚之法,自是胜了数倍。

不过高太后一句话下,表示自己仍不打算用章越复相,显然要让对方去河北。

高太后放下奏疏道:“建州交引所的事让都堂议一议。”

说完高太后起身走到了帐外的皇太子面前。

皇太子面色一凛立即在高太后表现出拘谨之状。

高太后问道:“听程侍讲言语,大学你已读至格物了?”

皇太子道:“孙儿愚钝,尚在'诚意'章揣摩程师'主敬'之说。”

高太后经学并没有什么研究。

皇帝太子通过经筵日讲,通过儒生的教导下,悉心并谨慎地选择以后整个国家的意识形态方向。

但高太后主张的治国就是一切以‘人情’为本。

高太后道:“敬字甚好,忠孝莫不是由敬字而生来。法度不外乎人情,此仁宗皇帝垂训也。”

“孙儿谨记教诲。”

高太后微笑道:“难为你日日侍奉,今夜先回宫歇息吧。”

皇太子心底一凛,旋即想起蔡确等几位宰执对自己的再三叮嘱,切不可有须臾离开天子左右。

皇太子道:“孩儿不累,孩儿愿在这里服侍陛下,等陛下康复。”

高太后点点头道:“真是个孝顺的孩子。”

说到这里,高太后心生感叹回头看了一眼,帐内仍是躺卧在榻上的官家。

……

司马光再度抵京之日,恰值仲夏。

甫至京师,司马光便急呈《乞开言路札子》,请求朝廷能够广开言路,无论有官无官之人,但凡了解朝廷阙失,以及民间疾苦的人都可以投实封状。

司马光府上程颢前来拜访。

此时汴京已有些热气,他正见司马光身着葛布短褐,让仆人二十箱《资治通鉴》书卷搬入书斋。

二人忙碌完了后方才在梧桐荫下对坐。仆人给司马光和程颢上了茶。

粗陶盏中茶汤寡淡,程颢看了司马光所食所用都是简朴至极,由衷地感慨了一番。

司马光抚卷叹道:'自《资治通鉴》成书,天下人争相求阅,然而未看了一页,便已是欠伸思睡,打起了呵欠。”

“能阅之终篇者,惟王胜之(王益柔)一人耳。”

程颢道:“王胜之真好学之人,可惜恃才傲物。”

司马光道:“明道先生,无事不登三宝殿,此来有何事教我?”

程颢执礼而答:“不敢当,只是有一事不明,司马公甫至京师,便急呈《乞开言路札子》,但其中有一言‘对百姓无产业之人,虑有奸诈,责保知在,奏取指挥,放令逐便。’何意?”

程颢在问司马光,对于没有产业的老百姓,必须有人作保才可以发言。

司马光道:“明道先生博通经史,岂能不知?”

程颢道:“王介甫曾言‘更改法制,与士大夫多为不便,与百姓何为不便?’”

“今司马公不许黔首进言,却是要让谁人开口?”

司马光道:“有恒产者有恒心。这是孟子的话,恐是胥吏教唆。”

“我当年不能以至诚格君心,遂使安石独担其咎,深责之。”

程颢问道:“司马公,新法之行,乃吾等激成之。当时自愧不能以诚感上心,遂成今日之祸。吾党当与安石分其罪也!”

“元丰章公寻了一条路,以经济济之!还望公稍缓其事,废法之论。”

司马光听程颢之言,摇头道:“章度之之法与王介甫之法,诚五十步笑百步尔。”

程颢道:“那司马公可知章公正要回朝,他与我言之,要调和新旧。”

司马光道:“调和?一厢情愿之言。”

“我尽读章公这些年的奏疏文章,未见得比三经新义高明多少。”

程颢知道司马光有‘尽阅对手著述’的习惯,连王安石的‘三经新义’,司马光也是极熟。

程颢问:“保马法可暂留否?”

司马光斩钉截铁道:'必废!'

“保甲可不废否?”

“必废。”

程颢着实不忍心言道:“总不能连免役法也废了吧!”

司马光巍然不动:“必废!”

程颢忍不住站起身子,司马光这花岗石脑袋,真是一句话也说不通。

见程颢欲行,司马光则道:“吾闲居十五年,本欲只求一散官,奈何太后召我回朝,欲以门下侍郎拜用!”

“但我这些年人早已昏昏聩聩,故事也多有遗忘,新法固然是四面如墙,但如今朝中士大夫,我所识者也不过百之三四罢了。”

“我犹如一黄叶在烈风之中,摇摇欲坠也!”

司马光说到这里,程颢见他牙齿脱落干净,浑身瘦骨如柴,真的就是一片黄叶在秋风中颤颤发抖的样子,哪得有几天好活。

程颢想到自己与司马光相交几十年,对方无论人品学问都值得自己一生师从,唯独这废除新法之事,怎就是如此固执,一点情理都讲不通呢?

“明道你留下来,助我一臂之力。”

程颢道:“若公能稍听我言,我愿助公。”

司马光欣然笑道:“好好好。”

程颢知司马光非真答允,只好离府至吕公著府上,正好章直也在吕府中。

程颢言尽司马光之意,二人都是长叹。

程颢道:“司马公让我转告吕公,他说你静默太过,再不奋起,怕是与新党同流合污了。他话都在书信中了。”

吕公著苦笑摇头。

章直看着岳父心道,自家岳父本是官家作为异论相搅的目的,安之在朝堂上。

这些年虽没少反对过章越,但今日搅着搅着,居然搅成了司马光眼中的新党。

其实吕公著也有部分废除新法之意,不过在司马光眼底,只要你一点保留,便通通归于‘新党’行列中。

吕公著看了司马光书信,摇头道:“就算朝廷要更张,也需有术。青苗之法只要去其抑配之患,免役更是良法!然而司马公却道,免役法乃万世膏肓之患。”

章直听了不由动怒,免役法是韩绛,王安石,章越三人之心血,居然在司马光眼底成了万世膏肓之患。

简直是不可理喻。

若是正在赶来汴京的章越知道司马光打算要废除全部新法,其中包括他心血的免役法,不知作何感想。

此刻章越已在杭州换乘轻舟,由水路北上汴京。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