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1.第391章 赵都安:在下林克,见过文珠公

第391章 赵都安:在下林克,见过文珠公主

“公主,就是这里了。”

马车旁,身材高大,头发编成散辫,皮肤粗糙泛红的女武士锐利的眼神扫过四周,确定安全后,才将车厢内的公主请下来。

四十余岁,神态温和的文珠公主今日打扮颇为低调,身上发间,不见珠宝首饰。

此刻鞋子踩在嘎吱作响的雪面上,目光迎着阳光,望见了前方路口布施的棚子。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采购了石炭来散给这里的百姓。”女武士轻声说道:“没有经衙门胥吏的手。”

“恩。”文珠公主轻轻颔首,望着棚子前,那些衣衫或单薄,或破烂,瘦弱憔悴的贫民,眼神痛惜:

“今年雪大,听闻城中物价几日里飞涨,这些在京师中的人都如此艰难,不敢想更贫瘠之地,该怎样难熬。”

女武士咕哝道:“都说京城乃首善之城,我看还不如西域。”

文珠公主摇头叹息,公允道:

“西域虽地偏,人口却也少许多,执掌一个部族,自然要比执掌一个王朝要简单容易太多。不过,比我记忆中的京城的冬日,的确要更艰难些,应是朝廷国库空虚所致。”

忠心女武士说道:“那群官员都这样说,还说等明年,开始赚来的白银将使国库充盈,一切自会转好。”

开市……

气质温婉的长公主抿了抿红唇。

这个词,她近来数月已听的要耳朵磨出茧子,包括这次要与朝廷商谈的,关于明年的贸易,也有与“开市”相关的条目。

“据说,虞国的新政与开市,都是那个赵都安一手促成。”女武士道。

文珠公主摇了摇头,淡淡道:

“镀金罢了,一介禁军步卒出身的武官,如何能主导这等大事?由此可见,陛下对此佞臣何等宠幸。”

从进城起,文珠公主就开始从各种渠道,打探女帝面首的消息。

而伴随各种消息汇聚,文珠公主只觉满眼荒唐。

铲除奸臣那几样,外界知晓不多的事且不提。

单单公开的,佛道大比上的风头、神机营新火器研发的助推、太仓一案与湖亭开市的功绩、新政的筹划、败正阳学派……林林总总。

若只一两件,还算合理。

但当短短大半年里,这么多功绩都聚集在一人身上,对于非亲历者的文珠公主而言,就实在太荒诞了。

基于常识判断,文珠愈发笃定,是女帝过于宠幸这个面首,为了帮他镀金,这才每一样大事,功绩,都想法子让赵都安沾光。

如此,这一切才合理。

事实上,文珠公主的这个看法,才是正常人下意识会脑补的真相。

包括时至今日,京城坊间,对于赵都安身上的功绩,哪个是真,哪个是镀金的争议,都从未休止。

毕竟哪怕是完整知晓每一件事的女帝,每当回想这一年赵都安做的事,都会觉得匪夷所思。

更遑论外人?

文珠本就对赵都安存在刻板偏见,得知的资料越多,心中对其“迷惑君王奸臣”的印象,就越牢固。

也越担忧。

这几日,她入宫数次,与女帝也深谈了数次。

身为嫁出去的姑姑,文珠知道分寸,并未急着说什么,只是谈亲情,拉家常,以及旁敲侧击。

而徐贞观交谈中透露出的,对赵都安这名奸贼的信任,与那一丝隐藏的很好,却依旧被她捕捉到的情愫,都令她很是担忧。

文珠也想过要见一见赵都安,当在下着女帝的面以长辈的身份,戳破这个蛊惑侄女的“黄毛”的虚伪面容。

可惜……

赵都安以重伤养病为由,闭门谢客,完全不露面。

尚未寻到机会。

“公主,听说往年冬天,若遇苦寒,神龙寺的僧人会在城中给贫民布施,今年却因‘禁佛’,而没了踪影。”女武士有些感慨地说。

文珠公主沉默了下,轻轻叹息一声。

对于“禁佛”一事,从西域的立场上是喜忧参半,喜的是神龙寺被削弱,忧的是这是否意味着,佛门整体的影响力下降?

不过……

这些都是“圣僧”等人要考虑的,文珠并不想参与,从她个人的角度,对神龙寺并无恶感。

因为哪怕是为了信徒,但神龙寺的和尚赈灾布施终归是真的。

总比那个仗着权势,为非作歹,声名狼藉的赵都安强出太多。

“上层斗争,苦的终归还是百姓。佛门还肯赈济百姓,赵都安那等权佞,只懂享受荣华富贵,怕是连这天子脚下的苦,都看不见半点。”

文珠公主吐出一口白气,说道:“我们也过去吧。”

闻言,马车旁其他几名亲随,忙抬着几个木箱子跟在公主身后。

这个棚子内,发放石炭的乃是西域招揽的虞国人,这会看到公主要行礼,给文珠抬手拦住。

她在棚子角,额外开了个位置,打开木箱,其中赫然用厚厚的棉被,裹着一个个热气腾腾的杂面馒头。

下令只准小孩子来领。

“馒头!”

人群一下轰动起来,队伍有些乱了。

好在女武士带人维持秩序,很快就有一名名穷苦孩子,端着放了黑色石炭的簸箕,来领馒头。

文珠公主毫不避讳,亲自用一双保养的极好的手分发食物。

百姓们也不知她身份,只以为是城内某个大善人老爷家中女眷,口中说着“夫人吉祥,长命百岁”之类的吉祥话。

她眼神温柔,看到个约莫只有腰高,五六岁模样,瘦巴巴的小女娃用竹竿一样的手,费力将盛放石炭的簸箕举起,因太矮了,只好用头盯着,来到棚子桌前。

文珠眉头皱了皱,不解为何有这么小的孩子出来,旁边一名虞人仆从压低声音解释:

“这娃子的娘病倒了,家里没别人,说是已经好些天没烧的了,一直出去捡驴粪蛋烧……”

文珠公主一阵心酸,一双白腻柔嫩的手,爱怜地朝小女娃脏兮兮的脸上抚去,却吓得后者连退了几步,手中簸箕也险些掉下。

“唉。”文珠公主叹息一声,额外多拿了几个馒头放在簸箕里,又偷偷在石炭里塞了一串大钱。

目送小女娃强忍着饥饿,将馒头抱在怀里朝家奔去。

这位在西域素有“圣女”、“神母”美誉的美妇人眸子感伤,将分发的工作交给旁人,自己走出来,叫上几名亲随。

“公主,这就回去么?”女武士问道。

文珠摇了摇头,说道:“去附近的药铺,在买点风寒药吧。”

女武士等一行护卫眼神崇敬,保护着被他们尊崇的公主朝两条街外的铺子走去。

只是一行人走出没多久,就听到一条巷子里,传出喝骂与哭泣,以及哀求声!

“怎么回事?”

文珠公主心生不安,莲步轻移,靠近那条巷子,视野豁然洞开。

只见在这条主街巷子里,数名帮派地痞打扮的青皮,竟不知何时,守株待兔。

截住那些领取了救济,往回走的贫苦百姓。

泼皮们不似寻常地痞,身上穿着相近的青色棉衣,肩膀上刺绣一朵红花,一个个膀大腰圆,手中拎着棍子,面色红润,表情凶恶。

赫然是京城第一大帮派,红花会的成员。

此刻,在为首的青皮的指挥下,一群泼皮正在殴打,抢夺那些石炭和馒头。

瘦弱的民妇,老汉被打的缩成一团,哀嚎阵阵,连连求饶。

那个五六岁的小女娃想要从墙角溜走,却给一名高大泼皮大脚一个飞踹,“啊”地叫了一声,愣是踹飞出一段距离。

手中簸箕跌落。

一只只已经有些凉了的馒头满地乱滚,黑色的石炭洒在白雪皑皑的地上。

“哈哈,小崽子还想跑?爷爷让你交上了听不懂?”

那名泼皮大汉冷笑,看着满地的馒头,捡起来一个,咬了口,笑道:

“还热乎着呢。”

另外一个瘦高泼皮眼尖,惊讶地从地上捡起一串大钱:

“文爷,这小崽子簸箕里有钱!”

为首的一个,抱着膀子坐镇的泼皮眼睛一亮,扭头看向刚爬起来的小女娃:

“八成是那些发炭的外地人给的,去搜搜,看她身上还藏着没有!”

脏兮兮,瘦骨嶙峋的小女娃勉强爬起来,表情愣愣的,仿佛已经吓傻了,眼睛只死死盯着那些馒头,嘴巴里发出低低的哭叫。

对大脚板奔来,试图扒她衣服找钱的泼皮仿佛压根没看见。

“公主!这群人该杀!”

远远瞥见这一幕的高大女武士怒不可遏,右手已经探入衣袍下摆,握住了弯刀的刀柄。

另外一名武士却按住她,低声飞快提醒:“这里是虞国!”

言外之意,作为西域使团一员,在虞国京城动刀子,哪怕是打几个地痞,也极可能衍变为“外交事件”。

被某些人大做文章。

文珠公主却已开口:“去赶走这些……”

然而一句话没说完,众人耳畔,突然听到尖锐的破空声!

近乎是本能,行将扑杀出去的女武士立即回防,几名西域武士将公主团团围住!

旋即,她们才注意到,一枚鸡蛋大的石头,呼啸着从街道另一个方向径直如炮弹般,砸入巷子。

电光火石间,正中那名大汉胸口。

“啊!!”

毫无意外,汉子整个人躬身如虾,脸庞五官扭曲狰狞,伴随着口水飞溅,仰头狠狠栽倒。

后脑勺砰地砸在坚硬的地面上,晕了过去,胸口更是窜出一股鲜血,石头嵌入胸腹!

“嗖!”

“嗖嗖!”

而紧接着,更有两道身影扑入巷子,赫然是家丁打扮的侯人猛与沈倦!

两名修行武夫并未使用修为,只以拳脚功夫,眨眼功夫,将一群帮派成员打的倒地一片。

“啊……我们是红花……”

身为头领的“文爷”才回过神,结结巴巴说了半句,就听巷子附近,不知何时走来的一名年轻公子淡淡道:“掌嘴。”

“是,公子!”

侯人猛狞笑一声,一巴掌轮圆了摔过去。

“文爷”硬生生被抽的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眼前一黑,右脸颊高高肿起,噗通一声摔在地上,继而熟稔地跪地讨饶。

“公子饶命……饶命……”

沈倦默默补了一脚,噗地将其踢倒。

易容后的赵都安精致的靴子踩在巷子脏污的雪地里,身旁婢女打扮的钱可柔蹲下,检查了下小女娃的伤势,松了口气,朝自家大人点了点头:

“并无大碍。”

赵都安面无表情“恩”了一声,说道:“你们都走吧。”

这时,一群蜷缩在地的贫苦百姓才如梦方醒,纷纷叩头:

“谢公子!”

而后,不敢停留,飞快捡起自己的簸箕,逃也似地离开。

钱可柔蹲下来,与两名同僚,帮小女娃捡起四散的石炭。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等赵都安冷着脸,转回身来时,才望向了正率着几名西域武士,缓缓走来的文珠公主。

第一眼,是微微的惊艳!

赵都安原以为,四十来岁的老公主,而且是在西域那种地方,肯定早已衰老了。

但眼前的文珠公主容貌却比预想中好了许多,温和不乏威仪,虽皮肤的确不如京城的贵妇细腻,有些粗糙。

但身上那股宗教意义上,近乎“圣女”、“圣母”的气质,搭配久在西域,染上的异域风情,反而有种京中贵妇人们不及的气度来。

若与同辈分的云阳比较。

云阳公主纯粹是保养得当,岁月痕迹轻。

文珠公主却是将年龄,沉淀为了一股别样的气质,令人回想起马奶酒,或西域的酥油茶。

与此同时,文珠公主也好奇地打量眼前的陌生公子。

其容貌虽只算寻常,且看得出家境优渥,但举手投足间,却与那种养尊处优的权贵子弟,或富商公子迥异。

既有读书人的温润,举手投足间,又透出一股彪炳凶悍的果决气。

更重要的,还是那种久握权力,养成的难以形容的上位者气质。

“我们是附近赈济百姓的外地客商,听闻这边动静,来看下。”

文珠公主柔声微笑,先让护卫解除戒备,才主动道出身份。

赵都安眨眨眼,同样拱了拱手,自报家门:

“在下姓林,单名一个克字。京城人,路过此地,听闻呼号,过来此地。”

“林公子仗义出手,可见京师多豪杰。”文珠公主笑容温婉。

她本就不是个有架子的,因久在西域,对京城那群读书人不大喜欢,反而对眼前林公子这种有侠气的俊彦颇为欣赏。

何况,若不是这位林公子,哪怕她是公主,但西域人在京城动武,一旦被有心人盯上也有些麻烦。

赵都安心中颇为古怪,这与他预想中,与这位贞宝的姑姑见面的场景大为不同。

主要他也没想到,恰好遇到这一档子事……天赐良机了属于是。

“这位夫人过誉了,诸位有赈济之心,已是难得,却反而叫这群泼皮坏了我大虞京师风评,实在可恶。”

赵都安义正词严,扮演一个有侠气的公子形象。

话锋一转,又正色道:

“不过,夫人善心虽好,在下却有一言不吐不快,夫人如此当街施炭,却是有所不妥。善事,也不是这般做的。”

感谢书友:张秀标五百点币打赏!

(本章完)

第392章 陛下的良配(5k)

“哦?林公子有何指教?”

猝然听到赵都安的批评,文珠公主愣了下,微笑反问。

久居上位者,极少有人听得进批驳声音,但文珠公主算个例外,在西域时便亲近平民,何况,对方并不知晓自己的身份,些许冒犯自然不会介怀。

赵都安正色道:

“愈是复杂久居,龙蛇混杂之地,愈有一套规矩在。就如这捐赠救民,出发点是好的,但这石炭也好,米粮也罢,如何能从高处,落到渴求的贫民手中,却是个难题。”

“穷人本弱,猝然得了好处,便易引得周围人觊觎,哪怕这群帮派泼皮不动手,周遭邻里,也会起贪欲,嫉妒,乃至因不平而生出的恨意……

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一群本就贫弱之人,如何守得住?”

“所以,这均字,或是令邻里不因贪念而有所动作,便是一桩难题……”

因这场相遇事发突然,脱离了赵都安设想的“剧本”,所以他此刻多少有点临时发挥。

心中,触景生情也好,好为人师也罢……

不由得回想起了上辈子,做相关工作时的种种……

哪怕在上辈子,那个基层把控力极强的时代,凡涉及到“捐赠”、“赈济”,依旧有种种困境。

何况在这个基层需要“帮派”势力来填补,补充的大虞朝?

赵都安发自内心地说道:

“朝廷每年赈济,包括京中富人捐赠,寺庙布施,都有一套规程,要经过相关衙门的手,乃至诸多底层胥吏的手……

这个过程,自然要被一些手贪墨,十成的银两,一层层克扣下来,最终剩下两三成,已算好的。

可换一个思路,正因为肯将这从上到下一层层喂饱了,他们才肯出力做事,把剩下的那些安稳地给到这些贫民手中,不令人劫走……

而若不肯经这些人的手,看似少了中间环节,但却也失去了这群人的‘保护’,巷子中这一幕,便也毫不意外了。

如此,夫人你们越过中间衙门,直接发放,反而会害了人。”

这一番话侃侃而谈,鞭辟入里。

倒也并不新鲜,无非是人类社会内的“内耗成本”罢了。

然而落在文珠公主这些大人物耳中,却好似一柄利斧,劈开了眼前迷雾。

文珠公主猛地恍然,意识到自己的疏忽。

她在西域时,时常如此救济子民,却是忽视了西域与大虞的不同。

此刻一经点破,温和的脸上先是错愕,继而流露出懊悔与醒悟神色:

“公子所言极是……”

她自嘲一笑:“枉我……虚长些年岁,却远不如林公子看的透彻。”

说话间,她看向赵都安的目光又有了不同。

若说方才赵都安的出手,只是一股令她欣赏的“侠气”,那如今这简单一番点评,透出的便已是世事洞明的“智慧”了。

心中下意识思忖回忆,京城有哪些“林氏”的知名人家,只是她久居西域,一时哪里想得出?

只知晓,京中排在前头的几家权贵,没有姓林的。

如此说来,并非大家族子弟,却有如此表现……京城不愧藏龙卧虎。

这位远嫁多年的长公主,对赵都安又额外生出惊讶与好奇来。

“如林公子所说,我等该如何做?”文珠公主虚心请教。

赵都安神态自然:

“已发下的,便只好如此了,若再要赈济,直接去东城大大小小的善堂捐赠最佳……起码,比从户部往下拨款,要少克扣许多。”

文珠公主目光流转:

“林公子对此如此熟稔,想必知晓捐赠门路,可否告知哪几家善堂好些,我等感激不尽。”

“这样啊……”

赵都安故作为难之色,略迟疑了下,道:

“我今日来东城,也是为了小捐一笔,夫人若信得过在下,可一同前往,就在附近。”

文珠公主欣然颔首:“劳烦小公子了。”

意外的简单……赵都安顿觉自己来之前,准备的好几套接近对方的方案,都显得多余。

他转回身,对还在巷子里收拾残局的三名手下道:

“沈二,你留下处理后续,好好教训下这群泼皮,小柔,侯大,走了。”

被起了绰号的三人立即行动。

钱可柔将散落的馒头,放在堆满石炭的簸箕上,轻柔地笑着在小女娃身前蹲下:

“拿着吧。”

旋即,她又将散落的大钱,又添上了自己口袋里铜钱,一起小心塞进了脏兮兮,瘦骨嶙峋的小女娃的衣兜里:

“回去路上慢些,放心,这帮人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不善言辞,面对一群大人物战战兢兢的小女娃哆嗦着,垂下眼睛,不敢去接。

钱可柔抿了抿嘴唇,整理了下她的衣襟,认真道:

“放心吧,我家公子给的,谁敢抢,就是瞧不起我家公子。”

这句平静的话语中,带着一股子煞气。

“谢……谢……”小女娃结巴吐出两个字,终于几步一回头,胆怯地抱着簸箕跑远了。

侯人猛瞥着地上一群人,啐了一口:“为啥公子要你善后。”

沈倦嘿嘿一笑,用口型道:

“让你善后,怕是这帮人都给你弄死了。”

侯人猛哼了一声,也不反驳,与钱可柔一起,出了巷子,追着赵都安,与文珠公主一行离开了。

……

等人走了。

沈倦才冷笑走到“昏迷”的泼皮头领身旁:

“再不起来,小爷就让你们彻底起不来。”

泼皮们一个激灵爬起来,为首的“文爷”更是吓得爬起来就叩头:

“大爷饶命……饶命……”

哪里还不知道,自己惹到了大人物的护卫?

沈倦懒得废话,若非自家大人言外之意,要他留下善后,确保那些领了救济的贫民不被报复,他恨不得将这群杂碎一刀砍了,谅官府也不敢查到梨花堂头上。

“红花会……呵呵,你上头的老大在哪,带我过去一趟。”

文爷愣了下,难以置信抬头看着这位与家丁气质迥异的大爷,眼珠转了转:

“就在附近,有个堂口。”

俄顷。

沈倦驱赶着这一群泼皮,从巷子里七拐八拐,拉到红花会在这片区域的一个堂口小院外。

没有废话,沈倦一脚踹开院门,引得里头好几条大汉凶神恶煞冲出来,为首的一个,大冬天竟是个光头,拎着一把刀,骂道:

“哪个杂……”

说了一半,光头大汉声音打颤,手中刀咣当掉下,双膝一软,险些跪倒:

“差……差爷?”

沈倦意外抬起眼皮:“你认识我?”

光头大汉挤出笑容,谄媚道:

“上回,赵大人抓蒙爷的时候,小的在人群里,见过您。”

当初,赵都安与云阳公主的面首夏江侯斗,夏江侯爷派红花会的人抓了冯举的女儿。

彼时,红花会的老大“蒙爷”入诏狱,几乎丢了半条命。

自那以后,整个京城地下帮派,敬赵阎王如敬鬼神。

沈倦笑了笑:“那正好,你手底下的人冲撞了我家大人……”

他三言两语说完,光头大汉已是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吓得几乎面无人色。

“这帮人交给你了,记住,今天领救济的人但凡谁出了事,遭了报复……你知道下场。”沈倦拍拍屁股离开:

“对了,今日我家大人出现在这里的行踪,若是泄露半分,你们全家不必活了。”

走出时,文爷等一群泼皮已是瘫软在地,神色惨白,好几个尿了裤裆。

他们这才知道,自己到底惹到了什么大人物。

光头大汉恭敬送走沈倦,缓缓直起身板,脸色铁青,凶狠地盯着地上的一群泼皮小弟。

不多时,堂口内传来一次次断腿的咔嚓声,以及被堵住的呜咽惨叫。

……

……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在东城的雪地上行驶着。

后头跟随的马车上,文珠公主掀开窗帘,感受着外头透进来的凉气。

脖颈上缠绕的狐裘围巾绒毛微微颤动。

“公主,这个林克,有些不对劲。”

同在车厢内,贴身护卫的高大女武士用西域的方言飞快说道:

“此人举手投足,看得出是个习武之人,且令我都看不透,他那几个家丁,包括婢女,都不是简单的仆人。”

文珠公主轻声道:

“不意外,有这等谈吐的,家中必然是有身份地位的,子嗣习武,甚至修行,身边有几个厉害护卫,在大虞朝稀松平常。”

机警谨慎,弯刀从不离身的女武士皱起眉头,说道:

“可是公主……您不觉得太巧合了吗?我不否认,虞国强者众多,但这么巧,就给咱们遇到这样的一个人……”

文珠公主扭头,看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女武士:

“你是说,怀疑是刻意接近我的?”

女武士垂下头,恭敬道:

“属下只是猜测。公主您此番入京,势必吸引许多人注意。”

文珠公主虽说是个温柔,甚至同情心过于泛滥的“圣母”,但并不是傻白甜,此刻平静说道:

“你说的也有道理,稍后看看吧。不过依我观察,这位林公子谈及捐赠救济时,言辞笃定,不似临时伪装。”

女武士叹道:

“公主,您就是太善良,太容易将旁人往好了想,虞国人心思极深,擅长勾心斗角,哪里如我们西域的直接。”

你倒是真直接……本公主难道不是你口中的虞国人么……文珠哭笑不得。

这时,马车缓缓停下。

文珠走下车,靴子踩在雪地上,就看到眼前出现了一座“济孤院”。

赵都安也下了车,与两名下属从车厢中,拿出米粮和成捆的冬衣。

他双手各自拎着一大捆衣服,扯着嗓子朝门里喊:

“老吴!开门了!”

接着,善堂的门吱呀打开,一个脸庞黝黑,缺了一条腿,身材瘦弱却颇有精气神的老门房,撑着木头假腿,打开了门。

看到赵都安的瞬间,露出灿烂笑容:“林公子!您来了!”

这座济孤院,赫然是赵都安当初救济的那一家,与这老门房,也是整个善堂的院长早已熟悉。

一开始,他是以真实容貌接触,后来觉得以自己的“恶名”和身份,容易牵累这些可怜人。

所以,赵都安得到易容面具后,每次再有余暇过来捐赠,都是以“林公子”这个身份。

且声称,与“赵公子”是好友,每次捐赠的钱粮,都有赵公子的一份。

“来了,这几天一直下雪,好不容易放晴了,给你们拿点东西。”赵都安笑着说.

曾从西南边军退下的老卒吴院长笑容满面,他腿脚不方便,扯开嗓子朝屋里喊人。

同时好奇地看了眼跟过来的一群西域人:“这是……”

赵都安微笑介绍道:“一个朋友,顺道过来的。”

他又转回身,看向面露好奇的文珠公主:

“这是老吴,这座善堂的院长,打仗退下来的老卒。”

老吴一眼就看出这位夫人身份不凡,当下客气地招呼:

“林公子的友人,定然也是个大善人,快请。”

文珠公主眼神奇异地跟在赵都安身后,安静地观察,甘当绿叶。

等一群人走入善堂后院,一群孤儿孩子都蜂拥跑出来,有男有女,大的十几岁,小的四五岁,看到赵都安后,纷纷眼睛一亮,喊着“哥哥”之类的称呼,纷纷绽放笑容。

竟是罕见地并不怕生。

等看到文珠公主等人,才露出拘谨的神色,声音小了几分,下意识往提着东西的赵都安身边凑。

寻求保护。

赵都安笑呵呵,开始当场给一群孤儿分发衣服和吃食,一边发,一边与几个相熟的孩子说话,问问近况之类。

老吴在旁边偶尔笑着接茬。

冬日里,破旧的善堂内,青砖灰瓦下。

身份极为高贵,令京城官场谈之色变的“赵阎王”,竟如此融洽,半点架子没有地与一群贫瘠孤儿说说笑笑。

场面异常融洽。

连钱可柔和侯人猛都一阵一阵地愣神,好在他们早被交待过,加上是家丁与婢女的身份,也没表露出异样。

至于以文珠公主为首的一群人,更是心灵受到极大的冲击。

方才还怀疑赵都安是刻意接近的女武士,有些茫然。

她无法理解,哪怕在西域,那些高贵的人对待平民,也从来是高高在上,更遑论尊卑更加严苛的大虞朝。

她之所以对文珠公主忠心耿耿,打心眼里尊敬,就是因为,文珠是她平生仅见的,对平民没架子的贵人。

可现在,她看到了第二个。

气质温和,不乏威仪的文珠公主,更是一双眸子异彩连连,心中之前的少许怀疑,烟消云散。

若说……

眼前这个林克,当真处心积虑接触自己,与这个吴院长串通,刻意讨好自己还有可能。

可是,这一大群孤儿却绝无可能,有那么精湛的演技。

根本做不到!

唯一的可能,只有这位“林公子”,真的一直过来救济,且并无大家族子弟对贫民的倨傲,才能用时间,消解这群孤儿对贵人的敬畏和惧怕,甚而生出一定的亲近。

并且,文珠公主十分确信,这位林公子此刻分发衣服的神态,绝无虚假!

老辣的政客演技或许精湛,但也仅限于朝堂上。

是无法完全违背本心,用平等的目光,与底层的杂草对视。

哪怕是文珠自己,与贫民接触时,都带着高位者的怜悯。

而这个林公子,竟全然没有!

匪夷所思。

“拿出些银两来。”文珠公主忽然说道。

旁边的一名护卫,当即取出大虞可用的银票,银锭等财物。

文珠迟疑了下,想起赵都安之前的话,没有拿容易惹麻烦的银票,只取了二十两银,递给吴院长,表达了捐赠的意思。

断腿老卒当下道谢,照例拿出了捐款留名的本子,文珠笑了笑,摆手道:

“不必了。”

老吴笑道:“林公子的友人果然都是做善事不愿留名的。”

文珠好奇道:“他……也带别的友人来么?”

老吴不加隐瞒,说道:

“林公子也是另一位公子介绍来的,都是不肯留名的好人呐。”

“咳咳,老吴,你带孩子们去试试衣服。”赵都安及时走过来,打断了退伍老卒的话匣子。

后者点头,带着孤儿们去屋子里了。

……

院子里终于清静下来,赵都安做了个“请”的手势,与文珠公主坐在了院中的桌椅旁。

文珠公主面庞给寒风吹得微微泛红,眼中透出欣赏之色:

“林公子善举,当真令人佩服,我来京城数日,也见过一些俊杰,却都不如林公子。冒昧探问,林公子如今可身居官位?家中又是哪一位名臣。”

她甚至有点怀疑,林克这个名字的真假了。

赵都安微笑道:“夫人这是要刨根问底啊。”

一旁,高大女武士忽然用虞国官话道:

“问你,于你是好事。你可知我家……夫人身份……”

作为亲信,她已看出,公主对这个年轻人生出结交提携的心思。

赵都安淡淡一笑,风度自若,悠悠道:

“文珠公主的大名,在下自然是如雷贯耳的。”

女武士一愣,下意识按住腰间衣服下的刀柄。

文珠公主好奇道:“你知道我的身份?”

赵都安爽朗一笑,指着对方身后,一个个彪悍的西域武士,说道:

“在下虽不是什么大家族子嗣,却也知晓,近日文珠公主进城。有这般卓然风采,且肯纡尊降贵,来东城救济的贵妇人,身边又尽是西域武士,若再猜不出公主身份,才是奇怪了。”

文珠公主一怔,继而莞尔一笑:

“是了,的确不难猜。只是我却想不到京中哪户林家有此才俊。”

我来自海拉鲁大陆,你猜到才有鬼……赵都安默默吐槽,神态淡然:

“殿下何必在意姓名呢?总归,只是小门小户罢了。”

小门小户……是因功崛起的武将?寒门起势的书香门第?还是地方小家族……文珠公主心中思忖,倒也释然一笑:

“林公子说的是,以我的身份,若与你相交太深,反而未必是好事。”

不是……你不去找贞宝说我坏话就行了,倒也不需要什么深交……赵都安腹诽。

本想简单试探下这位西域公主,结果阴差阳错,倒是有点忘年交的意思了。

接下来怎么办?该想法子将话题引到正事上,好利用这个身份,旁敲侧击下对方来京城的意图……

赵都安正琢磨下一步计划。

就听文珠公主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感慨极深地说:

“我时隔数年,再次回京,满耳满眼,只见朝堂上多奸猾势力之辈,狡诈倨傲之人……尤其那个赵都安,与你同样是小门小户,不,甚至比你的出身卑微的多,却是个欺上媚下,阴狠卑劣之奸贼,扶摇直上,坐享庙堂之高……

而如林公子你这般心怀慈悲,有胆有谋的才俊,却反而声名不显,我看在眼中,实在痛心,若非我身份特殊,真有将你引荐给陛下之意,若陛下当真要有个良配,如你这般,不比那赵都安之流好千万倍?”

赵都安:??

不是,姑姑……此话当真?话可不能乱说啊。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