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雪山(六)“一颗死人头骷髅”

“先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吧。”齐斯收回视线,走向木床左侧的床头柜,拉开一个个抽屉摸索起来。

林辰点了点头,开始搜查右侧的床头柜,动作有意避开桌面的六臂玛哈嘎拉像,好像简单的接触都会带来不幸的后果。

他没来由地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玫瑰庄园》副本中,他和齐斯一间房,也曾这样收集线索。

那时他不过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学生,没想到不过两个月,世界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也从一开始的只想活下去,到现在希望能为齐斯做一些事。

“林辰,【亡灵牧者】那张牌还在你手上吗?”齐斯冷不丁地问。

林辰微微一怔,却是想起来了,他和齐斯一样拥有两张身份牌,【鸟嘴医生】已经绑定,【亡灵牧者】则被好端端地放在他的背包里。

他在看到启示残碑后第一时间研究了一番两张牌,没有发现任何异状;昨天又研究了一次,同样一无所获。

“还在我手上。”林辰不疑有他,回答道,“我将它收在我的道具栏里了,绑定不了,似乎也无法给出去,不知道有什么用。”

齐斯做不到相信任何人,但还是“嗯”了一声,略过这个话题,继续翻箱倒柜。

客房的抽屉乍看是空的,大抵每一任旅客走后,客栈的老板都会按惯例来打扫,确保没有垃圾残留。

不过从抽屉底部的积灰和纷飞的木屑来看,清扫的工作做得并不仔细,至少是没有用水擦拭过的。

如果前人有意留下一些信息,再容易不过。至少齐斯第一眼就想到了不少藏线索的方法,包括但不限于在木头缝隙里塞纸条。

房间没有电灯,光线太暗了,齐斯直接从烛台上拔下一截蜡烛,照向抽屉深处,将灰黑色的底部照成暗黄。

抽屉的内侧比外侧还要脏些,木质的表面似乎覆盖了一层蜡,被烛焰的温度一烤,凹凸不平的胶质软绵绵地蠕动起来,像是伤口上化脓的溃疡。

齐斯移开蜡烛,从背包里取出手帕,轻轻擦拭掉那层融化的蜡,凌乱的划痕失去遮蔽后暴露在眼前,扭曲的笔划释放可感的恐惧和癫狂。

【镜子?】【我不记得……】【镜子?】【我是谁?】【镜子?】【镜子】【镜子】【镜……】

除了最开始的几个短语,后面所有字句写的都是同样的内容,笔画越来越散乱,越来越难以辨认,最终化作一种近似于鬼画符的涂鸦,几乎可以想见刻下这些字的人是如何一步步丧失理智,被这无边无际的雪山吞噬。

为什么同样的字要刻那么多遍?他不记得什么了,又为什么会怀疑自己是谁?

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令他惊骇欲绝的事儿,觉得自己将要死去,又不知道该向谁诉说,才想着在隐蔽的地方将发现记录下来。

可在他准备刻字的时候,他发现那块木板上已经刻了密密麻麻的字,都是他的笔迹,而他却完全没有印象……

所以,他究竟从镜子中看到了什么?

齐斯被勾起了兴致,起身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拐进角落的盥洗室。

眼前赫然立着一面巨大的镜子,深深地镶嵌在墙体里,一进门就能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映在其中。

若是光线再昏暗些许,恐怕会幻视一个和自己差不多身形的人迎面走来,面对面站立。

齐斯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镜面中自己红衣黑发的形象,没看出什么异样。

镜子似乎只是普通的镜子,镜中人和他从外貌到神态都如出一辙,皮肤苍白,眉眼柔和,不曾像恐怖片里常演绎的那样突然露出微笑。

齐斯歪了歪头,镜中的他也做出同样的动作,猩红的眼眸中映出他的身影。

不知是不是看得久了,恐怖谷效应开始起到作用的缘故,他有那么一刹那,觉得镜中人的眼神莫名地阴冷森寂。

违和感陡然滋生,好像触动了什么开关,镜面呈现的画面一丝一缕地发生着变化。

齐斯注意到,他分明身处客栈中,背后是棕黄色的木墙,镜中的他却伫立在皑皑白雪里,红色西装长裤被雪点子模糊成灰粉色,血色披风被狂风吹卷着猎猎飘舞。

那人依旧持一幅他的外貌和神态,却透着可感的陌生,好像不是镜中的虚像,而是一个拥有与他相仿面容的人。

“另一个我么?”齐斯伸手触了触镜面,与镜中人食指相对,“如果我没猜错,你叫‘周可’……”

他原本怀疑是契留下了什么布置,恰好湮没在三十六年缺失的记忆中,才不为他所知;后面又觉得可能是多余的身份牌自带的机制,会自发生成一个合适的持有者。

但现在想来,有没有一种可能,最终副本的触须早在现实里埋下,他先前遇到的种种异常亦是最终副本的一部分,且终将在这座雪山得到最后的宣判?

线索太少了,所有思绪都只是猜测,而非定论。

但如果真存在另一个他,那么敌暗我明,先后手悬而未决,他在这场博弈中无疑是不占优势的。

就像《辩证游戏》中,他的复制体之于他本体那样。

齐斯在镜前站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冷,风卷着冰片一阵阵吹打在脸上和身上,掠夺去人体的所有热量,让他本就偏低的体温变得更低。

裸露在外的皮肤刀割似的生痛,寒气渗透到了骨头里,刺痛深入骨髓,顺着经脉蔓延到全身。

齐斯看到镜中的自己不自觉地微微倾身,将双手环护到身前阻挡风雪,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突如其来的寒冷并非无端的通感,而是切实隔着镜面作用到他身上的,他仿佛和镜中的那个他一样置身于冰天雪地,受冷风摧残。

镜中的场景也并非一成不变,而是不停地往后退。准确地说,是镜中的他在前行。

齐斯看到镜中人的右脚边出现了一把斜插在雪地里的登山刀,忽然生出了一个有趣的想法。

于是,他缓缓弯下腰,将手向左脚边伸去,注视着镜中人的动作随着他的移动变化,手伸向右脚边的登山刀,食指在刀锋上狠狠一划。

刺痛感从指尖传来,齐斯垂眼看到,自己的食指上出现了一道平滑的刀口,鲜血正汩汩从中流出。

镜中人的食指同样在流血,脸上却没有现出惊讶之类的情绪,也没有做出更进一步的动作,好像他只是齐斯投映在镜中的一个幻影,没有思想,没有意识,没有自主性。

齐斯吸吮着手指上的伤口,饶有兴趣地猜测起这面镜子的作用和镜中人与自己的关系。

以他对自己的了解,如果真想隐藏自己的存在,手指上的小伤是完全可以忽略的,而以他的演技也完全可以做到让人看不出异样。

所以,要不要弄点比较致命的伤出来呢?

考虑到镜中的伤也会出现在自己身上,齐斯果断放弃了自残的想法。

说到底,无论是哪个他,本质上都是“齐斯”,矛盾可以暂且搁置;要是鹬蚌相争,让九州和听风坐收渔翁之利,他恐怕得将自己嘲笑个半死。

“齐哥,我这里找到了一些记录,看起来好像是日记。”林辰的声音从床头柜那边传来,打断了齐斯的思绪。

齐斯放弃继续研究看不出所以然的镜子,走了过去。

林辰找到的是一本线装笔记本,封皮浸饱了水又被晾干,死皮般凹凸不平,表面爬满了大大小小的黄色斑块。

好在里面的字迹还算清晰,工整如印刷体,哪怕有几个字的墨迹模糊了,也能根据上下文推测出大概。

确实如林辰所说,这是一本日记,而且应该是前人有意留下的记录,每一个细节都尽可能做到清晰。

【2014年1月1日,于雪山客栈记:

【我叫楚依凝,来自方舟公会,最后的记忆是在落日之墟参加公会动员大会,眼一睁一闭,再恢复意识时就来到这里了。

【不仅是我,林决也在,谁知道筛选标准是什么。林决认为这应该就是最终副本,我也觉得,毕竟又是母神,又是永生,看起来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除了我们,来到这里的还有姬毅、翟启帆、张洪斌、伊凡奎因、亚瑟罗斯、瓦西里耶夫娜。我不确定我们能不能成功通关最终副本,凡事做最坏的打算吧。如果我们失败了,希望这些记录能够保存下来,对后来的你们有所帮助。】

【1、圣歌会持续引来信徒,信徒以“度化”旅客为目的,度化方式为寄生,不要和信徒产生肢体接触。(ps.这点还是很容易做到的,只要保持冷静就好。信徒走得很慢,连坐轮椅的我都追不上^▽^)】

【2、香格里拉的大部分原住民应该都想度化旅客(林决在镇中的经书铺那儿找到了一本《度人经》,不知道你们来的时候还在不在),所以不要轻易相信任何NPC。

【不过NPC也不会乱来,度化应该是需要遵守一定的规则的。(ps.目前我猜客栈那个叫‘桑吉’的老头想度化人,需要问对房间号,他逮着一个人就问房间号,我们都没告诉他)】

【3、在香格里拉的一切额外消费都需要用“来自母神的东西”交换,可以是道具,也可以是灵魂、血肉。林决建议不要轻易消耗道具,有坑;不过我觉得用灵魂和血肉换东西听起来坑更大~

【4、不知道主线任务,看不到系统界面是正常的,我们也是。我和林决打算明天先在镇里逛逛,再上雪山看看去。(ps.晚上睡觉别看窗外,挺吓人的;也别照镜子,同理)

【做完最坏的打算,再说点吉利的话:我觉得我们通关最终副本的概率还是挺大的,有林决在这里呢。而且根据小说套路,都十五年了总该结束了~】

日记的后面几页都被黏住了,无论怎么撕扯都无法翻开,而第一页提供的信息差不多都是齐斯已经知道的,也就“度化”这点对他有些帮助。

林辰捧着日记,不知想到了什么,声音发涩:“他们最终还是失败了,永远留在了这里。”

“是啊。”齐斯平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如果他们成功了,这会儿我们应该各回各家,根本不会出现在诡异游戏里。”

林辰一时无言。

过去的人满怀希望而来,身处局中不知结局;未来的人看到他们的遗存,带着答案旁观局中人的乐观,只觉触目惊心。

日记中提到的人可是诡异游戏降临初期传说一般的存在,作为最早进入诡异游戏的那批玩家,摸爬滚打地建立新的秩序,在无数次试错和牺牲中厘清副本的底层规则。

林辰自忖他们在诡异游戏中挣扎了十五年,能力和经验储备都比他这个新人要高出不少,竟然还是死在了这里……

林辰想了想,问:“齐哥,你说我们会成功吗?”

“不知道。”齐斯淡淡道,“也许会,也许不会,我们已经入局,注定无法知道答案了。”

他知道林辰在担心什么,但在他看来,十一年前来到这个副本中的那批玩家未必全死了。

林决和萧风潮这两个名字高挂在启示残碑上,分别作为【黑暗审判者】和【末日预言家】的持有者。

而众所周知,死人是无法持有身份牌的。

齐斯倾向于认为,诡异游戏在过去三十六年间一直在征集玩家,直到今日才凑够了人,聚集到同一个副本中展开角逐。

不过,人真的凑齐了吗?启示残碑上还有四张身份牌的后面是空着的呢……

林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齐哥,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线索太少了,不要再想了。”齐斯翻了个身背对林辰,闭上眼睛,“早点睡吧,明天去镇上逛逛,我很好奇那本《度人经》长什么样。”

“哦哦!”林辰窸窸窣窣地爬上床,在齐斯身边躺下,不再说话了。

齐斯听着身边人的呼吸渐渐平缓,也闭上了眼,思绪却无法控制地继续发散。

真正的死亡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是像睡眠这样陷入永远无法散去的黑暗么?

那可真是太无聊了……(本章完)

第407章 雪山(七)“瓦斯达颜是大肠”

9号房间,徐瑶躺在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虽然早就成了鬼,在井底下泡了几百年,但这些天在齐家村休养了一段时间,对生活品质的追求又养回来了,她只觉得这客栈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床板太硬了,而且年久失修,稍微一翻身就嘎吱嘎吱地响;被褥也不知多久没晒过了,湿渌渌的霉味搔动鼻尖,让她有些想吐。

鬼怪是不需要睡眠的,同理也不该有五感,但徐瑶一进到香格里拉就恢复了早已丢到不知道哪里去的嗅觉和味觉,仿佛又变回了活人。

连眼睛的酸胀和骨髓里的疲软都那么逼真,好像真因为奔波了一天而感到疲惫。

徐瑶努力了一会儿,发现还是睡不着,索性不再委屈自己,坐起来研究蹲在床头柜边的陆离:“喂,你在那边翻箱倒柜半天了,看出什么了吗?”

“我在思考这个副本的目的是什么。”陆离将抽屉夹层中塞的稿纸抽了出来,放在床面上,摊开来仔细阅读上面的文字。

“如果目的只是回收身份牌和重启世界,那么我们无论怎么做,最终都会被困在香格里拉镇中,直到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如果在回收之外还有筛选胜利者的需要,那么筛选的标准会是什么呢?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大逃杀,让我们杀死其他参与者,直到只剩下最后一支队伍……”

徐瑶不以为意道:“杀人的事儿我倒是擅长,以我对齐斯的了解,他一定会对你这个提议感兴趣,并让我先下手为强的。”

红衣女人伸了个懒腰,试图飘到天花板上,然而身体出奇地沉重,她终究只是在床上跳了一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未必会到这一步。”陆离摇头,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拿着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他一边写字,一边说道:“林辰也是身份牌持有者,如果齐斯想走‘杀死所有人,成为唯一的幸存者’这一路线,必然要杀死林辰。他不会这么做的。”

徐瑶歪着头思考片刻,轻啧一声:“你还是不明白齐斯是个什么样的人。在我的印象里,他为了通关连自己都可以去死一次,亲戚朋友之类的东西在他看来,说不定还是尽早弄死比较方便……”

“不,林辰死了,对于他来说会很麻烦。”陆离头也不抬,继续说道,“齐斯很多疑,甚至有些被迫害妄想症,目前这个副本中加上他和林辰,只出现了四个身份牌持有者,却一共有二十二张身份牌。

“结合已有信息,他可以得出的结论就是:最终副本不止一个,通关这个副本并不意味着筛选的终结。为了在接下来的竞争中占据优势,他一定会尽可能将林辰留到最后。

“那么,要想离开香格里拉镇,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徐瑶凑到陆离身边,终于看清了他在写什么,赫然是一则留给后来人的记录:

【2035年5月5日】

【我叫陆离,来自九州公会……】

“欸,陆离,你不是昔拉的人吗?怎么又变成九州的了?”徐瑶好奇道,“据我所知,九州和昔拉一直不对付吧……”

陆离没有回答,徐瑶也不在意,换了话题:“对了,你和齐斯到底是什么关系?我看他对你的态度有点奇怪欸……”

陆离放下笔,依旧没有回答,而是皱眉看向房门的方向。

“咚咚咚”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着,像是敲门,又像是击鼓,在那节奏之上漂浮着一层低沉急切的诵经声,紧贴着木门,隔着薄薄一层门板传入房间。

徐瑶听了一会儿,莫名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着实想不到自己都已经做过鬼了,竟然还会生出对鬼怪的恐惧。

不,门外的不是鬼,鬼怪是不会诵念经文的;也正因为不是鬼,才令她产生难以压抑的不适……

那是神,是佛,是修行者,是降魔师,是披上了神圣的外壳、肩负诛邪除恶的职责的存在。

徐瑶的脑海中冷不丁地冒出一个词——“度化”。

她会被度化,然后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冷静,冷静,我去看看。”陆离安抚一句,压着脚步,一步步贴近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

一道血肉模糊的人影站在门外的走廊上,手中捧着一根长长的鞭子,凹凸不平的表面沾着猩红的血。

细看才知道,那根本不是鞭子,而是一根硬生生从那人的腹腔里抽出来的大肠!

那人浑身是血也并非是受了伤,而是被硬生生剥掉了皮,开膛破肚,露出血乎刺啦的骨肉和内脏。

没有皮的人型生物站了一会儿,淅淅沥沥的血水在脚下淤积成湖泊,他好像全然感受不到疼痛,机械性地抬起右手,在门上一下下地敲击。

“咚咚咚……”

……

齐斯躺在床上,听着耳边萦绕不去的圣歌,开始复盘今天发生的种种。

首先是楚依凝留下的记录。

从结果看,二十二年前的那批人看似是死在诸神黄昏中,其实是被拉入了最终副本,困在这里,生死未卜。

林决这个名字齐斯并不陌生,方舟公会的会长,第一批进入诡异游戏的玩家,在三十六年前从新人榜第一再到总榜首席,不可谓不耀眼。

这样的人都无法离开香格里拉,接下来将要遇到的死亡点难度可想而知。

其次是傅决的处境。

他已然掌权,从他对代表们做的那些事可以看出,他夺权的过程必定不太和平且充斥血腥。

但从玩家们的表现看,傅决显然没有向他们公开傀儡师的身份,至少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这一层秘辛。

毕竟傀儡师声名狼藉,这个身份无异于一个深水炸弹,一经引爆必然会在原有的混乱上引发更大的动荡。

傅决不会允许局势超出他的掌控,只要有余力,大概率会将这个身份一直在公众面前瞒下去。

而这,或将可以作为一个后续合作中互相制衡的点……

最后……齐斯发现自己的状态很古怪,好像对很多事都提不起兴趣,做不出鲜明的反应。

他曾经觉得,如果他再次见到陆离,一定会从头到尾将他笑话一通,再不济也会含讽带刺地嘲弄他几句。

遇到姜君珏这个苟且偷生的已死之人后,他大抵也该顺势嘲讽一番九州和听风的徇私枉法、宽以律己。

但事实是,他当时没有生出任何再遇故人的惊讶和与生俱来的恶意,对方同样没有表现出任何遇到熟人时应该流露的神态举止。

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和平日里吃饭喝水没什么区别,好像所有人都对未来的事早有预料,觉得从来就该是这样。

不仅是他,林辰的状态也不是很对。

以齐斯对林辰的了解,这家伙虽然经过不少历练,比在《玫瑰庄园》那会儿沉稳多了,但远达不到波澜不惊的程度。

在从楚依凝留下的日记中看到“林决”这个名字后,林辰正常的第一反应肯定是大惊小怪地分析来分析去,发表一系列不着边际的感慨。

——绝不会像现在这样,面不改色地坦然接受“林决曾经进过最终副本”这个设定。

齐斯隐隐有一种感觉,自从来到香格里拉后,所有人的情绪都被削弱了,或者说——变得迟钝了。

就好像从心到大脑都被雪山寒冷的空气席卷,冷凝后覆盖上一层薄霜,纯净、茫然而空空荡荡。

这大概率不是副本自身的机制,毕竟从楚依凝的日记看,那姑娘情感丰富得很。

所以……到底是哪个环节发生了变数呢?

“是什么嘎巴拉

“一颗死人头骷髅

“瓦斯达颜是大肠……”

窗外,环绕着整座客栈的圣歌唱完了一遍,又以同样的音色从头开始。

也许是因为耳朵熟悉了旋律和歌词,这遍的圣歌听起来更清晰了,好像就贴着窗户,在一步之遥外响起。

齐斯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透过几乎从天花板开到地面的窗户,看到一道道人影密密麻麻地站立在雪山上,整齐肃穆得像是墓葬坑里的陶俑。

这些人没有皮肤,血淋淋的皮肉裸露在外,模糊溃烂的脸上,布满血丝的眼珠从眼窟窿里瞪出,齐刷刷地注视着齐斯。

他们似乎是从冰层下爬出来的,外皮上沾了一层冰碴子,凝结了血珠后呈现淡粉色,在血色的月光下晶莹剔透。

齐斯看了一会儿,只觉得自己的皮肤也泛起痛痒的通感,好像有冰凌从皮层下生出。

他翻了个身背对窗户,不再看窗外,那麻痒的感觉才渐渐消歇。

睡在靠门一侧的林辰抱着被子一角,双目紧闭,还时不时咂两下嘴,睡得格外香甜。

他不曾知晓窗外的状况,自然也不曾受到异状的影响,让齐斯没来由地想到《玫瑰庄园》那会儿。

不得不说,这位工具人的睡眠质量一如既往地好,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种适合诡异游戏的体质。

浅浅的呼吸声在房间内轻缓地响着,比窗外的杂声鲜明而真切,莫名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齐斯听了一会儿,渐渐也有了困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另一边,6号房间,董希文和张艺妤坐在角落,看着盥洗室门口正对着的等身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等身镜中没有映出他们的影子,他们在最初的惊异后,很快接受了“他们没有绑定主牌,在最终副本眼里不算人”的结论。

张艺妤望着眼前的虚空,喃喃地说:“我好像看见我爸了。”

“停,容我分析一下,”董希文咋舌,“我记得你说过,你爹在你两岁那年就出车祸去世了,从此你走上了和母亲相依为命的剧情……所以你刚才这句话是和‘我看见我太姥了’一类的形容吗?”

“我真看见我爸了。”张艺妤神色怔忪,“刚才在大厅里,他一身黄色的T恤,和他出车祸那天穿的那身一模一样,那天他走之前刚好同我和我妈照了张合照,在我家墙上挂了十几年了,记错的。

“他叫‘张洪斌’,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喊这个名字,我在想……我爸会不会曾经也是玩家,就死在这个副本里……”

女孩的后面几句话带上了哭腔,董希文侧头看去,看到一双红彤彤的眼睛,连忙出言安慰:“你要往好处想,你爹在这个时空还活着,穿越到过去拯救父母已经是电影拍烂了的剧情了。

“就算我们俩个加起来没能力拯救你爹,还有齐斯在这儿呢,说不定他明天就找到TE通关的方法了。”

窗外,一身染血白衬衫的周可正拿着录音机在冰天雪地里走来走去,引得漫山遍野剥了皮的尸体一会儿走近,一会儿走远。

如果不考虑画面的惊悚程度的话,这看上去还挺好玩的。也不知道齐斯晃这么半天到底想干什么,不会真只是为了玩儿吧?

董希文再次在心里感慨:类人群猩的思维模式不好懂。

张艺妤被他三两句哄得擦干了眼泪,却不由得回忆起江城中那一幕幕可怖的人间炼狱。

她被诱导着握起利刃,仇恨填满胸膛,鬼怪的本能短暂地盖过人性,然后是血色……满目的血色……

泪水模糊视线,渐渐看不清人与鬼,只能凭借嗅觉捕捉那些鲜甜的人肉的位置,人群的尖叫声中,她尝到了咸腥的味道……

张艺妤打了个哆嗦,轻声问:“你说齐斯会愿意救他们吗?我总感觉他不害人就不错了……”

“不,今时不同往日。”董希文正色道,“雪山生存还是需要多点人手的,齐斯哪怕只是为了接下来几天的生活品质,想必也会顺手捞几个人吧……”

他没什么底气地胡诌着,却是想到了一种最糟糕的情况。

大厅中他们遇见的那些玩家都是确定已经死去的死人,那么他们呢?

他们是不是和那些玩家一样,早已死在最终副本里而不自知?

不然为什么,偏偏是他们脱离大部队,出现在了这个属于死者的空间呢?

门开了,周可不知何时关了录音机,回到了客栈。

见两人神色惴惴,青年好像看出了他们的想法,轻啧一声:“想什么呢?摸摸自己的心脏不就知道是死是活了吗?总不至于需要我帮你们验一下尸吧?”

董希文看到,他的右手食指上,赫然横亘一条狭长的血痕,像是被刀割过一样……(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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