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似有所悟

孙鲁班有了腹中胎儿作为依仗,言语间撒娇和玩笑的意味也更多了些。

“陛下将吴侯爵位给了陆逊,恐怕妾身父亲在武昌听到后,会气得摔酒樽了。”

曹睿笑道:“此话怎讲?朕的这个岳父,脾气难道也这么大吗?”

孙鲁班睁着一双狐狸眼,看向曹睿、神情略微浮夸的说道:“陛下或许不知,妾身父亲夙来脾气不好,酒后也常常责骂臣子。”

“不过酒醒之后常常都会道歉,凭着吴王的脸面,倒也没有几个人真和他较真就是了。”

曹睿哈哈一笑,从孙鲁班这个孙权女儿口中、听到的孙权形象,与从大臣话语中知晓的孙权模样,还是有些许不同的。

曹睿调笑着问道:“那你也不怕气坏了他?”

孙鲁班抿了抿嘴,低头轻抚了一下自己隆起的腹部,而后看向曹睿说道:“臣妾素来知晓,只有妾身父亲气坏别人的说法,别人是气不坏他的。”

“况且,”孙鲁班笑了一声:“陛下对臣妾这般好,若有朝一日平了荆州扬州,总不至于杀了妾身父亲吧?”

曹睿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这件事不在朕的身上,而在你父亲的身上。”

“若真到了那个时候,朕自能宽宏大量,却不能容忍他顽固不化。”

孙鲁班似乎毫不担心:“臣妾知道,从臣妾入宫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了。”

“且不说臣妾父亲了,陛下对陆逊这般优厚,大臣们难道没有非议吗?”

曹睿说道:“怎会没有?有人说朕在陆逊未立寸功之时,就赏了他县侯和千户。还有人说,陆逊年纪太大、朕不该把公主嫁给了他。”

孙鲁班撇了撇嘴:“妾身是见过陆逊的。陆逊四旬有五,才学地位皆有,人又出身大族、仪表堂堂,难道很委屈吗?”

曹睿点头道:“朕也是这个意思。不过他毕竟是个降将,在大魏为官只有一年多。大将军让陆逊守沓中,朕也同意了。”

“让陆逊好生待个几年,朕再视情况与他重用吧。”

孙鲁班点头,又拿起象牙箸来继续用膳,嘴角还扬起了一丝笑意。

曹睿纳闷道:“大虎在笑什么?”

孙鲁班抿嘴不答。孙鲁班从未告诉曹睿,昔日在武昌之时,孙权还曾经有将他许给全琮之意。此时想到了这个旧事,却是万万不能与皇帝说的。

陪孙鲁班用过晚膳之后,曹睿告别了大虎、又乘车前往郭瑶之处过夜。

翌日晚间,又是郭瑶之处。

再后一日,还是郭瑶之处。

三日后的清晨,曹睿一身素白绸袍坐在铜镜之前。郭瑶也着睡袍,在后用梳子一寸一寸的为曹睿梳理着头发。

曹睿满意的看了看铜镜中的倒影,轻声说道:“朕突然想到了去年冬天。”

“那时正是后半夜,朕从你这里被内侍叫醒,得知了陇右军情。朕读军报甚急,你赤脚踩在地上、替朕披上了大氅。”

“你还记得吗?”

郭瑶低下头来,轻声说道:“妾身如何不记得?倒是陛下,一忙起来连身子都不顾了,竟然还记得这些?”

曹睿调笑道:“如何不记得?大氅火红、地砖青黑,衬着瑶儿的小脚葳蕤生光,雪白一般,如何能忘?”

郭瑶假作嗔怒之状,轻捶了一下曹睿肩膀,又柔柔的将曹睿的头发束起,插上了一只桃木的簪子。

“妾就不给陛下戴冠了。今日有大朝会,左右都是要穿冕服的。”

曹睿问道:“这个簪子朕未见过,哪里来的?”

郭瑶道:“是妾自己为陛下做的。陛下看看形状如何?”

“甚好!”曹睿起身,穿上了常服之后,出门后转头说道:“今晚莫要等朕了,朕要在书房住一晚、歇息一晚,明日再见你。”

郭瑶轻咬嘴唇,且羞且恼的跺了跺脚。

看着曹睿的背影逐渐远去,郭瑶回过神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

真如陛下所说的那般雪白吗?

……

按此前的惯例,大朝会都是每月初一之时举行的。但眼下涉及到征蜀回来的封赏,因而在月中就开了一场。

朝会之上,中书监刘放宣读旨意,将早已拟好的封赏颁布下来。

曹真以下,张、牵、郭、陆各将立下大功,其余中军、外军各两千石,封为列侯的也有二十余人。

留在洛阳的臣子们,许多人的眼中都流露出慕羡之色。

军功封侯容易,文臣封侯相对来说就更难了。

所谓列侯,其实就是侯爵,是县侯、乡侯、亭侯的统称。普遍作为恩荫赏赐的关内侯,并不算在列侯之内。

自黄初年间起,列侯的赏赐就已经有泛滥的迹象。

黄初三年,黄权降魏之时,区区万人的军队之中,被封为列侯的就有四十二人。

大魏对降臣的大方程度大抵如此。

而曹睿即位之后,除了给洛中九卿两千石、以及各地刺史守将中,功大却未封侯之人封了侯爵,此外的封侯已经非常克制了。

此番封侯的二十多人,大多数都是封邑不到三百户的亭侯。但对于这些人来说,也算是一个难得的成就点了。

朝会临近结束之时,刘放又手持诏书,公布了诏陈群回洛阳为新一任司徒、以及大赦天下的消息。

一时间殿中山呼万岁。

不论这些人赞扬是真心或者假意,回到洛阳后的第一次大朝会就结束了。

而司马懿刚刚结束朝会之后,就遣人快马离开洛阳、向北驰往温县老家,召长子司马师返回洛阳。

第二日下午,老家祖宅中正在读书的司马师就接到了父亲书信。收到书信还不足一炷香的时间,司马师便随着家仆骑上快马、飞速向南而去。

夜间,宿在了黄河渡口边的驿馆内。手持司马懿的司空府属官凭,司马师得到了驿馆内最好的一间屋子。

第三日下午,司马师便进了洛阳城,直直驰到了司空府内。

“兄长!”

听闻司马师归来,司马昭不顾诧异之情、飞快的从后堂跑了过来:“兄长来的这般快,竟与父亲说的一样!”

与亲弟拥抱了一下后,司马师笑着问道:“子上,父亲是怎么说的?”

司马昭答道:“父亲原话说,从洛阳到温县,来一日、返一日,子元两日必至。”

司马师笑着摇了摇头:“父亲还在宫中当值吗?何时才能回来?”

司马昭道:“再有一个半时辰,父亲应该就能归家了。”

说罢,司马昭盯着司马师的脸庞看了半晌:“兄长在老家过得是什么日子?怎么看上去胖了一圈?”

“对了,大嫂怎么没随兄长一同回来?”

司马师笑道:“在温县如同禁足一般,每日除了读书就是吃睡,安能不胖?”

“你大嫂怀胎六月,不方便随我一同骑马赶来。我已嘱咐族中之人,用马车一日二十里、缓缓将她送回洛阳。”

司马昭道:“兄长安排妥当。”

司马师问道:“子上,母亲在何处?速速带我去见?”

司马昭笑道:“母亲这一年想起你常常哭泣,我怎么安慰都没有用。如今你一回来,估计她又要哭起来了。”

司马师重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我不在家,父亲也不在家,多亏子上担起重任了!”

相比司马师,司马昭年龄更小、心智也更纯良一些,闻言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兄长不要夸我了,走,快去见母亲吧!”

司马师点头道:“走,你我同去!”

……

司马懿家中用餐之时,素来都是不能言语的。

晚饭用过之后,司马懿将司马师独自叫进了书房。司马昭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本能的张了张嘴想要发问,却还是忍住了。

关起门来,司马懿看着自己这个一年多没见的长子,轻声叹道:“一年多了!自子元生下来后,为父从未与你分别这么久。”

司马师笑道:“父亲勿忧,儿子这不是很好吗?胖了一圈,徽儿腹中还添了个子嗣。”

司马懿道:“有子嗣当然是好事,我家后继有人!”

“子元在温县待的这一年多,可有所感、可有所得?”

司马师道:“儿子当然有所感,也有所得。不知父亲想听什么?”

想听什么?

司马懿微微皱眉:“先说一说,你这一年多被禁锢再被开释,心中对朝廷都是怎么想的?”

司马师叹道:“不瞒父亲,一开始儿子心中是恨朝廷、恨那些建议禁锢士子的大臣们的。”

“但过了半年多,到了冬日、听闻父亲随军一同西征之后,儿子心中不知怎得、突然就不恨了。”

“为何不恨?”司马懿好奇道。

司马师答道:“儿子一直以为是别人的错,后来想清楚了,才知道是自己的错。”

“你又哪里有错?”司马懿听得直皱眉,似乎一点都不明白自己长子的心思。

司马师开口说道:“儿子错了,错在要学那些士人养望,学士人在洛阳安心读书!”

“当今之时,读书能有什么出息?儿子要入军中学军略,执掌军队立下军功!”(本章完)

第367章 家庭教育

司马懿眯眼看向自家长子,也不动怒、反而继续和声和气的问道:“子元欲要入军队立下军功是吗?”

司马师点头:“正是。”

司马懿继续问道:“军功也有许多。破城、克阵、斩将、夺旗、坚守这五种,子元想立哪种?”

司马师微微一愣,脱口而出说道:“父亲,我想随王师攻克吴蜀,立下不世功业!”

“为一先锋即可!”

“好,有志气。”司马懿道:“若是你做了先锋,你能领多少兵、做下多大功业?”

司马师抿了抿嘴:“父亲,我能带五千兵,为国家攻破偏安自守之贼!”

“五千兵做先锋?这么简单吗?”司马懿自言自语了一句,抬眼看向司马师:

“为父此次随朝廷大军西征蜀国,从洛阳到长安、再到陇右、祁山、汉中,可以说大小军情无事不晓。”

“你可知此战先锋是谁?”

司马师想要进入军队领兵,其实并非真的对军队有什么特别的好感。

大魏现在不重佞幸、不好外戚,朝廷中的上升道路基本只有两种。

文或武。

作为一个传统的士子,文官路线自然是先孝廉、后做郎官。此后或被发往各地县中为任、或留在尚书台及洛阳各个官署。

司马师在二十岁的年纪被朝廷禁锢,对朝廷、以及朝廷内的官员,是存在一种幻想破灭的失望之感的。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文官路线不愿走,摆在眼前的只有统兵武官的选择。

司马师二十年的成长历程中,并未对军队有过什么深刻的了解。父亲司马懿与他教导的也只是政事人心,从无军事。

军功一问,先锋一问。这两问彻底将司马师问懵了。

司马师自我斗争了好一会,叹气说道:“父亲,我对西征之事并不知晓。还请父亲指点。”

司马懿点头:“略阳一战,先锋乃是镇西将军牵招牵子经。赤亭一战,先锋是前雍州刺史、现任征蜀将军郭淮郭伯济。”

“而征讨汉中之时,先锋更是大将军曹真本人。”

司马懿眼神愈发锐利的看着司马师:“子元,你能做得了这样的先锋吗?”

司马师从父亲的目光里感觉到些许压力,低着头回答道:“是我想偏了。父亲,我原以为所谓先锋,不过是率领几千人为大军前列。”

“却从未想到是这般重要之职。”

司马懿道:“牵招年已六旬,郭淮本是幸进之人、但现在也四十多岁了。”

“镇西将军、征蜀将军,这种职位哪是能靠在军中立功能做到的?”

“就算你智勇卓群,但你现在二十岁、欲要在军中苦熬多少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

司马师道:“是我疏忽了,不知晓这些内情。”

司马懿又问:“你可知此战大魏收了汉中,死了多少兵士?”

司马师抿嘴不答,只是目光垂下、摇头以示不知。

司马懿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子元,你不知兵、为父不怪你。”

“这天下高官贵戚无数,真知兵的又有几人?不晓兵事妨碍不了你的富贵。”

“但子元,你方才分明说要入军中、掌军队立战功,却连这些军中最基本的事情都不知晓。三千兵、五千兵说起来如同儿戏一般,那是三千条人命、五千条人命!”

司马懿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可一双鹰眼盯在司马师脸上之时,还是让司马师感觉极为不自在:“你想从的是什么军、又想立的是什么功?”

“司马子元,自你开蒙之后、无论朝中事务再忙,十余年来、言传身教我又何时断过?”

“不过是在温县老家读了一年多的书,没耽误你长胖、没耽误你生子,却将你的锐利、你的志向都磨没了!”

“宦海浮沉,你知道浮沉二字怎么写吗?就这般耐不住性子?”

司马师本能的想要逃走,却碍于理智不敢动弹。随着自家父亲一句又一句、如同锥子般扎入心里,司马师咬着后槽牙、强忍着自己身子不抖。

司马懿作为大魏司空、加上录尚书事多年的练就的威势,真在二十岁的司马师面前摆起谱来,他还远远承受不住。

“司马子元!你在逃避什么?”

司马师再也忍受不住,跪坐在席上的身子顺势拜倒,直接跪在了司马懿身前,抬头与自家父亲对视了起来:

“父亲,如今陛下正值壮年、比我大不了几岁。我二十岁就有了这种被禁锢的‘资历’,若是真做了官,日后难道不会因此事被人揪着话柄吗?”

“更何况,儿子视这朝中大臣们如同朽木泥塑一般,区区五石散、就这般大作声势。蝇营狗苟之徒罢了,不关心国事、却只关心士子们服了什么!”

“儿子不愿与他们为伍!”

司马懿起身上前,用手捏着司马师侧脸上的肉来,端详了几瞬后,又猝然提腿向前踹了一脚。

司马师全无防备,倒在席上捂着作痛的肩膀,不敢置信的盯着自家父亲来看。

司马懿叉着腰、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司马师:“方才我踢你这一脚,居高临下、踢的极为容易!”

“心中可有不甘?”

司马师咬牙答道:“父亲教训儿子,这是天经地义之事,哪会不甘?”

司马懿道:“二十年来,为父从未打过你,今日听你之言却恼怒异常。”

“你在为父面前被踢了一脚,能说出这种话来,怎么不在我面前讲什么脸面呢?”

司马师有些茫然、不知道该答什么。

司马懿又道:“你是我长子,自然不需要讲什么脸面。在朝中做官为人臣子,难道也要讲脸面吗?”

“就因为朝中掌权之人你不喜欢,怕被人嘲弄、指点,损了你‘庶几能成天下之务’的名头,就不愿做文官了吗?”

“我告诉你,当今国家未靖、文武并重,这不过是暂时的事情。吴蜀两国这般作态,就连十年都挺不过了。”

“十年之后你才三十岁,到时国家一统、文武殊途,武将到时又会如汉时一般,沦为朝中大员手里的刀把子。”

“不要做刀,要做执刀之人!”

司马师又重新跪坐端正,静静低头听着父亲训示。

司马懿道:“子元,为父今日话语重了些,不是有意为难你、而是让你记住为父今日之话。”

“宦途如战场一般,不进则退,哪有还没开始就退缩的道理?”

“为父今年还不到五旬,就已坐到三公之位了。再过三十年、四十年,我司马氏又如何不能两世三公呢?”

“河内司马氏,又如何不能如昔日的汝南袁氏一般显赫呢?”

“子元勿要担心,有为父护持、不需担心宵小之言!”

司马师点头道:“多谢父亲指点,儿子明白了。”

司马懿问道:“明白什么?”

司马师道:“不要做别人的手中刀,要做执刀之人!”

“自己的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能假以他人!”

司马懿微微一愣,儿子的说法与自己预想的不太一样。好在已经点醒了他、激起了他做官的斗志,其余想法倒也影响不大。

就在这时,司马府的管家从外轻轻敲门:“禀老爷,廷尉高公来到府中请见,已经在前厅候着了。”

高柔?

司马懿声音略大了些,对外说道:“请他稍待片刻,我马上就至。”

说罢,司马懿弯腰将司马师扶起:“走,子元随我一并去见一见廷尉。”

“去年我征辟了高柔的长子高儁为府属,与高柔之间算是有了些默契。”

“高柔不是外人。我与他说话,子元带着耳朵、多听少问就是。知晓了吗?”

“是。”司马师一边应着,一边向前拉开了房门,随司马懿身后一同向前厅走去。

片刻后,坐在椅子上候着的高柔、听闻司马懿的脚步声后,缓缓起身,笑着向前迎了几步。

“仲达,许久未见、风采依旧啊!恭喜仲达此番又立大功、更得圣眷!”

话音未落,高柔又看到了身后站着的司马师,开口问道:“子元也从温县回来了?”

“见过高公。”司马师说道:“晚辈是今日才从温县回来的。”

高柔轻轻颔首,司马懿指向椅子说道:“文惠兄请入坐。不知今日有何要事,劳烦文惠兄亲自登门?”

高柔也不客套,坐下后直接答道:“我来寻仲达的确有要事要说。”

“何事?”司马懿坐下后,云淡风轻的看向高柔问道。

高柔开口:“仲达可记得去年陛下命我主持完成的考课之法吗?”

“此事我当然记得。”司马懿点头示意之时,心中却暗自腹诽起来。什么陛下命你完成的?明明是你自己给自己挖坑,强行认下来的!

高柔叹了一口气:“我记得当时陛下行在是在上邽。陛下收到我的上表和初稿后,下令在朝中、军中、州郡分别试点。”

司马懿点头:“此事我清楚。六部中以工部、刑部作为试点、军中以大司马所督的扬州作为试点,各州以凉、兖、豫三州作为试点。”

“这个名单,是当时我与大将军共同定下,然后呈给陛下的。如何能不清楚呢?”(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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