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8章 义字如刀,神冠荆棘

“宗德祯!”

在永恒天国的废墟上,黄昏天国正在建立。

在神道落幕的时代,又成就了真正的现世神明。

原天神拿到了诸神的馈赠,把握了天马高原的权柄,还在巩固现世神位的过程中——尚不曾安抚信众,亦来不及梳理神国、整治神土,但却第一时间呼唤道门领袖的名字。

可见其恨!

“宗德祯!!!”

神明在天马高原宣示祂的怒火、祂的力量,无尽黄昏渲染天际,整个现世提前进入傍晚:“你不是要举玉京山而来,轰碎吾之神格,杀吾于此地,给殷孝恒陪葬吗?!还在等什么?!”

“来吾神国!叩吾天门!吾不曾见证殷孝恒的陨落,却能看见你是怎样死!”

“列国相争之败犬,道脉食旧之老僵!”

“姬玉夙把你当个屁放了,虚渊之拜你是上错了坟头!”

“你拍拍屁股上了玉京山,昔日隋国今何在?那些为你征战的人,那些用身家性命押注你的人,都被你卖得一干二净!你配做谁的师父?”

“你是怎样无能东西,猖獗匹夫,昔日苟且享荣,而今狺狺狂吠,竟敢仗势欺神吗?!”

长河为之咆哮,天海为之荡开。

“还不来?”

“不敢来?”

“像从前那样缩头?!”

声闻现世,无处可避。

不知多少人冷眼旁观。也不知多少人,在笑着看热闹。

在苍图神愈发沉寂的如今,现世神祇宣泄怒火的场景已经太罕见!

“你不来,我可要去玉京——”

就在下一刻,原天神眼前一恍,一个气质温润,五官温和无害,眼角藏笑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看不出质地的锦服,显化在祂身前。

祂的愤怒,祂的咆哮,就此戛然而止。

面前这男子,温润得过分了,甚至有一点发福。

脸看起来有点圆,下巴稍微带点褶儿。

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落在天马原上,目光赞叹地左看右看,似乎非常单纯地在欣赏晚霞。

这是一个在任何地方都不会被视为危险的男子。

能够轻易让人产生发自内心的亲近感。

原天神却如避蛇蝎,猛地往后一挪!

却似乎忘了自己现在是何等伟躯。

这一挪,就是地动山摇。

眼角藏笑的男子随手一按,抚平了无由而生的天地波澜,有些好笑地看着原天神:“虽然还差那么一点时间来消化,但怎么说也已经是现世神祇,有超脱位格了——还这样一惊一乍?”

原天神将身一转,化出人身。

作为现世神祇,本已无拘于容貌,不在乎外状。

但对方既然降身显形,祂也不输礼,不丢份。

体现出数万丈的神躯,倒像是怕了谁。

作为青天之子、原初之名,祂所显化的神容,是一个披发垂肩,白眉青眸的少年。

一根根黑发,垂地如箭,在风中不动。

“景二。”原天神定看着对面,一脸的警惕:“超脱者不问尘事,你更早在世外,今天来我的神国,却是要做什么?”

祂当然认得姬符仁!

当初黄河会盟,景文帝宰割天下,会盟诸侯,祂就在天马原上看着,和国可也献了臣表。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了,祂不再称“陛下”,对方也早就解下龙袍,自号“散人”。

“景二?”姬符仁咂摸了一下,笑了起来,很感兴趣地道:“是谁先这么叫我?你起的头?”

“要你管?”原天神很使劲儿地不给面子:“我并不畏惧你。”

有一对小情侣在长河泛舟时聊天,祂听到一耳朵,就顺便借用了。

这样骂景国人祖宗的时候,不至于被听到。

祂当然记得男的叫左光殊,女的叫屈舜华。但祂就是不说。

祂是现世神祇。不是你问什么,祂就一定要回答的!姬符仁也不行!

“你的确不必畏惧我。我很难以真正的力量来到你面前。毕竟你的神国还很脆弱,难以承受我的真身——”姬符仁不以为忤,很见宽容:“咱们心平气和地聊聊天。从前咱们相处不是很愉快么?”

“那只是你自以为。”原天神恶狠狠地道:“我生性不爱笑,笑得很辛苦!”

在景文帝姬符仁面前,原天神像个张牙舞爪的孩子。

以肉身年龄来算,祂比姬符仁可要年长得多。但双方成道,不在同一个层面。

原天神当然也有足够的力量积累,数万年来雕琢神意,距离现世尊位一直只差一线,直到今天将这一线抹平,一朝成就,立证于绝巅之上,并不容许任何人小觑。至少天下绝巅,没人能在天马高原面对他。

但姬符仁是险些完成六合天子伟业的千古帝王,且在退位后另证超脱!

这根本就不可比较。

当然,对于超脱者来说,早已经跳出时间的概念,年月本无意义。

姬符仁笑笑,竖起指头,往天上戳了戳:“刚刚听到你喊宗德祯。”

“是我喊的。又怎么样?”原天神有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你要给他出头?”

景文帝当国的时候,尚还对祂原天尊神十分礼貌,至少一向都维持了体统。

现在看来,都是假的。

景国人从来没有把祂当神,从来都只视祂为狗。

这种不敬是一以贯之的,绝非朝夕改易!

一看到姬符仁好声好气的样子,祂就非常着恼——且祂现在有那么一点恼恨的资格。

姬符仁不以为意,只道:“宗德祯肯定是不会来了。”

他笑着看着原天神:“我倒是好奇——你真会去玉京山找他么?”

这问题戳到原天神的痛处。

祂虽然得到顾师义的帮助,戴上了诸神黄昏的冠冕,已经拥有现世神祇位格。但这现世神祇的尊贵,只可在天马高原体现。

出了天马原,却是不被现世承认的。

祂要是真敢贸然杀上玉京山,谁打死谁,还真说不定。

“这不关你事!”原天神凶巴巴地道。

“宗德祯是有些过分。”姬符仁摇了摇头,给予过来人的好心劝诫:“但你还纠结于过去的屈辱,困囿于孱弱的情绪,这不是超脱者该有的格局。所谓超脱者,超脱一切而存在,当然也超脱——”

“得了吧你!”原天神根本不屑:“不是你当年追着砍河关散人的时候了?你俩还从天马原旁边飞过了,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么多人劝你放手,你可听了一句?那时候你的格局去哪里了?”

“啊,罪过,罪过。”姬符仁叹息道:“那时候我还未超脱,心性确有不足。现在想来,很为那人遗憾啊。”

“直到今天你都不肯叫出他的名字,你甚至恨到这种程度,却来跟我说格局?”原天神毫不留情地戳破。

姬符仁笑了笑,不解释了。

祂看着原天神。

姬符仁的眼睛不算大,眯起来是一条窄缝。

祂看着你的时候,你感觉祂在非常专注地看着你。

很温和,很亲切,很有压力。

“你到底有什么事?”原天神忍不住问。

顿了顿,祂又十分硬气地强调:“如果是我和景国之间的事情,哼!恕本座——”

“签字吧!”姬符仁举起一卷玄黄色的气息古老的长轴,推到原天神面前:“我今天只是跑个腿而已,代表一些注视你的存在。”

原天神吞咽了一下口水。

这卷长轴的名字祂当然知道——《昊天高上末劫之盟》。

常被称为……“超脱共约”。

曾经被拴住做狗,行动都不自如的时候,祂做梦都想在这份盟约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但真被人找上门来逼着签字、自我约束的这一天,又难免觉得不痛快。

好不容易得证永恒自由了,却又自己给自己戴上枷锁,真不明白那些超脱者是怎么想的。

“不签?”姬符仁眼角含笑地问。

“当然!我当然签!”原天神立即道:“我已证现世神祇之尊,这份超脱共约放在这里。我不签,谁有资格签?”

祂当然知道凰唯真和嬴允年都有资格签,且都还没签,还在拖延中。

但怎么说……

拖延,也是需要一定资格的。

且不说嬴允年和凰唯真都是真正的超脱者,并不局限于某一地。也不必说这两位超脱者自身有多么强大伟岸。单说祂们身后的力量,一个是秦国,一个是楚国,都代表现世秩序里最顶层的权柄。

祂怎么去比?

当代毕竟是国家体制大昌的时代。

祂以现世神祇之尊位,可以张狂,可以任性,甚至可以报复,但一定要清醒。

别看姬符仁现在笑得这么温和无害,这老小子下起手来可黑了。指不定就等着祂说不签呢!

安能授之以柄,给祂针对自己的机会?

当下神眸一转,抓住一缕黄昏,拍在了那卷长轴上,天地之间,华光万转,一霎都敛去。如此便算是签下了名字,允许这诸天万界之中、最高层级的盟约,对自己产生限制。

此身虽然超脱,从此也都不能放肆出手。

但在祂自己的神国里,自然是没什么限制的。

所以祂先前的宣称仍然有效。

祂的愤怒不容忽视。

景国人绝不允许再来天马高原!

姬符仁看着祂签完了超脱共约,略有些可惜地眨了眨眼睛,但还是在笑:“不用这般不快,来,笑一笑,你借永恒黄昏成道,在诸神冠冕镌刻永誓,这限制可比超脱共约更锋利。义字如刀,神冠荆棘,你都忍受。《昊天高上末劫之盟》只是稍稍限制你的出手,何来此不甘情态?”

原天神所戴上的黄昏冠冕,是顾师义成道之冠,祂戴上这顶冠冕,就戴上了与之相应的责任。

譬如王者承重,社稷主受社稷垢。

这是祂成道的根本,卸冠则卸位,誓言倒都是其次了。

“我和顾师义是同一类人,他纯粹为义,我纯粹为力,我们都很纯粹!”原天神不跟姬符仁来虚的,反正无论怎么绕,这些人都能抓住事情本质:“只要能够给我力量,让我天天端洗脚水都可以。获得神柄的些许刺痛,又算得了什么?更别说只是让我为后来者护道!如宗德祯这般的狗杂碎,早该有人管着!为侠护道而已,我又何乐而不为?”

祂看着姬符仁:“倘若今日是我来逼着你签字,我也会像你一样笑!”

姬符仁叹了一声:“你说得对,只要能获得力量,别说端洗脚水,喝洗脚水的都大有人在!顾师义是参透了这个‘义’字,实在叫我佩服!”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但无论喻义喻利,只要是在往正确的方向走,就都是正道。在这条路上前行的所有人,都是在实现顾师义最后的理想。”

“顾师义今天划出此路,此后千年万年,天下皆知,能自侠义履超脱——从此人间多义士!”

姬符仁看向原天神的眼神有几分复杂:“往后有得你看护!”

“本座倒是不怕麻烦。反正这天马原上,也没什么事情可做。”原天神咧开了嘴:“倒是你,人间多义士,豪侠藐王法。你们中央帝国才应该头疼吧?”

姬符仁付之一笑:“这个问题不应我来回答你。我今非中央天子!”

“那本座去问姬凤洲?”原天神语气幽幽。

“也许他会给你一个不错的回答!”姬符仁意态从容,自顾道:“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两件事。第一件事,请你在这份盟约上签字,你已经签了;这第二件事情嘛——“

“如果是景国的事情,你就不必说了!”原天神高傲地打断祂:“那些愚蠢的虫豸,一定要为他们的傲慢付出代价!他们在天马原上留下的每一句放肆,都要自己吞咽回去。本座谁的面子都不给,谁来说情都没有用!你也管不着我!”

“你看你,又急。”姬符仁笑了:“我已超脱现世之外,不在凡尘之中。景国的事情,与我有什么相干?从开始到现在,我又几曾与你论过一个‘景’字?”

原天神想了想:“本座倒要听听看,你还有什么事情!”

“你在天马高原这么久,想必也知道,在这片永恒的黄昏里,有很多历史的遗留。最开始是道门在做这件事,后来也有其它势力参与——今不妨与你说,这是他们为末劫做的准备之一,在永恒的黄昏里,留下不同时代文明的火种。”

姬符仁说到这里,停下来,语气沉了几分,由是显出庄重:“我们都承认你对这里的权柄,但你不能毁掉它们。明白?”

“现世是我们共同的现世,我和你们有同样的心情。”原天神也端正了态度:“甚至我比你更依赖现世,比你更不希望这个世界受到伤害。黄昏神国能有这样的作用,我乐在其中。”

但祂说到这里,忍不住又补了一句:“将来景国社稷崩塌,也欢迎在此留痕!”

姬符仁认真地想了一阵,说道:“那恐怕要等到国家体制的大崩溃,于你未见得为幸。”

“也算是一个时代!”原天神说。

姬符仁只是笑了笑,就这样消失了。

鼓荡过长河的风,也呼啸过旷野。年少时数过的时间,都会在人生的黄昏留下刻痕。

白眉青眸的少年,独自站在一望无际的天马高原,不太像跳出绝巅的神明,竟然有那么一点寂寞。大片的黄昏在祂身后翻滚,祂看向远处的中央帝国——

祂在等姬凤洲给祂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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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9章 提心吊胆

世界有时候像一颗巨大的树,每一根枝丫,都岔向不同的人生。枯朽和发芽,毁灭和新生,都在同一颗树上,甚至同时发生。

一些强大的存在,就透过横枝交错的缝隙,眺望天空,并称之为——命运。

天下缉刑司总长欧阳颉,一步在天光,一步在天京。

身担如此要职,总辖诸方治安,在接下来势必席卷朝野的巨大变局里,他必然要有重大的承担。

所以在伯鲁和顾师义相继身死后,他就先一步回到了天京城,坐镇缉刑司总部。

偌大的天京城,大略可以分为外城和内城,其中内城又有一段核心区域,称为“皇城”。

三清玄都上帝宫,是皇城绝对的核心。围绕此宫铺开的各类宫殿群落,共同组成了大景皇宫。在此基础上,再加上各类宗亲宫所,勋贵府邸,所谓“天都百官”之居,就是大景皇城的构成。

出品必为经典的“天都典藏”,最初源头就是这些官老爷们的床头读物,老爷们即便读闲书,也不与泥腿子相同,须有自己的审美意趣。后来在此基础上成立的“天都书局”日进斗金,“天都典藏”风靡天下,却也是一件无心插柳的趣事。

恶名昭著的中央天牢,位置就在皇城之下。地上是人间天国,地下是人间地狱。

监察天下的镜世台,核心入口在天命观的先君殿,理所当然也在皇城中。

“缉天下之不法”的缉刑司,位在皇城西面,正好与东面的天命观相对。

故而这三个衙门,又被称为“皇城三司”,乃是景国要害部门。

倒是能够监察百官乃至于皇城三司的御史台,总台位在外城,独辟一地,远离天子。以示独立监察之权柄,不受任何人干预。

缉刑司总衙修建得十分堂皇,他们可不是以监察为主、行事相对隐秘的镜世台,更不是只能活动在暗夜的中央天牢,他们是行走在阳光下的执法力量,职能统御道属范围内所有缉刑部门。

衙外有“天闻鼓”一面,一击千里响,刑吏不至不停声。

堂前挂“法绳”一段,据说是太祖在三刑宫讨来,能为是非之断。

正衙供奉“缉刑铁鞭”一支,乃太祖当初亲授缉刑司所掌。

此鞭煞是方正,两边锻打出棘纹。正面四字为“无拘俗道”,反面四字是“不论王亲。”其威其力,可见一斑。

缉刑司是大衙门,吏员穿流如织,各自匆匆忙忙。

一路上不断有执司停下脚步行礼,欧阳颉目不斜视,迈开步子,在几个关键的地方转了转,便踏入缉刑正堂。

就靴子跨过正堂门槛的这个瞬间,他忽然有片刻的眩晕。身形一晃!

对于一位衍道真君来说,这是不可思议的。

“大人!”

“大司首!您怎么了?”

四周执司如潮水般涌来。

“都站定!”欧阳颉五指一拢,已经一把握住了正衙所供奉的缉刑铁鞭,厉声高喝。

帝国正值关键时刻,今时今日他不敢轻忽,没有谁可以完全相信!

所有靠拢的执司都定在那里,警惕地盯着彼此,一个个紧张极了。若有一颗火星子落下来,顷刻便要炸开!

这段时间他们的压力已经太大,如果平日敬若神明的大司首欧阳颉再出点什么问题,这里至少有一半人要崩溃。

“正要看看你们有几个人能反应过来!”欧阳颉冷眸如电,扫过一圈:“反应还是太慢了,本座要是出了意外,第一件事做什么不知道吗?先关门!保住缉刑司密档!接着传讯中央大殿!”

执司们纷纷请罪。

“我没事。”欧阳颉定住心神,这才道:“都去忙自己的事情。我还有些机密要处理,无关人等,不许来正堂。散开!”

这种时候这些人最需要明确的命令,无论心中有着怎样的猜疑,大司首仍然保持着力量和威严,他们也都如潮水般退开了。

欧阳颉手提缉刑铁鞭,就这样一步步走进正堂,在大司首的椅子上坐定。

审视一周,确定没人沾染他的权柄,缉刑司也并未被侵扰,他才开始追溯那眩晕的来源。

大景帝国之国势,持于己身,天下缉刑司之权柄,握于掌心。

他欧阳颉的权势,在整个中央帝国也没有几人可比,是绝对的顶层人物。

他的力量自然也不会弱。

这时闭上眼睛,眼前即是一片无尽繁复的世界,无数线索以线条的形式交错在其中,是一团乱麻,也是秩序的诗篇。

天阶道法·律中诗!

与这件事情相关的一切信息,都皈服在他面前,任由他审阅。在混乱之中又编排出独有的韵律。

俄而,所有的线条都向四面八方飞开,抽丝剥茧,露出最后的“真相”。

他于是看到了一只飞虫。

起先像是极短的一段线条,竖悬在那里。

但薄翼张开,颤羽一动,也就鲜活起来。

此虫有十五翼,左七右八。虫腹吊着一颗胆囊,隐能见得绿色的胆汁。口器前面挂着一颗心——应该是心脏,正在缓慢翕动。

这胆囊与心脏,俱似人脏。

欧阳颉办案这么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有见过?但偏偏认不得这虫子的名堂。

唯独能够确认的,是自己刚才的眩晕,就是此虫离身时的影响。

何能寄于此身,让一位衍道真君无从察觉!

欧阳颉不敢轻忽,翻掌取出缉刑令,启用了大司首的权柄,调动整个缉刑司的力量,以纯粹的刑力冲刷自身!

这是相当痛苦的经历,但唯有如此,才能让他自己都没能察觉的那些隐晦寄托无所遁形。

好在结果是好的,他的道身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那神秘虫子什么多余的事情也没有做,就那么离开了。

而他试图追踪这只神秘飞虫的去向,却什么都没捕捉到。

他那一刻的眩晕,就已经切断了所有线索。

对方显然也是此道高手,宁可惊动他,也不肯暴露此行真正的目的。

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如何能放任它在天京城游荡?

欧阳颉也顾不得什么缉刑司大司首的颜面,一边将这只神秘飞虫的消息,传知三清玄都上帝宫和天命观,一边继续自己的追踪。

他不往后查,转往前溯。

若能知这飞虫的来历,自能判断它的去向。

那线索堆集而又失序的世界,再次铺开在眼前。

这一次抽丝剥茧后,他看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生得潇洒倜傥,腰间青葫载酒。

大罗山传人,天京缉刑司南城司首,徐三!

徐三是贼?

不。

徐三这等天资,这等身份,就算真有问题,也不可能现在就启用。那是巨大的浪费。

欧阳颉继续追溯,他的力量无限延展,而他的视角仿佛跟上那只飞虫,在广袤无际的世界里,不断地往后飞退。流光万转,天地翻折,最后定格在一个面色惨白,却涂得胭脂艳红的妇人身上。

一个死气很重的女人。

一具尸体?

欧阳颉动念已知真相——地狱无门,仵官王!

那只神秘飞虫的轨迹,现在是如此清晰——地狱无门受雇于某一方,试图干扰姬玄贞以伯鲁为饵的海上战场。地狱无门过来放了个烟花的首领,被追杀得上天入地。地狱无门其他只是假装靠近的阎罗,也没有逃过缉刑司的追杀。

徐三正是在追缉仵官王的时候,被那只虫子寄托了,而后在海上报告的那时候,传到自己身上。

仵官王不可能有这样的本事,背后一定还有人。

欧阳颉的眼睛四周,有青筋如龙须浮凸。

加注了刑力!

秘法·须龙视!

最后他看到漆黑夜晚里的一个房间,仵官王的尸身,安静地躺在床上,正在以其独有的方式修行。而床边有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静坐在阴影里,连身段都不体现,看着就十分神秘的人。

欧阳颉往前去看,那人忽然转回头来——

眼前一片白茫茫!

欧阳颉蓦然睁开眼睛!

一根根血毫在他的眼球上竖起,又被他抚平。

额头一滴冷汗滑落。

那人,是谁?

谁欲借仵官王而成此事?

对方料知了海上战场的结果,甚至清楚自己一定会出场?

从一开始自己就是那个目标?

可这样大费周章,对方又想做什么呢?

一条曲折的路径。

一只“提心吊胆”的古怪飞虫……

仵官王还有什么隐秘背景吗?

这一时有太多个问题,在欧阳颉脑海里翻转。

可他已来不及思考——只能留待稍后。

因为关于天京城,最重要的变化已经来临。他一步起身,拿住那根缉刑铁鞭,顺手带走了法绳!

……

……

“不同人生如横枝般交错的天空,是支离破碎各种不规则的块状。”

“因此我们眺看到的命运,总是不完整的。”

“总有些横枝拦住的晦影,起先我们以为是飞鸟飞过人间。”

钱丑近来总会想起这段话。

同一个正午,顾师义在东海舍身求义、那只古怪飞虫还没来得及染上欧阳颉之身,大景天子姬凤洲在皇家园林受刺于一真……大景帝国荡邪统帅匡命,已陷入平等之围。

星月原上天光一转,命运棋盘生死几合。

赵子,钱丑,孙寅。

这样的三位护道人,实在无比吻合天马原上围杀殷孝恒的凶手形象。

甚至于他们的手段,甚至于他们的恨!

殷孝恒狼藉的尸体,铺陈在天马原,仿佛就是一篇对这三位平等国护道人的控诉书。

尸体上的血痕,一笔一划,都是他们的姓名。

但殷孝恒不是他们杀的。

不是他们不想这么做。

事实上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一直在做这样的准备。

事实上他们正要这样做。

殷孝恒已经完成了真人阶段的积累,正在做绝巅的跃升。一旦登顶成功,他就是继应江鸿之后,又一位能引军发霸国之战的兵家宗师。

那时候再想杀他,除开霸国倾国之战,几乎再无可能。

没有人愿意看到那一刻。

但凡有一个机会出现在面前,他们绝对不会犹豫。

而机会出现在了天马原。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景国人把殷孝恒的死,归责于平等国,这大概也没有错。因为赵子钱丑孙寅他们,本来就准备这样做。

虽然道理不是这个道理,没有说杀人的想法能按杀人来论罪。但赵子他们更清楚——解释毫无意义。

平等国即便站出来宣称,也不会得到信任,只会暴露喉舌,造成更多无意义的成员伤亡。

顾师义会站出来说,真相不是如此,因为他的道在那里。

平等国自己反而沉默。

在沉默中杀戮,或者被杀戮。

三位护道人,站在三个方位。

正对着匡命的是孙寅,他是场上唯一戴面具的那个,戴着一张虎头面具。那只面具绝不凶悍,反而是憨态可掬的。但面具下显出来的眼睛,绝对有着百兽之王的残忍。

他静静地看着匡命。

匡命手长已然过膝,倒提铁槊,好像点落苍生。其上螺旋状的枪纹,不断冲击这个棋盘世界的道则。

他立身于天元,或者说这个棋盘世界,本身就是以他为中心展开。

他感到自己的力量,甚至于自己道躯的每一个部分,都被这个棋盘世界所针对。

看那棋盘的线,寒光凛凛,好似庖丁解牛的刀。看着它们,此身像要迎面而解。

这些人研究他很久了!

他几乎能想象到,在某些孤独的夜晚,有关于他的所有情报,被成堆地送到这些人面前,让他们反复琢磨,以求毫无余地的死亡。

“赵子,钱丑,孙寅。”匡命缓缓转动着身体,目光在三名护道人身上平等地巡过,叫着他们的名字,嘴角是残忍的冷意:“是不是少了一个谁?”

“下过棋吗?”

他将铁槊挑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而又狠狠倒贯入地面:“还有一口气在,是提不了子的!”

槊尖杀入地面的瞬间,裂隙如闪电般蔓延,在棋盘世界肆无忌惮地生长。

就像闪电撕裂长空那样,匡命杀出来的裂隙,把纵横交错的棋线,切割得支离破碎!

但无论赵子,钱丑,又或者孙寅,都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嗯?”

匡命这时候看到,自己的道身之上,笼罩了一层黑光。

而赵子钱丑他们,身上笼罩着白光。

这个棋盘世界的敌我,就这样区分了。

赵子静静地站在那里,抬起纤长的两指,不知从何处,提起一颗白色的棋子——

“你是说……少了李卯吗?”她问。

也许这就是。

她的两指往上抬。

匡命入地数寸的铁槊,被一寸寸地逼出地面。

赵子将这颗棋子丢开。

匡命在棋盘世界所造成的裂隙,就像这颗棋子一样,被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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