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师叔们

“这般快?”

“师兄,那茶铺东侧骈列的香烛铺、扇子店原就经营蹇涩,听说我拿城内位置更好的店面与他们交换,没犹豫就同意了。”

全子举又笑了笑,“还生怕我反悔立时说要换地契,日正时便去府衙,知我乃衡山弟子盏茶时间就落好文书,叫我们换契押上手印。”

端详着手中契约,赵荣略感汗颜。

当初他去那烛铺扇店人家说的可是“不愿放弃祖业”。

“我这算不算以公谋私,”赵荣叠好契约开了句玩笑。

全子举打趣一笑,“师兄当真风趣。”

“既是师父衣钵传人,自当继承掌门一脉偌大家业,何来公私一说。”

全师弟说话就是悦耳。

“那三家铺子都不算大,但合起来建家客栈绰绰有余,我掌门一脉在外经营的联号店铺名曰恒福,师兄可用可不用,但泥瓦梓匠们认得勤快圆熟的,不消多少时日就能把客栈建好。”

不愧是本地大哥。

赵荣暗自感叹,又惊觉自己貌似是本地大哥中的大哥。

“客栈那边不用派门下弟子驻守,师弟叫人留心螺粟码头,多探听沙角岛上的消息。”

“好。”

“……”

年关前拜山贺客颇多,入得门派的人有朝鲁连荣那边去的,更多的则是掌门这边。

莫大先生很少理事,都是程明义、冯巧云等内门弟子照顾。

这一次,赵荣依然把应酬的事安排给他们。

贺客们却察觉到不同。

以往他们多有与各内门弟子说私话的时间,现在的掌门一脉像是把散开的绳子拧到一起,内门弟子头上多了一位亲传大师兄,并且众弟子对这位空降来的师兄竟然很尊敬。

不少人惊觉.掌门一脉已经达成默契。

那里面的学问可就大了。

贺客们心痒难耐,只探听到这位亲传大师兄一直跟在莫大先生左右练功,今年年关是极难拜会到的。

越是如此,越叫他们重视。

赵荣没露面也收到一堆年关贺礼,都被他丢去库房了。

衡山派这边的贺客来了不少,可要说到最热闹的地方,必定是刘三爷府上。

从永州、宝庆、袁州、郴州、临江来的宾客朋友当真不少。

每每到此时才真切感受到刘府的势力。

衡山刘家传承几代家大业大,三爷家财富厚又善酬酢,早年行走江湖结交众多朋友,再加上掌门莫大在衡山鸥鸟忘机,五十余岁的三爷年富力强又坐第二把交椅,自然人人追捧。

于是,衡阳城中又出现不少将衡山派三系势力比较之人。

年年都是这般时候八卦讨论最热烈。

尤其说什么‘三爷的回风落雁剑能一剑刺落五头大雁,莫大先生一剑只能刺三头’、‘刘三爷弟子个个胜过莫大先生门下’。

这话传到掌门一脉弟子的耳朵中,真叫他们窝火。

莫大有言约束,加上刘三爷威势,两系弟子倒没有因此起冲突。

可这几日便是冯巧云脸上也有一抹阴云。

“师妹也受流言所扰?”

“替师兄忿忿不平,”冯巧云瞅了赵荣一眼,忽又加上一句,“还是师父高明。”

若赵荣真被三爷收入门墙,掌门一脉真没戏唱了。

赵荣呵呵一笑,没接她的话。

年关前一天下午,芦贵牵马来到衡山派驻地门口,赵荣听到关门弟子来报立马出剑阁相迎。

“大师兄!”芦贵拱手时笑着高喊一句。

“好不习惯,芦老哥还是叫我荣兄弟吧,”赵荣话才说到一半,突然听到一声高昂的马嘶声!

正是那匹强壮威武的透骨龙。

见到赵荣后登时仰天长嘶,如千里马遇伯乐,前蹄高抬猛扯缰绳,叫芦贵猝不及防差点栽了个跟头。

“真是有灵性,会认主,”芦贵吐槽一句,“难怪不拿正眼瞧总镖头,这家伙竟也知道哪个靠山硬些。”

赵荣听出了话外音,“总镖头舍得这个宝贝?”

“舍得,”芦贵把缰绳递来,“自从乐安回来后,总镖头就想将这匹透骨龙送与你,一直在挑时候。”

龙长旭毕竟是刘府的人,不好大张旗鼓。

“荣兄弟不必推辞,长瑞欠你大恩无从偿还,一匹透骨龙何足挂齿。”

“言重了,”赵荣笑着摸了摸透骨龙低下来的脑袋,“恩情谈不上,既然端着镖局的饭碗,替镖局做事就是应该的。”

“不过这马我喜欢的紧,代我谢过总镖头。”

“哈哈哈,好说!”

芦贵笑了一声,又挑了挑眉,“总镖头算是松了一口气,他很担心我把马迁回去,届时此马就不是宝贝而成心病了。”

“那就再替我祝总镖头生意兴隆。”

“一定带到,”芦贵也不耽搁,拱手便告辞,“芦某就在镖局,兄弟随叫随到。”

“好!”

望着芦贵离开的背影,赵荣又朝透骨龙瞧一眼。

长瑞镖局虽靠着刘府,但也属于衡山派势力,他对门派内耗毫无兴趣,一派三脉的隔阂早晚要将其打破。

龙长旭用这匹马投石问路,赵荣便顺水推舟,再给他一条出路。

此时镖局步履维艰,赵荣不想他彻底垮塌

年关这天,莫大先生领着众弟子到宗门祖祠上香参拜衡山先辈。

衡山派的核心人物尽数到场,今年难得聚在一起。

赵荣也首次见到几位师叔。

同样是五十多岁,鲁连荣较刘三爷更显苍老,一对黄澄澄的双目极为瞩目,难怪叫金眼雕。

身穿酱色茧绸袍子的刘正风肚子发福显得矮胖,活像个财主老爷,在他身边跟着个中年人,自然是没什么存在感的方千驹,同为莫大先生一辈但论武力尚不及鲁连荣。

“师叔~”

赵荣连喊几声,站在莫大身边与几位同门长辈打招呼。

刘正风看向赵荣的眼神很复杂,一个轻微的摇头动作带着一记稍显沉重的鼻息,而后径直走了上来。

出乎赵荣意料,刘三爷没管莫大先生,突然对他一笑,问道:

“师侄,我那弟子说你醉心琴曲勤研太古遗音,可有这回事啊?”

“有的。”卢世来一番好意,赵荣怎忍心拆他的台。

身后的莫大哼了一声,“他学谱学琴才几天,是否真心想学师弟不知道吗?”

鲁连荣一截脖子勾缩在黄衫内,黄澄澄的眼珠扫来扫去,活像一只观察猎物的老雕,两位师兄话语刚落,他便在一旁用低哑的嗓子连连发笑。

“两位师兄总是针锋相对,不如手底下见真章,好让祖祠内的先辈们也开开眼界,瞧瞧门派现如今的大好风光。”

他又一脸‘微笑’看向赵荣,“师侄一看就不凡,怪不得两位师兄要争抢徒弟,真是新鲜事。”

“师侄既懂音律,正好帮我解惑。”

“是往而不复,一味凄苦、引人下泪的琴奏好呢?还是好诗好词,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琴奏好呢?嘿嘿.”

“……”

赵荣微微低头,像是在思考,实则面色一黑。

真该死啊伱,拱火乌鸦!

……

(本章完)

第65章 古调独弹

莫大先生与刘三爷的矛盾根本原因是啥?

‘音乐理念不同。’

放在武林乱世,这个理由听上去像是闭着眼睛卖布——瞎扯,可事实就是如此。

刘三爷觉得莫大的胡琴深陷市井、俗不可耐,一听到就想避而远之,莫大先生则觉得刘三的琴萧浮躁不实,言之无物。

拱火乌鸦与他们做了几十载师兄弟,又毒舌得很,

这话一开口,莫大先生与刘三爷的目光都飞到赵荣身上。

尽管莫大对赵荣颇多维护,但这个问题他老人家重视了一辈子,也想听一听赵荣的看法。

衡山派祖祠内,众弟子见亲传师兄沉吟了数秒。

曹植七步成诗,他赵荣应变得也不慢。

“师叔,弟子有点微薄浅见。”

“哦?”拱火乌鸦准备挑刺。

赵荣踱步间徐徐开口,声音回荡在祖祠内:

“正所谓阳律阴吕,玉振金声。四上竞气,极声变只。”

意思是乐音、乐律、乐曲变化多端,各有千秋,道理来自屈原的《大招》。

刘三爷与莫大认真倾听,很容易理解。

拱火乌鸦却一头雾水,谁叫师兄弟几人他学问最差。

又听赵荣继续道:

“师叔,这美色不同面,皆佳於目。悲音不共声,皆快於耳。”

“五味万殊,而大同于美;曲变虽众,亦大同于和。”

这又是来自《声无哀乐论》,承接了前面的道理,音乐变化繁复,但他们又能互相应和。

悲欢喜怒,皆是一味。

尤其说到‘大同于和’时,赵荣殷切的目光瞥向了莫大先生与刘三爷,这便是夹杂了劝解之意。

赵荣:别吵啦,别吵啦,你俩的音乐都很棒,艺术成分非常高,我全都欣赏,快点和好吧!

可是

莫大先生把头偏向左边,刘三爷把头偏向右边。

赵荣的心意他们懂,但不会听。

懂了就听,那不叫艺术。

他们三人打哑谜,拱火乌鸦成了局外人,那黄澄澄的眼神略有失神。

这.听不懂.

他心中窝火。

既然听不懂,那就没法挑刺。

刘三爷身后跟着两位三十余岁的弟子,此时看向赵荣皆带着惋惜之色,他们正是向大年与米为义。

原本是师弟,但估摸着要变成掌门大师兄了。

“我没懂师兄的话,但似乎把鲁师叔难住了,他没满十六岁,怎么能懂这么多?”人群中,全子举小声问道。

吕松峰和席木枢也满脸困惑。

“正常,”冯巧云竖单掌掩住口鼻,窃窃道:“大师兄好读春秋。”

拱火乌鸦很快就来了反应,因为赵荣又说起他能听懂的话。

“鲁师叔,恁去过水袖院吗?”

“嗯?雁塔街那个戏院吧,去过。”

“不瞒师叔,前不久弟子追着几个从码头过来的江湖大盗进了那戏院,当时里间的中原梆子唱得可火热,那调子铿锵大气、抑扬有度、行腔酣畅。”

“可惜没对上我的耳朵,没成想衡阳附近的江湖大盗反倒喜欢中原梆子。”

“可见芸芸众生各有喜好,师叔问我哀乐孰胜一筹,弟子自是没有答案的。”

赵荣剑眉一挑,给了拱火乌鸦一个锐利的眼神。

句句没有赖志芮,句句都是赖志芮。

在场的弟子们不明其意,但师叔辈的人一个个都会意了。

戏院中原梆子给谁听的,自然是嵩山弟子!

鲁连荣去嵩山开会,左盟主请他听戏,那戏唱的就是中原梆子。

刁难赵荣一句,现在马上被赵荣用剑指着。

鲁连荣的面色快速阴沉下来,他准备斥责,突然瞧见赵荣身后的莫大先生往前一步。

老人家看他的眼神莫名悲伤哀转,似乎就要来一场潇湘夜雨。

拱火乌鸦哼了一声,当即甩袖抢身上前来到祖祠前上香。

“师父,这就是如今的衡山派。”

“如果恁还在此地,一定会支持弟子为衡山派谋一条出路。”

他鞠躬奉香,又轻哼一声,转身就想带着门下弟子离开。

莫大先生叫住了他,没理会鲁连荣刚才念叨的话,转而问:“师弟可曾用赖志芮引得其他叛徒现身?”

“不是引出巫锡类了吗?”

鲁连荣略带讽刺,“那赤狼帮可是大师哥手下的势力,师弟帮你找出蛀虫,也没见请我一杯酒喝。”

“我那弟子既然伤了程师侄,又叛出本派,自然罪该万死。”

“诸位门人若再见到,替我一剑杀了便是。”

他撂下这句话后转身便走。

‘两位师兄鼠目寸光,我若跟他们一样照着现在的法子走下去,衡山派倾覆是早晚的事。’

鲁连荣出到云雾阁又回头瞥了赵荣一眼,讥讽一笑。

‘大师哥竟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小辈身上,刘师兄又沉浸在音律中无法自拔,老糊涂了,都老糊涂了,但我不能糊涂!’

‘左盟主乃武林大豪,是真正的大树。’

‘五岳剑派乃至江湖变动更是与世推移、大势所趋,与其被大势蚕食不如趁早融入,在这乱世江湖先存活下来,才能再谋以后。’

鲁连荣想到种种,昂首挺胸走出阁楼,身上渐渐泛出孤冷寂寞之意。

‘衡山当代无人能跟随理解我的苦心,可悲可叹。’

‘我才是古调独弹,曲高和寡之人啊。’

‘终有一日,你们会明白我才是对的。’

……

鲁连荣带走的七八人都是他的门人弟子,作为衡山派最弱的一系,弟子不仅少,成器的更是罕有。

刘三爷带来祭拜祖祠的人却有二十多个,全是内门弟子。

武艺强的能与向大年米为义媲美,弱一点的弟子比如三爷的女儿刘菁,也比不会比他二人差太多。

整体均衡且人人识谱懂乐,不管是论武还是开音咖,那氛围都属衡阳之最。

赵荣默默观察。

整个衡山第十四代弟子中,也许最厉害的人还是冯巧云这个武痴。

当然,莫大这边能在三爷弟子面前拿得出手的,之前也就只有冯巧云了。

“师侄,有空可去我府上坐坐,”刘三爷笑得亲切,“若不是我大师哥巧取豪夺,咱们也有一份师徒之缘。”

“不过音律随心而走,缘分也多有变数。

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音。

如果我大师哥不弹他的潇湘夜雨,师叔我也想多回门派,找找昔年师父带我们练曲练琴练心法的感觉。”

赵荣正要作揖道“好”。

莫大冷峭的声音响起,“吹笳肠断不堪听,听得金铜泪欲零,伱哪懂什么哀乐?”

“老夫也想耳根清净,少听你的靡靡之音。”

“大师哥!”

刘三爷顿了一下,一甩袖袍不再言语。

三爷那边的米向刘菁等人,莫大这边的冯巧云全子举等人,各自望向祖祠屋顶,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一般。

这帮人司空见惯。

唯留赵荣一脸惊愕,瞧瞧师父,又瞧瞧师叔。

这.

衡山年关大戏随着刘三爷带弟子离开悄然落幕。

掌门一脉的弟子也告辞离去。

只剩下赵荣与莫大先生。

“七十二峰叠翠你已学得七七八八,”莫大捋着胡须,“这路剑法虽谈不上高深,却暗藏本派精髓,你还需巩固圆润。”

“徒儿明白。”

“嗯,找个时间可去五神峰脚下瞧瞧,领略一番。当年衡山先辈创造剑招时,也从神峰上多有所悟。”

“等你胸有成竹,为师便接着传你精妙剑招。”

赵荣精神大振,“徒儿必当勤学苦练!”

莫大欣慰一笑,又换了个谨慎的调子,“要对沙角岛动手了吗?”

“是的。”赵荣语气坚定,“这次光明正大除匪害,左盟主深明大义,没道理为难。”

此事已经商量好,莫大只是再确认一番。

老人家必须承认,赵荣身上有一股他所欠缺的锐利。

“若需要为师出手,你尽管开口。”

“那是自然,徒儿怎会与师父客气。”赵荣笑了笑,心下大定。

……

未至申时,赵荣出门派回赵家坞陪爷爷唠家常,说说近来江湖趣闻。

他身份虽有改变,但回到赵家坞,依如当年渔家少年。

临晚赶到茶铺,这边还有一个送别桑老头的小聚。

让他没想到的是.

茶铺里间,传出了低低的嘤嘤哭声。

……

感谢诸位江湖朋友的宝贵月票与推荐票!

苏叶一定全力去写,不辜负各位少侠、侠女们捧场!

感谢感谢(拱手)!

('-'*ゞ敬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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