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秘密会议

赤潮领深冬的夜晚,寒气透过石墙缝隙侵入旧厅,壁炉中火光微弱,只靠几支油灯勉强照亮桌面。

这间会议室原是给贵族居住的避难所,如今却被改造成已经秘密运行的会议室。

门窗紧闭,守卫退避,空气中混着炭火与久不散去的湿霉味,还有几分令人不安的焦躁。

这间会议室的主人布鲁克子爵坐在正中,目光缓慢地扫过在座诸人。

他是雪峰郡老北境贵族,其实不爽路易斯很久了,但畏于路易斯势大,才不得不蛰伏,但没想到灾难来临却是路易斯收留了他。

此刻他神情沉稳,然而眼角那几道深纹,昭示着他并不满足于当前的安全与苟活。

“诸位,”他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都知道,雪峰郡如今是谁说了算,但那并不代表,我们该任人摆布。”

哈里斯男爵双臂环胸,靠坐在椅背上,冷哼一声:“摆布?你说得轻巧,布鲁克。我家四代传下的私军被缴了,被所谓的临时征用,堂堂贵族如今和下人混住,还要吃他们的黑面馍。”

他扯开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火炭配给申请单》,扔到桌上。

“你看看这东西,一袋炭都要写明‘用处’、‘身份’、‘可否合住’。哈,这还是贵族吗?流民都比我们体面。”

“他们可是有说法的,特殊时期的特殊手段。”西里斯冷笑,年轻的脸上浮现怒意。

他压根坐不住,踱步走向桌边,“你们都太安分了。我西里斯家好歹是外郡大族,全家人战死,就我带着三十名骑士冲出来,结果来这儿却成了寄人篱下?”

他抬起下巴,嗤声道:“就这些骑士们还要交上去,被赤潮领‘代为管理’。那小子凭什么?”

西里斯·卡兰,如今自称为“新任西里斯伯爵”,实际不过是家族二子,父兄皆亡。

他手中拿着杯凉掉的茶,却像烈酒一样一饮而尽。

“我们凭什么还要被他压着?我在家乡时,赤潮还只是地图上连个名字都没的荒地。”他眼神咄咄逼人,“凭他娶了公爵的女儿?就可以骑到所有贵族头上?”

“你想说什么?”罗兰子爵眉头微动,声音微弱。他是屋中年纪最大的一位,雪白的山羊胡微微抖着,显出他对这场聚会的犹豫。

往昔在雪峰郡政务会上,没人敢小看这位老贵族,毕竟作为了老牌贵族,他也是有些实力的。

但时过境迁,他的封地已在三个月前被虫潮吞没,族人只剩寥寥几个,连家徽都烧成灰。

如今的他,只是个寄人篱下、靠旧身份混口尊敬的老贵族。

“我……只是听你们说说……看看有没有妥善之道。”他目光在众人之间飘忽,像是担心被误会,又怕被忽略。

事实上今天来这里,他原本是拒绝的。

布鲁克子爵派人登门时,礼数周到,说这不过是一场“旧贵族间的小茶话”,听听近况,谈谈将来,完全是私下寒暄性质。

又让他的孙子给他念了两段布鲁克“对旧贵族未来地位的看法”,还送来一瓶老年份的好酒。

他本就耳根子软,又陷在“贵族身份”失落的惆怅中,被吹捧几句“旧派中最有德望的代表”,便晕晕乎乎地被“请”来了。

而此刻,听着桌边那句句带刺的言辞、那一个个意图重攫权力的暗示,罗兰的心里慌了。

他后悔了,可惜他已经坐下了,挨着面子走不了。

他揪了揪自己的披风下摆,低声补了一句:“但我不赞成……不赞成造次啊,各位。”

没人回应他。

只有火炉里的木柴“啪”的一声,炸开了一个火星。

布鲁克眯了眯眼,看似随意地道:“我并非反对赤潮领,我只是……想要让我们的声音重新出现罢了。比如,在战后封地划分上,我们应有发言权。”

“说得好听。”哈里斯冷笑,“你是想当那个‘发声的人’吧?召集我们来,就是想让我们‘联名上书’?”

“说是联名,不如说是自救。”布鲁克轻轻拍了拍桌上的一份草拟文件,上头密密写着“物资调拨建议”“贵族代表议席轮值提案”等等。

“我们只是想让路易斯大人明白,我们不是他的附庸。我们也是雪峰郡的柱石,是帝国的贵族,不是他豢养的家畜。”

“他会听吗?”罗兰低声道,“那孩子……你们没见过他真的发怒的时候。别忘了他是怎么干脆地‘处理’掉那些拒不听令的贵族的。”

短暂的沉默像一盆冷水,浇熄了西里斯脸上的怒气。

众人面面相觑,屋中再度陷入凝滞。

他们骂得凶,却无人敢真提“离开赤潮领”,更没人真敢动手“讨回地盘”。

因为他们都清楚,是那个青年领主用骑士、粮食与壁垒,把他们从母巢的黑雾里拖了出来。

但他们依然焦虑、愤怒、屈辱,也害怕。

因为没有未来规划的贵族只是流民;

因为血统不再代表特权,兵权、封地、资源全都需审核登记;

因为赤潮的监察系统、骑士体系、情报网络,比他们预想得还要冷静而严密。

他们不是没试过做出改变:

有人想要悄悄招回家族旧部,重建亲卫营,结果在夜里被监察署敲了门,连马鞍都没带走就被流放去筑城;

也有人偷偷给管理物资的官员塞金叶子,求多分几袋盐肉,换来的却是三天口粮减半、赤潮布告栏上被贴上“贿赂未遂”的名字。

甚至有贵族趁路易斯不在,在酒馆放出风声,要举行雪峰议会,重新制定规则,转头他家门就被贴上了封条。

布鲁克子爵不甘心。

他是这群人中最有组织力的一位,曾三度在难民中煽动不满,借“配粮不公”“贵族物资被扣”之名。

暗中指使几起小规模哗变,虽然都被迅速镇压,但也在一定范围内造成了混乱与恐慌。

他不是想立即反叛,而是在试探,赤潮领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路易斯不在赤潮领,都是他的两位妻子与那为老管家代理处理的。

而他们的手段都相对温和,这给了布鲁克一点勇气,推翻赤潮领他不敢想,但是他想拿到部分兵权以及部分分配权。

所有的贵族都想动,但谁也不敢先动。

雪夜沉沉,屋中炉火微光。

桌上的“封地草案”无人翻阅,墙上的“赤潮民法通告”却被众人不自觉地扫了一眼。

布鲁克见火候差不多了,轻声补了一句:“我们只是要一次机会。站着活下去的机会。”

“路易斯大人是功臣,这我们都承认。”他轻咳一声,“可如今他独占了兵权、粮仓、分配权,整个赤潮领,哪还有我们的空间?我们不是来享福的,是来共谋雪峰重建的。”

哈里斯男爵冷冷一笑,银边手杖敲了敲地板:“是的,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堂堂血脉?现在倒好,像个仆人一样,排队领粮。”

年轻的西里斯伯爵抱臂坐着,语气更激烈:“连我父亲的旧部都要备案登记、接受审核。我这伯爵的名字,在他赤潮骑士面前,跟流民有区别吗?”

“别说了。”罗兰子爵的声音很小,但还是试图劝阻,“现在是非常时期……赤潮领毕竟保住了我们……太激进,恐怕……”

布鲁克子爵笑了笑,话锋一转:“老先生,我们可没说造反,只是……若我们在雪峰会议上联合大多数贵族。

要求恢复各自家族的兵权,或者……提议由雪峰会议统筹物资,不让赤潮一家独大,也算合理吧?”

“就由您,老资格,出面上书。合情合理,分量也足。”他递来一封草拟好的文书,眼神诚恳,实则锋利如刀。

罗兰子爵踌躇良久,终于没敢接。

气氛短暂陷入冷场。

片刻后,西里斯低声骂道:“软蛋。”

西里斯的“软蛋”两字落地,仿佛打破了最后一层面纱。

哈里斯男爵冷笑一声,扶着手杖起身,走到罗兰子爵身边,低头俯视他。

他语气平缓得近乎温柔,却像冰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流:“老子爵,您是雪峰郡的活招牌。年轻人说重话,您别往心里去,可您得知道您威望大,现在大家都在看着您。”

布鲁克也微笑着起身,走过去。

他一只手轻轻按在罗兰的肩上,像是亲切地帮他压了压褶皱的领口,实则压得他呼吸一紧:“您出面,是最合适的。比我们这些晚辈更有分量。

再说了,这不是什么造次之举,只是‘表达意见’,雪峰会议本就该有发声的权利,不是么?”

另一位年轻贵族也附和道:“对,罗兰阁下,您就签个名,把文书递上去就好。即使路易斯不同意……那也是他不讲情面,咱们只是讲规矩。”

西里斯又扯了扯嘴角:“您不会真想一直住在赤潮的木屋里过冬吧?听说他们打算把木柴优先分给新来的平民,您可不能抢得过他们。”

四面八方的目光落在这位年迈子爵身上,既不尖锐也不善意,更像一只只无声的手,将他从高背木椅里“抬”了起来。

罗兰的脸涨得通红,胡子在唇边微微颤动。他明知道这不妥、这危险、这极可能触怒那位年轻的郡守。

但一屋子的目光压着,他退无可退。

他感到背后发凉,仿佛早就被推上了这座舞台,只不过直到此刻才意识到。

这并不是一场“商议”。

而是一场“共谋”。

事实上,这场所谓的“讨论会”在几日前就已经通过密信与私下聚会确定了方向。

布鲁克子爵是幕后的操盘者,他用“重建”“联合”“旧贵族的尊严”作为诱饵,逐一敲开了这些贵族的门。

他们家族或已倾颓、或失地失兵、或在赤潮领取配给如同流民。

他将一条条不满串联成线,将一个个贵族拧成一股力。

而这一切的最终目标,就是逼迫罗兰出面,在雪峰会议上为他们集体发声,撬开路易斯严密掌控的权力堡垒。

“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话头’。”布鲁克早前如此说,“只要罗兰大人开口,其余贵族便能顺水推舟。”

在他们眼中,罗兰不是议员,不是前辈,而是一块石头。

他们合力推下山,让它撞开权力之门。至于他会不会粉身碎骨,不在考虑之内。

而今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

罗兰望着桌上的文书,喉头哽着。

他知道这封信一旦递出,不仅是质疑赤潮的统治权,也会激怒那个年轻而雷厉风行的领主。

可更可怕的,是如果他不递上去,这些坐在屋里的“盟友”就会当他是阻碍复权的懦夫,将他孤立在贵族团体之外。

他们已同意了,已齐声了,已布局了。

而他,只是被推到棋盘中央的那只棋子。

一只非走不可的棋子。

罗兰手抖着接过信,仿佛手里不是纸,而是炙热的铁。

“我……我会试着递上去……看看他的态度。”

话音落下的一刻,仿佛屋中所有人都同时松了一口气。

布鲁克嘴角微翘,西里斯扬起下巴,哈里斯则低低地冷笑了一声。

没人再逼迫,没人再多说,正因为他们早已确定罗兰会这么做。

布鲁克子爵微笑着,抬手示意:“这就对嘛,雪峰会议的未来,还要靠我们一点一点争回来。”

掌声未起,众人却纷纷点头。

没有人提危险,没有人提后果。

这一刻,罗兰明白了,他从不是他们的“代表”。

只是他们获取权利的借口。

只要那封信送出,他们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在雪峰会议上大声疾呼:“这不是我说的,是罗兰子爵提的,请卡尔文大人慎重考虑一下。”

而一旦真惹怒路易斯,他们又可以拍胸口说:“我们只是附议罢了。”

正事谈罢,空气里弥漫开一种轻松而虚浮的气息。

布鲁克子爵率先笑出声来,翘起腿端起茶杯,聊起了战后的舞会。

“说到底,哪怕再混乱,礼仪不能废。像战后第一场舞会,若没人主持开场礼,整个郡都要笑话我们这些‘难民贵族’。”

哈里斯男爵冷冷哼了一声,但也附和了一句:“听说南方那边贵族可快活得很。红茶、玫瑰与蕾丝手套,贵族的体面,就该从细节里一点点夺回来。”

“你们知道吗,帕兰子爵家的小女儿,在上个月的冬礼宴会上,当着三位贵妇的面摔了一跤。她还穿着旧款长裙呢,还敢自称‘贵族血统’。”

众人轻笑,一阵低低的贵族八卦迅速展开。

谁家女儿私奔了,谁家少爷欠债不还,谁在舞会上的致辞忘了词,谁送给公爵夫人的礼物是假宝石。

这些话题,像一个个轻巧而虚幻的泡泡,在茶香、笑声与斜落的烛光中纷纷浮起。

他们交叉着杯盏、轻拢袖口,仿佛仍置身于昔日那无忧的宴会厅,而非这座借居的议厅。

他们就算对于战争上的情报并不了解,也得了解贵族之间的八卦,这是他们熟悉的、引以为傲的世界。

它不讲实力、不谈胜负,只论谁家孩子英俊、谁家宴席排场。

即便家破人亡、被迫逃亡,他们仍试图用旧日的金线,织出一层遮掩羞辱的帷幕,仿佛只要话题还停留在礼仪与笑柄,他们就仍是“真正的贵族”。

唯独那位蜷坐在角落的老子爵——罗兰,始终没有插话。

他脸色苍白,像是刚刚被冬夜中的冷风灌了一身风寒。

但没人注意他。

他们已经利用完他了。

“咚、咚、咚。”

忽然三声不疾不徐的敲门声,像一只无形之手,骤然敲碎了屋中的热闹。

众人的笑声顿住,话语戛然而止。

空气仿佛凝固。

布鲁克子爵原本端着的茶杯轻轻一颤,杯沿碰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西里斯下意识摸向腰间,他那里原本佩着佩剑,但如今早就被交了出来。

哈里斯的表情最冷,但拳头却悄然握紧。

罗兰子爵甚至从椅子上一抖,差点跌坐回去,脑中第一反应是:

难道我们说的,被听到了?

他们不是没想过“隔墙有耳”的可能。

赤潮监察署的风声一直很紧,谁在酒馆多喝两句、谁在配给点抱怨粮食少,都可能被第二天叫去“谈话”。

他们也早听说,路易斯喜欢在暗处布下“耳目”。

那个年轻的领主,或许就在你以为最安全的地方,静静听着你说的每一句话。

“……谁?”布鲁克子爵强装镇定,朝门边问道,声音却压得极低,像是在祈祷那只是个送茶水的仆从。

传来的却是一道略显苍老、熟悉的嗓音。

“老爷,是我。”

布鲁克子爵一怔,随即松了口气,神色微松,道:“是我家的老管家,不必紧张。”

他冲门口摆摆手:“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位身着深灰礼服、发丝花白的老人躬身而入,脚步平稳。

正是布鲁克子爵家族的老管家米尔顿。

众贵族看清来人,也都暗暗松了口气。

西里斯伯爵甚至悄悄拍了拍自己心口,哈里斯男爵干脆不动声色地将微颤的手收回披风之下。

而米尔顿有些忐忑地复述,自己刚刚得知的信息:“路易斯大人派来使者,明日辰时将在议厅召集各位贵族会议。”

他顿了顿,扫过众人略有僵硬的面孔,补了一句:“还说不得无故缺席。”

短短一句话,像冷水泼入火炉,霎时间将屋内剩下的温度也熄了个干净。

西里斯伯爵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谁也没有出声。

布鲁克子爵脸色不变,只轻轻点头道:“知道了,米尔顿你去告诉使者,我们一定按时赴会。”

米尔顿再度鞠躬:“属下告退。”

待那苍老的身影缓缓离去,门再度合上,屋内众人却没有了刚才的放松与热络。

他们当然有做准备,路易斯召见并不意外。

自霜戟城战后归来,他必然会重新整理局势、巩固秩序。

而他们今夜的“会议”,某种意义上也是赌在此之前提前定调、谋得先机。

“也是时候了。”布鲁克子爵语气平静,“今日我们也聊得差不多,便到这里吧。诸位回去歇息,准备明日的正式议会。”

他没有笑。

因为他知道,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贵族们陆续起身,或沉默,或沉思。

没人再说舞会、礼仪或八卦,眼中只剩下各自盘算的火光。

他们离开得悄无声息,仿佛怕自己多留一刻,就会被那位赤潮之主透过木门看穿心底每一丝心思。

屋内,只剩布鲁克子爵一人。

烛火在银质烛台上微颤,映出他脸上若隐若现的微笑。

他缓缓踱步至窗前,望向赤潮夜幕下那片寂静的街道,仿佛看见众贵族带着各自心事逐渐隐没在冬夜之中。

“呵……果然,都如预期。”

他缓缓坐下,手指敲击着桌面,那份没被罗兰子爵接下、却已经被“默认”的上书草案还摊在那里。

他不急着收,反而像欣赏一件精致工艺般,凝视良久。

“罗兰老头,软归软,但终究还是有用的老骨头。年纪大了,最怕失势……只要一点推力,就知道该怎么站。

哈里斯……野心有余,手段不足,是个好鹰犬。西里斯嘛,血气方刚,情绪化,最容易利用。

至于其他人……该冷的冷,该激的激。棋子,不需要聪明,只需要有用。”

他慢条斯理地解下披风,放在一旁的高背椅上,又自酒柜中倒了一杯温过的红酒,轻轻晃着。

“路易斯……你是确实救了不少人,可你还是太年轻了。”

他一口饮尽杯中酒,嘴角挑起一丝自负的弧度。

“年少得势的人,总以为手里握住的,是属于自己的。”

“却不知道,真正的力量,是在谈判桌上、在议会厅里、在你必须与一群‘过去的贵族’打交道的时候……一点撬走的。”

布鲁克起身,解开外衣纽扣,缓步走向卧室。

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烛火照亮下的草案和会议桌,眼神笃定。

“明天的议会,只是开始。我布鲁克,不会对一个刚满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低头。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贵族,真正的博弈!”

他熄了灯,走入黑暗。

(本章完)

第237章 战后会议(上)

天刚泛起鱼肚白,布鲁克子爵便睁开了眼。

他坐起身来,披上一件黑底银纹的长袍,裁剪合体,肩饰仍保留着北境传统的狼牙皮革装饰,沉稳而不失贵气。

他在铜镜前轻轻抚平袖角,调整领结,再将印有家族徽章的披风轻搭在肩头。

“嗯,不愧是北境贵族。”他自语一声,目光中浮现出几分满意的笑意。

穿戴完毕,他步履从容地登上马车。

车厢内铺着毛皮,车外是他仅存的三名亲卫,等级低了一点,但依旧精神。

他撩开帘布,望向外面,晨光中赤潮领的街道已然苏醒。

赤潮的街道依旧繁忙。

晨曦映照下,一排排整齐的新式木屋与半地穴住所沿街而列,冒着热气的地热烟囱此起彼伏。

道路已全数铺平,许多流民在井然有序地排队领取热粥与清水。

孩童在粘土路边追逐玩耍,身披赤潮纹章的治安骑士在巡视。

远处还有几名工匠正吊装某种锅炉装置,火背龟正趴在供暖中继点旁打盹。

“做得真不错。”布鲁克子爵看着这一切,目光略带感叹,“比很多资深老贵族都强。”

他抚摸着车窗边的木框,眯起眼,“既能打仗,又懂得民生……要是我儿子有他十分之一的本事就好了。”

但随后,布鲁克的笑意渐敛:“可惜他不懂贵族之间的规矩。我们不是平民,不是这些靠粥活命的可怜虫。”

他紧握着车窗边框,目光沉了几分。

把兵权握在手中,把物资关进粮仓,把话语权塞进几封密令和监察署的耳目中。

就算他是帝国八大家族出身,就算他立了大功,就连总督都在说他救了北境……那又如何?

“我又不是要夺什么……一些发言权,几百人马,仅此而已。”布鲁克低声呢喃,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愿意归附他,真的。但总得给人喘口气的余地。”

马车在熟悉的石砖路上拐了几个弯,停在赤潮领的内堡区外。

土楼堡的黑色石门依旧沉重,守门的骑士换了一批,个个盔甲干净、站姿笔挺。

布鲁克记得自己上次来这里,是在虫尸灾难前期。

那时他低声下气地表忠心,上交手上所有骑士,只为能保住家族的血脉。

而这一次,他披上了贵族的尊严,带来了联合议案,也带来了不少雪峰贵族的支持。

“这一次,我不会再俯首听命。”

他挺起胸膛,步入会厅,步伐沉稳,仿佛踏入一场角力的舞台。

赤潮领主议厅内。

晨曦透过高窗洒入,斜斜照在整齐排列的长桌上,石壁上镶嵌的铁灯架将寒意驱散,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沉重的压迫感。

赤潮的旗帜高悬在会厅正前方,那枚太阳样式的纹章被阳光一照,像是燃烧着的眼睛,俯视全场。

桌椅排列一丝不乱,贵族代表依照家族地位与战后登记顺序落座,座位卡上用红笔写着名字。

布鲁克子爵坐在偏中的位置,他左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银制指环,。

他神情淡漠,目光却越过满厅宾客,落在最上方尚空着的主位。

那才是今日他真正关注的目标。

那一列上座中,已经就位的是路易斯阵营中的几位雪峰会议核心人物。

最先入目的是韦里斯男爵,路易斯的兄弟,亦是卡尔文公爵的儿子,晚了路易斯一年踏入北境,随着路易斯迅速崛起。

接着是约恩男爵,出身于富裕的新贵哈维家族,其父为近年来声势正盛的哈维伯爵。

但这位年纪轻轻的男爵却一心追随路易斯,外界传闻他们在来到北境前便已是莫逆之交。

再往下是几位由路易斯亲自提拔扶持起来的新兴贵族,虽出身卑微,却手握实权,皆忠诚坚定。

当然议厅中也不乏些许不满者。

他们虽安坐席间,面色沉静,眼神却不时与布鲁克交换暗号。

这些人,正是他事前悄悄串联的“棋子”。

而在更上首的两席之中,端坐着两位年轻女性。

艾米丽,蓝发优雅,神情从容,正是帝国北境总督、艾德蒙公爵之女,也是路易斯的正妻。

希芙,银发冷峻,气质凌厉,虽不语却不怒自威,虽然不知出身,也令人不敢小觑。

她们之间的主位空着,正是今日真正的主角尚未登场——路易斯·卡尔文子爵。

布鲁克微微抬头,看向那把尚未落座的高背椅,眼中浮现出一抹讥诮的神色。

“路易斯啊……”他在心底轻声道,“我已经准备好了,就看你今天如何接招了。”

就这样暗自盘算着,布鲁克望着殿中钟摆一点点逼近预定时辰。

议钟落下的瞬间,大门终于缓缓开启。

一阵寒风掠过厚重的门槛,带进来那位众人等待的青年。

路易斯步伐不急不缓,身披赤红长袍,腰间佩剑未解,胸前带着北境之盾的徽章。

脸上挂着温和而略带倦意的微笑,那笑容像冬日的阳光,十分有亲和力。

他一进门,所有人几乎是下意识地起立行礼。

“路易斯大人。”

“恭喜路易斯大人凯旋归来!”

“雪峰能有您,真是吾等之幸。”

“北境之光,实至名归!”

那些恭维如潮水涌来,贵族们的面孔堆满笑容,这些话中,有真心,也有惺惺作态,但不论内心如何,表面一律毕恭毕敬。

布鲁克也站起身来,面带微笑地鼓了两下掌,目光却始终盯着路易斯的眼睛。

这个年轻人,脸上没什么波澜,仿佛这些赞誉不过是风吹树叶,甚至连“谢谢”都懒得回应一句。

“还是真少年英雄的模样。”他在心中默念,语气里满是羡慕。

“诸位。”路易斯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

“战争结束了,我们进入了恢复阶段。我知道每位家族都受损严重,也都有想法,所以今天这个会,不说废话,直接谈正事,各位有事意见可以说出来。”

他轻敲桌面,直入主题,连寒暄都省略。

这是众人没有想到的,整个议厅瞬间安静。

尴尬的安静。

许多人面面相觑,明明事先都早有准备,甚至想好要争什么、要提什么.

可此刻,没人愿意第一个开口。

气氛像凝固的蜂蜜,粘稠、迟滞,仿佛怕一不小心,就会碰断一根无形的线。

布鲁克微微皱了皱眉,他原本希望是罗兰第一个提,但老家伙缩着脖子像只田鼠。

就在空气快要凝结成冰时,约恩男爵轻笑一声,举手发言:

“老大,您这会儿都回来了,我们这边有吃有住,还有温泉,这战后也算有个家了。说实话,我是没啥意见。”

路易斯转头看了一眼,对他笑了笑。

然后他接着平静地说:“既然没有建议,那我们就进入下一个议题。”

见到路易斯想要跳过提议部分,布鲁克感到一股焦躁在心底躁动不止。

不对劲。

这跟他预想的不一样。

自己安排的几个带头羊,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连眼神都不敢对上路易斯,明明私底下嚷得最凶的那几个,现在全像是被冻在座椅上的木雕。

你们不是说,路易斯一回来,就得让他知道点“规矩”吗?

他扫了一眼几个提前“串联好”的盟友。

那位哈里斯男爵正低头看鞋,连西里斯那小子都难得闭嘴,眼神四下乱飘。

而罗兰子爵果然一副瑟瑟发抖的模样,低头盯着桌角,仿佛自己就是一张椅子。

都是些废物……

明明昨晚还拍着胸口说“可以在会上正面发言”,现在却连头都不敢抬。

布鲁克只觉机会正从指缝中流走,心中一咬牙。

不能等了。

他缓缓起身,脸上堆起一副温和谦恭的笑容,声音沉稳却不失恭敬:“路易斯大人。”

先是一番充满敬意的开场白:“首先,容我代表在场各位贵族,对您在霜戟之战中的功绩致以最诚挚的敬意与感谢。

若非您挺身而出,北境怕是已沦为虫巢。是您带回了希望,也是您守住了雪峰的最后一道火光。”

会场里响起些微附和声。

不多,但足够让布鲁克继续说下去。

他话锋一转,语调放缓,像一个老成的家族长辈在“善意提醒”晚辈:

“不过,正如您所言,战后重建的确任重道远,正因如此,我们才愿意集思广益,分忧解困。”

说着,他轻轻一抬手。

坐在他身旁的罗兰子爵像被针刺了一下,身体一抖,颤颤巍巍地从袖中抽出一封羊皮纸文书。

“这是一份由在座多位贵族共同拟定的‘雪峰联合建议书’,主要提出两点……”布鲁克微笑着,像在宣读某项恳请,而非逼宫。

“一,恳请将部分军权适当返还各家旧部,以便维稳边境,缓解流民压力。

二,在物资分配与领地恢复方面,能否由‘雪峰议会’设立专员小组,与赤潮领联合审议?

我们并非不信任赤潮领,而是希望通过‘共同治理’,增进领民信心。”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主位的那位年轻领主:“您看——是否可行?”

而旁边的罗兰子爵已经脸色惨白,捧着那封信如捧烫手山芋,眼神不敢与路易斯对视,低声咕哝:“我……只是代为转交……”

四面八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双双无形的手,将他从椅中抬起,送往祭坛。

布鲁克看着那封文书终于送上案前,心底悄然吐出一口气。

他站着,微笑着,话语滴水不漏,心中甚至还有些得意。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贵族们没有一个反对,连罗兰子爵都老老实实把信递上去了。

再加上自己的话语艺术,先敬后谏、先捧后劝,进退有度,分寸得当。

这就是他布鲁克子爵擅长的社交战术。

“做得不错。”

他正要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从容笑容……

却猛地发现,主位上的年轻人,自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

路易斯只是坐在那里,指尖在实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发出规律却低沉的声响,如战鼓隐响。

没有回应、没有驳斥、也没有表情。

只是目光像寒夜里的刀锋,从坐席一侧扫向另一侧。

那些刚才还附和布鲁克的人纷纷低头,像是被利剑贴颈,不敢多看一眼。

布鲁克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他突然觉得有点冷,脖子后面有汗珠慢慢浮起。

他怎么不说话?怎么不反驳?

不接招,就是最狠的反击。

他根本不在乎所谓“雪峰贵族联合建议”,甚至懒得驳斥它的合法性。

他是在等自己讲完,好一举定夺?

那一刻,布鲁克心底划过一个荒谬又恐怖的念头:他早就知道了。

“布鲁克子爵。”路易斯开口,声音冷淡得像雪。

“你是这个建议书的主笔?”

布鲁克挺了挺背脊,想维持那副体面:“是我。但此乃众人共识……”

“明白了。”路易斯点头,语气不重,却像审判落槌。

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带走。”

大门“轰”的一声被推开,几名监察署骑士与布拉德利步履沉稳地踏入厅中,卷起一阵战靴低响。

他们手中高举一份文书,布拉德利立于一侧,清了清嗓子,用惯有的公文口气宣读道:“赤潮监察署情报……

布鲁克子爵,私下勾结流民匪寇,让其袭扰粮仓、兵站。制造多起流民暴动,借乱图谋兵权。

于战时期间串联贵族团体,试图扰乱赤潮内部秩序,妄图左右雪峰会议重建架构,图谋不轨。”

整个会议厅像瞬间陷入冻结。

所有人都不敢动。

布鲁克僵住了,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他本能想否认、想喊冤,甚至想冲过去夺下那封文书撕碎,

但他根本动不了……

因为那一刻他才看清:路易斯的目光,不是愤怒,而是厌倦。

一种上位者对不堪玩物的冷漠。

布鲁克被拖出门口时,身形挣扎,声嘶力竭。

可那双厚重的骑士臂膀如铁箍般,将他死死钳住。

无法理解,自己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层层转手、避开眼线,连接头都是绝对可信的人。

“他怎么可能知道……”

这个念头在脑中回旋不去,像死水中的漩涡,让他溺毙在荒唐与惊恐之间。

他不可能知道是路易斯有每日情报系统这种外挂。

其实就算没有每日情报系统,哪怕路易斯根本不知道布鲁克子爵的所作所为。

他也能轻而易举地安一个足够沉重的罪名,将他拉下高座、拽出议厅、丢进泥潭里斩首。

因为很简单,在座的多数“贵族们”,早就不是贵族了。

他们没有骑士团了,庄园烧成焦炭,封地埋在雪下,亲族死得死,逃得逃。

他们也没有靠山了,北境各大贵族的大厦早在“终焉母巢”的灾厄中倾塌。

而他们不过是从废墟里逃出来的流民,只是穿着贵族外衣的流民。

路易斯给予他们体面,是给帝国的“贵族法”面子。

他们还有什么资格跟路易斯讨价还价?

太他面前蹦来蹦去,只会让他感到厌烦。

而更荒唐的是:他们自己也知道。

所以当布鲁克被拖出去、血淋淋地人头落地时,没有人真的惊讶,更没有人敢大声喊冤。

他们眼里是惊惧,不是义愤。

他们脑子里飞快地想着的是:

“还好我没说太多。”

“他是不是也查到我了?”

“接下来……得低调点。”

会议厅里一片死寂,只剩下壁炉的劈啪声。

路易斯没有起身。

他只是靠在那张高背椅上,眼神冷淡地扫视全场。

“布拉德利,”他淡淡地说,“继续。”

老管家站起身,展开手中文书,声音清晰且毫不留情。

“哈里斯男爵,三次试图贿赂运输官员,意图调拨不属于其配额的物资。”

“西里斯·卡兰,于七日前尝试秘密联络原家族旧部,并试图私自编组骑士残部,违反军权统一令……”

随着每一项各名字与罪名念出,厅堂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

有人低下头,有人面色煞白,还有人悄悄往后缩椅子,仿佛能避开那扫过来的一道道目光。

西里斯·卡兰猛地起身,他年纪尚轻,血气未尽,脸上涨得通红,近乎歇斯底里地喊道:“你凭什么?!我可是伯爵,是北境正统贵族,你不过是个子爵!谁给你胆子审我!”

他话音未落,路易斯终于动了。

那只是轻轻地偏了偏头,不耐烦地扫了他一眼,然后转向一旁的赤潮骑士长,语气冷淡得仿佛在谈天气:“堵上他的嘴,拖出去。”

命令落下,动作如同闪电。

两名全副武装的赤潮骑士几乎同时踏出,一人抽出破布,粗暴地塞进西里斯张得老大的嘴里,另一人揪住他的衣领,将他连人带椅一并拽翻在地,拖行出厅。

“唔!唔呜——!!”

尖叫声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咽,靴子在石板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

没有一个人阻止,也没有一个人说话。

就连方才还同他一桌密议的几位贵族,也都低着头,仿佛不认识他一样。

路易斯垂下眼睫,抬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那点动静根本没有值得他停顿。

(下)晚点发,还在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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