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酬功(上)

兵马回程,走得不快,又过了五日,才回返莱州。

这一场战争,正正地耗去了秋收时间。将士们回返路上,本来言说谈笑,临到这会儿,想到家里的收成,想到这期间侍弄土地的辛苦,难免有些担心。

好在穿过昌邑县不久,将士们就看到了属于军户们的大片田地。

正赶上地方官吏带领荫户们拾掇收割后的田野,收割些零散的粟和野麦。有些孩童跟着父母出来,但又偷懒不愿干重活,就散在道路两旁,装样子捡拾着掉落的糜子粒。

这东西麦收后种植,八九月份收割,产量不高,口感也不很好,通常都磨碎了作糕饼。但小孩儿总是肚饿,便有胆大些的,在田间点起火头,把糜子拢在灰堆里烘熟了,再撮在掌心里慢慢吃。

将士们自家有田,都懂得农事,看孩子们的神情,就知道秋收无碍。大家的心情都放松了,于是有人稍稍缓步,去逗弄孩子,结果把行军队列带得松散了,立刻就被后头军官厉声喝骂。

更多的士卒脚步不停,但谈论的内容变了。他们开始盘算着,回乡以后要凑一批人赶紧把水车架上,还得催着婆娘孩子收拢粪肥。另外,军府上头派下来开河渠、修道路、建仓库等种种任务,哪一家当家的汉子死在战场了,怕是也得大家帮衬着,照应一阵。

这一段道路从田间穿过,有些狭窄。郭宁便勒马停在一侧,让将士们保持两列并行的状态。

将士们走过他身前,乱哄哄地打招呼,又继续乱哄哄地讨论家长里短,话语声糟糟的汇聚到一起,以至于郭宁和同伴说话,都得提高嗓门。

军官们注意到了郭宁所在,便更加努力地维持纪律,以求行军经过的时候,给主帅留个好印象。

郭宁本人倒不介意这些。

一场战争刚过去,而下一场战争说不定随时会来。在这短短的间隙里,将士们能这样盘算家里的闲事,郭宁在旁听着,觉得很快活,甚至听得入了神。

说来很奇怪,他掌管的军队多了,杀得人多了,本该心肠越来越硬。但他自己同时又觉得,心肠变得越来越软,像是整个人一分为二那样。

几千人的队伍,分别进入莱州左近的各处军营。郭宁等着将士们安顿好了,又挑选了几个营地看过,这才策马进城。

此时夜色已然降临,城门口很安静,道路两侧,有盏盏灯光亮起。夜幕中隐约可见炊烟袅袅,食物香气扑鼻。

移剌楚材这会儿正有公务在登州,明日折返。驻留莱州的官员们出来简单欢迎过,除了亲卫们,随行诸将各自回府。

一行人离着帅府还有半里,便看到两个出来眺望的丫鬟转身回去报信。吕枢骑着匹矮马,也在街上溜达,见了郭宁,咧嘴笑笑,随即用力拉着缰绳调头,口中嚷道:“回来啦!回来啦!阿姊,你家男人回来啦!”

众亲卫无不哈哈大笑。

郭宁催马上去,揪着吕枢背后的衣物,将他从鞍上提起。这会儿他看到吕函从门里出来,于是做了个要把吕枢扔过去的动作。

吕函吓了一跳,郭宁赶紧把吕枢放下地。

正要言语,后头蹄声响起,来的是徐瑨的部下阿鲁罕:“节帅,尹昌入城了。”

倒是前后脚的工夫,很巧么?郭宁愣了愣神,向着吕函摇了摇头。

“家里有吃的么?”他问道。

“怎会没有?新杀得了一头羊,糕饼也蒸着,大家都有。”吕函微笑。

“那就请尹军辖来,我们后院吃酒。”

须臾之后,郭宁揽着尹昌手臂,两人并肩走入院里。

吕函带着两个婢女安排了酒菜,与尹昌见了面,叙了几句闲话,便将院落让给了二人。

这是登堂入室的待遇,很是亲切了。尹昌露出受宠若惊的模样,两人喝酒吃肉,推杯换盏了一阵。

郭宁的酒量浅,只略沾一沾唇。见尹昌吃饱了,酒意微醺,又亲手为他冲了茶。再闲聊几句,听见城中金锣声响,夜禁开始。

锣声仿佛是信号,尹昌有些涣散的眼神,忽然又清醒:“本该随着节帅一同来此,被滨州那边一些老部下缠着,林林总总的琐事不断,这才慢了。好在沿途兼程策马,没有误事。”

“哈哈,压根就没什么事,何来误事?只不过,将军在山东素有威名,莱州这边,有许多文武都想见一见你,叙一叙交情,我这才冒昧遣人催促。另外……”

郭宁手压着案几向前,低声笑道:“尹将军此番功劳极大,于我的帮助更是及时,这样的大功不可不酬,我为你准备了些少财物,还安排了一个任命,想着能在众人面前授予将军,这样,也给我挣些赏罚分明的名声。哈哈,哈哈!”

“咳咳……”

尹昌迟疑了一下,郭宁凑近身前,盯着他双眼:“不过,我这边小门小户,就算倾囊而出,给出的东西未必能使尹将军这样的豪杰满意,将军千万谅解,容我慢慢筹措……伱我日久见人心,我必不亏待阁下,如何?”

尹昌固然是盘踞滨州多年,哪里都吃得开的大豪,郭宁却已经囊括了山东东路,这般对他,算得十分客气。

尹昌连连摆手:“便是没有我,节帅,你要击败李全,也是易如反掌。我只不过微末之力,值得什么?何况,我又是一个没有大志之人,自始至终,想得都只是家门口的一亩三分田。节帅,你也是知道的啊!”

他端着茶盏,向郭宁致意:“节帅年轻有为,必成大业。我到莱州,也觉城池严整,百姓安堵,与红袄军上下的胡乱模样大不相同。此战之后,山东豪杰必定云集景从,如百川归海。节帅若非要给我什么赏赐,授我什么职位,唉,只怕我这守户之人德不配位,为外人所笑。”

郭宁连忙道:“将军这话,太谦虚了。你虽不居功,我却不能不赏。若不能让将军满意,我又怎能指望什么云集景从呢?”

两人来去几句话,有些云山雾罩。

其实意思很简单,郭宁反复试探,尹昌只道,你当日拉拢我的时候,答应我继续盘踞滨州,说过的话,可千万莫要不算数。

家里来了位话唠,我的妈呀从六点坐到现在了一直不停说说说说说说说说说说我快疯了怎么办我想专心码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本章完)

第446章 酬功(中)

自古以来,酬功极难。

酬不足,或酬不公,都会极大动摇将士们的斗志,但如果一切都按着部下的要求,那人主很快就酬无可酬,赏无可赏了。这其中的细微把控,靠战场厮杀的手段可不行,需要政治智慧,需要妥协。

郭宁近来读书不少,见识也多了,在这上头有些心得,正好拿尹昌练手。

当日尹昌开出的价码,郭宁是知道的。

尹昌要郭宁从此保证他在滨州的利益,郭宁也确确实实答应了。

否则,尹昌也不至于把李全卖得如此痛快。

这位滨州大豪以私盐起家,数十年经营,身家性命都在滨州。这些年来,朝廷势强,他就在当地做个军辖;红袄军起兵,他又配合棘七和季先,夺取渤海县城;待到棘七和季先搜刮地方,触动了他的利益,他又与李全携手,驱逐这两人,完整控制滨州。

再然后,李全日暮途穷,想依托尹昌的手段突袭郭宁,反手就被尹昌卖了。

他一系列的操作,归根到底四个字,价高者得。

这态度不能说有错,数十年来,山东地方的规矩就是这般。除了刘二祖等窝在深山吃糠咽菜之人,大家都已经习惯如此。

但郭宁又很不喜欢这种局面,他骨子里,很是提防这样的人。郭宁真正信赖的,始终是囊括在军户体系里,能够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武人,是那些能够一声令下,面对强敌而死不旋踵的同袍。

此前他控制登莱三州时先后迫降史泼立、耿格等人,如今一个个官儿不小,地位不低,颇受尊重,可实权却不大,这才能让郭宁放心。尹昌何能例外?

何况尹昌所插手的,还包括了盐司。

站在尹昌的立场,这是酬功的必然,是郭宁该给的。但站在郭宁的立场,如果真把滨州盐场托付给尹昌,则尹昌在滨州,有根基,有地盘,有军队,有财源,这等若是在自家地盘上,又扶起一个具体而微的定海军。

这怎么可以?

所以,郭宁非得和尹昌好好聊聊,聊出一个大家都满意的结果来。

而这个结果又不止作用于尹昌本身,山东东路范围内,有济南历城水寨首领黄定,山东西路那边,有滕州时青、兖州郝定、邳州霍仪乃至勉强控制东平府的方郭三之流,都在看着呢!

当下尹昌连连摇头,反复逊谢,郭宁只是夸赞。

又来回两轮,郭宁下了决心。

他问道:“我听说,尹将军在滨州的时候,颇受李全那厮的压制,就连麾下的兵力也不能扩张。却不知,贵部现有多少兵马?”

“乡亲子弟纠合不易,好在大家的本意只是保卫桑梓,兵贵在精而不在多。不瞒节帅,我麾下儿郎,勇猛敢战者,如今共计八千。”

“好,好!”

郭宁喝了口茶水,心道,吹得好大牛皮。

滨州邻海,虽有盐利,土地的盐碱问题很严重,粮食产量很少。所以泰和年间人丁极盛的时候,每年都要输入粮食。这几年来,兵灾和水旱之灾不断,户口逃散极多,养兵更难。尹昌麾下充其量四五千人,其中能打仗的,顶多一两千。否则,也不至于一直被李全压着。

心里这样想着,郭宁转而皱眉:“惜乎太少。”

尹昌亲眼目睹了定海军的凶悍战力,唯恐郭宁看轻了自家,这才把兵力翻了数倍报上来,岂料郭宁竟然以为太少?这什么意思?难道要以此为由,认定我不足以控制滨州?

他心中盘算,嘴上笑问:“八千子弟兵,怎么就少了?”

郭宁俯身向前,推心置腹:“尹将军,杨安儿死后,红袄军四分五裂。我身为山东宣抚使,有意平定各方,但又唯恐与山东豪杰闹了生分。所以,本想仰赖将军的威名和实力,为我张目……只可惜,将军的兵马,还是少了些,威势上头,也就稍显不足。”

尹昌一愣,脑子有些糊。

郭宁先前说,有赏赐,有任命,我只觉得郭宁是要调虎离山,所以口口声声客气,实则绝不愿离开滨州。可是听郭宁这么说来,好像我理解错了?郭节帅,并没有插手滨州的意思?

他小心翼翼问道:“节帅说的张目,是指……”

“山东西路偌大的地盘,北有仆散安贞,西有遂王,轻易动兵,只恐反而为他人所趁。所以,须得有一人为我居间说合才好。”

“节帅麾下,史泼立、耿格等人,曾是杨安儿元帅的臂膀之人,由他们出面……”

“他两位,名望是有了,只是身边羽翼不足。与尹将军你,毕竟是两回事。”

“然则,山东东路平定不过旬月,这么快就往西面伸手,会不会稍显急了点?”

“唉,不得不急。”

郭宁伸手往远处指了指:“蒙古人的动向,咱们还不知道。若今年秋冬,他们再如去年那样走一趟,这周边的局面不知又会如何。咱们总得早做准备,若抱团应对,共同进退,胜过被各个击破。”

尹昌点了点头。

这位郭节帅骤然崛起于草莽,自然野心极大,其人更行事猛烈,所以才有恶虎的名头。

他骤然得到山东东路,眼看着山东西路四分五裂,被红袄军各部盘踞,于是得陇望蜀,理所当然。他又害怕蒙古军南下打断他的扩张势头,于是就愈发急躁,想要尽快取得足够的成果。

而要向山东西路伸手,不止需要有人居间,更要有能够让山东西路诸多人物信服的榜样。这时候,史泼立和耿格两个已经没毛的老虎,可顶不上用处。

原来,他是想千金市马骨,将我裱糊的光鲜,做给山东西路那些红袄军的余部看?

尹昌转而一喜。

要做马骨,自是无妨,可光是裱糊光鲜不够,总得有点内里的好处。且不谈滨州如何,郭节度啊郭节度,你得给的更多才好!

“那,节帅的意思是?”

“我给尹将军准备了够份量的军职和一万五千人的员额,甲杖器械也都配足,不过,难处是兵员上头……”

军职什么的,都是空头,骗人的!当日杨安儿封了多少个元帅?到最后,屁都不顶!

关键在兵啊!这世道,关键在兵!

郭宁打算给我一万五千人!

真要有一万五千人的部下,莫说滨州,我在整个山东,都算得上一号人物了,至少不逊色于李全吧?

尹昌心头一热:“兵员何来?”

“不瞒将军。李全的部下,乃至密州莒州那边国咬儿的部下,都是老卒,我有大用的,一点也分不出来。所以犹豫至此,觉得很难让将军满意,很难酬报将军的功勋。”

尹昌两眼放光:“这有何难?节帅,你只消给予粮秣物资,给我权柄,旬月之内,我便能招足了一万五千人马!”

“这……”郭宁满脸迷惑:“人马从何而来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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