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刺破宝玉的面纱

这边厢,贾珩目光淡漠,看向贾环,沉声道:“环哥儿……”

正在哭闹着的贾环,就是住了哭声,抬起一双略有些小的眼睛,看向说话之人,吊着半边膀子看人。

这一幕落在凤姐眼中,嘴角闪过一抹古怪笑意。

心道,环儿这好好的爷们儿,跟着赵姨娘都被教坏了,整一个小冻猫似的。

贾珩面色沉静,语气淡漠道:“茗烟究竟是怎么说的?他说你是奴几辈生的,如果你说个是,你就提着这把剑去杀了他!”

说着,“噌”地将腰间三尺宝剑抽出,但见霜刃粲白,寒芒闪烁,一股凛冽杀伐之气,无声无息充斥着莺莺燕燕、满目珠翠的荣庆堂。

也将所谓先前为武将煞气太重诸如此语,映照的格外真切。

贾珩这时忽拿起贾环的手,朗声道:“此剑为天子剑,上诛奸佞,下斩恶奴,若茗烟以奴欺主,拿着此剑……杀了他!”

荣庆堂中人,闻听这番“骇人”言语,都是霍然色变,齐齐站起身来,目光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人、那剑。

天子剑……

如王夫人已是容色大变,只觉浑身都在颤栗,“吧嗒”一声,手中的一串佛珠,不知为何,竟是落在地上,但目光怔怔,犹自不觉。

配天子剑,这是她兄长,都不曾受过的殊荣!

他……何德何能?

贾母也是嘴唇翕动,苍老面容上现出激动之色,一双苍老目光紧紧盯着那鎏金真龙的宝剑,心头同样有震撼之感。

这个珩哥儿,不管是圣眷,还是权势都,了不得……

黛玉眷烟眉下,清眸熠熠而闪地看着那少年,饶是早已对这位珩大爷的出色有着心理承受,可此刻仍有震撼之感。

黛玉也具体说不出震撼来自何处,许是来自那桃花酥的圣眷,还有这天子剑的权势,抑或是如今执剑喝问贾环的杀伐果断?

或许都不是。

而是一种潜意识连黛玉都没有意识到的悸动。

这种感官,后世有个词,降维打击!

当黛玉还在因为后宅某个嬷嬷一个眼神,丫鬟一句闲话而一怄气,就要怄几天的时候。

但现在突然有一个人,在这些后院的家长里短、鸡毛蒜皮事务中,以一种无可抗拒的力量,睥睨四顾,用一种近乎降维打击,或者说是重开地风水火的方式劈开一团乱麻的藤藤蔓蔓。

黛玉目之所及,不在于那柄尚方宝剑,纵是一把普通之剑,她也觉得这位珩大爷也能使出这等震山撼岳,削平天下的气度来。

“从当日东府珍大哥一事,就已初见端倪……”

黛玉抿了抿樱唇,眸光潋滟下一丛说不出来的思绪。

当一个人已出色到你踮着脚都仰望不到的时候,那种如煦日之光的灼目之感。

黛玉拿着手帕,再回眸看了一眼脸上泪痕犹在,手中捏着一方素色刺绣翠竹手帕的探春,见其英媚眸子中的痴迷之色。

心底忽地轻轻一叹,这样风采绝伦的人物,闺阁女儿有几个不为之瞩目?

凤姐同样看着这一幕,艳丽的少妇脸上的冷笑早已不见,只觉娇躯颤栗,呼吸急促,粉颊滚烫,坐立不安,她好像又有些……尿急。

不仅仅是天子剑,而是那股执剑喝问的气势,两相叠加,产生了强烈的心神冲击效果,凤姐恨不得……以身相代。

贾母声音艰涩几分,说道:“珩哥儿……”

但见那少年摆了摆手,沉喝道:“我贾家爷们儿,顶天立地,岂容恶奴相欺?”

而后,将一双咄咄目光看向贾环,顿声道:“若他欺你,那你就拿剑,杀了他!”

凛然沉喝,如晴空雷霆,几有天地之威,此刻荣庆堂中的众人,也被那股气势所慑。

此刻,贾环已是脸色苍白,吓得一哆嗦,噗通跪下,哭道:“大爷,我是胡说的,茗烟说我小孩儿耍赖,我没……说过那话……”

到最后,已是吓得话不成句。

众人闻言,都是松了一口气,但皆是目光恼怒地看向贾环以及赵姨娘,挑唆是非的小蹄子!

赵姨娘瘫坐在地上,抬起一张苍白无血色的脸蛋儿,看着那锦衣少年,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胆寒。

贾珩皱了皱眉,“噌”地将宝剑还鞘,问道:“为何要说瞎话?”

贾环被喝问着,身形一震,只觉恐惧到了极致,支支吾吾道:“我……我……”

说着,拿眼去瞧一旁的赵姨娘。

就怕赵姨娘气的心头暗骂,蛆心孽障,没造化的种子,祸水东引?

显然,这什么奴几辈生的之语,是赵姨娘教着所说,至于目的,自是要借着这话,闹将一场,将宝玉的小厮茗烟撵了出去。

贾珩面色顿了顿,又是猛地看向一旁的赵姨娘,皱眉道:“是你教的吧?”

“我……”赵姨娘容色苍白,张嘴欲辩,但对上那皱紧眉头下的一双锐利的目光,竟不敢再说其他,垂下头来,算是默认下来。

“好好的贾府爷们儿,被内宅妇人,教成什么样子!文不成,武不就!”贾珩面色沉静,冷声道。

宝玉中秋满月的大脸盘儿上,闻言就是一滞,看向一旁的袭人,却见袭人冲自己摇了摇头。

贾珩沉声道:“老太太,崇文、讲武二堂建成之后,适龄儿童都要去读书、习武,来日科举下场,同时要行寄宿制,唯有每五天回去二天,别的时间不得在内宅厮混!”

对贾环这种,首先就是改易他的成长环境,否则会一直受赵姨娘影响,最终直至无可救药。

而且,品德教育也不可或缺,否则,哪怕让贾环习武,不讲武德,将来只怕也会为恶更烈。

赵姨娘闻言,却如遭雷击,宛如天塌下来一般,哭喊道:“珩大爷也要夺走我的儿子……”

她一个女儿已经被王夫人夺走,现在和她几同陌路,连儿子……

贾珩沉喝道:“没谁夺你的儿子,再让你教下去,环哥儿还有我贾家爷们儿的样子吗?”

此言一出,荣庆堂诸人心思不定。

王夫人拧了拧眉,心头有几分不快意。

方才所谓“好好的爷们儿,让妇人教坏”之语,她就觉得这人是在指桑骂槐说她的宝玉。

嘴唇翕动了下,看向一旁的贾母,说道:“老太太,宝玉他还小,读书归读书,但五天回来一次,是不是……”

“太太不说,我都忘了,还有宝玉,前日让宝玉写的《诗经》观后感,现在写好了没有?写好了,赶紧拿过来,我要看。”贾珩淡淡说道。

王夫人、宝玉:“……”

贾母见火势有向自家宝玉身上烧的架势,连忙说道:“珩哥儿,宝玉他还小,这一去去五天,我晚上睡都睡不踏实。”

贾珩轻笑了下,说道:“还小?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您老疼爱孙子,我可以理解,但也须知,这样的孩子心性不定,正是读书树人培德之时,错过了这个时间段儿,心性一定,来日悔之晚矣。”

宝玉这边儿已是“忍无可忍”,开口道:“读书,读书,不过是做那国蠹禄贼,有何用?”

此言一出,荣庆堂众人都是心头一惊。

王夫人看了一眼袭人,心道,你怎么不拦着他?

凤姐明媚脸蛋儿上的笑意也是凝滞了下,心道,宝兄弟这是要捅马蜂窝?

就在宝玉此刻发出了封建时代“读书无用论”的时代最强音之时。

贾珩面色冰寒,冷笑道:“你真是这么想的?”

贾母见此,心头一慌,连忙笑着打了个圆场,说道:“珩哥儿,宝玉他小孩子信口胡说,小孩子童言无忌。”

王夫人也是关切地看着宝玉,有些责怪地瞥了一眼贾珩,心道,你抖你族长的威风,自去旁处抖,拿着宝玉做什么筏子?

宝玉那张中秋圆盘的脸蛋儿,却难得现出倔强,哼的一声,扭过头去,说道:“珩大爷,人各有志,不可强求。”

贾珩目光咄咄,紧紧盯着宝玉。

在读书的问题上,大脸宝一直很坚决,在红楼原著中,为此挨过贾政的打,呛过薛宝钗。

直到贾政点了学政之后,对仕途心灰意冷,才觉得宝玉这性子也不错。

可以说,宝玉就和四书五经天生相克。

贾珩冷声道:“人各有志不错,可你看看你身上穿的大红箭袖,你平时吃的什么茯苓霜,蔷薇绡,你出行所乘的雕鞍马……哪一个不是你口中的国蠹、禄贼,宁荣先祖,一刀一枪拼杀而来?”

贾珩冷笑一声,道:“你如今口口声声国蠹、禄贼,怎么,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筷子骂娘?这就是你的志?不可强求,磐石不移?”

宝玉面容凝滞,被质问的脸色又青又白。

李纨秀雅的脸蛋儿上也是有着丝丝认同,如果读书就是国蠹、禄贼,那她的先夫算什么?

还有她这么苦熬着兰儿,又是为了什么?

凤姐那张妍丽、娇媚的少妇脸上也是微惊,丹凤眼眨了眨,在心头琢磨着两句话,“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筷子骂娘!”

只觉得将一个不要脸子的二流子骂的活灵活现。

这珩兄弟,嘴皮子利索,这骂人的词都一套一套的,问题他还不吐脏字!

真是活到老,学到老。

“你不读书科举,想要做隐士,然以五柳先生之闲云野鹤,尚且晨曦朝露去,披星戴月归,结庐而守,自食其力,箪食瓢饮,不改其乐,你又算哪门子的隐士?混迹于脂粉堆中,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过为缸中一米虫耳!”

贾珩冷声说道。

他这番话既是对所谓红楼梦反礼教、反封建的言论的斥责,也是他对卿士和隐士的看法。

真要反封建,反礼教,不做官、不科举,你不学陶侃搬砖立志,你能不能学陶渊明?

在后院谈个近亲繁殖的恋爱就反礼教?享受着父辈祖荫,不去考科举,就反封建?

一派胡言!

“真反礼教、反封建,像保尔·柯察金一样,活得像个战士!保尔柯察金拒绝了冬妮娅的爱情,毅然选择了投入解放事业。”贾珩思忖着。

此言一出,荣庆堂中一应女眷,都是面色各异,为贾珩一席掷地有声的话,心神震撼莫名。

“缸中一米虫耳……”

就有人,禁不住去看宝玉,却见那中秋满月,白白净净的面盘,哪怕知道不该,心头仍是生出一种荒谬的对应。

贾母面色变幻了下,嘴唇翕动了下,终究默然,身后的鸳鸯鸭蛋脸儿上也是泛起一抹晕红,目光莹润地看着那少年。

而李纨、凤姐明眸微动,思量着贾珩的话,愈品愈是深以为然。

虽然凤姐听不大懂五柳先生是谁,但不管是这番话的咄咄气势,还是后面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之语,都是有着一种无可置疑的道理。

“也是小孩子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不操心,有人给你操着心罢了。”凤姐看了一眼宝玉,抿了抿丹唇,心底幽幽叹了一口气。

而这话,落在黛玉耳畔,这位红楼金钗之首的少女,也是将一双灿然星眸看向对面的少年,一剪秋水盈盈波动,只觉心头有种东西,恍若玻璃破碎了一般。

如果后世有句话,叫做三观重塑,醍醐灌顶。

因为在以往,黛玉一直对宝玉的隐士心境还是十分推崇的。

既所谓,世外仙姝寂寞林。

在之后相处的岁月中,也是理解、认同、欣赏宝玉的这种“隐士”性情。

喜欢一个人,既为其吸引,怎么可能不认同他(她)的世界观和价值观呢?

岂可怪也欤?

然而,现在贾珩的一番话,却无情地刺破了宝玉的“隐士”面纱,将那孱弱不堪的本来面目暴露出来,同时也在黛玉芳心之中埋下了一颗名为“犹疑”的种子。

直到来日宝玉,如果……还有来日的话,那因烈金钏怒投井,其人毫无担当一面的底裤扯掉……那颗种子会长成参天大树,绿意葱郁,翠色盎然,为宝玉遮风挡雨。

而探春秀美玉容上也是现出思索,将一双熠熠眸子看向贾珩。

“珩哥哥不仅于政史通达,在见人见事上,也有过人之处,这番机杼之论……灯不拨不亮,理不辨不明。”

王夫人眉头紧皱,脸色难看,目光有些厌恶地瞥了一眼贾珩,对着贾母,开口说道:“老太太,宝玉他还是个孩子……”

却见那一双冷厉目光投了过来,“二太太心疼儿子?为人父母者,心疼子女,倒也无可厚非,但二太太既为宝玉母亲,你可知,荣庆堂中,你是最该感谢我的?若他不姓贾,我不是贾族族长,他来日就是一团扶不上墙的烂泥巴,我也三缄其口,漠然以视!彼庸碌无能,关我何事?”

我帮你管教儿子,你不离席而拜,还行此恹恹神色,简直不知好歹!岂有此理!

正自瘫坐在地的赵姨娘,静静看着那少年“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一幕。

见着那“对母训子,对子斥母”的样子,只觉一股说不出的激荡情绪涌上心头,这才是体面人!

一张白净、艳丽的脸蛋儿上现出异样的潮红,身躯都微微颤栗,就去寻一旁……自家环哥儿。

贾环这时也是眨了眨眼睛,泪痕满面的脸上,一双小眼睛目光熠熠,震惊地看着那威风凛凛的少年。

大抵就是,教练我要学这个的感觉。

说宝玉坏话算什么本事?要当着太太的面,说完之后,还要太太感谢他!

此刻贾环心绪激荡,脸颊涨红,袖口下的拳头微微攥着,只是片刻,就被指甲刺得痛得眉头皱起,根本就来不及刺入肉里,更遑论一句三十年……风云激荡?

“这个蛆心孽障,没造化的种子,这是老天开眼了,给他造化了,要是跟着这位珩大爷,学个……”赵姨娘面颊潮红也不知学什么,可能是学怼人?

(本章完)

第188章 何谓天子之剑

一场赵姨娘大闹荣庆堂的好戏,最终以贾环始,以宝玉被训斥为续。

而贾珩这边说完宝玉,又是看向赵姨娘,冷声道:“你为人父母,也要给儿女一些体面,方才说的叫什么话?什么叫探春妹妹是死的不成?”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看向探春,见其脸色苍白,梨花带雨,都是心头生出疼惜。

赵姨娘闻言,身躯一颤,嘴唇翕动,也是抬头看向一旁的探春,见其脸挂泪珠,心头也有几分难受。

贾珩冷声道:“什么又叫她恨不得是太太肚子里生出来的?”

赵姨娘被质问着,不由垂下脑袋,一言不发,不敢应。

贾珩冷笑道:“动辄拿太太说事儿,或你也想让环哥儿学宝玉,在脂粉堆里打滚儿?那你房里可要多备几盒胭脂才是。”

宝玉、王夫人:“……”

宝玉脸色变幻,手在自家脖上的通灵宝玉上盘桓了下,一想起东府上次被那珩大爷直接唤人……

最终只是抓了抓领口,松了松领子前襟,似乎这样子,气闷之感就减轻了一些。

凤姐这边闻言,则是眉心乱跳,抿了抿粉唇。

心底想笑不好笑,这位珩大爷骂起人来真是太好玩儿了。

什么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方才骂的是什么啊,哪有这一针见血?一骂骂两个?

其他如李纨、鸳鸯也是看着那少年,目光意味莫名,大抵就是“这是杀疯了”的感触。

黛玉眷烟眉颦了颦,芳心中就是又有一叹。

对宝玉吃胭脂这种事儿,不仅凤姐的看法,是不以为然,其实黛玉也隐隐觉得不妥当。

在红楼梦中,黛玉是拿此事取笑过宝玉的。

只是黛玉从小在贾母身旁长大,也没母亲教她一些男女之防,故而虽觉心有不妥,但却没有意识到严重性。

贾珩面色淡淡,沉声道:“你为人母,教育儿子,我为贾氏一族族长,原也管不得你,但如今环儿落得如今畏畏缩缩,全无爷们儿之相,我为贾氏族长,心实疼惜,你看环儿身上哪里还有荣国先祖身上的半点儿影子?就是连绣花枕头的纨绔子弟都算不上!我以族长身份问你,你教的好儿子!还有,你再骂什么蛆心孽障,没造化的种子……”

说着,走到赵姨娘身旁,一字一顿,厉声说道:“你可试试看!”

赵姨娘被这股如山如岳的气势压迫的,心头一紧,微微垂下头,畏惧充斥心底,甚至怨恨都不敢起一丝。

可转念一想,这珩大爷代她教儿子,她没有意见。

只是,不让她骂蛆心孽障,没造化的种子,她……还是她赵姨娘吗?

嗯,以后不当着人前的面骂就是了,可一想到自家儿子又要去学堂“寄宿”,心头又是不由一酸。

环哥儿是她她自家肠子里爬出来的啊。

这边厢,荣庆堂中,贾母静静看着那少年以族长身份,东寻西斥,不发一言。

还要她怎么说?

好话歹话都让他这个外面做大事的爷们儿说完了,她只能听着、看着。

见荣庆堂中的气氛多少有些沉闷,还是凤姐打了个圆场,笑了笑,岔开话题说道:“珩兄弟,等下还得去前院查账,别耽搁了正事要紧。”

说着,吩咐平儿道:“平儿,去将环儿,赵姨奶奶送过去。”

平儿应了一声,就去送赵姨娘和贾环。

二人也不敢多言,都是畏畏缩缩。

探春晶莹玉容上尚有泪痕,抿了抿樱唇,用力捏着藏在衣袖中的手帕,轻声说道:“我……我也去送送环哥儿和……娘。”

说着,看了一眼贾珩。

黛玉也是离座起身,拉起探春的纤纤玉手,轻声说道:“三妹妹,我陪着你吧。

黛玉显然担心探春再生苦闷,在她记忆中,这位三妹妹还是第一次哭的这般稀里哗啦。

贾珩点了点头,按了按腰间的宝剑,冲已是一脸倦色的贾母拱了拱手,道:“若无他事,珩先去前面忙着了。”

贾母苍老面容上强自笑了笑,说道:“你去吧。”

闹了一场,贾母也只觉心累无比,尤其是她的宝玉还被这人叱责,她却一个字都不好说。

族长教育族中子弟,她能说什么?

更不要说,还拿着天子剑……

而且,宝玉这孩子,说什么国蠹、禄贼之语,实在不大像,虽是小孩子心性不定,童言无忌,但真要一直这般想,好像也不是个事儿。

“好在这两府里出了个珩哥儿厉害人物,宝玉将来纵真的做米……富贵闲人,也有人在外面遮风挡雨的。”

贾母转念一想,也觉得这想法可行。

她本来也没指望孩子都出将入相,只要平平安安、富富贵贵,人生短短几十年,劳碌奔波,又是为了什么?

当然,如果孩子争气,也是意外之喜了。

“当初珠儿……多好的孝顺孩子,一心要读书求个科甲出身,哎……”贾母想起贾珠,就是看了一旁着素蓝白底对襟绣梅花的李纨,看着那妆容清素、温婉恬然的女子,心头叹了一口气,“这些年,苦了兰儿她娘了。”

但再苦,什么改嫁?

想都别想!

不是谁都能在儿子亡故之后,将儿媳妇当女儿嫁的那种人。

什么才是反封建,反礼教?这才是!

这边厢,贾珩点了点头,正要转身而去,忽地看向脸色难看的王夫人以及宝玉,沉声道:“宝玉,诗经的观后感,明天着小厮送到东府来,我要查看。”

宝玉:“……”

大抵是一种这样的心情,骂也骂了,还是躲不过观后感是吧?

而这边厢,贾珩、探春、黛玉也是跟着一路出了内堂,来到庭外,目送着赵姨娘带着贾环离去。

而后探春捏着手帕,转身看向贾珩,英媚目光落在贾珩腰间的金龙剑鞘的宝剑,英媚明眸中浮起一抹忧色,轻声说道:“珩哥哥,方才将这剑要借给环哥儿……可有什么妨碍?”

此言一出,一同出来的凤姐、李纨也是将一双目光看向贾珩,心道,这可别是大不敬吧?

黛玉同样将一剪秋水明眸,盈盈波动地看着贾珩。

其实,她方才也隐隐觉得不妥。

只是,这位珩兄弟腰间只有这一把宝剑,似乎……也不好吩咐再让其他人准备剑吧?

似乎觉得那贾珩四处找剑,再教训贾环的一幕有些好玩儿,黛玉眷烟眉下明眸闪过一抹笑意,再看那面容冷峻,气度沉凝的少年,也不似方才那般如对煦日、冷月的遥远之感。

这其实就和达康书记用王の眼神,盯视侯亮平是一个道理,一想到,如果车窗不是自动的,下面疯狂摇着车窗的达康书记……那种好玩儿的心思就浮现出来。

黛玉心思慧黠,机敏,自是脑补了一副“好玩儿”画面。

在一众目光的注视下,贾珩摆了摆手,说道:“环哥儿是小孩子,无妨。”

见探春欲言又止,目中仍有担心之意,贾珩眸光微动,他知道这个三妹妹是个性情明媚大气,内藏杀伐果断,说白了,对政治这东西感兴趣。

贾珩想了想,解释了下,说道:“天子剑,正应皇权至上,乾坤纲常,尊卑有序,而今日之事,恰恰是一起乱了纲常尊卑之事,我借圣上一缕皇威,教育族中幼儿子弟,正合天子剑上下尊卑之意,况天子之剑,不仅是杀伐之剑,权柄之剑!还是王道之剑,圣德之剑!方才,我用其德而不用其威,教训族中童子,正纲常、明尊卑,有何僭越?圣上为天下共主,气度恢宏,如闻此事,也只会爽朗一笑。”

当然,也难保不会有一二之人,说他借剑行事,飞扬跋扈,威服自用,任何时候,都不会缺这种人。

无非是,他们只以为天子之剑是权柄之剑,眼里只看到了威,而忽略了德!

今天上午,他先用权柄之剑,杀伐由心,威临裘良,锦衣府,这自是用其威!

而下午,则以仁德之剑,正纲常、明尊卑,言传身教,教化族中幼儿子弟,这是用其德!

德威兼备,这才是真正用对了天子之剑。

因为,天子之剑,既为圣皇之剑,不仅具杀伐之威,还有德化之能。

关键,最关键的一点儿,方才他声称借剑的对象是幼儿!

哪怕在后世电影意象中,小孩儿都代表着希望和未来,在这个时代何尝不是如此?

如是成年人,不管是谢、蔡二人这样的下属,还是荣宁二府的仆人,都是藐视皇权,心存不敬,即“帝命生杀之柄而委之于旁人,意欲何为?”

他岂会如此不智?

所以,关键还是……环为小儿。

探春闻言,俏丽脸蛋儿上浮起恍然,眨了眨英媚的大眼,隐隐明白其中的门道。

只觉其中蕴藏的人心算计,分寸拿捏,真是妙不可言。

说来,还是她弟弟年幼,而恰恰今日是一起乱了纲常尊卑的事,故而种种原因叠加一处,才无有后患。

贾珩道:不过探春妹妹也提醒了我,事后总需写一封请罪奏疏才是,虽说圣上气度恢宏,识我拳拳之心,但……”

有些时候,不是所有人能识他之心的,还是需要解释一下的。

而且今儿一天,他究竟做了什么,也需得和天子时刻保持沟通。

哪怕后世去交办领导吩咐下来的事,都需要时刻汇报进度,汇报你的思想动态。

多汇报,总比让旁人进你谗言要强。

探春闻听贾珩之言,俏丽脸蛋儿上浮起一抹红晕,芳心涌起欢喜,轻声道:“珩哥哥,能帮到你就好。”

贾珩也是笑了笑,说道:“探春妹妹天资聪颖,方才之言,诚有拾遗补缺之效,等下,查账之时,探春妹妹不妨在屏风后听听,也看看这些府中硕鼠是怎么偷食我黍的。”

探春闻言,一双英媚、明澈的大眼睛中,隐有亮光闪烁,道:“我也去?”

凤姐玉容嫣然,笑着打趣道:“不仅你去,林妹妹也去,若是来日出了阁,嫁了人,总是要管家的,提前见识这些,好不被下面人蒙蔽才是。”

这一番嫁人之话,不仅说得探春脸颊粉红,眸光低垂,就是黛玉也是芳心颤了下,白腻如雪的脸颊浮起晕红,瞥了一眼凤姐,心道,琏二嫂子平时说话也没个禁忌,这还有外男在呢。

贾珩面色淡淡,却道:“珠大嫂子也可去听听。”

李纨:“……”

将一双俏丽、羞恼的目光剜向贾珩。

你珩大爷,这话到底几个意思?

前脚凤丫头才说了嫁了人要懂一些账目,后脚你就……

可我都嫁过人了啊……孩子都多大了啊,再说寡妇失业的,也不好抛头露面。

一旁的凤姐,闻言,柳叶眉下的丹凤眼中,也有几分古怪之意,狐疑目光落在贾珩与李纨之间。

如凤姐这等伶俐人,听话听音,总觉得这话有些……名堂。

心底浮现一念,“记得月前,珠大嫂就从珩兄弟那老宅里出来,拿了两本书……”

贾珩说道:“凤嫂子平日一人操劳府中大小事务,说忙得不行,珠大嫂子也可帮帮她。”

这话一说,李纨神色怔了下,心头疑惑方解,秀雅、柔美的脸蛋儿上现出一抹柔婉笑意,说道:“凤丫头素来是个伶俐人,平时将府里事务搭理的一丝不乱,我去了也是给她添乱。”

凤姐闻言心头先是一惊,下意识就觉得这话是贾珩拿话点她,如不听话,就让人换掉她,不再让她管着这西府。

可印子钱……

嗯,不能提这个,一提这个,心绪颤栗,竟有泛滥再起之势。

“等过两天,寻个太医问问……这别是什么崩漏之症吧?”凤姐如是想着,一张艳冶、明丽的脸蛋儿,莫名有些滚烫。

不过,只以为是患了难言之隐疾的羞涩,并不做他想。

总之,她不放……那个东西了,也不能拿了她的管家之权吧?

不得不说,经过荣庆堂当着贾母的面“教训”宝玉以及王夫人一事后,凤姐心底已经毫不怀疑,贾珩有这个换掉她管家的手段的。

不说其他,就是将放印子钱的事儿当着贾母的面儿捅出来,她就没脸再管家了,这种生孩子没屁眼的缺德阿生意,她都只能和蓉哥儿避了人再商议。

一旦被贾母知道,那么她这个管家之权,自是会被收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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