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理藩院

徐阶、严讷和郭朴忍不住对视一眼,然后默默地听起李春芳的相当简单。

“太祖皇帝定朝贡和堪合制,当时是国朝初立,四海未平。北有残元窥视,东有方国珍余党远遁海外,意图不轨。

朝鲜本国又内乱不止,改朝换代;曰本狼子野心,贪婪残暴鉴于此,太祖皇帝才定下两年、三年或十年一贡,施恩厚赏,赐堪合以行海商。

那时正如徐阁老所言,怀柔远人,恩威并施。

而今圣天子在位,四海宴清,北虏东倭,已不足患。

刚才郭阁老所言,要向海外藩国广布德泽,传授义理,美教化,移风俗。这确实也是我大明天朝上国该做的事情。

以前无能为力,现在可以做了啊。可是要怎么做?只是两年、三年或十年一贡,赐下圣贤经义,好生勉励一番,就能做到了吗?”

徐阶、严讷和郭朴都不作声。

谁都不是傻子,怎么会信这样的话。

包括前面的话,如太祖定朝贡和堪合制,是形势所迫的权宜之计,都是屁话,谁有话语权谁就能大声地说出来。

李春芳一向谨慎,他现在敢在内阁议事堂上公开说,可想而知,肯定是有皇太孙和皇上背书了。

既然皇上背书了,那就没错。

你不信?

那皇上送你去面见太祖皇帝,在他老人家面前问个清楚呗!

李春芳继续说道:“想要给海外藩国美教化,移风俗,就得常来常往。

鼓励他们的学子到大明来读书,研习四书五经,学习圣贤道理,优秀者可入国子监,甚至还可以参加我朝的科试,在我朝做官。

曰本、高丽在前宋年间,不少人入太学,参加科试,在朝中做官。前宋能做到,我大明为何做不到?难道我大明还不如前宋?”

徐阶沉寂如水。

严讷和郭朴对视一眼,没有出声反驳。

不好反驳。

谁敢阻止向海外藩国传授圣贤经义,广泽教化?这是圣人之道,你敢阻止,天下儒生会喷死伱。

当然了,你让天下儒生去海外藩国传授圣贤经义,教化万民,他会一头碰死你。

既然谁也不想去,那就让他们来嘛。

来大明接受大儒名士的教诲,让这些藩国学子明白圣贤经义,懂得大义天理,是儒门士林的盛事。

徐阶和严讷、郭朴都感觉到,自己有点被拿捏住了。

人家一下子站在道德和大义的制高点上了,不好出声反对啊。

“当然了,此事牵涉甚广,事关海外藩国朝贡、堪合,其官绅士民入境、读书、入学、科试,礼部、户部、兵部,以及地方。谁都要管一管,到最后,谁都不会去管。”

李春芳这句话倒是没说错。

在大明,谁都该管一管的事情,到最后肯定是谁都不会去管。

“千头万绪,牵涉甚广,可是又不能不管啊。”

是啊,此前还只是朝贡、堪合贸易,现在都上升到传播圣贤道理,教化天下的大义上。要是坐视不管,消息传出去,那些靠嘴巴和笔墨吃饭的清流可就闲不住了。

几轮弹劾下来,阁老吃瘪,他们可就出名了。

“怎么办?在下建议,干脆成立一个衙门,把海外藩国入朝纳贡、往来贸易的事都接过去,其余的往来入境,读书入学,还有科试的事都接过去。

说白了就是海外藩国与我大明的事,它都管。

主管海外藩国入朝纳贡、往来贸易的事,负责协调海外藩国士民入境、读书、科试的事宜,该找户部找户部,找礼部找礼部,协调出一个章程,遵照执行就好。

只要有这么一个衙门能管事,海外藩国知道有事找它,那就可以了。”

严讷和郭朴想来想去,态度是不置可否。

徐阶心里的想法却完全不同。

这两年,见识过朱翊钧的厉害后,他非常清楚,这位太孙非常善于成立一个不起眼的机构,然后不动声色地揽权。

先是统筹处,然后督办处,不动声色地拿到了太子都没有的财权和兵权。

现在他通过李春芳之口,在内阁提出要成立一个机构,前所未有,那么他所图也肯定是前所未有的。

徐阶必须要把这件事想明白!

可是徐阶没有制海权、外交权、自由贸易和殖民地的概念,他想来想去,也只想到朱翊钧想借此机会,把大明对外商贸大权抓在手里。

但是徐阶很快又想到,太孙单单抓商贸大权就可以了,海外藩国朝贡、教化这堆破事,他完全可以剥离出来,甩给礼部和鸿胪寺就好了。

干嘛还要把这些费力不讨好的破事揽过去?

难道这里面有什么玄机?

不用想了,朱翊钧这么做,肯定大有玄机。

这位皇太孙跟他皇爷爷一个德性,没有好处的事,不会轻易出手。

为什么我就看不破呢?

徐阶有些气馁。

难道我这位王阳明的再传弟子,名满天下的大儒,纵横宦海三十年的内阁首辅,已经跟不上才十二岁的皇太孙的脚步了?

看到徐阶许久没有开口,严讷按捺不住问道:“李阁老,你说的这个衙门,叫什么?”

“理藩院,主理诸藩事务。此院关乎礼仪国体,不容轻视,当由阁老出视。可是事杂剧繁,会耽误了诸位阁老处理国事。

正好在下年轻,毛遂自荐,接了这理藩院的职责。不知三位阁老,意下如何?”

这下严讷和郭朴也全明白了。

合着今天我们看你一个人唱了一场独角戏。

福建巡抚霍冀、浙江巡抚曹邦辅、布政使庞尚鹏三人的奏章是引子,你李春芳蓄势发。这份奏章涉及到藩国朝贡,任何一位阁老都不敢轻易做决定写票拟。

等到上议事堂时,你就巴拉巴拉,把跟皇太孙商量好的说词全说给我们听,为的就是成立理藩院,主理海外诸藩事宜等职权,然后你再毛遂自荐,把理藩院接过去。

徐阶已经想明白了,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想法子往理藩院塞人,好方便随时了解皇太孙的动向。

总是这样被动,不行。

理藩院说起来是朝廷正式衙门,比皇督民办的统筹局,专事军务的督办处都好塞人。徐阶需要物色几个得力的人手。

严讷和郭朴一时半会还没想到这一步。

不过他们也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对视一眼,露出无可奈何的眼神。

很快,西苑司礼监拿到了内阁呈进来的票拟奏章,陈洪翻到一份,脸色一喜,左右看了看,先扣在一边。

等到手头上需要批红的这批奏章都批改完了,陈洪把那份奏章笼在袖子里,悄悄来到万寿宫偏殿侧门。

左右看了看,发现干爹黄锦不在,心中暗喜。

看到嘉靖帝和朱翊钧坐在偏殿吃晚饭,正好吃完,漱口洗手脸,李芳在远处忙碌,心中更喜,轻轻地走到旁边,隔着一段距离,拱手道:“奴婢见过皇爷陛下,太孙殿下。”

“什么事?”嘉靖帝瞥了他一眼。

“内阁关于废海禁、开关允商的折子,票拟递进来了。”

“嗯,怎么说?”

“内阁票拟,准,设理藩院主理海外藩国事宜,举荐吏部侍郎、阁老李春芳为掌理藩院事。”

“好。朕知道了,下去吧。”

“是。”陈洪瞥了一眼朱翊钧。

嗯,皇太孙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今儿我岂不是白废心计了?

(本章完)

第93章 乖孙,想好了就去做!

朱翊钧确实没有心思去管陈洪,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思考。

吃完晚饭,祖孙两人又开始例行的消食,在西苑的林荫道里散步。

“钧儿,你非要打这一仗吗?”

“皇爷爷,这次整饬宣大、蓟辽以及京营戎政,很多人风言风语,甚至断言用不多久会有第二次庚戌之变。”

嘉靖帝冷笑一声,一脸的不屑,“这些文官,都是一群死鸭子,全硬在那张嘴上,把他们的毛都扒光了,还是那个德性!”

朱翊钧等嘉靖帝发泄完情绪,继续说道:“皇爷爷,最关键的是九边武将世家,以及勋贵们都在观望。”

“观望?钧儿是想通过这一次战事,收拢他们的心。”

“武将勋贵,最渴望的还是打胜仗。只有打了胜仗,才能晋官加爵,封妻荫子。他们最愿意跟随的是能够打胜仗的统帅。”

嘉靖帝谑笑地问道:“所以你想证明一下?是不是等长大一点,想学学朕的堂兄,你的堂伯爷爷,打个平虏大将军的旗号,偷出宣府,亲手斩首一级?”

朱翊钧笑了,“皇爷爷说笑了,我以后是中兴天子,又不是马上创业天子。要是轮到我上阵杀敌,那大明不知崩坏到什么地步。”

嘉靖帝欣慰地点点头。

朱翊钧继续说道:“其实我更多的应该学习战略布局。在这一点,孙儿觉得应该多向太祖皇帝学习。”

嘉靖帝有些疑惑:“向太祖皇帝学习?”

“是的。太祖皇帝龙兴应天府时,东有张士诚,西有陈友谅。有人建议先打张士诚,有人建议先打陈友谅。议论不一。

太祖说东打张士诚,西边的陈友谅肯定会袭击应天府。西打陈友谅,东边的张士诚肯定会按兵不动,坐等渔翁之利。

然后陈友谅两次倾巢而来,太祖皇帝都力排众议,尽起主力,全力西攻。

最后历史证明,太祖皇帝与陈友谅酣战时,张士诚坐视不理。等到陈友谅大败后,张士诚孤立无援,应声而落。”

嘉靖帝目光炯炯地看着侃侃而谈的朱翊钧,像极了一位爷爷,看着自己成绩优异,正在班上发表感言的大孙子。

“北伐暴元,太祖皇帝制定的战略是‘先取山东,撤其屏蔽;旋师河南,断其羽翼;拔潼关而守之,据其户槛,天下形势,入我掌握,然后进兵元都,则彼势孤援绝,不战可克。既克其都,鼓行而西,云中、九原以及关陇可席卷而下。’

历史又一次证明,太祖皇帝的战略正确无比。前元至正二十七年十月,中山王徐公、开平王常公为正副将,出师山东。仅仅六个月就克复山东和河南。

洪武元年五月,太祖亲临汴梁,指挥北伐。八月攻取大都,北元末帝北窜漠北。而后大军挥师西进,于洪武二年正月,克复山西。八月,克复陕甘。

由南伐北,如此神速,前无古者,后无来者。孙儿看来,除了大明顺应天运,将士用命之外,更重要的是太祖皇帝的战略部署高瞻远瞩。”

嘉靖帝看着满脸崇拜的朱翊钧,努力地想了想太祖皇帝的武略功绩,可是没有太多感觉。

他对这些武备之事,毫无兴趣,也没怎么去读太祖皇帝北伐之事。

他只对太祖建立的诸多祖制,有些兴趣。

“钧儿,伱想学太祖皇帝那般运筹帷幄?”

“是的。这一次机缘巧合,孙儿想试一试?”

嘉靖帝沉默了一会问道:“钧儿有多少把握?”

朱翊钧也沉默了一会,“如果失败,戚继光和他编练的八千新军营会全部折在关外。孙儿心痛,但是也知道,想要成功,必须付出代价。

孙儿要评估的是,这个代价是不是孙儿能承受得起的。”

“八千新军营折在关外,可大可小。”嘉靖帝双手笼在袖子,以一位朝堂权斗老手的思维分析着。

“可以说谭纶、戚继光擅自出击,遇到北虏埋伏,一战失败,谭纶吃个大挂落,然后到此为止。

也可以说戚继光贪功冒进,误中北虏埋伏,过责让戚继光一个人扛起来,谭纶吃个小挂落,到此为止。

只要北虏不破边,不出现庚戌之变和癸亥之变的惨败,这事怎么都圆得过去。

按照朝廷文臣们的想法,蓟辽总督谭纶再如何,也是进士出身,战败的责任先得武将扛完了,才轮到他。”

朱翊钧点点头,“孙儿知道我朝文官们的陋习。胜仗了,是他们运筹帷幄,指挥得当。打败仗了,就是武将们不遵军令,延误战机,或贪功冒进

只有出现了实在甩不掉的大锅,他们才会心不甘情不愿地把这口锅背起来。

只是皇爷爷,这件事是由孙儿策划的,命令也是孙儿下达的,主要责任在我。”

嘉靖帝翕然一笑,“责任在你?!”

他看着远处的波澜起伏的湖面。

“责任在你,可是你担得起这份责任吗?你干了那么多事,统筹处从东南世家手里抢银子。督办处分兵权。还有倒查庚戌之变,砍了多少颗脑袋。多少人躲在暗处,对你咬牙切齿。

现在你把把柄主动递给他们,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吗?“

朱翊钧坚毅地看着远处,答道:“不放过又如何?难不成他们还能咬我?当初皇爷爷从承天府到京城,他们也没打算放过你,还不是让皇爷爷闯出一条路来?

皇爷爷,身为君上,主要职责就是在两难困境中做决策。做出决策,叫下面人去执行,却没有担当。

成功了功劳全揽,失败了却把责任推给臣下。一回两回,手底下没有人对你推心置腹,也没有人诚心诚意去做事。”

嘉靖帝陷入沉思。

朱翊钧也在心里感叹着,历史上的明朝就有个例子,崇祯帝。

他勤奋吗?

特别勤奋,除了明太祖估计就得轮到他了。

虽然他面临的局面是地狱级的,可是他本身的个性缺陷,让大明坠入地狱的速度加快。

崇祯帝心里有什么想法,怕承担责任,死活不肯主动说出来,非要臣子们说出来,然后一旦朝野非议,马上把说这话的臣子丢出去背锅。

搞得几次,臣子们都学油滑了,一默抵千金。

崇祯帝想与后金议和,好抽调蓟辽精兵去打李自成和张献忠,非要臣子提议,大臣们死活不上套,坐视良机错失。

想南迁南京,也逼着让大臣们主动提出来,大臣们还是不上套。

等到形势危急,大臣们建议南迁,他被那些在北直隶有大量利益的大臣勋贵们一忽悠,又改主意了,坚决留下,连皇子都不往南边放一个备份。

做君上的一点担当都没有,就不要怪下面各个滑不留手。

这边的嘉靖帝心里有了定计。

他深知如果这一仗打赢,九边和京营上下军心,尽归自己的孙儿。自己春秋之后,不管谁敢掀起天翻地覆的大乱,孙儿都会立于不败之地。

打输了?

嘉靖帝转过头看着朱翊钧。

看着孙儿那张还有稚气,却满是坚毅和奋发的脸,不由想起自己年少时。

十四岁时,自己孤身一人来到这陌生的北京城。

那时的自己,是不是也如钧儿这般坚毅奋发?

嘉靖看着远处西沉的太阳,心里不知怎地涌起一股激情,仿佛四十四年前,自己站在北朝阳门外,眺望雄伟的北京城那一刻。

“钧儿,不用担心,放心去做。有什么事朕来扛。朕有了庚戌之变,还有他们所说的癸亥之变,不缺这么一出关外败仗。”

朱翊钧猛地转头过来,仰望着嘉靖帝的侧脸。

他瘦长的脸发着铅灰色的光,浑浊的眼睛里从所未有的坚毅。

朱翊钧不由自主地伸过左手,紧紧地抓住嘉靖帝如枯瘦鸡爪一般的手。

两人站在夕阳中,如同两座雕像。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