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9章 食牛

暗如潮退,光如浪涌。

光暗之间有清晰的分野,将这不朽帝宫一次次分割。

青衫来者的每一次踏步,都是对权力的重新确认。

永恒的丹陛原来并不遥远,烛台的横枝剪影嶙峋。

宋婉溪赤红的眼瞳里,只映照几豆烛火的摇曳……似乎它也不知该往哪边倾斜。

而当下唯一的超脱之魔沉默着,注视那人带着天光入殿。

覆地的天光,像是铺往永恒的锦路。灿光之中入殿者的面容是模糊的,可那一道被拉长的身影……好像一柄刺进帝魔宫的剑。

身为长剑,以光为鞘。

光明并非他的爪牙,反而藏住他的锋芒。

七恨终于笑了。祂笑着看这口出狂言的后辈:“看来你要带给我一场公平的对决,予我以荣誉的死法。”

入殿者立身于大殿中央,也带着笑,像是被这魔主的笑容感染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兀魇都山脉的地底魔窟……那时候你给我公平了吗?”

“啧!真是记仇啊……”七恨感慨了一句,语气自然:“至少我是一对一。”

说起来第一次见面,祂就确然感到此子不凡。虎未成文,头未峥嵘,已见不磨之志。那时候祂是将之等同于楼约的,不料还是想低了。

“是啊。”入殿者平缓地说:“一对一地教会了我……狮子搏兔用全力。”

绝巅对内府,自然称不上公平。但魔功被拒,立即隔空抹杀,也的确是狮子搏兔的姿态。

陈年旧事本该是兀魇都的一缕山灰,但那些尘埃飞舞在今日的天光里,又的确太过显眼。

七恨意义不明地笑了笑,往后轻轻靠坐。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以示自己不会干涉魔界的变化。

《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是悬于所有超脱者头顶的利剑。

这位擅闯帝魔宫的不速之客,又是送出《上古诛魔盟约》,又是借出仙宫,又是任凭余徙借势……就差亲自提剑再血洗一次魔界了。如此主动地推动荡魔战争,已是在七恨面前失了一先。

以这样的状态,对上屡遭削夺的七恨,也算是公平。绝不能说没有给七恨机会。

但七恨竟然不为所动。

宋婉溪心想:倘若两尊不朽者,当下就开战,为这已经团结了现世绝大部分力量的“仙朝”大业,剧匮身后的法家超脱,钟玄胤身后的史学超脱,甚至余徙身后的玉京道主……大概都不会袖手。

七恨若真要下杀手,等到此次荡魔战争结束的那一刻,可能才是更好的时机。

可今日举魔界为仙界若是功成,这一手推动了仙术复兴的当代仙帝,又将有何等样的跃升?

摆在七恨面前的选择题,恐怕并没有正确答案。

是进亦难,退亦难,杀也错,忍也错。

但她很快又将这些念头都抹去。以当下的境界,揣测永恒者的斗争,实在太自以为是了些。

“宋前辈。”

七恨抬手自默,入殿者也并不回头。

因魔界而对垒于此的两位不朽者,仿佛都不在意魔界的变化。

入殿者甚至转过头来,不再把注意力放在七恨身上,而是唤起静如石塑的女人,温声地问:“是时候告诉我答案了。今天的你……是谁呢?”

宋婉溪在这一声问询里心神微动,红宝石般的血眸,仿佛被擦去了尘翳,终于不再只映烛光。

那个不可言名的存在,主导魔界之变,与七恨对峙的无上者——

终于变成清晰具体的……“姜望”。

那个机缘巧合成为傀主,又给她自由的人。

恍惚仍是清江水底的魔窟里,她第一次醒神的时候……深刻印入眼帘的那个样子。

那时候他们都在挣扎。

他挣扎于填劫的命运,她挣扎于一具血傀的恨。

“我是真魔宋婉溪。”

宋婉溪最后说。

钗横云髻,桃花秋水,宫装如在旧时王阙。

她的魅力是时光赋予,而有一种至尊的气息,令她贵不可言。

仅以“君天下”而论,今时的她,位格已经远远超过了一骑开国的庄承乾。

这得益于她手上展开的黑金色的竹简——《至尊履极帝魔功》。

也得益于横放在黑金色竹简上的那卷画轴——拓印着一代代帝魔君征伐图景,缭绕诸界龙气……赫连弘所设想的半成品……《诸天魔帝尊赦录》。

姜望当初剑诛帝魔君,打得帝魔宫空空至今,就将这些都留给了宋婉溪。那时候他们约定了今日之问。

宋婉溪现在给出的,显然并不是他们当初期待的答案。

但她将《至尊履极帝魔功》和《诸天魔帝尊赦录》捧在手中,献上的却是一种忠诚,并不由傀印维系的忠诚。

“我不是我。”

“有一种力量永远地改变了我。”

她冷静地解剖内心,也因她所直面的现实而迷惘:“只要再往前一步,我将无法认可我过往的一切……甚至不认可那些恨。”

占据了帝魔宫,执掌《诸天魔帝尊赦录》,跨过《至尊履极帝魔功》,还有魔界天眷……本身起步就是真魔,她是很有希望成就新一代魔君的。

姜望那时候给她留路,是希望她证天魔而犹能“自我”。

入魔则“非我”。

那是一种新生。

迄今为止姜望只见过两个入魔“不改”的存在,一个是仙魔君田安平,一个是鬼龙魔君敖馗。

在姜望看来。

前者的人意魔意都是被“求知欲”所主导,或者说田安平根本没有人意魔意那些东西,他是知识的俘虏,他被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所虏获。所以是人是魔没区别,只不过换一个地方,换一条路径,换一扇窗。

后者基于近似的理由——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的自我认知已经是魔族,但他的生存策略还是一如既往。

宋婉溪之所以不同于其他的入魔者,是因为她从苏醒那一刻,就是血傀真魔,始终“傀在魔前”。

按照他们当时的设想,是希望宋婉溪因这前所未有的魔躯,走出举世不同的路。

但宋婉溪失败了。

她清楚地认识到——只要她往前一步为天魔,就会真正化生,彻底改变命途。魔的力量,就会完全地主导她。

所以她止步于此。

“昔为宫人,后为怨侣,行别清江,忘乎荒墓……不复水中人,未就傀中魔。”

宋婉溪奉书而拜,垂首哀声:“我这一生,无一事之成。居上不能庇下,为母不能佑子,事亲徒然牵累,得古今未有之资粮,不能证我而魔——叫您失望了!”

殿上滴红如蜡,的确她一生伤心。

姜望抬手按住这两卷魔功,阻止她继续下拜:“这不正是我期待的回答吗?”

昔日一别,他说的并不是“愿你证我而为魔君”。

他说的是——“我希望有一天再看到你,你告诉我你是宋婉溪。”

能够认知自我的变化,能够克制登顶的冲动,能够跳出这两卷无上魔功的诱惑……这不正是说明,她是宋婉溪,而非什么真傀真魔吗?

宋婉溪一时怔然。

独居帝魔宫的日日夜夜,她都在至尊魔位下煎熬。

她在寂寞的帝宫走来走去,深刻体会到魔君赫连弘的徘徊忧思——那种时刻延续却永远看不到希望的抗争。

她极想要完成那一步!但她怎么都做不到。她无法登顶而自我,不断地自我重建又崩溃,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可今天她终于明白,姜望并不在她身上寄托改天换地的理想。

姜望给予她的,是真正的自由。

“真会邀买人心啊。”冷眼旁观的七恨轻轻抚掌:“姜道主若早生三千九百年,也未尝不有龙蛇之变。”

祂莫名地笑:“血傀啊血傀,这般涕零是如何啊?岂不见我也给你自由?”

宋婉溪退后几步,退到了殿门处:“宋婉溪微不足道,用之无用,死则死矣。只恐魔主为此失先,难有甘愿。”

七恨若想对宋婉溪做些什么,宋婉溪是没有任何反抗可能的。

但宋婉溪被姜望所注视。

曾经她是七恨观察姜望的一扇窗,是其标记姜望的一个点。

现在她是姜望观察魔界的另一双眼睛。

的确如她所说,七恨动则失先。

姜望在心里想的却是另外的问题。

宋婉溪清晰的前路认知,是对“魔”的重要补充,大大丰富了姜望的知见。

如果宋婉溪不能因一贯的“傀”,而登魔不改。

那么田安平和敖馗之所以“不改”,恐怕并不是他所想象的那些原因。再怎么强烈的求知欲和求生欲,都只是一种欲求,不会比宋婉溪的傀身本质更顽固。

这两位有什么特殊之处呢?

是不是因为田安平本质上就没有任何种族认同,无论为人抑或为魔,都不会改变他处事的姿态?还是说他那么汲汲以求宇宙的真理,也的确看到了某种真相,所以击穿了“魔”“人”之分?

而敖馗……是涉及龙佛的布局,还是和毋汉公有关?

七恨微微一笑,的确并不在意微尘一般的宋婉溪,只是看向殿外愈来愈灿耀的仙光,漫不经心地等结果。

姜望则是静立于彼,拿着两卷魔功,慢慢地看。

悠然沉静,眉眼安宁。像是个寻常时候,寻常人家的读书郎。

……

……

当明黄色的德凤鹓鶵,飞过魔界晦沉的天空,掀开雨后无尽的仙光。

幽黑色的尸凰伽玄,也为理国的天空,带来一场连绵的黑雨。

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了不安的碎梦。夏日的泥土被似于春草的力量推开,裸露在人间大地的,却是一根根久不见天日的苍白手指。

指草遍天涯。

为了改变“头重脚轻”的现状,但无法向邻居们强求人口,又没有洪君琰“支援未来”的储备,姬伯庸选择向过去“借兵”。

理国积弱多年,但历史上的确埋骨颇多。无论夏军来,楚军来,甚至历史上的燕军来去……带走了理国的资源财物,留下来的都是尸体。

以寻常意义的尸兵而言,近十年内的死者,自然是一等的兵源。但有尸祖青厌在,时间尽可更往前走……哪怕是一具残缺的骷髅架子,也能够重新披甲提刀。哪怕棺材都混于黄泥了,尸骨朽于腐土,残留的尸气,也可以共聚为新尸的躯体。

尸凰唤醒这些“沉睡者”,青厌赋予他们更长久的“生命”。

安国菩萨鱼琼枝,点化群尸以欢喜之意,增加他们的“活性”。若能功著于理,自有阴阳和合,化死为生的那一天。

理国地小而国贫,经过这几年的高速发展,好歹在妖界和神霄世界,练出了两支能打的军队。

远谈不上“天下强军”,但能够在天外攻城略地,也绝不是没有一战之力。此刻尽数收缩,备战景国。

如今伽玄鸣雨,唤醒尸军百万众,使理国边境几乎都排不下来……元央皇帝不得不亲自出手,拓展了边境空间。

这些尸军自然比不上久经训练的大军,但胜在悍不知死,是极好用的填阵兵。

其中无识者为卒,醒智者为将,后者为真正的尸族,有进一步修行向上的可能。

这一点也和魔族非常相像。不同的地方在于,尸族是在原有尸体上诞生的全新意志,并不保留生前的记忆。

和真正硬撼现世人族的魔军相比,这些尸军欠缺的只是历史的积累,欠缺尸族自我演化过程里,碰撞出的种种进化火光——毕竟有过断代。

尸军的出现,非常影响士气。

但理国作为这些年的欢乐之国,民心可用,再加上姬伯庸手腕不凡,很注重抚慰人心……在中央帝国的巨大压力前,将士们基本都能明白唤尸的必要性。

在最新的舆论宣传里,已经是理国先烈与后世子孙并肩对敌,要捍卫理人的家园,更要将理想的德光,洒遍整个神陆。

某种意义上这的确是事实,毕竟今天的每一个理国本地人,都被掘了祖坟。

范无术甚至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父亲,曾经的虎贲中郎将范韬!

当然,对方已经不是那个垂死骂子的父亲,也非为国捐躯的武将。在这具尸体里,诞生了全新的意志。他并不认得范无术是谁。

“陛下……”范无术在并不雄壮的城墙上,迎着猎猎天风,见黑雨连绵,声音复杂:“我们并不需要战胜景国,只要扛住一段时间即可。天下窥景者众,一旦僵持,必然群起。”

“有神霄之归军【理锏】,妖界之归军【公钺】,再加上魏之甲胄、雍之傀兵、宋之丹药。咱们并不是没有对抗的可能——”

他忍不住问:“真的要做到这一步吗?”

在荡魔战争开启的同时,中央伐元央之战也同时爆发。

从始至终姬凤洲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天下所见的飘摇风雨,似乎从未掀进玄鹿殿。

好像他并不把姬伯庸这位先伯祖放在眼里,也没有看到天下道脉的犹疑,不在乎三家道门圣地的自矜。

闻听伯庸称帝,立旗元央大理,他在天都大员汇聚的中央大殿,只说了一句:“古今不正之气,不外乎天公不察,雷霆喑哑。监天者,应江鸿也——此事便交予应天师,一应所需,与文相商议便是。”

接下来便议中央帝国诸般国策,上至景国对荡魔战争的支持,下至景国花甲老人今年的福金……甚至关心到了《农经》的新编。

元央朝廷对中央正统的动摇,明明真实存在。

道国上下不说人心惶惶,的确也“不安者众”。

但中央天子说是交给应江鸿,便真个不理会。好像不理会就不存在。

姬伯庸嘲之为“掩耳盗铃”。

而应江鸿和闾丘文月,却是动作很快。

玉京山的军队前脚开进魔界,后脚景军就已南下。

鹓鶵展翅的阴影,和乾坤游龙旗的流苏,几乎是同时跨过长河!

景国以应江鸿为帅,冼南魁副之,以天下强军【神策】为主力,将六十万中央旅军,合称百万,兵发元央大理。

又以宗正寺卿姬玉珉、晋王姬玄贞,为镇军强者随行。

这是足以灭国的力量,但对于今天的元央大理来说,好像并不是那么的差距悬殊。

在范无术看来,不管景国是出于什么原因的轻视,有齐国、楚国和魏国在周边的牵制,凭借理国如今的军心民心,是完全可以“阻中央兵锋于一时”的。

那才是真正的兴王道之师,打立国之战。浴火重生,杀出理国的灿烂明天。

真闹到现在尸群遍地,家家户户开祖坟的局面……

即便胜了,也难言未来。

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就足以击垮理国人的自我认知——理国究竟是生者的国度,还是死者的国度?

当下借由外部压力,短暂地凝聚了人心。可战争总会结束,老百姓停下来会想的!

亵渎死者绝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声,现世诸方对于尸道的态度也一向明确——尸道曾经绝迹的经历,就是历史的回答。

那尸凰伽玄飞出山海境已经多少年了,何曾见它在楚国唤尸?

“范总管所言,朕何尝不知。”姬伯庸负手立高墙,遥望中州:“但风雨晦元央,不见日出之盈,你我已不得不为。”

范无术立即了然,怅望南夏方向,一时沉默。

这段时间,他作为理国最能放在台面上讨论的人物,名为天下兵马大总管,实则为理国特使,频频拜访周边势力,一直在争取剑阁和暮鼓书院的支持。

但司玉安那个所谓的剑道大宗师,说话比拔剑还快,根本没有给他良劝的机会。一开口就是他师父的师父的师父,曾经在景国受了委屈,大致是斗剑赢了却被倒吊城门许久的矛盾……因此他绝不支持景国。既然元央是景国正统,那他肯定也是不能沾边的。

而陈朴态度一贯明确,既不禁止书院弟子仕于理,也绝不以书院名义支持理国。

范无术其实心里明白,元央大理既然一直自诩道国正统,要争求道门的支持,那么各个天下大宗是绝不会来沾染的。

他的思考在于,道门对元央大理迄今为止一直只有名义上的支持,一个陈错并不能诠释蓬莱岛的立场。况且陈错……真能代表蓬莱岛吗?

在可以预见的未来,道门跟景国的利益是难以分割的,当下更多是利用元央大理来谈价,理国也乐得还能有这样的政治意义。

但还是要为国计长远的……

理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再不能像过去一样不被忌惮,能够在群雄的默契忽视下灭而复起。这次结束就是永远的结束。

事实上今天的理国,邻于魏,眺于齐,为楚国抵后腰。

要想站住并不容易。

最好的结果,是理国挡住景国的第一轮攻势,而后天下猎景。

范无术思考的是那之后的考验。

届时理国已不复今日的战略意义,列国的帮助不会再有,窥伺则长期存在。

剑阁和暮鼓书院的支持就很有必要,有他们支持,梁国可不战而得……整个现世东南自可连成一块,那才是真正有了“王业之基”。

以祸水为大国之责,以剑阁、暮鼓书院为人才之林,三刑宫的立场也很值得期待,据东南一角,进可以视天下,退可锁苦海,还能眺东海。

可惜他未求得。

无论剑阁还是暮鼓书院,都对理国没有信心,他们宁愿支持毫无希望的梁国。

真正让他怅然的是,姬伯庸似乎对理国也没有信心……

没有信心你站出来做什么?争恁娘个天下!

就那么恨姬家吗,单纯的阻道?

这般见载于史书的大人物,一念而起,却将理国的百代基业尽付之。千万理国百姓,乃至他们的祖辈枯骨……都要成为英雄事迹的注解。

多少苍生泪,铸作英雄鼎!

站在一旁的沈词,因其天资卓越,能够代表理国未来,也能在此与闻国事。他有些没听明白,顺着范无术的目光看向南夏,斟酌着开口:“南夏有天下强军【冬寂】驻扎,还有以旧夏军队为骨架,这些年重新编练的六十万南夏地方军……那支声名鹊起的灵族军队【食牛】,也在钧义伯王夷吾的带领下,大张旗鼓而来,正要驻于南夏。”

“南天师哪怕兵魁天下,陛下也不输他。师明珵何尝不是天下名将,楚国更不会坐视……”

他不解地问:“何言风雨晦元央?”

作为凤泽理国后新生的一代,一路见证了理国的蓬勃发展,本身也在国家崛起的浪潮里受益匪浅,到今天都可以论天下英雄。他对国家的信心,倒是满怀。

“齐有九卒旧旅,皆天下强军,这次驻夏,偏调新军。新军也便罢了,若是那支鬼军,毕竟陈泽青亲自训练了多年,在冥土也打出名堂了。”同样旁听的谢归晚,也是书生模样,但相较于沈词的秀气浪漫,他更沉稳庄重一些。

这时一边琢磨,一边开口,声音里有几分冷:“这支灵族军队才编练了多久?齐国这次调它过来,与其说是钳制景国,倒不如说是来练兵,或者说隔岸观火更准确一些……只是预防城门失火的话,调这样一支新军倒是说得过去。”

范无术心下叹息。

沈词和谢归晚的确是国之天骄,在修行上的天赋没话说。但生在理国,视野确然有所局限。必要经历一些世事才能有所成长,他之前是真的想把他们送到中央道院去学习一阵子的——也不知那不可知的未来里,还有没有他们长大的时间。

“虎豹之驹,虽未成文,已有食牛之气。”姬伯庸看着本国的良驹,悠悠而叹:“齐国这支【食牛】军,取义于此。既是说新军食牛之势,也是说虎太岁未成,而齐之必成……大齐新君雄心不浅啊。”

沈词终于在这话里听出了别样的意思。

齐国易鼎未久,南夏、东海、冥府、灵族,都需要时间来进一步消化。这如此清晰的一点,有识之士自能看到。

所以当下大家都公认,齐国是不愿意现在就卷进六合征程里的。他们需要拉长战线,将已经收获的果实,消化成结实的肌肉。要等到足够强大,才上最后的角斗场。

这也是齐国会在南夏支持理国,拖住景国前进步伐的理由。

但有一个问题他先前并没有想过——倘若六合征程已经不可避免,齐人会如何取舍呢?大齐圣文皇帝一路进取到今天,那个被定义为“篡逆”的青石太子,也以六合为必得之冠冕……今齐天子,果真只会忍耐和等待吗?

沈词心里想到一种恐怖的可能,一时面色发白:“景齐私下里已经达成协议了?!”

若真是如此,南夏总督府将不再是理国的屏障,而是抵在理国家门口的枪矛!

也唯有如此,皇帝那句“风雨晦元央,不见日出之盈”才有所解。

“景国得开出什么样的条件,齐国才肯放弃这么好的机会?!”谢归晚面露惊色,却下意识地看向了旁边的……陈错。

是了……蓬莱岛。

也只有蓬莱岛有这么大的份量。

齐国已经掌握了东海的世俗权力,但未能实现对东海的绝对控制。就是因为蓬莱岛在!

今时今日,并不只是蓬莱岛单方面作为景国的支持者,景国事实上也支撑着蓬莱岛。

二者共同在东海留下的长期影响力,就是这种互为倚仗的证明——虽然随着靖海计划的失败,消散了大半。

今天的蓬莱岛,在东天师宋淮当家做主的情况下,旗帜鲜明地支持了元央,竖起了姬伯庸的旗帜。

景国当然不会拿宋淮怎么样,更不会动蓬莱岛。但只需要……“放手不管”。

齐国自然有彻底整合东海的需求,齐国自然会给宋淮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陈错表情淡然,好像并不在意蓬莱岛即将面对的凶险。这位年轻的大理国师,有着惊世骇俗的修为,在出仕之前,便已是下一届黄河之会的魁首大热。

最终他却没有走进中央大殿,而是来到了元央朝廷。

“我的老师曾经教过我——傲慢是生存的障碍,紧张是失败的开始。”他温吞地道:“这个世界有很多种可能,患得患失,就会失去一切。”

“那么。”

他问:“既然景齐之间已经秘密达成了协议,为什么齐人还这么的不小心,让我们察觉呢?”

姬伯庸看着陈错的眼神,带着些许的满意,这个问题他没有让年轻人回答。

“齐国名将如云,要想不被我们看出来,自有不被看出来的打法。”

“等到景军前来,师明珵直接领着【冬寂】冲阵,边防必开。”

“之所调【食牛】军来,让我们警觉,说明他们并不是真的想在这处战场出力。”

理国的皇帝眸光幽微:“曹皆应该已经去蓬莱岛了,听说他最擅长打十拿九稳的战争。靖国公和灵圣王应该都已经回到现世。”

他又笑了笑:“当然,王夷吾是青壮派将领,【食牛】也有建功立业的需求——倘若理国折角断蹄,也可以是齐国将食的肉牛。”

齐国吞东海,也不影响他们胃口好到食南域。

不过齐国的重点若是在蓬莱岛,理国在南夏方向的压力,就要小很多。

“就怕他们牙口没有那么好!”谢归晚恨声道。

姬伯庸不置可否,只是看着年轻的天骄:“谢归晚,你这边持节赴楚,告诉他们当下的情况,虚张声势已经作不得数,楚六师该有一支来!”

国与国之间,没有永恒的敌人或朋友。

齐楚可以在妖界合作,但楚烈宗在“青石之变”事件里的巨大“贡献”,并不真个就抹去了。

灵族那一摊子已经分完了,南域也未妨重新再分。

齐国已经全据夏土,还要全面继承故夏在南域的影响力。

楚国当然不能只是在后面干看着。

他们必须要站到台前了!

不然等到理国覆灭,景齐友好分割……楚国将陷入比黎国还要逼仄的困境。

“这种事情,遣一小卒即可。”谢归晚肃然道:“如今大战一触即发,我要留在这里,与理国共存亡。”

姬伯庸摆了摆手,并不许他拒绝:“此亦家国大事!你更熟悉楚国,此事便交予你。”

又吩咐道:“方今风波不止,道途多艰,国师送他一步。”

陈错并不多言,轻轻一礼,便提着谢归晚离去。

“宋淮可不是什么软柿子,他或是景国故意丢开的一道天雷。真正炸开的时候……会很危险。”

见得陈错已经走远,范无术才开口道:“关于这一点,齐人意识到了吗?”

这个问题很有勇气。

姬伯庸深深地看着他。

不管谁来谁去,谁想利用理国做些什么,只有范无术,是坚定不移地为了理国。他在不同时期的艰难罅隙里,无可奈何,又竭力地为理国争取。

若真能元央替中央,范无术这样的国臣,才是关乎未来的真正脊梁。

这君王的视线微微移开,最后落在了鱼琼枝身上:“安国菩萨怎么看?”

“这些军国大事,我一个女人家,怎么听得懂。”

鱼琼枝一脸懵懂,而又含羞带怯地看着皇帝:“总之陛下怎么安排,妾身就怎么做……”

她倒是不怕皇帝捏死她,姬伯庸很有容人之量。

当然,她向来不会把事情往好处想。所谓“宽容”,也有可能是并不在乎。

“哈哈哈。”姬伯庸笑了三声,随手将帝冠摘下,放置在城垣,而后下楼去。

“朕将暂解这冠冕。今日之后,朕也甲不离身。”

“既然姬氏子孙如此腼腆,朕这个做伯祖的,不得不再三相请!”

谢归晚前阵子去了一趟世自在王佛庙,扯楚之虎皮,为理张势……也因此见楚之势大,在这个过程里受顾蚩所引导,已经暗附于楚。

良禽择木而栖,本是常事,况且理国还如此飘摇。

不过楚国一边与理国合作,将他姬伯庸推到台前,一边还在理国埋钉子,诚然是霸国常有的手段,很有几分滴水不漏,但比之熊义祯当年……确有不同。

终究是时代变了。

世上所有的君王,包括后来的楚君,都在凸显熊义祯的异类。

他不觉得这个世界有什么问题。

只是……有那么一点遗憾。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

……

荡魔天君要等到大景文帝对弈山海道主,才敢推动计划已久的荡魔战争——“太虚阴阳界”里,关于七恨的谋划,可是进行了很多年。

但在他逃避变数的时候,他本身也是诸方意欲避开的变数。

他等到了时机,而在他与七恨对立的这一刻,别人也等到了时机。

景军南下,齐军东来,理国唤尸,楚军北上,秦骑西出函谷关……

“当此一时!”

身披重甲的魏青鹏,像一座移动的山,硕大的光头,反照寒光如雪。

“冰棺一梦数千载,缩手缩脚又数十年。合该有一场真正的战争,舒展老子筋骨!”

“与我前冲!今必拔旗也!”

在他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军阵,跨海而来,铺开在金宙虞洲。旌旗猎猎,绣字曰【启明】。

旧时雪国有两大强军,一曰【雪刃】,一曰【凛锋】。名字就带着冰原的凛冽,虽然杀气颇重,却也昭示着并不外拓的态度。

本身便是这只蜷起来的刺猬,身上的寒刺。

等到洪君琰归来立国,大肆扩军,及至今日,便有【启明】、【仙乌】以及【神卫】。

完全把野心摆在了明面上。

那么多人陪着皇帝冻世数千年,怀揣着跨越时光的理想,绝不甘于圈地而自安。

便是洪君琰想关起门来自享威福,那么多人的灼热期待,也必然要融冰化雪,轰开那道“锁月愁金乌”的雄关。

在雪原之外的诸国百姓眼中,黎国有负于建国时的声势,这些年来抓住一切可见机会,拼命地左突右冲,却始终没能冲出西北角……已是死地自陷。

但在黎国人眼中,黎国正在日益壮大,每一天都更强于前一天——在虞渊同秦国共建长城,承担似于荆牧的大国责任,南下则墨雍颤颤,东出则荆国闭门。

天下即便再蔑视“西北夷狄”的人,也必须要承认,黎国是霸国之下的最强者。

而黎国百姓早就以“第七霸国”自视。

凭借洪君琰高超的治国手段,辅以教派对人心的安抚,今日黎国,已经基本解决了“远人”和“今人”相处的问题,改写了不同年代冰原战士的认知,将大家统一为“黎国人”的自我认同。

昔日之“凛冬教”,今日之“黎教”,的确给雪原战士描绘出美好的归宿。而洪君琰一早就勾勒了无限灿烂的“黎明”。

这些年来斩修罗,战妖界,斗神霄,大黎军心可用,但确实还没有真正碰过现世强国。

杀向方圆城的路,无非两条。

一条是自现世穿天境,直落金宙虞洲。

一条是从黎国一贯经营的乾天尧洲出发,跨内海“荒泽”而来。

今时今日各方都在神霄世界建立了自己的私有天路,以及向诸方都开放的公用天路。但无论怎么走,天路的动静都瞒不过人,无法达成偷袭的效果。

所以黎国的选择显而易见。

当下乾天尧洲以牧国青穹神教最为势大,楚国势力次之,黎教再次之。

为了对抗牧楚两方的压力,黎国一再增兵神霄,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而军旗一转,即刻跨海,这便已经登陆,杀向了金宙虞洲的方圆城!

黎国早就接手了北宫恪在乾天尧洲经营的极乐郡,将雍国留在那里的墨家机关设施生吞活剥,尝到甜头,视雍久矣!是饥肠辘辘。

今以魏青鹏举【启明】全军在前,关道权举【仙乌】全军在后,洪星鉴举教军【神卫】,拔尽乾天尧洲积累……倾巢而出!

黎国百姓自视“第七霸国”,黎国高层却还是清醒的,明白现在的黎国,还没有资格贪求全占。

无论怎么投入神霄,守住一块地盘就是极限。

当下既然已经决定转战金宙虞洲,索性便将乾天尧洲的一切都放弃,引牧楚夺肉的同时,也是为了进一步减少变数。

这是破釜沉舟的一战!

在姬凤洲率先开启的六合征程前,洪君琰已不能再等。

神霄、现世、妖界、魔土……风云遍起。

仿佛永恒岿然的永世圣冬峰,今日摇动。

仿佛永远不打算离开的傅欢,今日抬眸。

他将长衫一拂,就此在那久坐的高崖站起。

一霎风雪为龙,又有天光剖云似金乌飞!

数千年的坚忍和等待,仿佛只是为了这一次起身。

但有一轮明月,骤然升起,飞越极地天阙。

大荆帝国的储君,冷月裁秋唐问雪,穿风雪而来。璀璨天光,披了满身,像是为她加冕。

荆国或许并不在意雍墨生灭。

但绝不愿意看到它被黎国吞下!

她不言不语,而所见一切都被剖分。冷月也割雪,裁秋之刀亦裁冬。

今时今日,荆黎之间,实在是已经没有谈判的空间。要么彻底斩断黎国出闸的希望,要么放这猛兽入笼为生死斗。

刀光比雪更冷。

荆国的大军,也已经在边界列阵,又一次西扩战争,箭在弦上!

然而前方飘雪,忽然光怪陆离。

雪花六瓣,瓣瓣如镜。

飞速流动的重重光影里,走来身披大秦侯服的许妄。

“说来也是有缘。”

他抬刀,笑问:“殿下也来赏雪吗?”

感谢书友“、曼城”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58盟!

……

下周一见。

一直有读者在说完结的问题,都说宁可慢些,不要太仓促。

我肯定也不想这百里之途,半于九十。

怎么说呢,人对自己总是有过高的期待,我以为大结局的时候我应该是势如破竹,灵感喷泉,天天爆发。

事实上天天掉发。

目前已经把完结目标挪到四月份了,向诸位书友报告。望周知。

第2810章 一页

“昔姜述吾弟,与朕共约——其为阴天子,朕为阳天子,胜者六合,败亦圣尊,相持则分治现世。”

“尔后阴天子不幸殁于冥土,朕也惭然阳世、未能匡一。弈者独坐,天下寂寥。每有追思,不免独惘。”

“所幸齐有潜龙,腾跃九天。烹治大国,掌调阴阳。日出东方,势不可挡!”

“今夏醒龙之时,大争年月,诸天格局已定,现世当有一变。”

“天下翘首近四千年,久俟长安不可得。腆称天子牧万民者,于心何忍。”

“愿以星月原为界,依南夏划疆,与大齐两分人间。或成古往今来,自得良谋。间有南北西东,各凭手段。”

“如此,前不负旧约,后不愧来者,上不绝先贤,下不弃苍生也!”

盛夏之年,中央天子发于天下的《夏日醒龙诏》,果真惊醒了天下。

有望气之士立龙门而眺天下,见群龙并起,风云相聚,大惊之下,吐血染长空为霞……此后袖剑于怀,闭门不出。

此人姚甫也。

龙门书院自此封山。名满天下的《二十四节气剑典》,终于迎来了它无法容括的“夏至”。

姜无华并不贪婪,对南域的态度,是“应得尽得,强求不取”,尽量捡现成的,而不亲冒矢石。

这一点从王夷吾和【食牛】军的龟速便能窥见。向以万里奔袭闻名的钧义伯,一路上逢山建寨,遇水立营,主要的精力,都用在调教那名为“灵咨”的少年。

许多年过去,当年伐夏的“征途”,已经拓展为坚实的驰道。

道旁的那些小国,还供着宗庙的香火,但也就像道旁的土地庙一样,陈设的意义多于祭祀。

东来驻夏,旦夕可至。王夷吾行军踟躇,但他沿途所立的城寨,懂行的人便能看到,都是大阵节点。配合过往那些年对南夏的经营,一夜之间,就能贯通东南,真正呵气为云,势吞八方——

可终究还是太稳,太温吞,难以触动楚国的神经。

所以有了这一封《夏日醒龙诏》,将景齐私下里的交易放到明面上,让理国感受八方密雨,让楚国重新变得敏感起来。

景国比理国君臣想象的更大方。

他们放手的不止是东海。

东域的一些小国,之所以可以对抗齐国的影响力而独立存在,背后大都是景国的支持。

比如江汝默祖上所居的申国,背后就是东王谷,东王谷之所以能在东域岿然自傲,从前跟钓海楼互为倚仗只是其一。更重要的原因,还是景国一直在撑腰。

姬伯庸所立元央大理,的确给中央帝国创造了巨大的麻烦,这也让齐国有了狮子大开口的空间。

中央天子直接挥剑一割,放手东域,这是哪任皇帝都不能松口的膏腴——除非齐人已经安于现状,齐帝没有并吞天下的雄心。

要是真个东域一统,东海尽匡。齐国之势,的确日出东方,即将光耀天下。南夏这块探出来的地盘,将是齐国持以宰割天下的剑!

即如东华阁首席大学士李正书所言:“持此万里沃土,横则断长河,举则抵中州,迫则凌楚土,直则一剑穿神陆!”

所以即便明知景国是需要齐国站出来分担压力,这口太肥美的饵,齐国还是吞入腹中。

毕竟“视景自覆,未益于齐。吞南而壮,有用于一。”(出自李正书《平南策》)

景国如果现在就崩灭了,在它尸体上站起来的是元央大理。取得最大收获的,将是布局三千年之久的楚国。落子覆中央,楚国将赢得举世无敌的声望。

姬伯庸在楚国的酆都鬼狱里枯坐几千年,“天下华盖”吞元央,也是可以预见的一种清晰可能。

一直牢牢被景国挡在北域的荆牧,将彻底解开枷锁,第一时间南下争狩。

反之,为景国渡一口气,就可以延续现在东域安心食肉的格局。

景以齐靶来分矢,齐国也需要景国作为那个长明的火炬,去吸引星月原以西、南夏以南的压力。

……

《夏日醒龙诏》一出,皇极殿里关于是否出兵迎景的讨论,骤沸遽止。

出兵已经不是问题,现在要讨论的是出兵多少,举将谁家。

大楚天子在朝堂之上按剑,华冠龙袍定国之剑……声击碎玉——

“昔者景文一剑,天下伏低,唯楚奋起!”

“今亦如故。今胜故时!”

“今胜故时,非咨度神武无敌,是太祖功业,先君良局,三千九百年楚室,筚路蓝缕以继,山河涓滴累聚。前人将路已经铺好了!纵风雨雷霆,朕岂回身?”

“元央大理,是凤凰德田。梧桐泽越,是祥瑞苗圃。此皆楚之不可失。”

“楚主南域,当为之绝风雨!”

遂以【赤撄】北上,三千年世家名门……左光殊将之。

……

“母亲在担心什么?”

韶园之中,奉命出征的左光殊面上带笑,瞧着琉璃花圃里井然有序的凤纹眠花蚁,语气轻松,好像根本不把即将到来的景军放在心上。

这披甲的将军英气飒然,在一贯的神秀之外,还显出了威武来。

熊静予蹲在那里不说话,忙忙碌碌地喂蚂蚁。

而他以手撑膝,很是不便地躬着身,声音格外温柔:“是担心太虞这次有可能出手吗?”

“放心,这次我不会挑战他的。”

“他若出现在战场上,那是理国皇帝的事情……抑或斗战真君以天骁横之。”

“我虽立下绝巅之约,但若是一成的把握都没有,也不会去白白送死。”

“儿跟韶华伯不同。”

“韶华伯是大仇得报,一心求死。但个人的骄傲不允许他以自戕的方式离开,军神的教导也让他无法轻掷一身所学……所以才会以决绝的姿态挑战太虞。”

“儿是梦里寻声,终知刀剑无眼,必不忍母亲再悲。”

“韶华伯有自毁之心,儿却眷恋亲故,不舍人间呢。”

“再者说……”

左光殊终究伸出甲手,精细地笑着牵了牵母亲的衣袖:“若真选择现在挑战太虞,无非是仗着有姜大哥在,届时他不免又向太虞讨个人情——儿子哪有那个脸皮?”

太虞是出了名的特立独行,除了偶尔被景国或者大罗山拉出来站个台,向来随心所欲得紧。

在计昭南死里逃生之前,谁也没有想过,他竟然会留手。

但他既然肯给荡魔天君面子,左光殊现在喊打喊杀地冲过去,不免有恃无恐,反倒损了骄傲。

大元帅泉下有知,也并不会高兴……

听到了姜望的名字,熊静予才放开那群可怜的蚂蚁。

她回过身来,左光殊才看到她脸上止不住的泪,一时慌了手脚:“娘亲……”

“这一次本来轮不着你……你为什么主动请战呢?”熊静予问。

这个问题她问过两次,现在是第三次。

第一次平静,第二次牵挂,第三次止不住泪。

左光殊想了想,扶着母亲的肩膀,跪下来与她平视,认认真真地说道:“此战的必要性,母亲洞若观火,儿子就不再赘述。”

他需要把母亲当做一个可以坐而论道的长者,具有卓越视野的上层人物,而不是一位敷衍搪塞就可以的、仅有爱意的母亲。

他会让她知晓此行的得失与风险,告诉她这是一次正确的决定。

“左氏护国,不止当代,不可止于当代,此其一也。”

“陛下举元央于理,是以景制景,而非楚刀撞景锋。此去援理,不改其略。故秉军之将,宜青壮不宜宿老,以使国家尚有余地,不至于战则倾国。试问举国之内,能提强军撄景锋之青壮将帅……舍儿其谁?”

楚国年轻一辈人才不少,但要同时符合“提强军”的条件,也只能在四大享国世家里找,这也是他们一贯的担当。如今六师虽然尽都收权于楚廷,各家的渊源十年八载还是抹不掉。

伍家后继无人;斗家的斗昭已经不能归于“尚有余地”一类,出则倾国,斗勉的实力又远远不够;屈家符合条件的也只有屈舜华,左光殊绝不可能让她提兵在前。

左光殊又道:“况且那位【无期者】,同陛下甚为投契,同太祖有约在先。我这个大楚皇亲,天子表弟,与他总归要好沟通一些。”

正是因为有这些原因在,项北、钟离炎、楚煜之、诸葛祚这些少壮派都有请战,皇帝最后还是选了左光殊。

熊静予心中都明白,而这正是她流泪的原因。

“我那兄长还在,今上毕竟是我亲侄。这份皇家的体面,一时半会还丢不开。”

她平复心情,慢慢地说道:“可是光殊……”

“亲情是皇室的里衣,时时刻刻都要穿着,但不是非它不可。冠冕比它重,龙袍比它贵。”

“外人不敢见它,不能掀它,因为它是不可测的私心。但咱们自己,不要以为少了它就怎么样。”

“在皇室的叙事里,它永远不是关键的考量——”

她伸手抚摸着左光殊的脸。这张蔚然神秀的俊脸,已经褪去了青涩,开始展现似于父兄的担当。这让她骄傲,也让她忧怀。

她说道:“你是咱们家的唯一考量,却只是楚国的考量之一。你一定要记住这一点。”

从前她从来不会这样说。

毕竟她也是大楚皇族,是帝室太长公主。

可一个失去丈夫的妻子,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应该有权利教一点自私给仅剩的儿子吧?

关于家国,左家已经教了很多!

琉璃圃里的凤纹眠花蚁爬动如织锦,金羽凤仙花铺开似凤凰翅。琉璃圃外的晨光,在折过朝露之后,莫名的寒凉了几分。

全甲在身的左光殊,偶然飘出盔隙的几根发丝都像是精心雕刻。他低着头,轻轻扶住自己的母亲,温柔又小心:“母亲说的,儿都明白。”

……

……

“你岂能明白!?”

迎着轰隆隆的战车,魏青鹏一拳直出,将那体长数百丈的钢铁战车,砸成了一张干瘪的铁饼。

那咆龙的风弩犹在震颤,啸空的刀阵叮叮当当。

他注视着远处钢铁成林的敌阵,攥着手里这个大骂黎皇的墨徒,慢慢地将其攥死。

“我家陛下何等英雄,当年与唐誉对刀也未退过,血溅冰原,长寿都枯!这些年争而复忍,忍而复争,徒为滑稽样貌,只求黎有寸进——难道只是为了他自己吗?”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怀揣理想,你们要变革人间,你们代表新的希望。”

“可是我们……我们难道是毫无觉悟地来到这里?”

“天下的理想,不是只有你家重!”

铁鹰、铜牛、钢虎、石豹……还有巍巍如驰山的钢铁战车。

在这铺天盖地的机关洪流里,魏青鹏大步逆行。

这些年来墨家死了很多人。两代钜子,七位真人。

雍国也失去了年轻一辈最耀眼的天骄。

神霄战争里击溃了海族斗志的傀儡盛世,险些湮灭在猿仙廷的战戟前。

这个时代并没有给雍墨太多的时间,自神霄落幕,仅仅两年而已。

荆国虽然在名义上认可了雍墨,并成为雍墨“上桌”的主要推手,但这两年的时间里,荆国也在想方设法地括雍入怀。

甚至当初默许钜城悬停南域的楚国,又何尝不是早视墨家为囊中物,又如何甘心雍墨一体,转身成为桌上争肉的人?

天下故有的强国,倒是没有谁像今天的黎国一样直接发动战争,但对雍墨的围剿和掠夺,却从来都没有停过。

雍国在韩煦的主导下,几乎是把国内最先进的机关术,无偿的献出,通过太虚幻境,分享给人族诸方,才换来相对的平静。

这艘缝缝补补的机关战船,正是在如此汹涌的潜流里前行。

它能走得多远呢?

故而列强视雍,无不视作盘中餐。

秦用它来撩拨黎国,考量的也只是荆国的压力,从来没有想过黎国吃不下这口肉。黎国将神霄经营举于一旦,倾巢而出,警戒的也是荆国的干涉。

可黎雍之战,并不是想象中的摧枯拉朽。

在从内海“荒泽”登陆的那一刻起,黎军就受到了无数机关造物的袭扰。从山上,从林间,从路过的大道,从一团淤泥之中……从一块沉默的石头!

机关造物在未启动的时候就是死物。

没有什么能比它们更能逃避探查,因为在前哨驰过的时候,它们确实没有威胁,确然是铁石草木。

相较于这些必须要面对的可见的“对手”,最让黎军难受的,其实是那种蔓延在空气里,混同在元力中,无所不在的……

“敌意”。

自从黎国宣布开战的那一刻起,这种敌意就涌现了。

它出现在掠过的风中,在每一道卷起的酒幡下,每一道关上的房门后……出现在不同种族的眼神里。

像是小半个荒泽,大半个金宙虞洲,都不欢迎他们。

誓言“永不扩张”的方圆城,这两年来的确没有外据寸土,确然不曾立旗于外。它没有参与过任何一场战争,而持之以恒地用机关术改变神霄世界。

今时今日围绕着方圆城,已经形成规模巨大的自然聚落。

不说“诸天万族”,已经有三百多个种族在这里混居……相信“共赴圆梦”的理想,遵循方圆城的律法来生活,也投入到方圆城的建设中。

为了避免嫌疑,方圆城都是请荆地出身的三刑宫门人,在城外做必要的法治管理。循典而行,不偏不倚。

在这个拥有无限可能的神霄世界,诸天旅者络绎不绝,在现世人族确立绝对优势之后尤其如此。而选择投奔金宙虞洲方圆城的异族,已经是最多的那一档,不输于任何一方霸国势力的吸引力。

这是一种无法忽视的声望,也是今天刀锋迟滞的根源。

作为曾经的冬哉主教,今日的大军统帅,魏青鹏如何不明白,这种“民心向背”是何等可怕。

它意味着黎国伐雍的攻势一旦陷沉,可能就再也拔不起来……因为民意是无底的泥沼。

他庆幸这场战争发生在今天,倘若再过个几年,他或许就无法确定正面战场的胜利。

“老伙计……你也老了。”

披挂的雪狮重甲已然残破,魏青鹏索性将那些失去灵性的杂铁扯下!

曾经代表时代巅峰的战甲,未如洞天不朽,终被时光遗弃。即便请最好的匠师修复,也不复当年之勇。徒然怀念罢了。

他是旧时代的人了……

因为相信。相信洪君琰的理想,相信雪原的未来在今天。

曾经也是天之骄子,雪原上最勇猛的战士,自苦寒之地,吞霜咽铁,杀出一代绝巅,却枯卧冰棺三千年!

雪原多冷啊,冰层底下闭眼,本就等同于死亡。合棺的那一刻,其实已经准备好永不醒来。

他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带着改天换地的决心,来到这个年代。

怎么可以说,他们不属于这个时代,不配主导这个世界呢?

他们只是来得迟了!

并不是丧失理想,没有勇气。

看着雍墨所创造的崭新的一切,他有些自惭形秽。可他的拳头更为坚决。

黎国的百姓,难道不应该享受这些吗?

他们曾经被困住,现在被困住,以后还要被困住,永远只能在苦寒之地食雪吞草。

雪原之外的膏腴,新时代的美丽……

冻世数千年的“远人”,正是在等待今天。祖祖辈辈的盼望,不就是雪狮下山?那这具醒世之后,进步艰难的道躯……就替他们下山来,帮他们拥抱今天!

“你们挡路已经太久了……鹰笼虎牢,终有一搏!这片雪原还想要囚禁我们多少年?”

赤裸上身的光头巨汉,肌肉坟起如连绵山丘,遍身的伤痕好似裂谷——即以这样的体魄,撞碎了炽火缭绕的大石。又一把抓住金钢所铸、布满细密闪电符文的巨型弩箭。

拄之如枪,轰隆隆地扎入大地!

在大地的哀鸣中,雪花飘落。魏青鹏外裸的伤口,也结了霜。

而他低吼着:“与我——让出一片天!”

冰霜自此蔓延。

呼呼西北方风,凛凛寒冰覆铁原。视野所见的一切,都被冰晶覆盖,所有不及逃开的机关造物,都在凛冬中变得迟缓,而后冻结。

魏青鹏也好,孟令潇也好,虽是不同年代的“远人”,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是学习新时代,也的确用这些年的时间,融入了今天。

况且还有关道权这样的原铁国老祖,一直都在与时俱进。

在虞渊,在妖界,在神霄,他们都有过不俗的战争表现。虽说还不能跟当世最顶尖的那些名将相比,却也绝对是一时良将,兵家虎狼。

但在和雍墨机关战阵的对决中,他们并未取得战术指挥上的优势——以手下军队的强度而论,事实上是落了下风!

雍墨的不同兵种,海上、空中、陆地,浑如一体。对于阵地的构建,战阵的转换,以及进退之间的时机把握,整体的调度……完全像一个不会出错的棋手。

新任钜子戏相宜,并不懂得战争,她只是记得无数“战例”,也在亿万战傀不间断收集的信息里,推演出无数战争画面。

她有一定战争秩序之下的“最优选择”。

没有人能在已经出现过的战争选择、已经有过的战争条件之前,击败她的战场指挥。

这即是傀世推演下的战争。

正是意识到无法在限度之内取得胜利,魏青鹏才把自己砸进棋盘,用绝巅的武力,撕开僵持局面,打破战争平衡。

黎强于雍,正在于两个时代累聚的战争积累,以及毋庸置疑的高层战力。

魏青鹏以身为尖刀,已是输了指挥。但他会赢得战争。

大批的黎国军队,在隆起的冰原一倾而下,向着方圆城的方向如同雪崩。

天边的云也结霜!

雍国的傀鸟坠似冰雹。

裘衣裸臂的关道权,便踏着这些坠落的傀鸟向前冲刺,一步千丈,如铁的雄躯撞破了天空的元力阵网,留下深沉锈迹。

巨大的铁制耳环扬空而起,像是注定要套在雍墨脖颈上的环锁。耳环上蝌蚪般的文字,一霎扑出,结成蔽日如乌云的蛊群。

曾经的西北五国,各有异术。关道权是抵住荆国前线的铁骨头!

蛊群所过之处,噬铁一空。关道权行经之地,飞鸟无痕。

“这样打仗……也太不优雅了。”

孟令潇含笑说着,眸光却冷。腰间折扇提在手,一霎展开西风狂。

寒冷的冰原,养不出似水的诗篇。曾经的潇洒浪子,也不得不为这场战争的胜利,舍弃绝巅强者的体面。

呼——

席天卷地的狂风,从四面八方向方圆城聚集,令得金宙虞洲的天空混淆一片。

若有人在天境视此战场,当视之如群龙夺珠!

既然魏青鹏已经发动,那就以绝对的武力破局。

此刻三君临世,是三柄势如破竹的刀,将雍国的铜墙铁壁,切割得支离破碎。

若雍军是一个整体的巨人,黎国的三位绝巅,便是那剜割关节的剔刀。此刻正以屠夫般的冷酷,肢解雍军的抵抗。

然而远空有雷声:“龙且!把老子带到哪儿来了?这竟是金宙虞洲吗?怎多了这么些苍蝇!”

面容冷酷的慕容龙且,全甲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驾驶着一辆形如恶兽的战车,正分云海而来。

能够在他面前自称“老子”,如此呼喝的,自然只有那位赤马卫大将军,他的养父慕容奋武。一门两绝巅,还是上阵父子兵,足够保障荆国在金宙虞洲的利益。

已经结霜的云朵,因为这架恶兽般的战车重新漾动。

“三千年前的腐臭味,到今天还这么熏人!”

散发着金属光泽的车厢里,探出一只虬结有力的手,只是一抓——

环围方圆城的风之群龙,在拔掉方圆聚落外围防线,靠近城外聚落的时候,忽然静止……被一只聚气而成的大手一把握空!

荆国出身,最终拜入刑宫,潜修法典的法家弟子管颂,本已拔剑迎死,一霎天开云阔。可不等他放下心来,一支横空的羽箭,又将他的心悬起。

尖啸之声,爆鸣长空!

须发劲张的大秦老将甘不病,直接从天境跳下来,箭发万道泼如雨。

而后将弓一扔,披着箭雨提着刀,便斩上了这辆战车,年虽老,气如虎。一言不发,杀进了战车里,直接同慕容奋武做笼中斗。

驾车的慕容龙且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放下缰绳,随手为他们挂上了车帘,然后提起旁边的大铁枪。

风度翩翩的甘长安,便踏流云而来,笑着抬了抬手:“龙且兄,请赐教。”

轰!

铁枪如山峰砸下!慕容龙且未有一言。

拉车的战兽仰提嘶吼,声震长空如战鼓隆。

一九届黄河之会的“同窗”,就这样迎来了多年之后的碰撞。

是为将门对将门,父子对祖孙。

荆国阻止黎国上桌的决心究竟有多大?秦国要把黎国推上来的决心有几分?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一定要用鲜血来验证。

两边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

终究当下这场战争是黎伐雍,是雪原战士的出闸之争。秦荆付出再多,都未见得能拿回多少收获。

对于两个霸国来说,这绝对是一次正确的落子,但最终的盈亏结果,却要随着本钱的不断叠加,而有微妙的动摇。

并不是黎吞雍,秦国就胜。也不是雍国大获全胜,荆国就不亏此行。

在霸国的博弈之中,胜负关系总是以运动的方式来体现。有时候哪怕自己亏了,只要对方亏得更多,那也算赢。

“啧!一门两绝巅,甘家真的是了不起啊。累代不衰,人才辈出。”虚空之中,星河流动,长披飒爽的黄舍利,正挽起了裤腿,神态轻松,涉河而行。

岸边站着如礁石般的秦至臻。早就讨论过的话题,流畅的出现在他口中:“要说一门两绝巅,还是你们荆国来得多,来得突兀。”

甘不病都是甘长安的高祖父了,大秦军事体系里的宿老人物。

而荆国的黄弗黄舍利父女,中山燕文中山渭孙祖孙,慕容奋武慕容龙且父子,都是一门两绝巅。

对于一个帝国的稳固来说,这并不是好事。

军府势力成长得太快了……

当下是唐宪歧这位古今第一杀阵天子,还能压得住局面。等到他退下去,或者黄舍利更进一步,“军主”说话,未必还能像今天这么管用。

军庭帝国的弊端就在于此——只有最大的军头能够坐稳龙庭。

这也是林光明之流能得到大量资源扶持的原因。唐家需要更多的新生力量,来制约各地军府的贪求,平衡国内利益。

黄舍利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你不动。我也不动。”秦至臻说。

黄舍利笑了:“怎么,我动你也要打死我?你当你是姜天君呢!”

并不是姜望要放狠话放得人尽皆知,而是万界荒墓的变化,一直为诸天瞩目。帝魔宫里若是禁绝注视,容易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大家或许会觉得,两位不朽者已经开始争生斗死。届时一拥而入……

所以是七恨主动放开那一切。祂让看戏的超脱者们都看到,祂也在看戏而已。

“没跟你开玩笑。”秦至臻说。

“我怎么觉得不公平呢?”黄舍利挑起眉来:“什么时候,你秦至臻也能换一个我了?”

“我不喜欢吵架。”秦至臻拔出那柄黑刀:“——来。”

星河之岸,黑衣如铁。

虚空之中,一座阎罗殿正缓缓降临。令波澜平如镜,仿佛镇压了时光。

【炼虚】对空间的掌控,自不如【逆旅】在时间领域的绝对权威。但身怀【阎罗殿】神通,身登冥府阎罗之主的秦至臻,绝对能够体现最强的阎罗宝殿。

“算了!”黄舍利粲然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他们斗他们的,咱姐妹就不伤这个和气了。回头太虚阁里还得常见面不是?”

“哥俩。”

“姐弟总行了吧?”

“兄妹。”

“你还真别跟我犟嘴!我对你这种长相容忍度不高。”

“——来。”

……

不同于两位老同事停留于纸面上的斗嘴,永世圣冬峰上的刀光,已经半削天阙!

唐问雪和许妄当然不在乎什么雪原奇观,好歹有着不该滥伤平民的共识,勉强把刀光圈在极地天阙内。

傅欢从始至终都没有理会唐问雪的刀,他只是起身,然后往前走。

许妄以因缘横秋,历历而过的掠影托举明月。

他就在月光和幻光之间走远。

“一袭旧袍下雪峰,从此人间无多晴。”

他略显寂寞地叹声,袍角卷起一片雪……下一步已临神霄。

傅欢的背影,唐问雪并不去拦。

无数的因果片段,都映照在皎洁的玉盘。

她意如月,亘古不垢,因果不染。古往今来的因果线,杀不进她的刀围里。

许妄泼刀未近,却也不急,只笑道:“傅欢已去,霜花也凋,雪绸徒然见其裂,天地一何寥!殿下意犹未尽,裁雪之后,还要凿冰吗?”

“裁雪映纸,凿冰求鱼。我志在此,你意何求?”

唐问雪反而往前走,主动走向那些因果幻光,走近那因缘世界:“我所求在青天,青天何其远。”

长发扬如剑,她行于天阙,抬手摘月,使之复为掌中刀:“我所映在岁月,岁月不可归。”

而后一刀裁因:“是弃我去者!”

迎面的光怪陆离,都被她劈作了流光。千万根牵系的因果线,都如碎绒浮在水。

在她面前是刀光铺开的霜白大道,一侧为因,一侧为果,因与果格外分明。

神霄之后她竟然跃升到如此境地,她的刀好像能够裁万事如纸!

微不可察的一声“喀”,在两人耳中如惊电。

幻光万变的因缘世界,竟都被这刀光捉住,有了第一道裂痕!

许妄肃然,将覆手翻转,倒果为因,弥合了裂痕,手上却捉住刀光。“一定要割舍所有,才能成为君王。殿下龙袍未著,已有天子之相!”

他赞叹着,却也笑着:“殿下继储,当能再续荆运百年,可以等待下一个杀阵天子。可大争已至,荆国还有时间吗?就算荆皇相信,殿下相信,各大军府都相信吗?”

唐问雪拧刀削指,挣开指笼后,又向因缘去。这道刀光太冷僻,在世间无尽的因果线里,她是唯独孑然的一道。

她并不在许妄的语言陷阱里谈论荆国,而是行在因果外,泼刀浇因果,以攻对攻:“潜牙之辈,能称宇内吗?秦人若真是这么自信,应是嬴武亲来,是为储君杀储君!”

冷眉轻扬如刀,自然以上凌下:“把你许妄派出来,算是怎么回事?”

“你们秦人总是这么谨小慎微,哪有一匡天下的气魄!”

这番话并没有掺杂任何杀术,正在因果蛛网上任意腾挪的许妄,却忽而眸光一闪,捕捉到一缕逃逸的因果……

“不好!”他心有惊雷,面不改色,团身如扑,仿佛要做生死斗。

但凡敌退一毫,就是因果之隙。

唐问雪的眼神却陡然凌厉,不再游离于因果之外,反是跳上了无限延展的因果网,直面这大秦贞侯:“看来……轮到我叫你留步了!”

许妄五指一合,无穷的因果网,成了困缚唐问雪的披衣。

因缘仙冠束住他的长发,前一刻欲扑实走的他,这一刻将走反杀,却与唐问雪近身!

侯服鼓荡,他的仙眸不再注视茫茫因果,只看着眼前的对手:“今斩荆储在此,叫天下看看秦人的气魄!”

……

……

“九大仙宫今又聚,盖世仙朝立魔土。”

“不知岁月谁裁出……”

“不知岁月……”

“不知……”

“不。”

《荡魔书》上,钟玄胤刀笔刻简,但却怎么都写不出下一句。

甚至已经刻下的文字,也在消失。

他轻轻地叹息一声,暂停了刀笔。

老同事拿出来的仙界分配方案,已经尽善尽美,至少他挑不出问题来——

余徙作为本次荡魔战争名义上的发起者,以及事实上的最高指挥,将为玉京山赢来仙界最核心的一部分收获。

景国的“支持”,当然也要有所得。

秦楚将分别以因缘仙宫、驭兽仙宫赢得仙界的重要份额。

荆牧作为历代镇魔前线,本身就能在荡魔战争里得到丰厚收获。

姜望最后会将极乐仙宫赢得的份额交给齐国。

而黎魏凭借凛冬仙宫和兵仙宫都能上桌食肉。

诚然和洪大哥有些不愉快的过去,在这种关乎人族未来的变局里,他也不会特意把洪大哥踹走。

剩下的参战者,则会根据战功,分享荡魔本身的功业。

姜望手上还握着云顶仙宫、如意仙宫、霸府仙宫的仙界份额,将会交由太虚阁讨论,会拿出一个可行的分配方案,通过太虚幻境分配份额。

秦广王所执的万仙宫份额,自然将由玄冥宫来分配,这也是请他出手,让他以万仙之尊立于雷霆深处,作为最后肃清手段的价码。

不得不说,这人涨价涨得很厉害,但确实价有所值。大多数时候如他自己所说——是个赚分内钱的本分的生意人。

整个分配方案里,姜望自己分毫不取。奉仙界于天下,益此世于众生。

但推举魔界为仙界,本身就是无上的功业,也是对他一身圆满仙术的巨大升华。他必能通过这件事情,更进一步。

到了他这个境界,已经不用争于眼前毫厘,滚滚大潮,自然会把他推到该去的位置。

应该来说,这个方案已经尽量将现世诸方势力团结在一起,照顾了方方面面。

但即便如此,这个方案也显然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也或许……这些有资格入场分肉的,并不是都愿意看到姜望再往前走。

这一笔写不下去的字,就是证明。

在钟玄胤看来,列席的肉食者并未尽力。

不是说这些正在魔界战场奋斗的军人没有尽力。而是他们背后的力量,并没有给到最关键的支持。

在现世的战争里,仙宫在事实上是失败者。

仙帝败于一真,九大仙宫尽破灭,仙术传承一夜之间斩绝。

即便仙师仙帝乃至当时的仙人们,各显神通,留下了无数保留传承的手段,也是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才在道历新启的时代复苏。

是有姜望这样的时代主角一力推举,有帝王洪君琰、兵仙杨镇、贞侯许妄……这一代代强者的认可,也有景国的仙廷之谋,直接动摇了来自道门的禁锢,才有今天。

而万界荒墓的位格,等同于现世。

从当下的情况来看……仅凭仙朝的概念,还不足以替魔,不够永久改变万界荒墓。

还需要现世的镇压。

具体地说,需要六位霸国天子联手推动的【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才能推动现世的磅礴大势,压制万界荒墓的根本。

玉皇钟虽强,要扛住这个世界的压力,也实在艰难了些,不可久倚。

可现世恰恰遍地烽火,各方都有“不得不”的战争。

没有人沉默。

但忙碌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净世的闪电,一遍遍犁过魔土。

红莲业火还在不熄地焚业,鹓鶵之雨还在不歇地洁世。

水族所引的长河浪涛,还在无垠魔土奔涌。

九大仙宫共鸣一世,还在勾勒无上仙朝的辉煌。

但那巍峨九万丈的玉皇钟虚影,已经渐渐的没有声音。在这个世界的激烈反扑下,那金玉色的宝钟,都已渐有黑翳。

帝魔宫中,七恨露出惋惜的表情:“可惜了……还是差一点。”

“差得可不止一点。”姜望头也不抬地说。

“好像他们不怎么支持你。”七恨笑着说。

宋婉溪对着姜望的背影轻轻一礼,就想要走出帝魔宫,但灿耀仙光是一道掀不开的帘——这个故事还没有到她牺牲的时候。

“仙界只是一种未见得能实现的美好构想。”

“有什么理由强求他人为此孤注呢?”

“我越来越意识到,真正的慈悲不是恻隐,而是理解他者的局限。”

“吴斋雪,真正的理想如明月高悬,最好有人托举,亦不妨独自前行。”

晦明不定的烛光里,姜望的嘴唇也忽隐忽现,仿佛带笑。

他如此平静,轻轻地翻过一页书——

“下一页。”

感谢书友“梦云饱嗝”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59盟!

……

诸天烽火,王朝兴灭,多少举国之哀,不过史书一页。

……

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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