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6章 寿春

从广陵、淮阴等地至淮南,虽是逆流,但乘船速度很快,至少比徒步行军快多了。

邵勋收到军报时,祖约已经赴任数日,待到三月二十五日,先锋部队三千人已经抵达寿春城外。

前任太守去宣城了,高高兴兴交割,并将自己的一座宅院,连带附属竹林、池塘、菜园,作价百万钱卖给了祖约。

祖约只给了二十万钱,剩下八十万约定半年后再给。

人家也理解搬个家没这么容易的。

首先,财货没全部带过来。

其次,原本驻地附近的家产可能要清理一部分,筹集钱款。

最后,你要给祖约在淮南捞钱的时间嘛。

领了钱,高高兴兴前往宣城后,祖约终于住进了这座占地非常广阔的庄宅。

“我等皆成游军矣。”

“不知何时能归乡。”

庄宅之外,正在卸行李的军士们哀叹抱怨,见到祖约时,又纷纷闭嘴。

祖约面无表情地进了宅子。

“游军”是什么?既指居无定所四处流浪的部队,亦指游动作战的部队,这里很明显是指前者了——“绣与刘表相恃为强,然绣以游军仰食于表,表不能供也,势必离”,说白了就是抛弃妻子、远离家人、四处就食的人马。

成游军了吗?好像对,也好像不对。

祖约不愿多想,径直入了宅院。

“主公。”许柳、桓抚、祖涣、殷乂四人上前,齐齐行礼。

“等不及了。”祖约先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见众人不明白,苦笑道:“我那兄弟,兴许看出朝廷对我不满,于是在建邺中伤我,说我有反意,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好多人都知道了。”

众人一惊,这是在说祖纳啊。

他不是醉心于围棋了么?怎么祖车骑(祖逖,死后追赠车骑将军)一薨,镇西将军(祖约,镇西将军领淮南太守)一走,他就跳出来了?真是小人!

“我亦不知朝廷会不会信他,而今须得万全之策。”祖约说道:“季祖,路上就在钻研了,可有所得?”

“主公,仆方才与诸位同侪商议了下。”许柳胸有成竹道:“寿春之重,在于外,而不在于内。”

“仔细说说。”祖约坐了下来。

“夫地形者,兵之助也——”

“说重点。”祖约咳嗽了下,道。

“好。”许柳不再废话,摊开地图,指着寿春周边的地势,道:“主公请看,寿春北滨淮水,河面开阔,水势雄浑,可阻北方劲骑南下。城东北有淝水流经,折向西北,汇入淮水,此河极为紧要,乃南北战守之资。”

“寿春城北、淮水以南,有硖石山、八公山。硖石山在寿春西北二十五里,八公山在寿春东北五里,与寿春夹淝而峙,此皆要地。纪思远(纪瞻)镇寿春时,在硖石山、八公山筑城,以为寿春屏障。”

“主公若想守寿春,硖石先不论,八公山须得屯驻重兵。淝口(淝水入淮河处)营垒亦得分兵屯驻。”

“若有余裕,洛口(洛涧入淮水处)、钟离亦得分兵。事有不谐之时,可接应北兵南下。”

说完,许柳便看向祖约。

祖约默默看着地图。

简单来说,如果是针对北方防御,那么淮水是寿春的第一道防线。

位于淮水南岸自西向东分布的硖石山、淝口营垒、八公山是第二道防线。

这两道防线失守之后,说明敌军至少已经抵达了淮水南岸、淝水东岸,从北、东两个方向威胁寿春。

这个时候,寿春宽阔的护城河以及城池本身,就成了第三道同时也是最后一道防线。

但以上都是针对北方的,对从南方攻来的大军,就要麻烦许多,没那个地利了。更何况南军水战能力远在北军之上,寿春以南河道纵横、池沼遍地的情况更有利于他们发挥。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分兵占领更多的地方,完全是取死之道。

他就一万五千人上下,分驻四五处,一处三四千人,太危险了。

“惜韩潜、童健等将不附我,向刘越石输诚,奈何。”祖约叹了口气。

被别人拉走了一半部队,能不生气吗?

但生气有什么用,人家听你兄长的,可未必愿意听你的啊。

“主公,事已至此,该舍弃一些不重要的地方了。”桓抚建议道:“寿春城中尚有三千兵,乃本郡土人,主公可将其派往城外屯驻。硖石山上有两千江州兵,须得找个由头调走。”

“若想阻遏南兵,最好再在合肥屯驻重兵,找机会奔袭东关(濡须坞)水陆营寨的土兵、江州兵。”

“若不行此事,势难阻遏南兵北上。”

南兵北攻寿春,最便捷的路线就是自长江经濡须水(今裕溪河)进入巢湖,再出巢湖,经施水(亦叫南淝水)抵达合肥,再经淝水抵达寿春、淮水。

你不在合肥挡住他们,南兵就会顺着水路源源不断过来,难以抵挡。

当然,如果能把屯驻在东关的资粮烧毁,可极大延缓吴兵的进军速度——至少可阻挡一路。

想当年,司马昭就觉得这里十分关键,于是带兵杀过来了,为诸葛恪大败,死者数万人,就是著名的“东关之战”了。

这是一个连接长江与巢湖的关键节点,地势险要,坞堡坚固,同时还可下水寨阻断北兵自合肥、巢湖一带进入长江的企图。

曹魏、司马晋与东吴在北至合肥、南至东关一线,打的仗真是数都数不清了。

最终的结果就是战线僵持在这里。

孙十万拿不下合肥,更别说合肥以北的寿春了。

曹魏、司马晋也拿不下濡须坞或东关,无法挺进长江。

如今合肥在淮南太守治下,但守御此地的是庐江兵,有没有把握拿下来呢?

祖约凝眉沉思,举棋不定。

“主公,别想了。”殷乂冷笑一声,道:“合肥戍兵是庐江何氏的私兵部曲,若无合适理由,他们怎么可能听令?”

祖约微微叹气。

世家大族的私兵就是这样,独立性太强。一句话,你用什么理由将他们调出合肥,北伐梁国?人家不傻,会怀疑的。

如果只是渡河北上劫掠,倒不是没有可能,但也看人家心情了。

“罢了,不能太贪心。”祖约摇头道:“就一万多人,守这守那,处处分兵,到头来一场空。”

“主公英明。”虽然被驳斥了,但桓抚不以为意,大声道。

作为司马,他只是提出这么一个可能,拿主意是主将的事情。

“先拿住寿春、淝口、八公山。”祖约很快做出了决定,然后又道:“遣使往建邺一行,就说远戍他郡,将士鼓噪,请还徐州。”

“使者走后十日,再派一使,言将士不见家人,怨愤不已,请朝廷拨钱粮、船只,搬取军士家人,以安众心。”

众人仔细一琢磨,纷纷会意。

这有点麻痹建邺朝廷的意思了,乃缓兵之计。

“徐州那边——”祖约最后说道:“韩潜、童健虽不愿附我,却也不会加害军士家眷。便是此二人利欲熏心,将士们也不会答应,君等勿忧。”

“是。”几人齐声应道。

这一点他们也不怎么担心。

再怎么着,以前都是一起厮杀的好兄弟,彼此间可能还沾亲带故,如今有将领带着他们改换门庭,短时间内绝不至于对着以往的同袍家眷痛下杀手,除非建邺方面另派大军北上。

“给大梁天子的信,我亲自写。”祖约最后说道。

而就在祖约与部将们商议大事的时候,中垒将军张硕已经抵达了颍口。

“颍口”,顾名思义,颍水入淮水处,位于淮水北岸,汝阴郡境内。

张硕只带了寥寥十余骑,沿河观察地形。

至于银枪中营及其他杂兵,则仍在汝阴、谯郡腹地,以免打草惊蛇。

老实说,虽然天子给他下了命令,但就本心来说,仍有疑虑。

他不完全相信祖约会造反,总猜测其中是不是有诈。

万一把他们骗到了淮南,再派舟师封锁河面,组织大军围攻,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但他也对祖约造反抱有十分热切的心思,盖因一旦是真的,则可夺取这座淮南重镇,甚至可以尝试打一下合肥。

如果拿下合肥,那么就有了后方腹地,就存在征集粮草、役徒的可能,比占据寿春这么一个离淮河不远的孤零零的城池意义大多了。

就是不知道淮南人多不多。

曹魏、司马晋年间,因为与东吴反复拉锯,淮南二百余里无人烟几乎成了一片白地。

晋朝灭吴之后,令淮南人次第返乡,无论是被魏晋捕捉的淮南人,还是被孙吴掳掠的淮南人,问明乡籍之后,一律遣返,不得阻拦。

如此数十年,淮南十余县始有人烟。

晋太康年间,淮南郡有三万三千余户。这个数字可能是大晋朝难得的比较真实的户口了,毕竟以前淮南是真的惨,别说土豪了,世家大族都给折腾得待不下去。

张硕一直观察到了傍晚时分,直到对岸硖石山上的晋兵都注意到了他们,并从山下的水寨内调拨船只,试图捕杀他们之后,才调头离去。

当天深夜,他收到了祖约遣人送来的密信。

仔细检查了下封印后,他便拣选信使,飞报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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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997章 沈阳

清脆的马蹄声行走在塬道之间。

正午时分,终于见到了驿站。

信使大喜,奋起余力,快速冲了过去。及近,翻身下马,急匆匆地冲进了驿站。

片刻之后,驿站内奔出一少年,背着包袱,至厩内选了一匹油光水滑的乘马,翻身骑上。

一妇人追了出来,大喊道:“幺儿,先吃一口再走。”

少年摆了摆手,策马狂奔,向西疾行。

就这样一路奔行,于四月初五这天抵达了沈阳龙骧府,将急报呈递了上去。

一切完成之后,他瘫坐在地上直喘气,暗道天子跑得真快,已经入潼关数十里了。

“从哪里来的?”一三十许人的府兵推开了柴扉,好奇地问道。

“华阴。”

“这么小就当急递?”府兵赞叹道:“在你这个年纪,我才刚被乞活军裹挟,什么都不会呢。”

少年笑了笑,勉强站起身。

府兵身后出来一身材粗壮的妇人,手里提着一个木桶。桶很沉,不知道装了什么。

妇人披头散发,脸也有些黝黑,直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晋人——呃,梁人。

“给他来碗粥。”府兵指了指少年,说道。

妇人有些疑惑似是听不懂。

“他!粥!”府兵一边做出舀粥的动作,一边简略地说道。

妇人这才明白,左右看了看,又去灶间取了个木碗,盛满之后,来到少年面前,递给了他。

少年腹中正有些饥饿,吞咽了两下口水后,有些迟疑。

府兵哈哈大笑道:“沈阳军府虽只设年余,然都是熟地,去岁收了不少粮食,朝廷也发下了不少赈济粮,昨日天子驾临,又遍赏绢二匹。一碗粟米粥而已,不值一提。”

少年这才接过,连声致谢。

香喷喷的粟米粥已经出锅一段时间了,只余温热,少年唏哩呼噜喝着,十分痛快。

府兵又看向那位妇人,指了指她的头发,道:“说几遍了?挽个发髻。此非羌地披头散发像什么样子?”

妇人似是听懂了,唯唯诺诺而去。

她穿过一张小桥,到了对岸的地头,将粥桶顿于地上。

几个正在田间锄草的男女见了,纷纷放下锄头,拿着木碗来盛粥。

府兵从腰间取出弓梢,一边上弦,一边说道:“布谷鸟叫,正合农时。那片地也是我家的,荒着实在烦心,正好清理一番,种些黍豆。”

他话说得不清不楚,但少年明白了。

那些人应该是他家的部曲,因为要干活,所以加了一顿中饭。

如果主家不给,那么部曲们一天就只会吃两顿,即早上出门吃一顿,晚上回家吃一顿,肯定是不饱的,但这也是如今绝大多数百姓的日子。

一天吃三顿,实在太奢侈了。

一天三顿猪膏蒸饼,那简直是罪过,大概只有官人才能享用了。

这位府兵其实心地挺好的,知道给自家部曲加餐,不是那等苛刻之人。

“弘农那边的府兵如何?”

“送信去过一回阌乡,看着不错。”少年很快喝完了粥,将木碗拿到河边,仔细洗刷了一番,嘴里说道:“听闻几个军府官将凑钱请人烧了一窑砖,改建新房了。”

“真不错。”府兵感慨道。

少年将洗好的碗递了过去。

府兵指了指灶房,道:“自己放进去吧。”

少年应了一声。

这个时候,院外走来几个孩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见得府兵后,纷纷行礼。

放好木碗的少年一见,好像都是部曲家的孩子。

但这些孩童的夏言却说得不错,虽然仍带着些古怪的口音,却比方才那位妇人强多了。

见少年感兴趣,府兵轻笑一声,道:“待小儿长成,谁能说他们是氐羌?反正我看不惯的地方,都让他们改。”

“他们听吗?”

“听。”

“为什么?”少年下意识问道。

“大概是因为我心善吧。”府兵说道,说完,自己都笑了。

少年亦笑,但他觉得府兵说的可能是真的。

“我……”少年笑完,看了看天色,支支吾吾道。

“回家了?”府兵拈弓搭箭,只听“嗖”的一声,稍稍偏离。

射完后,他摇了摇头,叹息不已。

“是要回去了。”少年不好意思道。

“去吧。”府兵摆了摆手,又抽出一支箭,开始练习。

“嗖!”这一次正中草人。

“明日我也要去军府了。”府兵朝少年笑了笑,道。

“出征?”少年惊道。

“为天子扈从,西去安定。”府兵脸色一正,抚摸着弓身,道:“若要为天子厮杀,那也是本分。昔年在乞活军里时,真没想到有今日。”

说完,又抽出第三支箭,继续练习。

少年对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

邵勋此时正驻跸于沈阳军府以西数里之处。

午后收到急报时,正在召集远近父老宴饮。

距离攻灭刘汉已经一年多了,关中偶有叛乱,但大体还算平静。

这其实并不奇怪,因为损失的主要是匈奴,其他部落及时投靠了过来,除了冯翊郡之外,格局基本没动。

你没动人家利益人家也没那么傻,非得上杆子一定要造反。

至于有没有蛰伏起来的野心家,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肯定有,还不少。但他们既然选择暂时蛰伏了,那就当他们真心顺服。

总之主打四个字:相安无事。

因此,当邵勋抵达关中时,士人、酋豪还非常给面子,纷纷前来拜见。

邵勋与他们言笑晏晏,实则腻歪透了,在接到急报后,便离席而去,召随驾而来的太保潘滔、尚书左仆射梁芬、中书侍郎沈陵、侍中刘闰中、抚军将军侯飞虎、西中郎将北宫纯、秘书监卢谌等人商议。

军报挨个传了一遍。

众人看完之后,尽皆沉吟,显然都有想法。

“陛下。”潘滔率先说道:“祖约举事之期并没有特别急迫。他方就任镇西将军领淮南太守,司马睿便是想动他,也会再等几个月。而今三路大军已经出动,平凉之役近在眼前,一切以西事为重。”

邵勋一听,笑道:“卿过虑了。朕起兵以来,腹背受敌,南北同时开战之事并不鲜见。昔年曹孟德据河南,亦如此这般。张硕有银枪中营六千、苻洪部三千、质子军五千、左飞龙卫府兵九千余,此骁锐之徒两万余人,辅以郡县丁壮、沙海、河阳水师数千,又有何惧?或许无法南下合肥、东关,但守御寿春却不难也。”

潘滔说道:“陛下还是小心一些。寿春一失,合肥便近在眼前,吴人不会善罢甘休的,恐招至大战。”

“若有大战,我自河北檄调兵马。”邵勋说道。

“如此,臣无话。”潘滔说道。

大梁朝的兵力还是很雄厚的,尤其是可征调大量府兵。

此番西巡,左右金吾卫各出动了六千人,左右羽林卫各出动三千,右骁骑卫亦出动三千骑,这便超过两万步骑了,连带着黑矟右营六千人,已经西行秦州,配属金正指挥。

留在身边的扈从部队则有亲军两千、黑矟左营六千、银枪左右二营一万二千、义从、落雁二军一万五千骑,外加临时征调的关中府兵两千余人,约三万七千步骑。

而在关东,除宿卫洛阳的一万八千府兵外,地方上依然可以调用数万人,只不过没必要罢了。

府兵这种部队是真的好使,谁用谁知道。

若非今年要打仗,邵勋还会继续下令设置府兵。尤其是胡人较多的关中,非常有必要增设几个军府——此番冯翊、上郡叛乱,韩城、朝邑两防府兵就发挥了不小的作用,把叛乱规模限定在了一个不大的范围内,没让其蔓延出去。

“陛下。潘公所言不无道理。”中书侍郎沈陵说道:“依臣之见,江东大族对寿春、合肥还是比较着紧的,一旦有失,必然群集大军,舟师巨舰溯流而上,直扑巢湖。这里不好打,昔年曹孟德兵不可谓不精矣,然四越巢湖不成,只得空望濡须水,叹‘生子当如孙仲谋’。今时过境迁,或有变化,但陛下万不可大意。”

邵勋一听,微微点头,道:“景高所言不无道理,朕知道了。令祖约拖延即可,待击破张骏,朕亲至寿春治水师,会一会江东群豪。”

想当年,苻天王都亲至寿春(彼时为避郑阿春讳,已改名“寿阳”),派尚书朱序前去面见谢石,劝其投降——呃,好像不太吉利。

但不管怎样,南下恐吓一下吴人总是需要的。

这会直接灭晋可能有些困难,条件还不成熟,但打一场防守反击,问题不大。

难道八公山还能因为我创造什么成语不成?

“三郎,你尽快去一下秦州。”邵勋看向北宫纯,道:“金正为南路都督,卿副之。听闻辛晏父子据枹罕,张骏亦忌之,你看看能不能劝降。他若愿归正,朕立置河州,以他为刺史。”

“臣遵旨。”北宫纯立刻应道。

“靳准已经准备渡河,此先不论。”邵勋又道:“再催一催王雀儿,四月了,还在盛乐打转,要等到几时?子谅,诏书你来写,措辞可以委婉些。”

“是。”卢谌应道。

安排完这一切后,邵勋站起身,道:“天下就西北、江南、蜀中三地了,朕不想等太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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