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0章 鱼龙

赵高尤记得,十日前,自己被困重泉,绝望之际,为六国发兵所救时,他是欣喜若狂的。

但一向最善于揣摩人心的赵高, 这次却热脸贴了冷屁股,赵高献上自己在未能劫持胡亥外,不得已作为替代的礼物:被拘禁在高陵县的始皇帝子女——除了出奔的扶苏,嗝屁的胡亥、公子高,以及摇身一变成了投诚公子的将闾兄弟三人外,其余公主公子皆在于此。

这些公主公子在西河被六国残忍处死, 毕竟他们的战争目的之一,便是“屠秦宗室”。

还有那枚精雕细琢, 代表了大秦皇帝权势的玉玺,也被深知怀璧其罪的赵高双手奉上。

用和氏璧镌刻而成,其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正面刻有李斯亲笔所书,名匠篆刻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篆字。

当这美轮美奂的玉玺被捧上时,所有人,张耳、李左车、项梁,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上面,难以挪开。

当数十年前,它还只是一块和璞时,已价值连城,秦昭王曾以十五座城,欲与赵惠文王交换, 由此引出了蔺相如的故事。

如今更被赋予了政治上的光晕,皇权的重量, 其所值,岂不是无价之宝?

但这枚小玩意却被项籍的大手掌不客气地收下了, 把玩在手中,仿佛看到了昔日“彼可取而代之”的大志。

但这位年轻统帅的情商和吃相,未免有些难看,竟不顾赵国人在场,当众道:

“和氏璧,这本就是楚国之物,为人所盗!今当物归原主!”

还是范增轻咳一声,说什么“此物由纵长楚国暂时保管,待六国诛秦社稷,再分其宝货”,压下了赵人几欲当场发作的怒气。

而之后,项籍却待赵高十分冷淡,连临晋城的军议都不让他参加,赵高卖国无门,只能守在外头,通过贿赂与会者,得知了楚国后方遭到袭击,六国联军欲退的消息。

这让赵高失望透顶。

“本来指望六国守西河之地,而我如约赴上党为王,如今这情形,西河不守,河东又岂能长久,恐一年半载后,黑夫便将至太行矣……”

赵高忧心忡忡,从河东赶来的赵成,却仍在乐观中,甚至与阎乐争论起未来他们的“邦国”当叫何名。

“立国于上党,叫‘党国’何如?”赵成喜武不喜文,没太多文化,就是想当然随口乱说。

阎乐倒还读过典史,摇头道:“上党,古潞子地也,妇翁之国,仍称潞国才对。”

言罢还笑吟吟地朝赵高拱手:“潞王!”

“够了!”

赵高当时却拍了案几,让二人闭嘴,目光注视着他俩:

“看六国对我态度冷淡,恐难以如约,即便如约,单凭心思各异的六国,恐怕也抵挡不了黑夫兵锋,不管在河东还是上党,都不安全,吾等还是得另寻出路!”

赵成、阎乐面面相觑:“另谋出路?”

“不错,不管我向东逃到何处,黑夫必穷追不舍,欲诛我而后快,眼下唯一的活路,是向北,去匈奴……”

项籍、李左车不欲与匈奴结盟共同对付黑夫,这在赵高看来是极可笑的,耽于名声,耻于与戎狄共舞?殊不知,他们错过了与黑夫实力均衡的机会。

倒是北边的匈奴大单于冒顿,杀父献妻,只为一胜,这种不择手段的做派,更像个做大事的人。

且只要赵高遁入广袤草原,随牛羊马队迁徙,绝不在一地久留,黑夫纵真的一统中原,手也难以伸到漠北,寻他不到。

赵高就如同一株藤蔓,自身没有强大的势力,只能靠不断攀附强者来获取权势,最初是秦始皇,后来是胡亥,眼下的他,只能在不断卖国卖身中求活。

因为赵高很清楚,天下之大,唯独黑夫,绝不会跟他做买卖!

赵成应诺,阎乐却还在犹豫,赵高决心已下,扫视二人道:

“待东渡之后,便言我乃赵氏之后也,愿将上党献予赵国,换取雁门郡一小县为侯!”

……

果如赵高所言,六国对他没有丝毫信任,令赵成赴河东准备船只浮桥,接应联军东撤,却将赵高留在西边,以作为人质。

好在,赵高通过最后一点金帛,贿赂了赵魏两国的将军幕僚,得以离开对他不甚重视的项籍处,随他们至夏阳,从禹口而渡。

禹口,相传是大禹治水时用巨斧劈凿而成,它的北面是群山夹道的大河峡谷,南面是坦坦荡荡的平原,反差巨大。河水起初被约束在两岸悬崖断璧之间,白色的浪花如同千万匹奔马般横冲直撞,雷霆万钧,破山峦而径出,泻千里而东流,水浪起伏,如山如沸。

此处以北,有一个壮观的瀑布,当年秦始皇帝曾来巡视,作为驾车的中车府令随行,对此地自不陌生。

“这禹口也称之为龙门。”故地重游,赵高似是有无数感慨。

“两岸屹立,河出其中,上宽百步,下泻千里,相对如门,唯神龙可跃,故称之为龙门。龙门每年十二月初为冰所封,次年三月惊蛰时冰消,每当这时,有黄鲤数千条自下游游集龙门,竞相跳跃,一登龙门,云雨随之,天火烧其尾,化为神龙,登不上者,点额曝腮……”

那次随始皇帝出巡正是三月,赵高看着万鲤簇拥,争相欲跃龙门往上游而去,但成功者寥寥,大多数都是挣扎得鳞片脱落,无奈南返,更凄惨者,则失去了性命,无力地翻白肚皮。

那时他便领悟了。

“人生在世,便如逆流而行,不进则退,水中鱼儿众多,千千万万,有的鱼能接近显贵,但不管如何挣扎,如何被宠爱,鱼终究还是鱼,随时可能为网罘所获,金钩毒饵所害,朝不保夕。”

“想要活得长,活得好,唯一的办法,便是越过此门,化身为龙!”

但以他的出身,想要大权在握,保全己身,思来想去,只有一个机会。

制造混乱,再以混乱为阶梯,攀附而上,最终越过那道坎,化身为龙!

至于混乱造成的天下板荡,生灵涂炭,并不在赵高考虑之内。

只可惜,赵高玩脱了,在这混乱里踏阶而上的,不止他一人,有条大黑鱼,在这湿滑的梯子上,比他走得更快,踩得更稳,已渐渐腾空,隐隐为龙!

赵高悔恨异常,却无可奈何,只叹了口气,不再去看河中之鱼。

他现在只求保命。

在赵魏联军这边,赵高仍不受待见,被李左车放在最后,而就在他与阎乐即将踏上浮桥时,身后却横生异变……

浩浩荡荡的骑从从西北方杀来,骑术娴熟,弓马超群,口中还大声发出呼哨声,尽管阵列没什么秩序章法,但赵魏两军留在西岸的数千人仓促无备之下,被这些车骑冲得阵脚大乱。

“是上郡的白翟人,彼辈也降黑了。”

赵高咬牙切齿,上郡本就是白翟老家,尽管后来一部分白翟东迁,但当地仍多翟君,半耕半牧,秦朝北逐匈奴,胡亥南平叛乱,都征召了不少白翟人入伍。但这些翟种喜欢见风使舵,当年就在秦与义渠间摇摆,后来又参与了嫪毐叛乱,唯胜者是依,眼下黑夫已克咸阳,撷取了政权,白翟自然要迅速转投门户了。

不同于南方的蒲津渡,有项籍亲自断后,龙门渡后方仅剩的赵魏后军无大将指挥,一时间被冲得七零八落,而桥上众人走得更快了,并无回援之意。

赵高也踩在浮桥上艰难前行,龙门上游一段,河道狭窄,激流险滩,浪急浪高,今日风有些大,浮桥摇摇晃晃,再加上拥挤不堪,不断有人落水。

他们此刻也像极了水中的鲤鱼,但追求的已不是跃过龙门化而为龙,而是只为活命。

这场艰难的争渡,在上游一众木筏顺流冲来时,结束了……

小筏顺着涛涛河水而来,上面是头扎布巾的大河汉子,这却是来自少梁山一带的“匪盗”,最初是受到赵高迫害的“黑党“聚集,后来六国入西河,大量夏阳人出逃去投,本以为是群残兵难民,翻不起大浪,岂料听闻黑夫进攻西河的消息后,竟组织起一众人手,由河工、船夫扎木筏,一众西河人眼里闪着复仇的怒意,悍不畏死地冲来!

连续不断,浮桥遭受了剧烈撞击,更多人落水,木筏上叼着短剑的少梁盗也跃至桥上,与毁他们家园的赵魏兵卒战成一团。

赵高武艺不凡,即便残疾着一只手,也拔剑杀了数人,但他水性却很一般,随着更剧烈的撞击,浮桥彻底解体,赵高也失足落水。

他在微浊的河水中扑腾,如落深渊,脚脚踩空,赵高只能努力用双腿维持身体平衡,单手艰难划行,让自己探出河面,大口呼吸空气。

他看到了自家女婿阎乐,浮桥本就是舟船所连,阎乐侥幸夺了一艘小舟,护着妻儿老母,捋起袖子拼命划桨。

阎乐素来孝顺,前段时间赵高发动政变,欲劫胡亥,也是将阎母置于府中作为人质,才换得阎乐死心效命的。

“吾婿,救我!”

赵高奋力呼救,阎乐似是听到了,但只朝他身后看了一眼,便面露惊恐,竟毫不犹豫,与家人划着小船加速向东而去,将赵高独自抛在浊浪和混乱中!

一阵浪打来,赵高又吃了几口河水,土腥味十足,就在他即将溺毙时,一张大网却落了下来,随着河工的号子声,他整个人被捞了起来,重重扔在舟中。

这是艘不大的渔船,水珠蒙住了眼睛,赵高看得不甚分明,但从船上众人死死按住他胳膊,往上面绑绳索的举动来看,是敌非友!

有人拎着赵高的头发,将他整个人提起来,手还在他脸上一抹,仔细一分辨后,露出了惊喜的大笑。

声如洪钟,似曾相识,赵高眨了眨眼,模模糊糊,看清了面前之人的身份。

一张圆圆的大饼脸,胡须杂乱,说话时,口中气息还有一股鱼腥味。

是昔日章台宫郎官,黑夫下属,一年多前被自己通缉,逃到少梁山落草的夏阳人董翳!

这比溺死河中还糟糕,浑身湿漉漉的赵高寒意顿生!

“竟然是中车府令,今日捕获颇丰啊。”

董翳认得赵高,他龇开牙,露出了满意的笑:

“武忠侯,会喜欢这条大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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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令我来巡山》:一觉醒来,林宁发现自己成了一名“高贵”的山贼二代。

只是因为手无缚鸡之力,无法继承大位,只能由他彪悍无匹的未婚妻来继承。

面对汹涌而来的敌人,林宁视死如归:

“五娘,强敌来袭!你快带人撤,我来断后,我是男人我来扛!啊!老婆你干什么?”

一束着马尾的青衣少女随手将林宁推到了后方,淡淡道:“贱内暂且退避,后宫禁止干政。”

说罢,手提三尺青锋,尽斩来敌。

“大王,那我干啥?”

“夫君你不喜武道,那就……带着小九儿,去巡山吧。”

“得令!大王叫我来巡山咯!”

“姐夫啊,我们去巡什么山呀?”

“自然是这十万里江山!”

(本章完)

第921章 鹿马

“下吏还以为,再见不到武忠侯了。”

步入徵县(陕西澄城)县寺时,董翳见黑夫竟亲自出来迎接,连忙趋行上前拜见,口称不敢。

黑夫却像见了老朋友一般高兴,拍着比他还高几分的董翳道:“子羽落难, 皆因吾之过也,好在你还是如昔日在章台宫为郎官时,一样雄壮!”

当年黑夫入咸阳为中郎户令,手下有左右二校,分别是董翳和李良。李良与他关系不冷不热,董翳因为是章邯好友, 更是夏阳同乡, 故与黑夫格外亲热。黑夫堂弟彦为人诬告一案里,正是走了董翳的路子,才让同为夏阳人的司马欣插手,秉公执法的。

眼下董翳带着龙门大捷的消息来投,一心要将擒获的”大鱼“献上,但黑夫却似不关心,不问赵高,反而问起了跟董翳在少梁山落草,立下大功的众人。

董翳如实回答:“少梁山的义士,多是不堪胡亥、赵高苛政的西河人,最初不过数百。后来六国渡河,肆虐西河,当地人纷纷来投,人数多达三千,其中更有当地河工,靠了他们, 下吏才能以木筏、木罂缻浮河而下,杀了赵魏后军一个措手不及!”

的确, 六国联军几乎控制了西河所有船只,就算朔方有些船舶,也不可能完好无损地通过落差不小的壶口瀑布,故水上几无设防。

但在大河上讨生活的河工却有自己的办法,在龙门渡口过往的船只,多有从上郡通过大河支流过来的,他们会在壶口将舟船连带货物拖上旱地,通过圆木拖拽数里,绕开瀑布再进入大河,交到龙门本地船工手中。

大河航道就是这样,一段航道只能由当地船工驾船航行,外地船工到了某一地方,都会将船和货物统统交给当地船工。倒不是船家有什么航规,是因为大河河道水情复杂所至。特别是龙门一段,河道狭窄,激流险滩,浪急浪高,外地人乱开一气,常船毁人亡,必须交给当地人驾航。

故西河河工极其熟悉当地水文,能从水上突袭,扎筏的木头不够?没事,船工们利用夏阳附近常见的大缶,用绳子绑在一起,再以木头夹住,叫作“木罂缶”,这一个罂缻的浮力,可以载重数人绝无问题。

黑夫对“木罂缻”似乎很感兴趣,问了又问后,才让人将一份冠服连带印绶带上来,亲手交给董翳。

董翳一看印绶颜色就放心了:银印青绶,立下下拜推辞:“下吏岂敢为两千石?”

尽管逃难前,董翳不过是一个千石吏,但如今重新得了机会,起兵响应黑夫,更擒住赵高,俘虏赵魏联军两千人,升为两千石,也是合情合理。

但重点是,黑夫给董翳的,可不是一个虚职,而是手握实权!

“自始皇时起,内史地方太大,辖民数百万,非数名都尉无法守备,西河一向是内史东部都尉防区,如今这职务,非子羽莫属!”

黑夫让董翳起来,现在正是国家急需人才之时,北伐旧部自会占据要职,像章邯、董翳、司马欣这样秦地世代军功地主的代表人物,也应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再加上未来会通过各级考试,整合入朝堂的关东士人精英,新秦的三驾马车,便齐全了。只差第四匹,还需黑夫重新树立。

而后他再作为执辔者,靠驷马拉着这老大帝国,走出混乱和分裂的深渊……

“子羽为东部都尉后,当为我整合少梁山的义士,连同西河失去家园后愿意参军者,我要组成一支人数过万的西河之师!”

带着愤怒和恨意,这支西河之师对六国残余的战斗力,必然相当可观。但若空降一个连西河话都听不懂的南郡军吏下去,只会适得其反,倒不如放手让西河本地人董翳去做,另派遣各级军法官督之,等战争结束后,升官加爵调离即可。

董翳领命,却又问道:“君侯,西河人见故乡残破,深恨六国,常询问我,君侯何日发动东进?彼辈愿为先锋!”

黑夫却摇了摇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北伐军、降兵、刑徒,足有数十万人食内史之粟,再加上西河的十余万难民等待赈济,关中存粮几已告罄,这次秋收尤为紧要,不可耽误。故三军休整数月,协助百姓收粮打谷,待粮食充沛后再战不迟。”

还有,黑夫不可能永远带着草台班子打天下,咸阳朝堂的新秩序,也咎待建立,北伐靖难成功,将士们的赏爵新职,不可逾时。

先前黑夫以武力攻破咸阳,虽降服关中军民,逼迫李斯及百官奉他为“摄政”,效共和伯故事,以代替缺位的天子。但其威望未立,百姓狐疑,可眼下通过驱逐六国,收复西河,保护关中人惨遭如临晋一般的劫难,等黑夫归去时,必被当成故秦人的大英雄,夹道欢迎。

更何况,被所有人看做这次大乱和内战罪魁祸首的卖国贼赵高,已落入法网,黑夫正好带他回去,以懈民之愤!

说到这,赵高也总算被拖了上来,却见其早不复往日,鼻青脸肿,耷拉着眼睛,身上几乎没有一寸好皮,眼下昏昏沉沉地睡着,似是晕过去了。

董翳有些惭愧:“西河人痛恨赵贼引六国入寇,荼毒百姓,恨不能生食其肉,听闻这的确是赵高本人,都恨不能生食其肉,隔着渔网便拳打脚踢,下吏好不容易才劝住,让他们留了此贼一命。”

虽是去劝,但董翳也没少举着脚狠狠踹了赵高几下,他本来前途无量,却被赵高说成是黑党,不得已亡命少梁山,家中兄弟姊妹皆被连坐沦为刑徒。

这狗贼能有今日,真是大快人心!

而且武忠侯格外强调赵高要活的,定是要将其明正刑典,赵高似乎也明白这点,被擒后多次试图自杀,要么是往柱上撞,要么是欲往水里投,都被拦下。

于是董翳自作主张,让人将赵高保养多年的满口好牙都硬生生拔了!因为他们相信,人若是被逼急了,咬掉自己的舌头,可能就会当场死掉!

眼下赵高的面相,如同八旬无牙老叟,且嘴巴发肿,丑陋不堪,好似一根枯木,又像一滩烂泥。

眼看这祸国殃民的大奸落得如此下场,真是让人心情愉悦啊!

咬舌头会不会死黑夫没试过,但赵高死于伤口感染的可能性似乎更高,看来得让医者好生治疗,让他撑到咸阳啊……

“弄醒他。”黑夫道。

一桶凉水下去,赵高才从晕死中醒过来,一抬头,就看见了那张似笑非笑的黑脸。

他闭上眼,再度睁开,确定这不是幻觉,眼中满是绝望之色,却没有求饶,只抿着嘴不言不语。

黑夫踱步去到赵高身前:“赵高啊赵高,多年未见,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赵高露出了被拔掉牙齿后血淋淋的空洞牙床,声音有些变形:“黑夫,从第一眼看到你,我便知道。你我是同样的人,都是游弋在龙门之下的河鱼,欲跃过去,化身为龙,成为人上人。”

“吾等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一旦得志,也不会怜悯对手半分。”

赵高吐出一口带血的痰:“今汝为刀俎,我为鱼肉,我既然必死,又有何好说的,何必假惺惺?”

董翳已经退下,黑夫对赵高的话不置可否,颔首道:“你说得对,我做事的确不择手段。”

他诈死,他在始皇帝死后揭棺而起,他对昔日旧僚痛下杀手,利用死去的冯氏,又下令处死蒙氏兄弟,对遭六国屠戮的秦宗室也未施以援手,积极营救,因为他们的死能激起关中人之愤,更有价值……

他靠阴谋、诡诈撷取政权,用威逼、利诱巩固自己的地位,在名为混乱的阶梯上,大步攀登,将任何挡路者推下万丈深渊!

他还要编织巨大的谎言,以欺骗天下人,占据正义之名。

黑夫曾是个好警察,一个好亭长。

但从许多年前,头脑发热去追捕钟离昧,膝盖却中了一箭后,他黑夫,便再也不是一个“好人”。

黑夫也不吝露出恶人本色,一脚踩在赵高脸上,好似他也是自己脚下的阶梯之一。

“赵高,说起来,我还得多谢你呢。”

“你不过是个谄媚上意的小人,攀附皇权,窃取权势,却于治军治国却一窍不通,只知道一味打压异己,诛灭冯氏,让李斯不得不投我。凭借一己之力,搅乱了咸阳朝堂,让本能撑更久的北方轰然崩溃,真是祸国殃民的奇才……”

“但你的作用,也就到此为止了,接下来你将被带回咸阳,明正刑典,好让关中人泄愤。以汝之罪,再重的酷刑都不为过……”

秦最终的刑罚,是具五刑。

“不过,你也有机会留得全尸。只需答对一事。”

黑夫拍了拍手,他的亲卫,拖着一木笼来到县寺庭院,却是一头附近捕得的梅花鹿,它在明晃晃的刀剑里穿行,早吓得双目圆瞪。

“汝可知这是何物?”黑夫指着鹿问赵高。

被绑在地上的赵高瞥了一眼,却不答,只冷笑道:“不过是狸猫戏鼠的把戏,我就算说它是鹿,也能被你说成是马,如今权柄已在汝手中,是黑是白,是鹿是马,还不是任你摆弄?”

“你倒是聪慧。”

黑夫似是料到赵高会这样说,笑道:

“但它终究是鹿,不是马。”

“就如同你我,不同途,更不同归。”

黑夫道:“在你眼中,一切皆虚,唯有这把阶梯是真实的,攀爬就是一切,殊不知,爬到顶点后,接下来做什么才是关键……”

一个人,到底是让秩序崩坏,生灵涂炭的大奸,还是重新撑起一个国家脊梁,治世之能主,看的是他掌权后的表现,而不是之前。

使鹿驾车,它们会胡乱蹦跶,车难以前行,最终滞留原地,甚至车毁人亡。

使马驾车,它们却能默默迈动四蹄,拉着沉重的车舆前进!

“赵高,这天下,汝能乱之,我能治之!这便是你我最大不同!”

鹿笼被推走,五匹老马被赶了上来。

“这才是马。”

黑夫心情愉悦,让人将赵高拎起来,带到马匹边上:“汝可还认得它们?”

赵高努力睁着被打肿的眼,定定地看着五匹马。

在一般人眼里,马都长一个样,但对于一辈子和马打交道的中车府令,他会相马,对马匹的任何外部特征都了如指掌,就如人的面目不同一般,谁是张三,谁是李四,一目了然。

这五个老伙计,他岂会不认得?

这是赵高在御苑中养了多年的马匹,始皇帝金根车的六骏,每逢始皇帝出巡祭庙,作为御者,赵高就在车边呆着,抚摸着马儿们的鬃,亲卫为它们刮洗身子。

后来它们老了,放回御苑好生喂养,只是后来病死了一匹,竟被黑夫带了出来……

此刻,它们似也认出了赵高,欢快地嘶鸣起来。

“你将遭到秦律审判,先受宫、黥、劓、斩左右趾,拔舌之五刑。”

黑夫在旁边冷冷说道。

与一般的具五刑不同,腐刑是黑夫要求加上去的。

赵高好像还真不是太监。

但没关系,他死时,一定是以“阉人”身份死去的!

“而后再五马分尸,就用这五匹老马罢。”

黑夫走上前,轻轻抚摸着一匹青马的鬃,言语温和,好似在与一位老朋友作别:“你一手喂养它们长大,又作为御者朝夕相处数载,若由着它们扯碎你的躯体,那场面,定会不错。”

赵高没了牙,否则此刻定会牙齿战栗。

“最后,再菹汝骨肉于市,我想咸阳之民,都很乐意看这一幕,甚至高呼着要来分一口肉。”

黑夫的声音在赵高耳边回荡,如同蜂鸣的丧钟!

“赵高,这就是你的下场,汝之恶名,将永远被刻在史书上,从海东到西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遗臭万年!”

……

PS:第二章在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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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菊花还只是一种花

木耳是木耳,黄瓜也只瓜

那一天,蜀中毛毯厂着火

那一刻,黄贺带着他的小姨跑路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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