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9章 南国秋草生,北国朔风烈

回荆国的路上,中山燕文稍稍放缓了速度。

中山渭孙此次强证洞真失败,虽有他回护及时,却也得养上许久。肉体上的伤势倒是其次,心结能否打开,才是重点。

能做的事情他都已经做了。

终归洞真之境,只可自求。

倘若洞真能他证,那霸国皇室,应当辉煌永驻。

只不知人生这一课,中山家的年轻人,能学到多少呢?

中山渭孙攥着那支装着好友骨灰的玉瓶,紧抿着唇,仿佛会永远缄默下去。

南国秋草生,北国朔风烈。

当荆国的烈风打到眉上,敛去魔甲的中山燕文面无表情。骄傲了一辈子的他,不愿表现自己的失望。

沉默了一路的中山渭孙,却在这个时候开口:“南斗殿战事有问题?安国公是不是在掩饰什么?”

中山燕文脸上的僵硬终于缓了几分:“何以见得?”

“他愿意让您见证战事,但不愿意真的让您见证。”中山渭孙说。

“衍道尽量不在人前出手,避免根本道则被窥见,这本是常事。”中山燕文放开了手,让他自己飞,语气平静:“恶面军乃楚国六师之一,楚国最前沿的战法、军阵不愿暴露,也是人之常情。”

“话是这么说。但楚国灭南斗,是做好了为天下关注的准备的,甚至他们围而不剿的姿态,就一直在宣示,他们要聚焦天下目光,耀武显威。”中山渭孙的状态很狼狈,但思忖很认真:“我总觉得他们的目的不仅如此。”

“说下去。”

“中央帝国什么都要瞧一瞧,管一管,希望像以前一样,把一切都捏在掌心,尽管他们已经做不到。咱们现阶段却只能专注自己。楚国有什么想法,南斗殿如何挣扎,都跟咱们没有关系。所以您决定离开。”

“是我决定离开么?”

“是我。”中山渭孙举起手中的玉瓶:“我接受了事实。”

“什么事实?”

“我接受龙伯机已死;接受我苦功无获;接受我的无能,以至徒为笑柄;接受我的莽撞,以至于祖父受我拖累;接受——”

“你文章向来作得很好,但我不想听这些。”中山燕文抬手打断:“回去写一封策论,就以楚国灭南斗殿为考题。”

中山渭孙略略低头:“好。”

他出生的那一年他的父亲就死了,他母亲也没有熬过第二年的春天。从小他就是爷爷带大,练兵也好,演武也好,爷爷做什么都带着他。从小他们就是这样相处,中山燕文随时随地会出题,中山渭孙随时随地来答题。答对了什么都可以有,答错了拳脚伺候。

爷孙自此无言,径回鹰扬府,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这只是寻常的一个假期,他们只是出去秋游。

但在飞进鹰扬府之前,中山渭孙终还是道:“爷爷,我错了。”

“后悔去救龙伯机?”中山燕文问道。

“我后悔自己没有想清楚。后悔自己做得很糟糕。”中山渭孙道:“人不应该为自己的选择后悔,我后悔我没有想明白,我在选择什么。”

中山燕文道:“希望你是真的明白。而不是欺骗自己。我不怕你骗我,渭孙,终究是伱来面对你的人生。”

中山渭孙道:“——爷爷。或许我也是你错误的选择。”

中山燕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中山燕文能够承担得起自己的错误,你可以吗?”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得到。”中山渭孙攥着玉瓶,撑开疲惫的眼睛:“但我不想再有这样后悔的时刻。我也不想再让您失望了,爷爷。”

中山燕文看着他:“我一直教你如何正确的面对世界,但人生不是只有正确可言。你做了实在愚蠢的决定。可你是我中山燕文的孙子。”

爷孙俩一前一后,飞进鹰扬府。

那立于府治高台、垂挂在杆头的黑色旗帜,一俟朔风鼓来,顷刻飘扬在空。

……

……

茫茫无边的黑色,是不可企及的尽处。

南斗秘境形似宇宙,空阔无垠——当然不是真无限,但它的尽处,也非等闲之辈能探索。

由六真所镇的六颗巨大星辰,是此间主体。

古往今来有许多凡人在这些星辰上繁衍生息,终其一生,视此为“现世”,不知自己生活在秘境里。

其中格外秀出者,得到仙人指路,方有可能归入南斗门墙,超凡脱俗,看到秘境之外的世界,明了何为“现世”。

南斗殿并不真正与凡人接触,但南斗弟子偶尔也会行走其间,出世入世。

如此般种种“神迹”,便造就了此间南斗仙神的传说。

这些星辰上的人们并不知道,星辰也有寿命,高高在上的南斗仙神,有一天也会陨落。

南斗殿在秘境里繁衍这么多百姓,享其人气,受其供养,当然不会愚蠢到不给他们跃升机会。

但南斗殿如今的真传弟子,真正出自这些星辰上的,少之又少。

盖因相较于位在诸天万界中心的现世百姓,星辰百姓有先天的不足。

就像诸天万界里的浮陆百姓,就像远古时代“谷雨计划”里播撒诸天的人族火种一般。在漫长的时光之后,纵使同根同源,也不再同枝同叶。

生活在皇都和生活在边郡的百姓,出生就有了不同。

不同世界之间的原生差距,则更为巨大,也更为根本。

最直观的就是神祇。

同样是【尊神】位阶,在【阳神】之上。幽冥神祇只在幽冥世界具备超脱伟力,现世神祇,却能诸界恒一,永恒不灭。幽冥世界还是一个大世界,不是普通的小世界可比。

很多小世界的力量层次都很低。

南斗秘境这样的地方,若非依附于现世,植根于历史,连比较的资格都没有。

“南斗殿有长达六万年的历史,是诸圣时代传承下来的古老道统。与暮鼓书院在同一个时期,比血河宗更悠久。”

“在这漫长的六万年时间里,从来没有哪个星辰百姓成真。我们在超凡路上,是一视同仁。但无论怎么培养,给予多少资源。他们最多成就南斗秘境里的‘神而明之’,与南斗缔约,成为南斗星神。这几乎是不可破除的极限,甚至就连这些做不到与现世缔约的南斗星神,都极为罕见。很多年才能出一个。”

“唯一的那个例外,叫做陆霜河。”

“他还在创造历史。”

司命殿中,有个声音在这样说。

说话的人负手站在殿门中间,仰看于外,混淆在天光之中,也任天光投下单独的倒影,始终不曾回头。

人的倒影在地砖上被拉扯得很孤峭,影子的尽头,是一只很有些年头的蒲团。

司命真人符昭范,就跪坐在这只蒲团上,面对着大殿正中供奉的那尊司命星君像,他表情肃穆,也未回头。

所以在这高阔威严的大殿里,殿门中间负手而立的人,和殿中垂手跪坐的人,其实彼此背对。

连接他们的,是一道影子。

符昭范没有说话,他现在只是听着。

今时今日,在这南斗秘境里,能够让他“听着”的人,自然只有一个——当代南斗殿之主,承继祖师六万年道统的长生君。

长生君的冕服十分模糊,他仿佛陷在光的河流。

在这种永远也不能被真切看到的状态里,他继续说道:“所以我对他,有最大的耐心。我甚至允许他不走南斗星途,行他自己的道路。他天生是一个会走险路,且能走得很好的人。他极情于道,因而能斩碎所有锢锁,突破不可能。”

符昭范终于道:“他亦天生是一个懂得放弃,也绝不在乎的人。”

“谁不是呢?”长生君语气莫名:“谁往前走,不需要放弃一点什么。谁走到这一步,什么没有放弃?”

“所以你不应该感到意外。”符昭范淡声说道:“如果他的道在这里,他不会惜死,他会比你我都执着。但南斗殿不能承载他的道,自然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放弃——至于任秋离,她在很多年前,就不愿再看天机。我想她也累了。”

“我不意外。”长生君的声音唏嘘:“漫长的生命,就是由无数的意外组成。”

“祖师当年创造南斗殿,开长生道统,求永恒不灭。后来他死得很仓促。”

“我南斗殿至高秘法,历代修撰,欲成南斗六星君,永握长生,永恒耀世。这明明是一条看得到希望、而且也切实在前进的道路,但走了六万年,都还在路上。”

“所谓无主之星,概念根本,我天外苦寻而不能为你们得,南斗殿代代相继都还未能证。那观衍的玉衡星君,却说成便成了。”

“机缘巧合,造化难测啊!”

“事与愿违,天不遂人。”

长生君很少有感慨这么多的时候。

就像南斗殿也从来没有被逼迫到现在这种程度。

符昭范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尊高大神秘的星君塑像。

按照南斗殿的嫡传道统,他将循长生古路,执着地走向尽处。他的最高目的,就是成为诸天万界里真正且唯一的司命星君。把面前的这尊塑像,化为其中一个自我。

司命、天梁、天机、天同、天相、七杀,只有南斗六星君全部成就,这样的南斗殿,才能托举南极长生帝君为超脱。

六星君尊一帝君,证道永恒不灭的星帝神话。

但谁都明白,超脱只是一场幻梦。

万古以来多少风流人物?风吹雨打皆成泥!

失败的何止南斗殿,何止于南斗祖师,何止今日的南斗殿主?

自帝号被削去,长生君的道就断了。

位于远古星穹那真正的南斗六星,那种规则的具象、概念的集合,六万年来只是不断接近,而从未有真正捕捉到——在当今楚国的注视,更不可能。

原本……身下的这颗司命星辰,会在漫长的岁月里不断演进,逐渐成为真正司命星辰的概念核心。一代一代司命真人的传承,都是为此而努力。

这条路是可行的,可这条路太长了!

正如长生君所说,漫长生命的组成部分,就是无数的意外。

道历重启,国家体制大兴,人道洪流滚滚向前……南斗殿还在苦心求道,执着故我,一转头,山外换人间。他们都成了时代的遗民。

大楚帝国屹立南域,霸国天子卧榻之侧,根本容不得所谓的“星帝”。

在六合天子的伟大宏图之前,哪怕是长生不死、永恒照耀的星帝神话,也过于单薄了些。楚天子当年手执大楚天子剑,一剑削帝号,长生君的冠冕至今不系旒珠。

凡至尊冕冠,旒数按典礼轻重和服用者的身份而有区别。

楚天子以此宣示,长生君“无礼”,亦“无份”。

这莫大的羞辱,也沉默在时光里了。

符昭范寂寞地跪坐着。

殿外的天光,到他的背脊就停止。仿佛脊锋是一柄剑,剖开这虚伪天光。

自他的道躯再往前,全都是阴影的范畴,混同于司命殿的暗翳,或许这才是真实的部分。

现世此刻是长夜,而南斗秘境里是白天。

南斗秘境已经持续了许多个白天,仿佛如此堂皇,就能肃照魑魅魍魉。

但人心鬼蜮,岂天光能照透?

这段时间南斗殿混乱得不成样子,除了最基础的前线防御,其它所有秩序,几乎全线崩溃。

维持骄傲需要六万年,崩溃体统,只需要绝境里的几十天。

但凡人类能够想象得到的丑态,都在这里发生了。

南斗殿没有良善吗?

良善也都被异化,不能异化的最先被杀死。

而总管南斗诸事的他,却只是坐视。就像他坐视龙伯机的死去。太过刺眼的天光,只能让人闭上眼睛,不能让人把一切看得更清楚。

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但这没有意义的一切,还要被人作价——作价几何?

长生君的声音道:“时间快到了。”

“那封信是你安排送的吗?”符昭范问。

“顺水推舟。”长生君道。

“其间有什么手段?”符昭范问。

长生君道:“什么手段都没有意义,伍照昌不会给机会的。”

“但你还是尝试了。”

“总要尝试一下。”

符昭范轻轻地叹息一声:“是啊。总要尝试一下。”

这就是答案。

殿中一时没有声音。

符昭范又问:“天梁和天相都走了吗?”

长生君语气莫名:“不会有人记得他们叫什么名字了。”

“那么,我的时候也到了。”符昭范拔出自己的佩剑,双手倒持,抵住心口,抬起头来,眼睛瞧着那尊永无可能实现的司命星君塑像,慢慢地归剑……入心。

当世真人没有那么容易死去,所以他是决绝地在做这件事情。他审慎地把握着力量,压制求生的本能,他的剑,灌输解道湮魂的锐意。先消道,再消力,最后消命。

血肉、骨骼、魂魄,都只是过程里的一部分。

最传统、最符合南斗正统道统,“符于昭范”的南斗殿当代司命真人,在司命殿里溘然长逝。

他的身前是司命殿的阴影,他的身后是南斗秘境的天光。他的死亡很缓慢,没有浪费一丁点力量,而这个过程,安静得没有一丝杂音。

长生君的背影在天光里,长生君的轮廓看不清。

而后殿门缓缓关闭。

关于司命殿的一切,都关在司命殿里了。

五千五百字的番外已经写完交上去了。要是能算加更就好了。O,O

……

【感谢书友“20231117222106470”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16盟!】

(本章完)

第2190章 长生久视

你有没有试过推开一扇大门?

那种沉重的,钉铁包铜的门。

推门的过程,仿佛推开了沉重的时间。

你用力气,来度量历史。

而屋外的天光,随你闯进尘封的未知——

长生君的这双手,今天已经不止一次地推门。也不止结束了一段人生。

他真是一个极冷酷的人。

在符昭范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也没有对符昭范说他具体的手段。

但或者这就是他“长生”的原因。

或者这也是符昭范能够安心赴死的原因。

偏殿大门推开的时候,三分香气楼的昧月,正抱着膝盖,蜷坐在墙角的位置。肢体上展现一种孱弱、畏惧的姿态。但整个人并没有孱弱的感觉。

或许是她的眼神太专注吧!

她的下巴垫在膝上,眼睛盯着地面,地上摊开一本书。

她正在看书。

代表着长生君的身影,仍然只停留在殿门中间。他大概钟意于这样恰到好处的位置,有“自我为界”的姿态。

“三分香气楼的心香第一,我还是第一次见伱。”长生君恍惚的身影如是说。

“我也是第一次见您。”昧月这样说着,但她并没有抬头。

第一次见长生君,不比看书这件事情重要。

“你这是?”长生君问。

“龙伯机死了。出去送尸体的那位师弟,也不会活着回来。整个南斗秘境,到处都在死人,每天都在死人。”昧月叹了一口气:“小女子害怕呀!”

长生君的声音里有笑意:“你不像害怕的样子。”

“正是因为害怕,我才紧闭这间会客殿的大门,希望人们忘记我。正是因为太害怕了,我才需要看些闲书,逃避现实,麻醉自己。”昧月说着,将地上的那本书合拢,抬起头来,第一次真正去看那位传说中的长生君。

理所当然的,这双美丽的眼睛,在那团光影里一无所获。

倒是天光晕开了她的眸光,使得盈盈之间,有极具魅惑的危险。

地上那本书的封皮上写着……

“列国千娇传?”长生君大概不会看闲书,并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哪位小说家写的?”

“作者名字是不清楚啦。也许是传着传着失散了,也许压根就没敢留名。”昧月的声音略带讶然:“名字对您来说有意义吗?”

“当然,名字很重要。”长生君极平静地道:“无名作者的书,我是不会看的。倘若作者的名字取得不好,我也不会看。”

“哦。我倒是不挑剔这个。书好不好,文字会说话,作者是谁,无关紧要。”昧月随口道:“有个朋友好像很喜欢这本书,我买来研究一下。”

“有谁藏在书里吗?”长生君似笑非笑。

“藏着我的心上人!”

昧月看似很认真,但马上又笑起来:“如果真的有人藏在这本书里,那您现在应该跑远了。”

“你的见识远超你的修为,知道的实在很多。”长生君悠然道:“但或许你知道的太多了。”

昧月笑眯眯道:“不多不多,还需要学习。”

她把地上的书捡起来,晃了晃:“正在学习。”

“学无止境。”长生君此刻的语气漫不经心,却于平地起惊雷:“三分香气,换得意乱情迷。莺歌燕舞,尽是人心魍魉。三分香气楼,就是这么个鬼地方。你看你妆画鲜艳,烈焰红唇,谁知沾多少鲜血?这次祸乱南斗人心,你的惑心,竟得几分资粮?”

昧月将手里的书卷成一卷,叹了口气:“您能了解我的神通,我并不惊讶。我惊讶于您会这样说。祸乱南斗人心?这天下大宗,万载基业,一朝倾覆的罪名,是我这样一个侥幸神临的弱女子所能承担么?”

“您这样的大人物,应当是寻根溯源,而非摘枝问叶。”

她摇了摇头:“我是能影响您,还是可以左右司命真人,又或南斗六真里的哪一位?卑渺如我,竟乱得了南斗人心?”

“龙伯机可怜啊。”长生君叹息道:“他确实不是你的对手。”

“并非他不是我的对手。而是他的对手不是我。”昧月认真地纠正他:“您把他们的名字都剥夺了。而察觉这一切,为了自救故意写出很多封信,写给他的至交好友,也确实被记挂被惦念、留下了名字的龙伯机,果真是最碍眼的那一个。他的死,难道不是您所愿?”

“他确实是可怜。”昧月的语气里,有一缕彷似真切的叹息:“因为他的抗争都是无用,而且没人知道。”

“剥夺名字,呵呵呵……这些是谁告诉你的?”长生君的声音略略上挑:“罗刹明月净?她恐怕没有这等本事。”

昧月道:“您恐怕并不了解她的本事。”

“也是。我虚心承认。虽然一直都在南域,但我对罗刹明月净不够了解……”长生君的声音忽然变了,归于漠然:“时候到了。”

三更眠,五更起,恒定有期。

他仿佛在宣告死期的终临:“你叫‘昧月’,对吗?”

昧月半蹲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高处的窗,窗外的天光实在耀眼。

她把书收好,站起身来,轻轻一礼:“三分香气楼,心香第一名‘昧月’,见过长生君。”

门口那恍惚的光影中,长生君探出了一只冷漠的手:“你的名字竟然抹不掉,有趣!”

殿门轰然关闭!

……

……

陪上国真人看风景,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就这一点来说,越国高层都很有体会。天下霸国卧榻之侧,应当颇多共鸣者!

但刚刚送走屈仲吾的高政,却是面带春风,如晤旧友。

行走在钱塘江的堤坝上,看明月倒映,潮起一线,多少往事随之翻涌。

在这里的确可以远眺到楚国角芜山的山影——那实在是一座太高的山,而非楚国越国真的近在咫尺。

说山影倒映钱塘江,当然是夸词。但多少年来,越国也的确被楚国的山影所笼罩。

前段时间,天京城汇聚天下风云,世所瞩目。角芜山也发生了一场悄无声息的大战。

他未能近瞧,只略窥大概,知道有平等国牵涉其中——这必然是一件极重要的事情,可惜楚国上下讳莫如深,平等国那边也没有半点风声放出来。

高政并不为这种未知而不安。

面对楚国,他的了解从来都不足,他的准备从来都不够。

但他永远在面对。

就像角芜山之高大,不改钱塘江之辽阔。

悠悠江河!

“你好像很开心?”忽然有个声音问道。

这是一个冷肃的女声,却在严酷之中,体现一种无端的、遥远的遐思。

声音随潮信同来,哗啦啦,碎在潮声里。

高政的身形在瞬间变得恍惚。

但有一只羊脂白玉般的手,摇摇一按。高政便返虚为实,归假为真。走不得!

这只清晰的漂亮的手,来自一个混淆在斑斓色彩中的女人——不是说她身上的色彩装扮有多么绚烂多姿,而是她本身在高政这样的当世真人眼中,只有流动的颜色。

不见其容,不察其貌,却能感受到“鲜艳”和“迷人”。

仅仅清晰在视野里的这只手,也足够美好了!

当然,脱身不得的高政,完全不能获得美好的感受。

“罗刹楼主!”他在长堤之上躬身拱手,十分谦卑:“不知尊驾要来,高某失迎,实在无礼!向您请罪!”

那位神秘莫测的三分香气楼楼主,当世绝巅,罗刹明月净!

在楚国正在围剿南斗殿,大肆捕杀三分香气楼修士的关口,她竟现身越国钱塘江。

高政第一时间请罪,而她只是张指下按,继续按下!

天地间的色彩,大块大块凋落,好似秋风扫繁花。

高政的世界变为黑白二色,他也形容枯槁,发渐白而脸渐暗。

但他便咬着牙,艰难地喊出声音:“楼主何以含恨见我,绝我命途?”

他在这黑白的世界里站得笔直,双手分开,仿佛两色的分野,两界的沟壑。

“岂不见,天心钱塘,民心越甲!”

他乃越国有史以来功业第一的名相,他在越国人心中的地位,冠盖当今,超越所有。虽然他已退隐许多年。

在越国的土地上,他能得到无可争议的、最多的支持。

此时国势加身,民心加身。

他身后有山的虚影,身前有江的咆哮。山是隐相峰,江是钱塘江。山河越土的力量,支撑他的体魄,令他站直道躯。

他身上披了一件五光十色的甲,在黑白的世界里,自有人心的颜色。越地人心庇护着他,令他不那么轻易凋谢。

然而仅仅是这些力量,仍然不够,仍然不足以阻止罗刹明月净的按掌。

所以他又长啸:“岂不闻,书山有路!”

儒家圣地之书山,正在南域。

作为当世显学之一,儒家子弟遍及天下。

南域有宋国独尊儒术,昔日夏国覆亡之际,也廷议过要举国奉儒,以求书山之救。天下四大书院,个个是天下大宗。但都奉书山为圣地。

书山的力量,由此种种,可见一斑。

越国能够在楚国的卧榻之侧,酣睡这么多年,亦无非是南斗殿和暮鼓书院的支持。但溯其根源,还是书山的注视。

若无书山注视,任凭高政长袖善舞,手段盖世,又如何能拉着楚国坐下来谈,如何能有令他功成名就的“陨仙之盟”?

此刻高政一句书山有路,便立即为自己开辟了生机。在那愈发寂寥的黑白世界里,渐起琅琅书声。

人心本无一物,生而贫瘠,在知识的山海里斑斓多姿。

高政凭此寻回色彩,短暂抵住了罗刹明月净的进攻。

潮信退去的时候,罗刹明月净没有声音。

潮信到来的时候,罗刹明月净的声音响起:“若叫你知我来信,恐怕不止是你等在此处。”

她从未来过钱塘江,或者说她来过但高政不知晓。

此刻整个钱塘江都在呼应她,以天地之象,为她掩饰人间之迹。高政所获得的钱塘江的支持,都被坚定地分流了。

仿佛罗刹明月净,才是此地的主人。

高政似乎不懂罗刹明月净话里的敌意,也感受不到自己正在承受的危险,从容而笑:“若叫我先知来信,当扫榻以迎,备足越地之礼,尽我钱塘之风。当然,您若是喜欢清净,我也好提前屏退百姓,自有宁心之游也。何至于像此刻这般,叫我手足无措,深觉怠慢啊!”

罗刹明月净笑了笑:“我怕你屏退百姓之前,先把自己屏退了。令我无得而返。”

高政道:“越地多美酒,越地多名剑。楼主若求此,必不无得。”

罗刹明月净道:“三分香气楼里不缺美酒,也不缺名剑,岂不闻仗剑斩愚夫?我要你的头颅——能借我否?”

她的声音悠然,高政的鼻腔却在溢血。

真人之血多少色彩难消,在黑白清晰、沉晦粗糙的脸上,流落两抹蜿蜒的红。

他咧着嘴,任鼻血顺进唇里:“我何罪呀?”

罗刹明月净轻笑一声:“事到临头,知道问了?我且问你——楚国剿三分香气楼,此两家私怨也。你越国跟着凑什么热闹?”

“何来这等事!”高政做苦思状:“您难道是说,屈仲吾刚刚从越地带走几名三分香气楼中层头目的事情?”

“你高政觉得,此事不该惊动我?”罗刹明月净反问。

“在下不敢议论您的意志。但实在冤枉啊楼主!”高政喊道:“屈仲吾那是虞国公府的真人,楚国与国同荣的三千年世家。入我越地,如入后花园耳。他来拿人,谁敢拦他?就像贵楼在越地活动,我们也不曾阻挠。越国势小,唯缄耳闭目,勉全国体。我们顶多就是没有阻止屈仲吾,绝不能算支持,更谈不上掺和了贵楼之事!”

“是吗?”罗刹明月净语气极淡:“我教奉香真人法罗,是如何泄露的行踪?难道不是你们告知的斗昭,竟是我冤枉了你?”

“此事我并不知情,当与我无关!”高政勉力支撑,声音渐渐不那么自然:“但那斗昭骄横霸道,提刀登门,料越廷那班酒囊,也不敢缄默。究根结底,竟谁之恶?楼主,奉香之死,其恨在彼啊!”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陨仙林的方向。

“一会越国朝廷,一会陨仙林。”罗刹明月净笑了起来:“你高政究竟是要将我这祸水,往哪个方向引?”

“楼主自为也!”高政勉声道:“高某只是剖析事实,陈列真相,万无引导。山有其高,江河自流,何来罪过?楼主放了我罢!”

“放不得,放不得!”罗刹明月净哈哈一笑:“我打不过宋菩提,惹不赢楚国,又要泄愤报仇,立威示警,只好捏软柿子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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