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1.第632章 讲学

第632章 讲学

这日来府的有二分之一的士子都被收录。

也就是上门的近五十名士子里,林延潮收录了二十余人。

入夜后,又是数名士子来到林府。

“谢状元公的再造之恩。”

监生屈横江,举人姜启明,郭正域对林延潮叩了头。

林延潮一一搀扶三人起来道:“再造之恩,实在言重了。”

屈横江正色道:“没有言重,若非状元公,我们三人此刻都已身陷囹圄,此番鲁莽行事,还累及状元公与祭酒被夺职,我等于心有愧。”

一旁姜启明也是道:“是啊,状元公为了在天子面前保下我等,累及罢官,实与我等有再造之恩,今日此来,是请状元公允我等服弟子之劳。”

郭正域点点头道:“请状元公允我等所请。”

林延潮见三人其意甚诚,于是点头。

这三人都是叩阙时领头的士子,自己对几人有施恩,若是收录门下,将来可成为林学的骨干。

林延潮笑着道:“也好,诸位与我也算神交已久,既是如此,你们拜师考核的文章,可以免了。”

众人齐笑,下人奉茶,三人一一给林延潮敬茶,算定下师生名分。

于是几人重新坐下,谈古论今,谈及被囚在刑部的卢万嘉等十几名士子时。

林延潮与屈横江,郭正域道:“你们且宽心,为师打听过,洪鸣起被押入诏狱后,刑部里暂时没有人敢为难他们,至少是不敢用刑了。不过要想放出来,却要看元辅的意思,此为师力不能及。”

三人都知林延潮已经尽力,忙岔开话题聊其他的。

屈横江性子豪爽,谈论尽兴时常抚掌大笑。

姜启明高谈阔论,不乏妙语。

唯独郭正域言语甚少。

林延潮对这三名弟子甚喜,自己也是谈兴不减,足足聊了一个时辰方才告退。

数人走后,陈济川,陶望龄见林延潮神色甚喜,陈济川不由笑着问道:“老爷,可是收了得意弟子?”

林延潮笑着道:“当然,横江可比子路,正域可为子游。”

子路,子游都是孔子门徒,位列十哲之一,林延潮这么说将二人评价极高。

“恭喜老爷收得高足。”陈济川向林延潮贺喜。

倒是陶望龄听了不说一词,有几分闷闷不乐。

林延潮看了陶望龄一眼,知他的心思,对他勉励道:“横江,正域自有长处,而望龄则可道南!”

陶望龄闻言,方才闷闷不乐之色一扫不见道:“谢老师赞誉。”

当年杨时于洛阳师从二程中的程颢。杨时学成后返回南方老家。送别时,程颢目送杨时的背影,欣慰对旁人道:“吾道南矣!”

后杨时果真在东南讲学传道,信徒无数,洛学自此南传。

林延潮这么对陶望龄说道南二字,有衣钵期许之意。

之后数日之间,林延潮又收录了七十余名门生。

林延潮收录门生的标准,不择出身,只要你有略有所长即可(出身好,文章好,背景大,科名高,甚至拜师礼给得多),即可收下拜帖,当一名投帖弟子。

由此可见林延潮收徒的高通过率,几乎没什么门槛。

除了屈横江,姜启明,郭正域等,还有不少叩阙的士子,也被林延潮收录在门下。

这么多人师从林延潮,将来于林学自是大有好处,只是选择一个讲课地方倒有几分难处。

林府上肯定是不行了,容纳不下这么多人,而且惹人注目。

于是屈横江他们替林延潮四处奔走,在国子监旁找了一处宅院,供给林延潮讲学之用。

这宅院莫约有三亩大。

林延潮走进前院,就满意的点点头对一旁候着的十几名弟子道:“此前院十分宽敞,稍作清扫,可坐得两三百人。”

左右弟子一并道:“先生说得是。”

林延潮迈步走过院门,众弟子们随后从行,但见院后一排五间正房,正房左右还有卷棚。

林延潮对弟子道:“此五间正房可作学厅之用,左右卷棚,可歇息藏书。”

屈横江道:“只是年代有些久了,未免失修。”

林延潮笑着道:“无妨,略微修补就是。若是真的华宅美厦,倒也不是读书进取的地方了。”

众弟子一并称是。

定下正堂后,林延潮来至后院,见有一处水榭,水榭旁万竿青竹随风而动,见了这一幕不由心旷神怡。林延潮点点头道:“此处甚好,为学之余,你们可在此休憩,以解疲乏。”

众弟子都是笑着道:“先生满意就好,我等无需考虑。”

林延潮对这处宅院十分满意,这里离自己府上只有一条街的路程,来这里讲学十分方便。虽说屋舍虽是破旧,但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行。于是林延潮拿定主意,拿此作为自己讲学布道之地。

当日林学近百名门人一并赶来。

几名士子一入院子就见院中栽着高槐古柏,还有数名年轻的士子,在院内拿着扫帚扫雪。

几人笑着道:“好个清静的地方,此乃读书的好去处。”

几人都是大笑,穿过前院小门,来到五间正房拼作的正堂处。

正堂上悬着一匾额,匾额上写着‘学功堂’三个字。

几人驻足一阵,一人问道:“学功何解?”

“学功,当然是以学为功啊。”

“是啊,先生不是说过,为学,自食其力,为修身之功,此事功之本。”

几人一并进入学功堂,但见堂内摆着一排排的杌椅,从前往后有十几排这样。

厅堂里杌椅排得满满的,唯有中央,左右各留出一条过道。

堂上已来了不少士子,众人初见都是不相熟,彼此相互作揖忙着认识。堂内也有不喜交游的士子,就一人坐在偏僻的椅上,捧着随身所携的书认真读起,传出郎朗读书声。

几人心想,大家以后一并拜在林延潮门下,即是同窗共学了,上前结纳才是应有之意,于是几人举步上前与其他士子通名。

待杌椅差不多坐了三分之二以后,头戴幅巾,着一身深衣的林延潮来至堂上。

众士子们忙噤声,各自坐回杌椅上。

师道尊严,惟师惟上,都是儒家一贯所持的,所以众士子看向林延潮满脸皆恭敬之色。

(本章完)

642.第633章 道统论

第633章 道统论

林延潮第一堂课讲得是什么?

众弟子不由都怀揣着期待。

林延潮站在堂上目光扫过众人,先拿出一册,命一旁的徐火勃持册让每名门生都在册上画卯。

众弟子见此不由生出新奇之感。

林延潮对众人道:“此举名为签到,大家既拜在我门下,课业当时时察之,若讲学之时不能至,何以谈为学,这也是无规矩不成方圆。”

“是,先生。”众弟子皆称是一一在册上画卯。

而另一弟子,陶望龄则是端来一尊石磬,放在林延潮身前的讲案上。

待弟子们画卯后,陶望龄,徐火勃坐在讲案侧的左右椅上,然后林延潮以小锤轻敲石磬。

叮一声轻响后,学功堂重归肃静。

林延潮起讲道:“孟子曾有言,由尧舜至于汤,由汤至于文王,由文王至于孔子,各五百有余岁,由孔子而来至于今,百有余岁,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也。孟子此言说得是自己所学之统,由尧舜,汤,文王,孔子一脉相传,孔子之后,以其学统所传自任。”

“后此学统之论,为朱子所承,朱子曾言周子,二程,得孔、孟不传之绪,而朱子又得二程之传。是以理学学统是孟子,周子,二程,朱子,并视学统为道统,尊理学为儒学正宗。”

“而陆象山言因读孟子一书中,万物皆备于我,有所领悟,并道孔子之学传之子思,子思传之孟子,他所学承之孟子,因而心学学统亦承孟子。而后众所周知,阳明先生承陆象山之统,将心学发扬光大。”

众士子听林延潮之言,都是不明所以。

林延潮不是讲事功学吗?怎么讲起理学,心学的道统来了。若是林延潮讲这个,那么理学心学的宗师,随便一个来都比林延潮讲得好几倍。

但林延潮继续道:“横渠先生的横渠四句里有云,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有人言事功学承何圣贤所学?其学统上无所承接,凭空而出近乎法家,你们以为然否?”

听了这句众人才明白。

林延潮要说的是事功学的学统,也是道统。

战国时百家争鸣,除了主张向将来看的法家,其余学说如孔墨老庄,儒家墨家道家都是向过去看。

他们推崇先王之治,觉得战国之乱,祸害起源于人心不古,故而他们都想恢复先圣时那等淳朴民风,故而各家学说,都说自己继承了先圣之学,故而讲学统道统。

唯独法家不法先王之治,商鞅就说过,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故汤武不循古而王,夏殷不易礼而亡。所以法家提倡治道不法古,主张锐意改革,因为历史是在不断进步,而不是一成不变的。

因此儒墨道家中,独法家不讲传承。

而永嘉学派好似从南宋时凭空而出,但偏偏又说自己是儒学一脉,未免令人有些不信服。加上永嘉学派主张事功,主张变法强国,思想近乎法家,所以被认为纯粹是披了儒家学说的皮,行得还是法家那一套。

现在林延潮说事功学学统从何而起,众士子都是一脸茫然。

林延潮道:“事功之学为儒学一脉,由孔子传至子贡,子夏。”

林延潮此言一出,仿佛半空响起惊雷,众士子们都是一醒。

众人都是心想,儒学由孔子而兴,故而推孔子为源不为过,但子贡,子夏启事功之学,我们怎么不知道。

咱们虽然书读得少,但林三元你也不能乱忽悠人啊。

见众人震惊之色,林延潮是丝毫不出意料:“朱子有言,子贡虽未得道统,然其所知,似亦不在今人之后。”

这是朱熹夸子贡的话,说子贡虽没得道统,但孔子之学他也是学的差不多了。

其实不用朱熹讲,大家也知道论语里孔子与子贡的对话是众弟子中最多的,子贡篇幅也是众弟子中最长的。

子贡辩才还极好,连孔子也承认不如子贡,此外子贡处事还擅变通,孔子评价他为‘达’。众弟子中孔子对子贡器重,也仅次于颜回。

林延潮续道:“子贡经商务实,开儒商之祖。周天子告朔诸侯,诸侯受朔时要杀活羊祭祀。后鲁国君已不用告朔之礼,子贡提议将祭祀的那只活羊去掉,孔子责子贡,尔爱惜那只羊,吾却爱惜其礼。”

商人重利,一贯为理学鄙视。

但事功学提倡经世致用,通商惠工,反对重农抑商之策。所以子贡经商求利,不合理学,却合事功之学。

至于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则表现了子贡重实用不墨守旧礼,这也是事功学的精神。

林延潮道:“虽子贡没有著书立学,但览其事迹,也可视为事功学之先贤。”

听林延潮这么解释后,众人也算认同子贡地位。

“至于子夏,孔子之后,讲学西河,教弟子三百人……”

子夏是孔子亲传,论语里子夏说过一句话,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

就是道德上大节要守住,但小节可以变通。

“……并授魏文王为王者师,又授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厘,李悝……李悝篡法经,商鞅挟法经入秦……”

听着子夏的教学经历,众人不由佩服,论教学经历,这是何等牛逼。

魏文王在战国是媲美秦孝公的存在,任用儒家之田子方、段干木,法家之吴起,李悝为大臣,儒家法家大臣并立朝堂同心协力,魏国因变法而兴盛。

魏文王事子夏为师,用子夏的学生田子方、段干木,吴起,李悝为变法骨干,等于就是用他的学说治国了。

此外子夏弟子里田子方、段干木继承儒学,禽滑厘是墨子首徒,吴起合兵家法家,事迹妇孺皆知,就不多说了,主要是李悝还是法家。

李悝为法家鼻祖之一,开战国,也是中华变法之河,他写了一本书名为法经。后商鞅挟法经入秦,得秦孝公重用,主导秦国变法。

法家中李悝,商鞅都可谓承子夏之学。

子夏学问是孔子亲传,但他之学重于儒学里的务外经世,故而有别于子思,子张,在儒学中另起一脉。

所以众人听林延潮这么一解释,称子夏启事功学,也有道理。

“子贡,子夏后传荀子……”

听到林延潮提到荀子这个名字,众士子心底一噔心道,果真有他。

子贡,子夏都没有学说留著后世,只能从别人只言片语中察起主张。

但荀子不同,他有学说传世,读其书称荀子之学为事功学开山祖师,那么再适合不过了,简直不容置疑。

荀子与孟子时代相近,但主张却是南辕北辙。

荀子的学说,受历代儒家学者的抨击最多,甚至有人主张将他从儒家门籍里开除出去。而对林延潮而言,他对荀子的性恶论不那么认同,但他的学说与事功学确实相近。

比方李悝是子夏的弟子,商鞅是子夏徒孙。法家里同样显赫的另两位人物,韩非,李斯则都受业于荀子门下。

荀子与子夏一般,都继承了孔子的‘外王之学’。

荀子讲,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还讲礼以定伦,法能定分,主张礼法并举、王霸混用。

孟子所倡‘法先王’,荀子则倡‘法后王’,这就好比当初周子义与林延潮经筵辩经,周子义说要法就法三代先王,林延潮说三代可法,但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也可法。

荀子曾去过秦国。

当年孔子西行不至秦,但荀子对秦国评价却极高,说秦国百姓,吏,大夫皆有古风,政治清明,仿佛无人治理般,几乎古时之治。

荀子还赞治之至矣,秦类之矣,意思国家大治至秦国那个程度就行了。

看这几句话,大家都以为荀子很推崇法家治下的秦国,但荀子话锋一转,却道秦国什么都好,但偏偏没有儒。

荀子还说,粹而王,驳而霸,无一焉而亡,此亦秦之所短。

就是国家治理之道,要么纯粹以王道,要么王道驳以霸道,没有儒怎能不亡,这就是秦国所欠缺的。

弟子李斯曾对荀子说,秦国之强,是因为非依靠仁义去为之,如此做事能放开手脚。

荀子告诫李斯,舍仁义而行,这是舍本逐末,乱世就是这么来的。

李斯最后没有听,仍西行去了秦国。

说到这里,日冕所指已是过了一个时辰,林延潮顿了顿,示意稍稍休息,自己离开学功堂。

众士子们方才听着林延潮侃侃道来,皆觉得他的话中有至理在其中。

议论时,众人归纳其道统之说,若说理学道统,是曾参,子思,孟子,以及后来的程朱,他们务孔子所传的内圣之学。

那么事功学道统则是子贡,子夏,荀子,务儒学里的外王之学。

还有人道,儒学道统里也有务外之学,看来务外不是法家所创,而是法家师法儒家而来。

此言大家都觉得有几分道理。

士子们又心想,那么荀子之后,事功学学统应是龙川先生心水先生继承了吧。正如孟子之后,学统为北宋时周子,二程继承。

林延潮回到学功堂,将石磬一敲。

石磬响后,众士子们都停了议论。

林延潮又起讲道:“荀子之后,事功学之学统传之……”

说到这里林延潮顿了顿。

“……传之董子。”

林延潮说完,众士子们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由都生出竟然是他的想法。

PS:这一章理论讲太多,可能不少读者不喜欢,但却十分有必要,因为道统说,是林三元的大杀器,要具体讲一下,下面大家才不会一头雾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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