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4章 永宁侯到了!

晋阳长公主府,阁楼之上——

冬日午后静谧的日光,透过窗棂上的玻璃照耀在室内,恍若为一对璧人披上了一层金色纱衣,而丽人光洁如玉的额头以及渐渐雍美、丰丽的玉容,更好似蒙上一层圣洁和母性的光辉。

贾珩与晋阳长公主依偎着说话,不觉时间飞快。

见着丽人抿唇,贾珩起得身来,从小几上提起一个茶壶斟了两杯茶,递将过去。

晋阳长公主接过茶盅,轻轻抿了一口茶,柳叶细眉之下,凤眸莹莹地看向那少年,嗔怪道:“你在南边儿一个又一个,你家里那位也该有着孩子了。”

仔细想想那秦氏也有些……可怜,自家夫君在外间孩子都有了三个,自己懵然不知不说,膝下还无子嗣傍身,这正妻不当也罢。

贾珩轻声说道:“我回家里时候,可能也就这一二月了罢。”

不采取任何措施,两个年轻人,身子又没有什么毛病,有孩子是必然现象。

晋阳长公主柔声说道:“膝下总是没有孩子,也不是法子,将来可有的争执呢,就那个甄晴,她不是往你府里送了两个妹妹,伱等着吧,将来争端不少。”

那个秦氏没有孩子,一个女人没有孩子傍身,将来的处境可想而知。

贾珩神色不自然,说道:“咱们先不说这个了。”

晋阳长公主柳叶细眉之下,温婉凤眸见着一丝好笑,说道:“怎么不说这个了?你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

贾珩揽过丽人的香肩,低声说道:“我回京时候……她也就这一两个月了。”

他倒不是不好意思,而是和晋阳谈论可卿,总有些怪怪的,他在神京时候,与可卿的相处日子只多不少,如一日三餐般,谁还会把每天一日三餐吃了什么大书特书?

晋阳长公主柔声道:“那也好,那甄家的事儿,将来你是准备怎么处置?”

贾珩沉吟道:“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甄晴那边儿我会盯着一些。”

现在晋阳俨然以正宫自居,开始给他出谋划策。

其实与甄晴的第一阶段博弈,以他的全胜而告终,但第二阶段博弈刚刚开始,等磨盘有了孩子以后,正如晋阳所言,会更加复杂。

晋阳长公主想了想,莹润美眸中带着几许关切之色,柔声说道:“你在江南还是要小心再小心才是,尽量少一些来往才是,纵然来往也不要单独待得时间长了,引人怀疑。”

贾珩点了点头,道:“我这边儿倒是没什么,但她们两个正在孕中,有时候也没有法子,不过我会注意的。”

他倒是想着来往少一些,但甄晴肯定心态爆炸,他只能寻正事来作为借口。

“你心头有数就好。”晋阳长公主轻声说道。

两人说着话,怜雪提着一个食盒,进得阁楼,柔声道:“公主殿下,银耳莲子羹好了。”

说着,端上一个碗碟,递送过来。

贾珩接过一个玉碗,拿起汤匙轻轻搅动着银耳莲子羹,在圈圈涟漪中热气散开,目光温煦地看向丽人,说道:“晋阳,你也吃点儿吧。”

晋阳长公主腻哼一声,道:“本宫自己来就好了,等本宫老的动不了,你再喂食不迟,嗯,那个时候你说不得又嫌弃本宫不好看,去寻哪个小姑娘去了。”

贾珩递过去,面色微微一顿,柔声道:“瞧你说的,哪个小姑娘有你生的好。”

晋阳长公主端起玉碗,拿起汤匙,小口食用着,美眸不时凝睇而望,看向对面的少年,心头涌起一股温馨和安宁。

哪怕只是他陪在身边儿,让她看着他,就已然心满意足了。

待晋阳长公主吃罢饭,贾珩接过玉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问道:“你过年不回去,宫里太后那边儿会不会催着你回去过年?”

晋阳长公主拿着手帕擦了擦嘴,柔声道:“没什么,以往年年过年都陪着她老人家,现在偶尔一次不回去都没什么,本宫先前打发了怜雪送过去一些物件还有金陵的特产送过去了。”

贾珩想了想,道:“我在这儿要不要买点儿礼物递送过去?”

晋阳长公主瞥了一眼少年,羞嗔道:“你买什么礼物?”

贾珩笑了笑,说道:“我还没想好,晋阳你觉得送什么才好?”

“太后这些年信佛,不过什么金银玉器,就别送了。”晋阳长公主想了想,柔声说道:“母后这些年一直想求一卷鸡鸣寺的高僧大德抄写的《般若经》,本宫前不久去鸡鸣寺敬献三千两香油钱,玄明大师已经答应为母后抄写一卷,你拿着送过去吧。”

贾珩:“……”

“那是你送的,我再想别的礼物吧。”贾珩握住丽人的纤纤柔荑,轻声说着,忽而问道:“你怎么想着去鸡鸣寺了?”

晋阳长公主嗔白了一眼贾珩,柔声道:“这不是有孩子了吗,想要去求个心安,求一个法器,将来给孩子带着。”

说着,起得身来,从枕头下取出一个做工细腻的檀木麝香手串儿,递了过去,道:“诵经开光过的。”

贾珩拿着手串,轻声道:“这个手串品相不错,不过给小孩儿戴,会不会不太好?”

晋阳长公主道:“那等他周岁的时候戴。”

贾珩道:“我是说,小孩子接触这些佛道禅机的东西,别是耳濡目染,移了性情,将来再想着出家就不好了。”

晋阳也是头一次当母亲,这些事情不是太懂。

丽人闻言,倒是有些被吓到,玉容现出一丝迟疑,连忙道:“那还是算了,本宫替他戴上就好了。”

贾珩笑了笑,看向那眉眼中现出一丝害怕的丽人,心头也有些感慨。

晋阳以往何时现出这般惶惧的神色,那怕只是一闪而逝?

只能说,亲生的就是亲生的。

晋阳长公主明丽玉容上现出笑意,问道:“对了,孩子取什么名字,你想好了没有?”

贾珩笑了笑,道:“我还没想好呢,等确定了男女再起吧。”

晋阳长公主横了少年一眼,道:“那时候就晚了,你这几个月赶紧想想,男孩儿叫什么,女孩儿叫什么都想想。”

贾珩轻轻应了一声,然后揽过丽人的香肩。

而午后温馨而静谧的时光,就在两人低声细语的依偎相处中渐渐流逝。

……

……

翌日上午

金陵城中开始流传着谣言,国子监内的监生在金陵城的酒楼中聚集饮酒,群情激愤,向着宁国府所在的宁荣街汇聚,打算向着宁国府的贾珩讨要说法。

这一切变故,自然为密切盯着国子监的锦衣府探事察知,一边派出大量锦衣缇骑,在宁荣街外列成警戒队伍,一边儿以快马前往晋阳长公主府报信。

贾珩这正在与晋阳长公主下着五子棋,闻听女官来报,将棋子放在木盒中,道:“我去宁荣街看看。”

晋阳长公主目光带着几许关切,柔声道:“路上小心。”

贾珩点了点头,然后出了阁楼,看向那锦衣府卫,问道:“你已经通知李府了吗?”

“回都督,李百户已经派人通知了。”那锦衣校尉拱手道。

贾珩吩咐道:“不得让他们接近宁国府前,锦衣缇骑维持秩序,控制人流,不得出现乱子。”

而此刻就在宁荣街的街口,南京国子监的数百监生摩肩接踵,聚成一团,在几个青年书生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向着宁荣街而去,与锦衣府的校尉和将校对峙。

着飞鱼服、悬绣春刀的锦衣府卫,神色凛冽,目光冰冷,举着连鞘的绣春刀,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气息,还真的唬住了一众士子。

而就在这时,几个出身江南省太平府的士子,簇拥着一个高高瘦瘦,面皮白净的青年,近得人流之前。

青年名杨舟,回转身来,对着一众国子监的监生,振臂疾呼道:“诸位同年,不要怕这些天子鹰犬,江南分省,化为北方,将来的科举、钱粮是不是还要输送几百石给朝廷,必须让永宁侯给个说法。”

“必须给个说法!”

“给个说法!”

“每年自江南输送粟米至关中高达数百万石,大汉南北诸省,尤以江南赋税为重,而这次分割江南之地,分明是还要对我南人进行打压!”杨舟高声说道。

而随着杨舟的出言煽动,在场士子纷纷举臂响应。

街道尽头的客栈二楼,包厢之中——

方旷一袭落拓青衫,负手而立,隔着窗扉眺望向聚集而来的士子,对着一旁王过、阮寅等人说着,说道:“王兄,阮兄,你说这永宁侯出来不出来?”

阮寅冷声道:“永宁侯为一介武夫,向来以天子爪牙自居,如今竟用锦衣府校尉为自家看门护院,行僭越大逆之举,你看下面那些拿刀动枪的锦衣府卫,正在威吓江南士子,简直丧心病狂。”

“他可威吓不了,这些监生都是将来的官员,背后都是两江、东南等地的官宦子弟,而这些锦衣将校也是南京人氏。”王过眉头微皱,目光幽晦莫名,轻声道。

这和普通学生还不一样,南京国子监的监生是官员预备役,代表着整个南方的士林舆论,背后的同年、座师在整个江南之地,早已编织了一张关系大网。

杜鼎却将眉头微微皱起,心底不由涌起一股狐疑,问道:“子野,你说这锦衣府是不是早早派了府卫,在此严阵以待?”

而方旷一时未明其意,而就在这时,下方又起了新的变化,只见不远处的街口处来了一顶四人抬的青呢小轿,轿身倾斜,帘子抬起。

从轿中走出一个气度俨然,面容儒雅的中年官员。

正是前国子监祭酒方尧春。

王过脸上萦着一抹喜色,说道:“子野,世伯来了。”

方旷也没有再去看杜鼎面上笼起的凝重之色,而是来到窗户之前,循着王过所指方向,瞧见那落轿而下的方尧春。

只见方尧春在长随的陪同下来到人群之前,本就形象极佳的面容上见着“师长”般的慈祥,高声说道:“诸位同学,稍安勿躁,老夫方尧春,诸位同学为何在此聚集?”

因为方尧春曾为南京国子监祭酒,在国子监举行的各种典礼和考试中早就为监生认识。

因为是前不久被处置,余泽尚在,现在出来,自是让原本吵吵闹闹的士子停下了喧闹之声。

“祭酒来了。”其中一个监生高声说道。

有一个面皮黝黑的士人,问道:“方祭酒,江南分省,朝廷对科举是怎么个说法?这朝廷主持的分省,是不是要打压我们南方士人?”

七嘴八舌之声在四周次第而起。

方尧春连忙道:“诸位同学之忧切心情,老夫可以理解,这次分省是朝廷念及多衙至江南一地,叠床架屋,政令多出,这才新划一省,并不是为了打压南方士人?不知道这位同学是从何听来的这些传闻?”

“方祭酒,政令多出,也未必要新划一省啊。”一个身穿锦衫的士子说道。

一个士子又道:“是啊,朝廷撤销一些衙司,厘定权责,这也能解决弊病。”

杨舟身边的邵象先,开口说道:“是啊,原本我等都是江南人氏,现在却分为安徽、江苏,原本的同乡、宗族之情因名分有别而亲情淡薄,这是什么道理?”

“我看这就是朝廷见我江南士人抱团,这才想出这种分化的手段。”一个士子冷幽幽,试图挑起人群的情绪。

杨舟拱手说道:“方祭酒,你是天下名士,可向朝廷上疏,江南不再分省,我等江南之人故土难分。”

“是啊,不再分省。”

一时间,群起响应,渐渐有形成舆论喧哗之势。

方尧春见着眼前情况有些失控,心头隐隐有些生惧,连忙道:“诸位同学,江南分省是朝廷国策,这是圣上和内阁的阁臣定下的经国大计,必定是经过深思熟虑,为我江南考虑的。”

值得一提的是,在江南分疆划省的圣旨中,是韩癀亲自操刀写的文辞,细数合省之弊,广列分省之利,以其浙党魁首、南方士人的身份,无疑更切中时弊,更能平息京中科道暗流涌动的舆论之势。

而就在这时,两江总督沈邡在大批衙役、兵丁的护卫下,坐着一顶深蓝色的轿子来到街口,挑开帘子,看向聚集一团的士子,原本正要吩咐着落轿。

忽而看见方尧春的轿子以及正在理论的几人,面色“刷”的阴沉了下来。

这个方尧春是怎么回事儿?这是过来鼓动士子闹事的吗?

简直岂有此理!

白思行在轿子外快步跟着,见着那在人群中“慷慨陈词”的方尧春,道:“东翁,是国子监前祭酒方尧春,方大人。”

沈邡冷声道:“先落轿。”

轿子随之落下。

而随着两江总督衙门的兵丁,以及打着王命旗牌的衙役,陆陆续续进入众人的视线,正在闹事的监生,纷纷投以打量目光。

“沈大人来了,让沈大人给我们做主。”士子面上见着喜色,纷纷说道。

也不是其中一个是不是沈邡的仰慕者,道:“制台大人来了,青天就有了。”

随着士子纷纷喊着,两江总督沈邡在一众幕僚和衙役的陪同下,来到众人面前,喝问道:“怎么回事儿?”

一众士子都看向杨舟以及方尧春。

杨舟先郑重拱手一礼,旋即,朗声说道:“制台大人来的正好,我安徽省的士子,这一分出去,在整个江南省的科考之试,如之奈何?”

“是啊,沈大人,这分省百害无一利,能不能不分。”一个士子高声喊道。

刹那间,就有六七个国子监监生高声附和着。

其实,这些国子监监生的担忧不无道理,如果分开之后,江南分而治之为两省,不管是钱粮还是科举名额,都要有所变动,谁知这变动是好是坏?

沈邡面容严肃,不怒自威,相比方尧春的“亲和”,周身一股封疆大吏的气度和威严无声散逸出去,道:“江南分省为国策大计,朝廷诸位公卿决定的事儿,岂可改易?”

说着,转眸看向一旁的国子监祭酒方尧春,沉喝道:“方大人缘何在此?难道也要与这些士子裹挟一起闹事?”

方尧春:“……”

他过来是劝着士子顾全大局,怎么到了沈邡嘴里,就成了他要裹挟士子想要闹事?

这简直是污蔑!

方尧春争辩说道:“沈大人,下官……”

但不等方尧春多言,就被沈邡强硬地截断了话头,沉声道:“方大人为国子监祭酒,也是饱读圣贤之书之辈,不想着约束在场士子,却在此煽动监生的情绪,试图冲击钦差行辕所在,置朝廷体面于何地?”

几乎不用贾珩出来训斥,作为自导自演的沈邡,对半路杀出来“抢戏”的方尧春,已经狠狠训斥了起来。

“沈大人,我,我……”方尧春脸色变幻,目中见着一抹惊恐,对上那一双冰冷的眼神,张嘴结舌,有些无言以对。

杨舟接过话头,拱手说道:“制台大人,且听杨某一言?”

“你又是何人?在此煽动此地士子,妄议中枢大政,冲击钦差行辕,背后是何人指使于你?”沈邡呵斥说着,对着随从说道:“左右,打下他的青衿,给我拿下此獠,押送至衙门。”

杨舟闻言,面色倏变,道:“大人,我江南士子原为一体……”

然后不由杨舟分说,几个凶神恶煞的衙役,已经近前,将杨舟头上的青衿打落,反剪着胳膊。

杨舟口中怒骂不止。

而此举自然激发了轩然大波,让一些士子开始闹腾起来。

有一些士子说道:“沈大人,为何要拿下杨兄?”

而其他的士子也纷纷附和质问着。

沈邡作为两江总督,在衙门向来说一不二,冷声道:“尔等为国家,受国家禄米供养,朝政自有圣上和阁部共议,如此不识大体,妄议中枢大政,冲击钦差行辕,本官为两江总督,又为江南士人,自要为两江的士人正名,以免有人玷辱江南士人风骨!”

这番回答之语可谓义正言辞,但却无法服众,故而一众士子当中就反对之音响起,躁动之势不减反增。

这些士子有不少都是江南官场,乃至南京六部的官宦子弟,自然比寻常百姓少了几分敬畏感。

“沈大人,你要邀媚于上,不进忠谏之言也就罢了,还在此弹压我等,究竟是谁玷辱江南士子的风骨?”这时,一个青年士子义愤填膺说道。

沈邡没有控得住场,反而引起了一众国子监监生的激烈反弹。

而另外一个士子却讥笑道:“沈大人先前因江南大营水师大败,为朝廷革职留用,此刻胆战心惊,早已一心侍上,不敢直言犯谏。”

此言一出,在场监生脸色就古怪了起来,虽然大多数人不敢附和此言,但这么多人群总有一两个胆大的,发出几声窃笑。

而这笑声却是如此的刺耳。

沈邡一张儒雅面容几是青红交错,显然一下子被戳中了痛脚,勃然大怒道:“混账,放肆!”

纵然是宫里的至尊,在大汉这么多官吏当中,士林当中都不乏阴阳人说怪话,何况是两江总督?

要不说城里面反贼多?

其实这就是威信受损之后,一些怪音自然就会出现。

白思行脸色也不好看,目光如鹰隼,寻找着人群中究竟是何人刚刚在说话,但急切之间哪里寻得到?

好在沈邡养气功夫不错,并未气的发疯,当场下令拿人。

但心头对这些士子,心头暗暗打定主意,回头定要严厉处置几个,除去功名,以儆效尤!

而就在气氛不尴不尬的对峙之时,远处的青石板路之上传来急促而细碎的马蹄声,大队飞鱼服、配绣春刀的锦衣缇骑如潮水一般簇拥着黑红行蟒蟒服的少年武勋,不疾不徐地快马而来。

众人不由循声望去,就连沈邡也转眸看向那一身玄色披风,腰按天子剑,马鞍端坐的少年武侯。

永宁侯到了!

(本章完)

第915章 沈邡:而方尧春尤其可恨!

金陵,宁荣街街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锦衣华服的少年在缇骑的簇拥下,近得前来,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一旁的锦衣亲卫李述,迎向沈邡带着丝丝惊异的目光,沉声道:“沈大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沈邡迎上前去,道:“贾侯,这些国子监的监生,聚集在国子监门口妄议中枢国策大计,下官在此劝导一应监生。”

这时,方尧春也大步近前,拱手道:“贾侯。”

贾珩打量了一眼方尧春,冷声问道:“方大人在此何事?”

不等方尧春回答,沈邡开口说道:“下官来此之时,方大人正在与士子在一块儿,似是要寻找贾侯给一个说法。”

方尧春急忙辩白道:“贾侯,制台大人误会了,下官只是在劝导着国子监的监生,解说朝廷的政策。”

贾珩皱了皱眉,沉声道:“方大人,监生不谙世事,你难道也不知晓?你一个革职的官员,竟然在此与士子搅合在一起,试图抹黑朝廷国策大计,是何居心?”

方尧春闻听此番指责,目瞪口呆。

这沈邡和小儿两人蛇鼠一窝,就咬死了说他煽动着士子闹事是吧?

贾珩说着,按着腰间的宝剑,玄色披风随风猎猎作响,凝眸看向不远处的士子,轻声道:“本侯永宁侯,尔等有何关于科举化域的意见,可以提将过来。”

此言一出,众人都看向那身形挺拔的少年,脸上多是现着惧色。

以贾珩如今的名头,尤其是在江南金陵的数次战事中战功赫赫,难免让人心生畏惧。

邵象先沉声道:“贾侯,我等并非闹事,只是想要一个说法,分省之后,科举取士如何定计,我等是否会被缩减取士名额?”

“分省一事除却疆域划分,还牵涉刑名、钱粮、科举等诸制,这些并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贾珩沉声道。

“单以在场诸位关注的科举一事,原则是不变动,依然按南卷取士,但本侯这两天在思忖,是否将安徽一省的名额划进北方,但又担心以江南士人之文气靡盛,是否侵夺原北方士子的登科机会?此事还在犹豫是否向天子上疏。”

在场之人闻言,面色微变,心底都不由开始泛起了嘀咕。

说是南四北五,差着一成,名额好像也没有太多相差。

但其实不然,由于北方连年大旱,天灾连绵,中小地主供养的读书人数量减少,是故读书人整体数量远远不如江南士人,是故两相比较,取中难度较低。

而加上南方士子自诩南方文华盖世,比之北方士人在科场之上更具优势,如果划至北方,无疑也更容易取中进士。

如果划为北方……

一些进京赶考了好几次的年龄大一些的监生,心思已经开始活泛起来。

贾珩道:“但究竟是原则不动,还是一并划为北方,此事尚需论证,但纵然不划,也如往常南省取士一样同等录取,尔等又是听了哪里的谣言?”

为首的邵象先面色变了变,观察了一下左右的神色,见着随行的监生都有退却之意,心头暗道一声不妙。

邵象先道:“这几天监舍中都是这般传闻,也不知是谁第一个人开始提及此事。”

邵象先则有些不死心地问道:“那钱粮又该如何收缴?”

贾珩道:“钱粮收缴变动,绝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尔等身为读书人,受学中禄米供奉,而不事稼穑,可知钱粮从出几何?”

在场监生脸色微顿,不知从何回答。

贾珩道:“当然,这些不知晓也并无不妥,多有朝中藩司官员经手筹划,尔等如是想问,可去问问家中长辈或是前往藩司问问衙中员吏,如是念及生民之艰,科举高中,为官之后勿忘今日之问。”

话说,都这么久了,过来安抚监生的李守中怎么还没有来?

邵象先面色沉静,一时默然。

贾珩道:“既然诸位再无疑问,本侯倒要问问诸位,尔等到宁荣街来围攻本侯,究竟是何用意?尔等可知围攻钦差行辕,是何等罪名?”

“来呀,将为首闹事者,积极参加者以及主谋之人拿下录名,呈送礼部,禁考一科,明年不许参加春闱。”不等在场众人多言,贾珩沉喝一声,沉声说道。

此言一出,在场国子监监生无不心头一凛,禁考一次,这代价可就大了。

那下次再考就要等三年之后了,而这种惩罚不可谓不重。

就在一众监生战战兢兢之时,从街道尽头来了一辆马车,从车厢中挑帘下来了一个细眉深目,气度飘逸的中年书生。

正是李守中。

不得不说,能生出李纨这样兰心蕙质、秀外慧中女儿的李守中,形象气质的确是没得说。

当时的士大夫以蓄胡须为美,如张太岳,而李守中虽无那般长的胡须,但却也有一手长。

相比方尧春还带着一些官僚气息,李守中的儒雅是读书通透之后自发而形成的学者型气质。

“且慢!”清朗的声音响起。

贾珩瞥了一眼那熟悉的马车,脸色沉静,目光盯着来人。

暗道,终于算是来了,现在就是他出来扮白脸,李守中出来扮红脸。

众人又看向李守中,有一些年龄大的监生就认出来人,唤道:“是李祭酒。”

“是李祭酒啊。”

其实,李守中卸任国子监祭酒也就这三五年的事儿,而其坚持为母结芦蓬守孝三年的至孝大贤行为,更是为江南士林的读书人交口称赞。

毕竟,虽说圣贤之书上教诲着居母丧,守孝三年,但又有几个官员真的能够做到?

仅此一条,就让不少人心生敬仰。

贾珩微微拱了拱手,问道:“李祭酒所来何事?”

因为世人的尊师重道传统,故而哪怕是对前国子监祭酒,也称呼着李祭酒,当然主要也是李守中名声好一些。

李守中沉吟片刻,问道:“贾侯,这些士子可是在闹着什么?”

贾珩简单将经过叙说了一遍,道:“本侯已经有所回应,正要将一些士子录名,递送礼部,禁考一科,小惩大戒!”

在场士子闻言,面上多是见着惧怕之色。

但正如贾珩以及两江总督沈邡所言,监生聚众冲击钦差行辕,这是大罪。

按说,如果要是年纪大的官员为了搏个好名声,可能就会念在这些士子年轻识浅的份儿上,宽恕这些士子的冒犯罪过。

然后,时人就可能说宰执气度,爱护后辈云云。

但贾珩显然不是这等崇尚虚名的官员,少年得志,威服自用,而且纵然是宰执气度也不一定是从这些温和派体现,还有铁血宰相。

如今就是给这些士子较真,他们也无可奈何。

当然这只是作势,让李守中发挥。

沈邡在一旁看着,眉头紧皱,自从小儿过来,他就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如今见着李守中出现,心底忽而闪过一道亮光,正要开口为这些年轻士子求情。

此为先畏威而后怀德。

但李守中已经当先开口,目光诚恳地看向贾珩,朗声说道:“贾侯,这些士子不过受人挑唆,何至于禁考一科,他们寒窗苦读十余载,只为进京一试身手,如今禁考彼等,是不是有失仁恕?”

李守中话音方落,原本闹事的监生也开始有叫屈之声响起。

“贾侯,我等也是受了别人的诓骗,说什么安徽新省将沦入中卷之列。”

“都是杨舟和邵象先说什么,朝廷将要打压、分化南方士人,我等一时糊涂,才受他蒙蔽。”

如此叫屈喊冤之声不绝于耳。

贾珩冷声道:“一派胡言!如朝廷要打压南方士人,内阁之中近一半阁臣,还有这些年的选官,哪一个不是南人为先?而我大汉南北俱为一体,士人有南北,江山可有南北之分?尔等是从哪里听得这等蛊惑人心之言?”

此刻,沈邡面色阴沉,大致也品出了一些味来,目光瞥向李守中,心头冷笑连连。

这个小儿,这分明是搭好戏台让李守中露脸。

而方尧春应该也是得知了国子监聚众闹事,这才过来安抚监生,延收人望。

这明明是他谋划之事,却为两人捷足先登,后来居上,简直……

而方尧春尤其可恨!

如不不是与其纠缠太久,这会儿他已经以雷霆手段弹压了闹事的监生,然后上疏一封,叙说本末情由,此事早已有着结果。

方尧春此刻也是一脸懵然的神情,过了一会儿,苍老目光之中见着几许恍然之色。

怪不得……这锦衣府卫严阵以待,这分明是一出口袋阵。

李守中道:“贾侯,这些士子不明就里,对朝局大势不明,方有此狂言,也算情有可原。”

贾珩道:“闹事士子,本侯可以不罪,但人人效仿,国法纲纪何在?主谋之人需得有所惩治,禁考一科,以儆效尤,彼等回得监中好好磨勘心性,否则,纵是科举为官,选派地方,动辄为人所煽动,为祸一方。”

周围的士子,面上则是多有意动。

反正这种倒霉事儿,只要不落在自己头上就好了,至于旁人,谁让你当初不明真相就带着大家闹事,如今也算求仁得仁。

这就是人心之恶。

方尧春担心的眼眸瞥过一众目光多有躲闪的监生,心头叹了一口气。

暗道,这才是真正的分化拉拢之术。

而李守中眉头之下的目光闪了闪,快马,看向那少年,怪不得能以未及弱冠之身,官居宰执枢密,这份手段的确是常人难及了。

李守中面色似有一些迟疑,说道:“这处置……仍有些重了吧?那主谋之人也是无心之失,禁考三年……”

贾珩朗声道:“李祭酒,裹挟士子闹事的士子,心性浮躁,如不磨勘,转任为官,岂不大害社稷黎庶。”

李守中闻言,面色顿了顿,似乎为贾珩说服,道:“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贾珩按着腰间宝剑,目光冰冷地看向不远处的士子,沉声说道:“都先将名字记下来,寄存在李祭酒处,如有再犯,二罪并罚。”

科举考试就是这些士子的软肋。

贾珩说完,转眸看向冷眼旁观的沈邡,问道:“沈大人,这般处置并无不妥吧?”

沈邡面无表情,道:“贾侯处置宽严相济,有轻有重,并无不当。”

贾珩转而看向方尧春,脸色阴沉几许,问道:“方大人,还请到锦衣府一趟。”

方尧春脸色难看,说道:“贾侯,下官犯了何事?”

又去锦衣府?上一次去锦衣府,国子监祭酒都没了,这次过去之后,还会有着什么?

贾珩给一旁的锦衣府卫李述使了个眼色。

李述道:“据锦衣府所报,伱儿子方旷暗中煽动着国子监中监生闹事,方大人你随着我们去一趟锦衣府吧。”

方尧春闻言,面色微变,道:“子野何曾有过此事?”

但未等方尧春开口辩解,两个锦衣府卫就上前一下子架起方尧春,李述冷声道:“方大人,请罢。”

而等方尧春被锦衣府卫押着离去,沈邡目光阴沉如铁,此刻已经得知贾珩是在为李守中铺路。

随着李守中安抚着一众如丧考妣的监生,至锦衣府卫经历司登记名姓,而一众监生脸色苍白,心头却在七上八下,唯恐贾珩说话不算话。

贾珩凝眸看向沈邡,说道:“沈大人,监生不明真相为流言所欺,险些酿成祸乱,还要多亏沈大人及时和。”

沈邡不阴不阳地回了一句,道:“是贾侯好手段。”

说着,朝着贾珩拱手告辞离去。

贾珩看向沈邡登上轿子,目中冷色涌动。

他还不知江南巡抚章永川会以何手段扳倒沈邡。

待士子心思忐忑地留名,李守中宽慰道:“诸位同学放心,朝廷知道大家在监中寒窗苦读不容易,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禁考大家,明年春闱考期在即,诸位回监舍之后,还是要安心备考,以待来年。”

一众监生纷纷开口道谢。

就这般一直忙活到傍晚时分,一众国子监监生才陆陆续续地散去。

贾珩看向李守中,笑了笑,说道:“伯父,先到府上一叙吧。”

因为这就是宁荣街,也就是几步路的距离,就能到宁国府。

李守中并不多言,点了点头,然后随着贾珩前往宁国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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