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6章 来自华夏的警告

信息时代,消息传得永远比物流更快。

乔治·布林和亚当·惠特尔只是两个无情的橡皮图章工具人而已,在确定华夏方面提供的文件没有明显的法律和技术风险以后,便先一步将其电子版,以及目前略显惊人的项目进度提交给了英国总部。

至于样品鉴定、技术检测、合规审查……

别闹了,西罗公司只是个总共没有三位数员工,还大多数都分散在各个机场和仓库的空壳而已……

不可能做这些的。

因此,与华夏时间相差8个小时的英国方面,也是在12月8日上班当天,就收到了西罗公司发过来的那足足上百份材料。

对此,罗罗方面的反应……

相当迅速。

消息,是中午收到的。

当天晚上,甚至连那些文件都没来得及全部打印出来,遄达900研发团队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就已经从英国,乃至欧洲各地飞回来开会了。

最受刺激的,显然是工艺组负责人,也就是最先提出利用华夏研发过程中的半成品废料倒推出对方具体工艺的那位大聪明,奈特·麦克吉尔。

因为虽然现在还没看到加工出来的成品到底是什么样子,但他的计划,显然是崩了——

上次,也就是大概三个月之前,华夏人送回来的那第一批废品,几乎遍布着各种加工缺陷,像裂纹以及重熔层这些还只是最表面的,在经过进一步测试之后,发现合金的金相情况也出现了明显变化。

基本可以说是完全没什么进度。

包括他拿回去分析半天,也只能看出那是用高能激光加工的。

至于其它特征,乃至于具体参数……

想都不用想。

但最开始的时候,麦克吉尔甚至一度觉得这是好事。

因为他的思路是,华夏人后面还会需要第三批、第四批原料进行试加工。

这样一来,对方即便在归还之前刻意进行机械破坏,也能从中渐进式地看出从工艺改进的流程。

总归能搞到点有用的信息。

结果,这第二批原料一过去,就是三个月杳无音信——

其实这么说也不太准确。

毕竟华夏那边每隔一两周还是会递交一份格式标准、文字优美的进度报告。

只可惜,这些报告非常“英国”。

换句话说,篇幅巨长却几乎找不出任何实质性内容。

当然,大家都是从硕士博士一路走到现在的,也知道在周期性报告里灌水的这点潜规则。

所以逐渐地,也就没人细看了。

只是根据常理推测,既然对方一直没要第三批原料,那说明进度可能不是很乐观。

然而,就在大家都放松下来,已经准备享受圣诞节假期的节骨眼上。

华夏人却直接炸了个大的……

一直到会议开始之后半个小时,麦克吉尔还捏着那一大堆报告当中的一页,如同木头人般坐在会议桌旁端详着——

在那页纸上,印有生产样品的多角度图片。

气膜孔边缘光滑、材料表面明亮。

甚至还略微能看出点反光。

完全看不出之前那战损风格的样子。

如果说,华夏人上一次交付RB211-524B4的样品,是没有过程直接搬出结果,那这次充其量算是多写了个解,以示对出题人的尊重……

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麦克吉尔甚至想要拍桌子,怒斥华夏人故意把第一批原材料做废,来拿他取乐。

但旋即又回想起自己此前曾信誓旦旦地表示对方看不穿这套计策,最后还是憋回去了……

……

相比于一张白脸已经憋成紫酱茄色的麦克吉尔,其余几人倒是心态平稳。

拉普华兹最大的期望是自己研发的技术能用在遄达900上,此时距离梦想成真只差最后一步,根本无所谓具体负责生产这些涡轮零部件的到底是谁。

波迪则是从一开始就觉得这种逆向工程的手段不太靠谱且有点掉价,虽然初衷也没有特别高尚,但是现在看着麦克吉尔这一脸尴尬的样子,心里只剩下庆幸。

至于包括项目主管帕诺斯·沃森在内的其他人,则本来就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三杆子的态度。

反正把核心零部件委托给别人生产,该损失的利润和该泄露的秘密都木已成舟,那不如支持麦克奈尔的计划。

万一成功了呢。

没有期待,自然不会破防。

不过……

跟华夏,尤其是和常浩南有关的企业做生意。

这里不破防,也总会在其它地方破防。

就比如现在……

“沃森主管……”

波迪突然抬起头,面色也随之变得严肃起来:

“这里有一份很重要的内容。”

他说着把手中的几页纸翻转过来,以便于让更多人看到。

但会议桌还是有点宽,对面的人实在很难看清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

只能看到最开头用黑色加粗的字体写出了一个“警告”的单词。

无奈,只好吩咐秘书去找电子版文稿出来。

其实到这个时候,大家也没多想。

觉得无非是乙方进行的一些例行性标注。

比如注意夹取、安装和拆卸过程中的操作要领,以及一旦出现损坏,应如何联系维修或更换新件云云。

但是,当那份材料中的内容最终被投影到幕布上时,其中的内容却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关于低压涡轮盘可能缺少防超转设计的警告》。

显然,这并不是那种作为模板加入进来的法律或权利条款,而是一份不折不扣的技术文件。

内容也很简单。

表示我们在涡轮零部件的生产过程中,发现遄达900发动机缺少在极端情况下防止涡轮过载超转的措施,一旦由于事故或其他原因导致涡轮轴折断,则可能引发更为严重的后果,并且合理推测,贵公司在中压涡轮的结构中可能也缺少同类型设计。

但考虑到我们并没有拿到该型号的完整设计方案,因此无从得知贵公司是否以其他技术手段实现了相同的功能,故只是在此做出善意提醒,希望你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云云。

即便以英文的角度看上去,内容也稍有指指点点之嫌。

而作为整个型号负责人的沃森,也不出意外地因此而红温了——

他在罗尔斯罗伊斯工作了超过30年,亲手设计过的三转子比华夏人在图纸上见过的都多,你们一个代工厂或许确实有一些看家的技术本领,但也是老老实实完成自己的生产订单完事了,哪轮得到搁这指导自己怎么设计航空发动机?

不过,作为英国绅士,沃森倒是不至于直接以某F单词开头。

他连续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勉强平复下来心情,然后对波迪说道:

“你给他们写一封回信,就说感谢来自我们合作伙伴的提醒,但遄达900不同于老式航发,其涡轮轴在设计时经过精密计算,并且由最顶尖的工艺和质量保障团队负责生产,在使用寿命以内、非外力破坏的因素下不会出现断裂问题。”

“并且,遄达900的装机对象空客A380是一架四发飞机,即便出现极小概率导致发动机因外部原因而受损,只要四台发动机当中有一台能维持工作,就可以启动应急模式维持飞机继续飞行至少半小时……”

“……”

这封回信,到也算是针锋相对。

大体就是说遄达900跟你们过去接触的那些低端玩意不一样,别以为学了个斯贝就理解了我们罗罗的设计理念,遄达系列的同心轴本身就有冗余设计,不会莫名其妙就自己出现断轴这种离谱的故障,而如果是外力因素导致,那就算添加了防超转设计也没用,并且我们还有强力模式,可以再最极端的情况下保证飞行安全,你们没见识不要紧,但不要对我们指指点点……

不过,沃森倒也没把全部真相都写出来。

实际上,从单纯的风险控制角度来讲,无论轴本身的设计有多么完美无缺,增加一个额外的安全冗余都没有缺陷。

真正让他们去掉这个设计的,还是三转子本身就相对复杂的结构。

倒不是说不能设计,而是上面给的成本控制要求比较高。

为了和GP7200竞争,性能上肯定要锱铢必较。

那就只有在冗余设计上打些折扣了。

毕竟,随着航空技术发展,这本来就是一种大趋势。

就像过去只有四发飞机被允许跨洋飞行,后来三发、双发飞机也被逐渐放开许可一样。

况且他们在计算和测试上都没有作假,除非有外部因素,否则确实不可能出现断轴。

总之,在样品还没送到英国之前,双方就已经在暗中完成了一番唇枪舌剑。

在眼下这个时间点,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这不过是双方领导斗嘴的一部分。

但这两份往来文件,却在多年以后,成为了影响到整个世界的某种余韵……

(本章完)

第1037章 我对钱没有兴趣

在把那两套高压和低压涡轮样品打包发往英国之后,常浩南总算回到了自己阔别已久的京城。

实际上,空警2000项目这会正处在最关键的节骨眼上。

梁绍修那边刚刚完成总体方案的设计,而那架图214K的改造工作也进度了攻坚阶段——

半个行李舱改为油箱,安装尾鳍,以及加高之后的尾翼,机背部分的一块蒙皮被切开,准备固定圆盘型雷达罩的支架……

常浩南虽然没有直接加入到这一项目当中,但因为内部设备安装的过程也涉及到数据链硬件,所以他本来应该继续留在镐京的。

但没办法。

时间已经来到了12月中旬。

国际数学家大会,马上就要开幕了。

按照一般规律,这场会一般是在夏季,也就是7-8月召开。

但这条时间线上,2002年的会议却因多种原因屡遭推迟。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

包括佩雷尔曼和常浩南在内,多名数学家的“档期”问题。

按说,作为国际数学界规模最大,也是最负盛名的会议,不应该因为个别人的缺席就进行推迟。

但这次的情况实在有些例外。

主要是,他们在两年前整出来的那个活,影响实在太大了。

不仅是在舆论界影响大,在数学界的影响也很大。

如果佩雷尔曼如上一世那样直接联系不上倒也罢了,但在会议马上就要敲定于8月20日召开之前,国际数学联盟(IMU)的工作人员竟然接到了他的回信,表示自己可以参会,但需要一段额外的时间来准备报告。

考虑到他的重要性,IMU最终以一票之差通过决定,把会议延迟到秋天进行。

但滑坡这种事,第一次克服心理障碍或许很难。

但有了第一次之后,就容易多了……

秋天,常浩南正在镐京,确实是走不开。

基于同样的理由,又推到了冬天。

最后,在温水煮青蛙之下,就这么一路到了年底。

IMU和华夏数学会实在是有点遭不住了。

再等,可就到2003年了。

要知道,除了两次世界大战以外,国际数学家大会4年一届的传统可是从来没断过。

从夏天推到冬天,尚且还在接受范围内,但是跨年……

绝对不行。

我们IMU也是有尊严的。

您二位确实很重要,但总不能比两次世界大战还重要吧?

总之,虽然有些磕磕绊绊,但第24届国际数学家大会,还是在12月16日,于京城开幕了。

这不仅是千禧年和新世纪以来的第一次数学家大会,也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在发展中国家召开的数学家大会。

此外,克雷数学研究所早就宣布,会在本次大会上给佩雷尔曼和常浩南两名学者颁发100万美元的千禧年大奖。

这些因素结合,导致这次会议从一开始,就受到了来自远不止数学界的关注……

……

其实对于常浩南来说,参加这种几千人规模的会议,已经不算什么大事了。

但参加这么大阵仗的国际会议,确实还是第一次。

之前他操办的那场数值算法与计算科学大会,无论规模、级别还是影响力,跟国际数学家大会确实都还有些差距。

不过,要说紧张……

那倒也不至于。

常浩南本来就不是科班数学界出身,对于前来参会的那些大佬,虽然都听过名字,但也基本就是听过名字,以及大致了解各自成就的程度了。

粉丝滤镜那是必不可能有的。

反而这种场面,又轮到朱雅丹等人操心了。

尽管知名数学大牛们普遍背景可查且年龄偏大,似乎不会带来太大威胁。

但在这种场合,也相应地不可能上太严密的安保措施。

2002年,正好处在一些别有用心的势力抹黑华夏的风口上。

这又是国际数学家大会,

要是整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那华夏的国际形象可就不用要了。

只能考虑其他办法。

于是,在开幕当天,常浩南被迫起了个大早,赶在绝大多数人到达的人流高峰之前进入了会场。

毫不意外地,国际会议中心内部,此时几乎不见几个人影。

就连专门准备的前三排位置,甚至都还没布置出来。

常浩南只好找个相对冷清且偏僻的位置暂且坐下。

整个会议的组织流程严格保密,即便他作为已经确定的千禧年大奖获得者,以及最热门的菲尔茨奖候选者,也并不清楚具体安排。

因此,常浩南准备抓紧机会再补个觉,以免等会会开到一半的时候就撑不住。

但刚闭上眼睛没一会,就听到身旁不远处传来了一个声音。

“常教授。”

还带着点沪市口音。

有人叫自己,他也只好睁开眼睛循声看去。

发现是一名慈眉善目、满头银发的老者。

常浩南在记忆中简单搜索了一下,很快便对上了名号。

来人正是本届大会的会议主席,吴闻俊院士。

也是2000年度第一届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的两名得主之一。

而与他一起的另一位,则是研究杂交水稻的袁老院士。

足以见得其对于华夏数学界,乃至整个科学界的贡献之大。

有些巧合的是,吴院士的主要学术成就,也集中在拓扑学领域。

尽管作为活跃于上世纪50-70年代的学者,他的具体研究方向和常浩南的拓扑学区别甚大,但并不耽误对后者成果重要性的认识……

所以,在看到常浩南早早来到会场之后,才会特地抽空,前来打个招呼。

“吴院士,您好。”

常浩南起身相迎,和对方握了握手:

“实在不好意思,刚才看着来得早,就寻思再多休息一会……”

于公于私,其实都应该是他主动上台去拜访对方,但刚才确实是没注意到。

好在吴院士倒也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笑着问道:

“这是昨晚太兴奋了,没休息好?”

常浩南摇摇头:

“兴奋倒不至于,主要是刚从外地出差回来,都不太适应家里的床了。”

初听他这个解释,吴院士甚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对……怪我怪我,忘了你不光是搞数学理论研究的……还身兼其它要职……”

吴闻俊对于常浩南称不上知根知底,但以他的地位,还是多少了解一些后者的实际情况。

反正是最高级别领导亲自关照过,不能随便让出国的那种宝贝。

至于除了数学以外具体干过什么……他就没随便打听。

“要职谈不上,给国家发挥一些热量而已……”

常浩南这会已经看见陆续有其它学者模样的人走进会场,心里也知道估计是休息不成了,便干脆跟着吴院士,一路往会场中央走去。

“大会给你和佩雷尔曼先生专门安排了座位,就在这里……当然你要是想坐另一边也可以。”

吴院士指着位于中间第三排靠边的一个位置说道。

一般来说,因为参加国际数学家大会的都是体面人,不太会发生为了座次而干起来的事情,所以除了在IMO任职,或者像吴院士这样负责会议组织的成员以外,多数人都不会被直接安排位置,只又大概划分的几个区域而已。

像眼前这种情况,属实不算多见。

而看着这个明显是为了进出方便而做出的安排,常浩南有点哭笑不得:

“这会不会有点钦定的意思……”

“乱讲……定什么定?”

吴院士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还不是你们两个都拒绝去法国,搞得人家克雷数学研究所发个钱都发不出去,没办法追到这次大会上来给你们颁奖……”

这时候,常浩南才想起来,要在这次大会上颁发的,远不止那几个传统的奖项……

“我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忘了?”

哪怕是吴院士,也对这个解释有点绷不住:

“那可是五十万美元,说忘就忘了?”

“嗐……”

常浩南几乎不假思索,直接给出了一句在上一世已经成为了典中典的回答:

“我对钱没有兴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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