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未来的议长们

塞隆发自内心觉得,‘命运’这个词真是虚伪极了。

无论是绿林军来的时候,还是救世军来的时候,又或者艾拉里克带着坎贝尔人的枪来的时候……他们都让自己选择自己的命运,可他真的有机会选吗?

包括这场大火最初开始燃烧的时候,尊敬的陛下也没和他商量过要放这把火啊?

不过艾拉里克有一句话,塞隆是打心眼里认同的。

他们确实得将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上。

就这样,这个以圣光之名的议会,便在黄昏城总督府邸某间狭窄幽暗的密室里诞生了。

虽然是几乎相同的权力模式和结构,但它的命运却从一开始便注定,它将走上与雷鸣城议会不同的方向。

诞生于“黑箱”的它将在生根发芽之后变成更大的“黑箱”,这就像种下的土豆可以长大,却永远不可能长成麦子或者南瓜。

不过这些其实都无所谓。

寡头固然有可恶之处,但再怎么也比封建好多了。

就像封建的国王,好过那吃人的酋长,这未尝不是一种进步。

看着包括自己在内的四位暮色公国议会创始人,塞隆觉得这个议会的成分复杂极了。

一个领地还在坎贝尔人手上的静水滩领伯爵,一个莫名其妙继承了伯爵领的公子哥,还有一个和国王陛下貌合神离、和邻国眉来眼去的总督,以及……被圣女和《新约》架空了的自己。

一个行省居然能凑出这么多抽象的家伙,塞隆不禁为自己未来前途多舛的命运感到了凄凉。

圣西斯在上……

这也是您的安排吗?

而比起凄凉,更让塞隆绝望的是,当四人都举起了手之后,另外三人却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被那三双眼睛看着,塞隆感觉全身的寒毛都竖起了。

艾拉里克男爵的想法很简单,塞隆·加德先生的领地是最强盛的,未来暮色公国元首的职位理应给他。按照大公陛下帮他参谋出来的制度,没有公爵的暮色公国,权力都在议会那里,身为男爵的自己当个议长就够了。

至于唯利是图的科马克伯爵,他是个狡猾到了极点的人,蜂窝里的蜜酿固然鲜美,但他可不会自己伸手去掏。输了他就是被坎贝尔人逼的,赢了他可以当第二任嘛。

至于艾德·徒利……

他纯粹是没有主见,另外两个人都看向了塞隆,这年轻人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家伙才是主谋!

难怪塞隆先生一开始要说那么一句——

‘还是让我们的总督先生说两句吧。’

“等一下,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塞隆的嘴唇有些发白,肥硕的身子挤在了椅子靠背上,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只想当个伯爵,吃喝玩乐睡姑娘,等撒手人寰的时候把他的头衔、财富和荣誉一代一代的传给他的儿子。被拉进这个议会里本身就是个意外了,他可不想再被卷入更大的麻烦!

然而那三个人的眼神却告诉他,这次依旧由不得他选。

艾拉里克起身走到了他的面前,将双手按在了他肥硕的肩膀上,目光炯炯地看着他说道。

“暮色行省没有公爵头衔,现在造一个也来不及了,而且也没有那个必要!暮色行省如今一系列的问题,正是因为有一位权力不受约束的国王!”

“我们打算效仿漩涡海沿岸的自由市,譬如雷鸣城,譬如雾岚港等等……我们将成立一个拥有市民议会、非世袭统治的半共和自治政权!由贵族与行会与乡下的绅士们共同决定这个行省的未来,而不是把我们的脑袋交给国王!”

看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的塞隆,他根本不给后者选择的机会,用不容反驳的口吻说道。

“暮色公国的元首,我们打算让你来当!”

……

夜色彻底笼罩了黄昏城,看着地上那些亵.渎的人们,连月亮都羞臊地藏起了光芒。

塞隆觉得这艾拉里克男爵真是坏极了。

明明每句话都是他自己的主意,这货偏偏要在后面加个“们”。

直到坐在返回宅邸的马车上他才回过了味儿来,并且恍然大悟,以后他也要这么耍无赖!

以后再有讨厌的伙计,他绝不会再说什么“我讨厌你”,而是说“我们讨厌你”。

不,他还要进一步改良——

我们都讨厌你!

只是修改了几个词,一场两个人之间堂堂正正的决斗,就变成了声势浩大的围攻。

塞隆决定将这句话写进祖训,教育自己的后人。

比‘命运’更虚伪的词,是‘我们’。

不过纵使他如何咒骂艾拉里克男爵不当人,他最终还是顺从地将自己绑在了“圣光议会”这台马车上。

随便吧。

反正他的脖子上已经骑了两个人,也不差再来一个了。

就在塞隆伯爵为自己家族的命运默默祈祷的时候,沉睡在漩涡海东北岸的巨兽正在睁开惺忪的睡眼,并向着傲慢的国王亮出锋利的爪牙。

清晨的薄雾凝成了玻璃窗上的水雾,一辆装饰低调的黑色马车便碾过铺满煤渣的道路,缓缓停在了庞克军械厂那扇沉重的铸铁大门前。

这座工厂绝对是整个新工业区最气派的建筑之一,毕竟曾经是皇家军械厂的仓库。

能在皇家军械厂的旁边再开一座军械厂,整个雷鸣城恐怕也只有一个人有这样的能量了。

马车停稳之后,年轻的车夫匆匆下车,为亲王殿下拉开了车门。

庞克早已等候在门口。

这位曾经的马夫已经不似一年多前的瘦小,微微发福的身材被一件棕色马甲裹成了窄小的酒桶,古铜色的纽扣旁边挂着怀表的链条,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圆顶礼帽。

看着走下马车的亲王殿下,庞克立刻快步迎了上来,面带笑容地脱帽致意,同时微微行礼说道。

“早上好,尊敬的科林殿下,您的光临让这座小小的工厂蓬荜生辉!”

“庞克先生客气了,我们的工厂可一点不小,整个工业区大概没几座烟囱比咱们的更宏伟了。”

罗炎语气温和地开了句玩笑,随后目光越过庞克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那个稍显拘谨的男人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西蒙厂长了。”

那个男人大约四十岁年纪,身形瘦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

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些许机油的痕迹,那专注而明亮的眼神倒不像是工厂的经营者,反而像是一名敬业的钟表匠。

庞克军械厂是生产“划时代武器”的地方,需要的正是这种“工程师类型”的厂长。

看得出来,庞克在这件事情上有心了。

“殿下,日安。”西蒙微微欠身,声音有些沙哑,却中气十足,“鄙人正是西蒙,您忠实的仆人……欢迎您前来视察。”

看得出来,这位西蒙厂长也有心了,为今天的会面准备了许久。

那无可挑剔的礼仪,大概是对着镜子练过的。

“不必多礼,西蒙先生。”罗炎对他点头示意,笑着与他握了握手,“我早就听闻你的大名,庞克先生可没少在我面前夸奖你。”

“是,是吗?谢谢。”

谢谢?

罗炎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把手松开了。

“客气。”

西蒙感觉自己的脸颊发烫,红得就像两块烙铁,局促不安地不知该把手往哪放。

没想到尊敬的亲王殿下比传闻中的还要平易近人,居然和自己这样的平民握手!

他悄悄把手藏在了身后,决定这两天都不洗手了。

简单的寒暄过后,庞克担心自己请来的老实人厂长继续玩尬,迫不及待地领着亲王殿下向厂区深处走去。

人都有不擅长的东西,譬如他的西蒙厂长便不擅长社交。

巨大的厂房耸立在厂区中,红砖砌成的烟囱朝着天空吐着墨色的雾。

挽起袖口的女工正用晾衣架和抹布改良的“长杆拖把”,擦着挂在二楼玻璃上的水雾。推着推车的工人在钢制单轨的边上小跑着,将还带着温度的铸件送进装配车间,叮叮咣咣的声音中充满了忙碌。

而更忙碌的还是车间内部,轮值白班的工人已经上工,站在直通门口的长桌前检查工具,等待工头分配任务。

“殿下!您看!”

站在巨大的蒸汽管道旁边,庞克的声音不得不拔高八度,才能勉强盖过隔壁车间传来的噪音。

“我们这里的一切都是最先进的!一百名熟练的工人,一天就能组装出五十支罗克赛1053型步枪!这个效率,哪怕是整个公国——不,甚至整个奥斯大陆都找不出第二家!”

他没去过遥远的圣城,但想来那里的情况应该和大公陛下的皇家军械厂差不多。

一想到皇家军械厂里那些鼻孔朝天的工匠,他的嘴角就忍不住翘起,带上了一丝骄傲的弧度。

“隔壁那个老掉牙的皇家军械厂,就算给他们两百个工人,一天到晚累死累活,也就能敲打出二十支滑膛枪!我们不但做得比他们快,质量还比他们好上不知道多少倍!”

“难怪大公把订单交给你做,看来他对他们也是烦得不行了。”罗炎听闻哈哈笑了笑,却不做评价。

其实,如果那皇家军械厂的伙计真是一天到晚累死累活,两班倒的排班,产量肯定不只是二十支滑膛枪。

然而所有贵族的仆人都有个问题,一份工作干着干着就从“岗位”变成“福利”了。

毕竟日理万机的爱德华肯定没时间盯着一家工厂,而他的仆人也得将工作重心放在宫廷。他们的忠诚毋庸置疑,远超越金钱维系的感情,但效率难免差点意思。

今天的御厨是明天的厂长,后天又去总督府做了文官,下次再见到的时候又跑到市政厅镀金去了。

这枪能响就偷着乐吧,反正炸膛了也能怪老农们把火药倒多了。

当然,爱德华是个英明的大公,坎贝尔公国的装备可靠率肯定比莱恩王国高得多。

而且,这位大公陛下明显也在学习。

这也是为什么庞克军械厂能拿到公国的订单,而不是皇家军械厂。显然在大公陛下看来,需要革新的不只是议会,也包括那些老旧的皇家产业。

不过,这毕竟是动自己人的蛋糕,所以他做的还是比较委婉的。

罗炎和庞克没有靠得太近,只是站在远处瞧着工厂里的情况。

随着工头分配完工作,工人们很快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他们有条不紊地从搬运工送来的木筐中挑选零件,拿起长桌上的锉刀仔细打磨,然后组装。

这是一项手艺活儿。

受限于时代的局限性,无论是雷鸣城的工厂还是北峰城的工厂,都暂时无法生产出“闭门造车,出门合辙”的标准铸件。

绝大部分零件都需要装配工人靠锉刀、刮刀、锉磨的方式,调整到能用的程度再进行组装。

因此除了普通的装配工人之外,这座车间里的每条装配线上还会配有一名“适配师”,负责对零件的适配度进行检查,防止有人把“活动配件”硬怼成了“固定配件”。

不过,这些困难都是暂时的。

等到更专业的机床诞生,这些装配工就能升级为经验丰富的钳工了,而装配的工作则由真正的装配工人来负责。

到那时说不准就能把真正意义上的流水线给弄出来了,生产效率还能进一步提高。

看着摆放在车间门口的成品,罗炎顺手拿起一支用自己老爹名字命名的“罗克赛1053年步枪”。

陡直的枪身入手微沉,木质枪托线条流畅,钢铁部件折射着金属的冷光,宛如一件艺术品。

罗炎熟练地拉动杠杆,机匣打开,动作丝滑流畅,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金属碰撞声。

“叮——”

将机匣合上,罗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记得去年年底的时候,这座工厂生产的产品还和北峰城的工厂有着不小的差距,而如今这些“赝品”已经不比科林公国的“真货”差了。

不愧是漩涡海东北岸的奇迹,“机械之神”林特·艾萨克曾经降临过的地方。

这里的工业底蕴确实不同凡响!

“……非常好,西蒙厂长,你们的工作令人印象深刻,我希望你们再接再厉,为坎贝尔公爵贡献更多的力量!”

听到亲王的赞许,一直跟在旁边的西蒙脸上露出了抑制不住的喜悦,激动地说道。

“感谢您的肯定,殿下!这都是工人们的功劳,还有工程师们不分昼夜的研究成果!当然……也有庞克先生对我们的重视。”

“您过奖了,西蒙先生,我并没有做什么。”庞克谦逊地轻咳了一声,那份谦虚也不知模仿谁的。

“你们都是有功之臣,我都看在眼里……另外订单的情况如何?”罗炎放下步枪,随口问道,“我想知道,我们的步枪需求量大吗?”

一提到订单,西蒙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就像那挂在车间上方的煤油灯。

“殿下,您完全不必担心这个!我们的工厂蒸蒸日上,订单已经排到了明年夏天,根本忙不过来!我正计划在南边再扩建两个新车间,争取在半年之内把工厂的月产能提高到六千支!到时候,我们就是公国最大的军火供应商!”

罗炎笑了笑。

他倒是没有担心,只是随口一问。这种划时代的装备永远不愁卖,买东西的人比卖东西的人更急。

目前庞克军械厂的产能有限,还不足以满足公国的装备需求。

等到这里的产能上去了,别说是成为公国最大的军火供应商,成为整个奥斯大陆所有“新约势力”的兵工厂都是完全有可能的!

不过这些遥远的目标,倒是没有必要和他身旁这几位说了。

见亲王殿下的反应平淡,西蒙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其中一页,殷勤地指给了他。

“……您看,殿下,这是最近的几笔大单!不只是这些,坎贝尔公爵前不久还订购了一批没有打上我们工厂任何标识的罗克赛1053型步枪,数量相当可观!另外,还有一批是根据客户要求定制的短管步枪,缩短了枪管,更轻便,也更适合在丛林或者狭窄地形中作战!”

罗炎微笑着点头。

“看来我们的客户越来越多了。”

没有刻上烙印的步枪自然是要送往暮色行省,八成是用来武装圣光议会那几个伯爵手底下的私兵。

而短管步枪,毫无疑问是为正在万仞山脉深处接受秘密训练的救世军准备的,看来公国的情报人员已经在和他们接触了。

和他预想的一样。

爱德华的反击已经开始了,而且远比他预想中快得多。

很明显,亲爱的大公殿下并没有忘记去年冬月的那场叛乱,以及坎贝尔人在内战中流的血。他说过要让西奥登·德瓦卢陛下付出代价,而这个代价已经在路上了。

“可不呢,殿下!除此之外,公国的陆军最近又发出了招标公告,据说是我们的元帅韦斯利爵士的意思!”

西蒙兴致勃勃地继续说着,声音里充满了对大展宏图的期待。

“我们的小伙子需要一款射程更远精度更高的制式步枪,用来对付在战场上横冲直撞的超凡者,以及专门瞄准对面的百夫长和鼓手!”

“哦?如果真有这种武器,我也挺感兴趣的,你们有拿下这个项目的思路了吗?”虽然大墓地早就有了类似的东西,但罗炎还是和颜悦色地说道。

“当然有!殿下!”

西蒙兴冲冲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我们打算通过炼金和铭文将魔法附加在子弹上,而剩下需要解决的就是命中率和射程!”

“目前,我们的工程师团队正在攻克一个技术难关,他们打算把杠杆步枪原本连接机匣的金属拉杆,改成一种类似于门栓的旋转后拉式枪机!这样一来,可以极大地提高机匣的闭锁气密性,让火药燃气更充分地推动弹头,从而提升射程和精准度!”

“如果能通过对机械结构的改良,来解决命中率和射程的问题,我们就能将更多的铭文空间用在改良子弹的威力上!”

好家伙。

德莱赛针发枪?!

没想到这些工程师们竟然把栓动步枪给琢磨了出来,罗炎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感兴趣的表情,而不再只是礼节性的微笑。

“这可真是个……充满创意的想法。西蒙先生,请代我告诉我们的工程师,我非常期待他们的成果!如果需要资金或者设备支持,不必客气,尽管向庞克先生提就好。”

说着的同时,罗炎看向了庞克。

几乎不用科林殿下的明示,庞克已经自觉地拿出了重视的态度,认真地看向了自己的厂长。

“放手去做吧,西蒙先生,我一定尽全力支持这个项目!”

没想到亲王殿下如此重视这个大胆的创意,西蒙激动的声音微微颤抖。

“太好了,殿下!我一定替您转告那些小伙子们!我敢打赌,他们听到您的鼓励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

带着这个激动人心的消息,西蒙马不停蹄地去找厂里的工程师们开会去了,恨不得立刻在科林殿下面前把事儿办成了。

至于庞克,则是带着科林殿下离开了喧嚣的车间,来到了相对安静的办公室里。

将秘书支开,他亲自为亲王殿下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

茶叶的香气驱散了些许沉闷的煤灰味儿,让办公室里的空气多了几丝芬芳。

罗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温润的茶水确实不错,令他惬意地舒展了眉毛。

庞克恭敬地站在一旁。

这位在雷鸣城呼风唤雨的人物,在亲王殿下的面前拘谨地就像个秘书。

“我听说最近工业区很热闹,”罗炎的目光投向了窗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于是用闲聊的口吻笑着说道,“我听说不少厂长都在忙着四处拉票,竞争下一届市议员的席位……庞克先生,我怎么看你一点也不动心啊,没想过进去坐坐?”

“殿下,您说笑了,”庞克的圆脸露出憨厚的笑容,语气诚恳地说道,“鄙人只是一介马夫,能以这点微末的本事把您交代的事情办好,还是全靠着您的帮衬,哪敢去想那些事情。”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几乎是将自己摆在了仆从的位置上。

无论外面的人怎么尊敬自己,庞克心里却是明镜似的。

他很清楚自己能有今天的地位,摇身一变成为雷鸣城举足轻重的人物,完全是仰仗着站在他背后的科林亲王。

若是没有这位大人帮忙,他现在还在雷鸣城的郊区当马夫呢,和那个种地的邻居别无两样。

也正是因此,他绝不敢有丝毫的异心,更不敢背着科林亲王去攀附那位权势滔天的公爵陛下。

必须得说的是,虽然庞克比起以前已经进步很多了,到底还是揠苗助长出来的“神选者”,在政治上的觉悟还赶不上白手起家的纺织厂老板。

看着庞克谨小慎微的模样,罗炎猜到他的心思,笑着摇了摇头,将手中的茶杯放下了。

“你太谦虚了,庞克先生,你的工作我是看在眼里的,我从未怀疑过你的能力和忠诚。”

庞克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将那黑色的圆顶礼帽夹在胸口。

“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

“能有你这样的仆人,也是我的荣幸。”

罗炎点了下头,语气温和说道。

“不过,有时候我还是希望你能把思路打开一点。譬如……把自己当成科林集团的合伙人,而不是科林亲王的白手套。”

庞克的心中咯噔一下,冷汗直冒,被这话吓得差点当场跪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他脑海中念头转得飞快,思索着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殿下。

看着满头大汗的庞克,罗炎失笑着说道。

“……你看看你,我和你说正事呢,你还在揣摩我的心思。”

“殿下,我……”庞克张着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好了,别站着了,我不是在试探你,坐下说话吧。”

罗炎食指轻扬,让那桌上的茶壶飘起,给他也倒上了一杯茶。

庞克拘谨地坐下,双手捧着茶杯,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罗炎看着他继续说道。

“另外,我刚才那句话是认真的。雷鸣城就像一辆向前狂奔的马车,这里每天都有新的事物诞生,我希望你也能与时俱进一下。如果你接受不了我的施舍,不如这样好了,我借给你钱,你去把科林集团的股票买一些回来,先买个1%吧。”

世俗的金钱对他来说只是个数字而已,他压根就没数过自己有多少钱。

作为一名高级打工人,庞克已经干到了“雷鸣城分部ceo”的位置上,他理应给予其应有的奖赏。

干活不给钱那是奴隶主才干的事情,魔王可不干那种事情。

当然,也不是谁在魔王面前都能坐下来谈的。譬如在管理黑风堡的哥布林们的时候,他就有另一套收拾哥布林的办法。

作为一名精通人性的魔王,他善于使用麾下恶魔们内心期望的方式来回应他们。

譬如对付魅魔,他就用魅魔的方法。对付血族,他就……好吧,这个真没啥招了。

见科林殿下不是在试探自己,庞克苦笑了一声,沉默片刻说道。

“殿下,我很感谢您的赏赐,但我总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么多。我……我只是个马夫而已。”

罗炎摇了摇头。

“问题就在于这里,庞克先生,为什么你会觉得一个马夫,就不配成为和贵族一样体面的绅士呢?譬如安第斯爵士,我想他的祖上也不是第一天就拥有自己的姓氏。”

看着陷入沉思的庞克,罗炎继续说道。

“我是非常看好你的,也希望你更有进取心,或者说更有野心一点。我希望未来雷鸣城的市民们在谈及你的时候,会说庞克家族的创始人是个了不起的伙计,而不是说‘……噢,庞克,我知道他,科林亲王的白手套,没有亲王殿下他啥也不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庞克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科林殿下,语气诚恳地说道。

“我明白了,殿下。感谢您对我的忠告,我会认真考虑……不,我一定会做到!”

他已经明白了科林殿下的意思。

科林殿下希望他在公国的政治舞台上拥有一席之地,而不是仅仅作为一名唯命是从的仆人。

不止如此——

他还对自己给予了更多的期望,那位尊敬的殿下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坎贝尔人!

看着开窍了的庞克,罗炎满意地点了点头,不枉他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指点这个伙计。

身为魔王的他不缺仆人,倒是缺几个像扬·安第斯那样的聪明人。

再一个,如今正在雷鸣城上市的可不只是科林集团的股票,还有蒸蒸日上的坎贝尔公国。

王室正史无前例地将王权与市民们分享,以制衡内部的保守派势力。

这个过程中注定会诞生许多新的传奇,不搭个顺风车实在可惜。

这家伙完全有机会在并不遥远的未来,参与起草坎贝尔公国迟早会拥抱的“宪章”。

他是有机会名垂青史的!

“你明白了就好,庞克。和西蒙厂长的‘门栓步枪’一样,你的表现我同样期待着!”

(本章完)

第510章 主教绊住了骑士的马腿

身为一名精通人性的魔王,罗炎无比清楚一件事。

那便是股东对于公司的热情,永远比到点儿下班的CEO更积极。

譬如在并不算遥远的暮色行省,就有现成的例子可以参考。

同一个人在相同的椅子上,做着几乎相同的事情,却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热情。

就在爱德华大公朝着颠覆西奥登的王冠迈出了第一步的时候,暮色行省未来的议长大人也雄心勃勃地落下了第一步棋。

黄昏城的中心大教堂,这里的空气格外阴冷。

纵使外面艳阳高照,那厚重的石墙和彩色玻璃窗,也将耀眼的阳光滤得只剩幽暗的薄影。

自打希梅内斯对艾琳使用了“审判十字”之后,心怀虔诚的信徒们总是不自觉地避开这里。

他们宁可去远一点的教堂祷告,也不想莫名其妙地招惹上裁判庭。

不过今天却是个例外。

在黄昏城素来没有任何存在感的总督先生,今天居然意外来到了这里,而且主动招惹上了那凶名赫赫的裁判庭。

教堂的祷告室,厚重的橡木门紧闭。

铜制烛台上的烛火摇晃,空气中弥漫着鼠尾草燃烧的香气,圣洁得让人窒息。

暮色行省总督艾拉里克男爵正站在大理石柱的阴影下。

只见他神情严肃,双手捧着一团用黑色绒布包裹的污秽之物,就像捧着恶魔的断臂。

他对面坐着来自圣城的大人物,裁判长希梅内斯。

而在希梅内斯身后,几位随行的神学家正襟危坐,他们身上的祭司袍在烛火下散发着朴素的威严。

“……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敌人,尊敬的裁判长大人。”

艾拉里克声音低沉地说着,随后缓缓掀开那层绒布,露出了被那黑布包裹的手抄本。

书页边缘卷曲发黑,封面沾染着干涸的血迹和油腻的污渍,散发着一股地牢特有的霉烂味。

就像被污秽的东西腌入了味儿。

“……这是昨夜监狱的暴动后,我们的狱卒从一名试图越狱的死囚床板夹层里搜出来的东西。”

艾拉里克厌恶地用指尖挑开封面,毫不掩饰声音的嫌恶,以此撇开关系。

“那死囚是个文盲,但他却能流利地背诵这本书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单词,还将它讲给其他犯人们听……我合理地怀疑,《新约》对我们的渗透已经不止在乡下,甚至渗透到了识字的市民!”

关于《新约》的流言早已像瘟疫一样在圣城的阴沟里流窜。

然而对于希梅内斯这种身居高位的审判者来说,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实物。

希梅内斯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盯着那肮脏的书页,试图从中看出一些端倪。

“看来女巫的仆人,对于他们的女巫也不是很尊敬嘛,”一名年迈的老神学家,呵呵笑了笑,眼中带着几丝轻视,“居然把她的妖书弄脏成这样,那个囚犯是擦屁股的时候没稻草用了吗?”

看得出来,他在很用力地讲笑话。只是讲的太生硬,只有笑话,没有幽默。

艾拉里克点头道。

“是的,那些乌合之众就是这样的人。不过我必须得说,里面的内容还是让我不寒而栗。”

“哦?”希梅内斯玩味地看着这位男爵总督,“具体体现在哪里?”

艾拉里克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不敢让这些文字玷污大人的眼睛,请允许我为您复述这在行省地下流淌的毒液。”

希梅内斯点了下头。

“你念吧。”

艾拉里克等的就是这句话。

翻开了那满是污垢的书页,他清了清嗓子,在这连接神灵意志的祷告室中,朗读起那些大逆不道的语句。

“圣女说,神灵的声音……不需要通过镀金的管道。”

艾拉里克的声音在空旷的祷告室里回荡,第一句话就亵.渎得像那落在脖颈上的断头斧一样。

神学家们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清晰可闻。包括刚才那个一脸不屑的老学究,更是脸色发白,像是被气出了内伤。

艾拉里克仿佛没有察觉到背后的惊涛骇浪,只是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希梅内斯裁判长。

见裁判长点头,他才继续诵读那精心挑选的段落。

“……它直接回响在每个苦难者的心中,人人皆可听见祂的神谕,只因人人皆是神之子民,人人皆可奉行神之旨意。”

“这还不是最亵.渎的,还有这句……汝等应做圣光的子民,而非牧者的奴隶!”

亵.渎的言论不止这点,他只挑了其中最能激怒牧师的点。

艾拉里克很清楚自己在冒险,他有三成的概率今天走不出这间祷告室,但也有三成的概率能够让裁判长大人意识到真正的威胁。

他相信裁判长不是个无能的懦夫,只会把气撒在说话的人身上。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祷告室,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这种赤果果的否定!

否定教会的神圣,否定神职人员的特权,甚至将至高无上的教廷比作奴役信徒的牧者!

在《圣言书》中,牧者的意义明明是指引!

在座的那些养尊处优的神学家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冒犯,以及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荒谬!这简直是荒谬至极!”

一名年迈的神学家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艾拉里克手中的书,气得胡子都在颤抖。

“如果按照这上面的疯话,那圣西斯教廷千年的秩序算什么?”

“如果小偷也声称自己听到了神的声音去行窃,强盗以神的名义去抢劫,屠夫以神的名义去杀人,那我们的圣光还是圣光吗?这是把神圣的信仰变成了暴徒手中的凶器!”

这话倒没什么毛病,烧死女巫最多的可不是裁判庭,杀死农民最多的也不是裁判庭。

毕竟裁判庭杀的人是有名单的,换句话说是能数出来的。

但换做是绿林军,那杀起来可就真没数了。杀与不杀,杀谁不杀谁,全都突出一个自由心证,随心所欲。

面对这雷霆般的斥责,艾拉里克没有丝毫慌乱,因为那口水并不是落在他身上。

他猛地合上手中的妖书,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随后脸上带着比神甫还要痛心疾首的表情,厉声说道。

“您说得太对了,阁下!我就是这个意思!”

他眉头紧锁,握紧了拳头。

“这是何等的亵.渎!当我第一次读到这些文字时,我感到的恶心比闻到腐尸的臭味儿还要强烈。这不仅仅是反叛,简直是在撼动我们的根基!”

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经文要驳斥总督的神学家们被这一手弄得愣住了,愤怒的火焰一时失去了发泄的目标,半天也只憋出来一句“说得好!”

这些没进化好的野蛮人里面……也是有几个明白人的嘛!

然而这些来自圣城的神学家并不知道,他面前这本亵.渎的手抄本正是聪明人写的。

一个来自田间的村姑哪有写书的本事?

要不是被一群打着圣光旗号的人逼良为娼,怀着最后一丝对贞洁和圣光的虔诚逃往了绝路,她也不会在那漫天大雪的夜晚遇到“神子”,更不会莫名其妙的变成了“圣女”。

她在本质上和某个马夫是一类人。

不过艾拉里克可不一样,他可是个正儿八经的贵族,写这种正确但无用的废话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只要抓住一条“人人皆祭司”的中心思想往下展开,怎么亵.渎怎么来就是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裁判长希梅内斯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原本毫无波澜的脸上此刻阴沉如铁,那双老鹰般锐利的瞳孔中闪烁着捉摸不定的寒光。

这已经不仅仅是几个泥腿子在闹事儿了,而是如同瘟疫一样蔓延的毒素,正在瓦解教廷存在的合法性。

他甚至忍不住怀疑,这背后有地狱势力在搞鬼。

毕竟混沌盛产疯子,哪怕是崇尚阴谋的诡谲之雾,也很少能编织出这般缜密的阴谋。

艾拉里克敏锐地捕捉到了希梅内斯眼中的杀意。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将那本肮脏的《新约》,轻轻放在希梅内斯面前那张一尘不染的胡桃木桌上。

“裁判长大人。”

艾拉里克的声音低了下来,语气中带着推心置腹的诚恳,“我们的敌人实在是太无耻了,而这就是为什么狮心骑士团的重装骑兵在泥地里疲于奔命,却总是抓不住那些叛乱者的原因。”

希梅内斯抬起眼皮,冷冷地看着这位据说以务实著称的总督:“你想说什么,艾拉里克男爵。”

“我想说,我们的骑士还是过于仁慈了!《新约》的腐蚀就像一场瘟疫,而且它侵蚀的还不是我们的肉体,而是我们的灵魂!刀剑治愈不了灵魂的伤痕,唯有更彻底的猛药才能将其根除!”

艾拉里克的食指按在了手抄本上,看向裁判长的眼神一如既往诚恳。不过在那发自内心的虔诚之外,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裁判长阁下,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不想批判我的君主,但他麾下的骑士在这件事情上确实过于无能了……他们甚至没有认识到问题的严重。”

这话倒是说进希梅内斯的心坎里了。

他的想法其实比艾拉里克还要更激进,无能的不只是骑士,还有骑士背后的国王。

是西奥登·德瓦卢太无能了。

当然,站在西奥登国王自己的立场上,借助裁判庭的力量剪除异己是无可厚非的。

只是他大概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神灵赋予他王冠,并不只都是对德瓦卢家族的奖赏,也有一份神圣的责任,或者说义务在里面。

他们需要为圣西斯教廷守住旧大陆的圣土,不让混沌与地狱以及其他异端的信仰侵入。

他做过分了!

还有海格默为首的狮心骑士团也是,那个“辉光骑士”更是愚不可及。

他们的眼睛自始至终都盯着南方的坎贝尔公国,满脑子都是地缘政治的得失与国王的疆土,却对近在咫尺的蛆虫视若无睹,那份忠诚已经接近昏庸。

杀几个莱恩人怎么了?

难道把灵魂出卖给混沌的邪魔外道不该死吗?

看着唯一清醒的艾拉里克男爵,希梅内斯那张刻板而僵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久违的笑容。

“在这片被迷雾笼罩的土地上,看来您是唯一清醒的牧羊人,男爵。”

希梅内斯的声音很轻,就像落在地上的羽毛。

他从桌前站了起来,绕过那胡桃木桌,走到了屏住呼吸的艾拉里克面前,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

“裁判庭从不拒绝倾听虔诚子民的声音。既然你看出了问题的症结,那么……你有什么好主意?”

鱼儿已经上钩了。

按捺着心中的激动与惶恐,艾拉里克就像以神之名义行窃的小偷,咽下一口唾沫。

“事实上……我确实有个不错的主意。为了分摊裁判庭的重担,也为了早日让暮色行省恢复正常,我和几位同样心怀虔诚的贵族成立了一个名为圣光议会的组织。”

“哦?”希梅内斯笑了笑,“说来听听吧,你们平时都在讨论什么?”

“当然,是讨论如何抓到那个可恶的女巫!”

艾拉里克的语气谦卑而充满了气愤,就仿佛那个卡莲伤害了他的家人。

“不是我不信任国王的军队,那些高贵的骑士只知道冲锋陷阵,而我们的敌人不会傻乎乎地在我们面前列阵,他们会藏在我们中间,藏在骑士老爷进不去的贫民窟……只有我们这些人,才知道怎么收拾那些乡巴佬。”

希梅内斯点点头。

“你说的有道理,还有吗?”

“当然还有!”

看着不动声色的裁判长大人,艾拉里克马不停蹄地抛出了下一块甜美的鱼饵,声音殷切而诚恳。

“圣光议会愿意成为裁判庭最忠诚的猎犬!我们的征召兵用双脚丈量过这片土地,他们知道每一条羊肠小道,能保证那些来自万仞山脉深处的土匪们永远无法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

“而且,我们承诺,所有在行动中缴获的异端书籍、违禁祭器,都会第一时间毫无保留地上交到您这里!”

希梅内斯的眼角跳动了一下。

如果说起初他只是觉得有道理,那么这句话是真的让他心动了。

暮色行省正在变成一座泥潭,而且没过小腿的泥浆,马上就要灌到他的靴子里了。

如果这个所谓的圣光议会能为他解决掉眼前的麻烦,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这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教廷的利益。

裁判庭终有一天会离开。

与其让国王继续将他根本控制不了的土地攥在手心,等他们走了之后再酿出更大的混乱,何不让这位本地贵族试试呢?

“那么,你需要什么?”裁判长轻声说道。

“效率!大人,我需要的是为了神圣的战役而存在的绝对效率!”

艾拉里克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纸卷,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最终汇聚成一个核心诉求——

“战时特别行政权”!

裁判长当然不会帮他剥夺国王在暮色行省的头衔,但可以把自己的特权借给这个圣光议会嘛。

凡裁判庭所到之处,当地领主均得听其调遣!

不只是军队。

这其中还包括治理权!

只是一般裁判庭不会直接干涉地方事务罢了,毕竟他们不可能也没有义务把帝国的文官带到这里来干活。

艾拉里克把能想到的所有权力,譬如物资征调、人事任免、关卡设立等等一系列特权都统统装了进去。

当然,他并没有把自己的野心表露得很赤果,而是用精心编织的借口做了掩盖。

“……神圣的教廷专注于救助神的子民,国王的军队理应由国王的仆人来照料,譬如我们这些贵族。”

“圣光议会会负责填饱军队的肚子,还有处理那些琐屑的物资调配。”

“除此之外,我还需要一把令剑,让我能够绕过那些反应迟钝的王室官僚。并且,必要时我将借用您的名义,对驻扎在暮色行省的狮心骑士团直接下达命令,以免海格默将军的消极态度,耽误了您净化异端的大业。”

祷告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后传开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神学家们相互交换着视线,以及彼此的意见。有人觉得总督阁下说的有道理,也有人觉得这似乎有些不太妥当。

希梅内斯接过那份纸卷,目光扫过那些足以架空整个行省行政权的条款,嘴角翘起了淡淡的笑意。

有趣。

议会从裁判庭借来治权,看来这总督的野心不小。只是,这家伙不怕国王事后算账吗?

他当然看出了艾拉里克的意图,这个贪婪的总督是想借裁判庭的刀,去割国王的肉。

但……那又如何呢?

就像他不介意被国王利用一样,对于总督的利用,希梅内斯当然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能铲除《新约》,只要能带着赫赫战功返回圣城,这片边陲行省的治权归谁与他何干?

看着面无表情的希梅内斯裁判长,艾拉里克静静地站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知道,尊敬的裁判长大人已经心动了。

捍卫法理的圣光没有当场把这份“亵.渎”的授权书烧掉,本身就说明很多东西了。

就在这时,祷告室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希梅内斯随口说了一句。

很快,一名身披黑袍的裁判官走了进来,贴近他身边耳语。

希梅内斯面无表情地听完,忽然脸色微微变了,眼神阴沉得可怕。

听完属下的汇报之后,他对那属下耳语了几句,随后挥挥手示意,后者退下了。

看着脸色忽然阴沉的希梅内斯,艾拉里克心中不禁打鼓。

等到那裁判官退下之后,他看着裁判长小心翼翼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

希梅内斯言简意赅地回了一句,似乎并不打算详细解释。

他拿起那亵渎的手抄本,晃了晃。

“这个我带走了。”

艾拉里克男爵连忙躬身行礼。

“阁下请便,我可不敢留着这亵.渎的东西。”

希梅内斯没说什么,径直走出了门外,只留下暮色行省的总督和一众神学家在祷告室里。

……

黄昏郡的北部,格朗村外的伐木场,灰黑色的烟柱在寒风中摇摇欲坠,仿佛被折断的脊梁。

这里曾是一名骑士的采邑,后来被绿林军占领,而随着绿林军的溃败,这里又成了无主之地。

再后来,国王的卫兵进驻了这里。

他们在伐木场又修建了一座哨所,并在村口处设立了一座兵营。

至于现在——

这村子又成了无主之地。

沉重的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死寂,辉光骑士海格默·德瓦卢一马当先,杀到了格朗村的附近。

在他身后,一千名精锐骑兵如同钢铁洪流,带着足以碾碎一切阻碍的气势汹汹而来。

看到这支一往无前的部队,村民们纷纷躲进了家里,生怕招惹上了这些瘟神。

海格默勒住了缰绳,策马踱步在风车的旁边,于高地上俯瞰村庄的情况。

根据溃兵零星的情报,袭击者至少是两支千人队的规模,疑似是“救世军”的主力。

然而当他调集精锐部队终于杀到了前线,映入眼帘的却只有冒烟的余烬,以及横七竖八躺在兵营门口的尸体。

叛军消失了。

海格默沉默不语,策马来到了兵营的废墟旁,翻身下马。

饰有狮纹的战靴踩在焦黑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他走到一处尚未坍塌的石墙前,摘下钢铁手套,触摸了墙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凹坑,眉头不由自主地皱起。

这不是王国的火枪。

王国的火枪根本没有这威力!

“圣西斯在上,我从来没见过哪把火枪,能把石墙打成这副鬼样……”

副官走到了海格默的身后,那错愕的声音证实了后者心中的猜想。

副官盯着墙上的弹孔,心脏不由自主地揪紧。

这些弹孔深邃而密集,若是在正面战场碰上,恐怕就连他都得喝一壶!

似乎是听到了村外面的动静,几名幸存的王国卫兵从村子里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他们衣冠不整,眼神中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惊恐,就像见到了地狱里的恶魔。

海格默来到了他们的面前,示意他们将知道的都告诉自己。

几个士兵不敢怠慢,连忙开口叫苦。

“大人……他们不是土匪,甚至不像是人!”

“真是太可怕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密集的火力!”

“慢慢说,一个一个来。”

看着嚷嚷的士兵,副官呵斥了一声,现场这才恢复了些秩序。

一名卫兵哆嗦着说道,牙齿不住地打颤。

“……我先说吧,他们先是占领了外围的伐木场,引诱我们进入森林,等我们进去了之后才听见枪声。弟兄们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就倒了一片,我们只能慌忙撤了出来。”

海格默没有追究他们临阵脱逃,以及扔掉了卫兵的军服,只是言简意赅地问道。

“然后呢?你们还看到了什么?”

站在旁边的另一名卫兵咽了口唾沫,替自己的弟兄补充道。

“当时的场面太混乱了,我们看得也不大清楚。我们先是撤到了兵营,打算喊弟兄们过来帮忙,可谁知道那里早就被叛军占领了!我的鞋都跑掉了,差点没跑出来!”

最先开口的那名卫兵连忙接话道。

“没错,我也是逃进村子里才知道的!逃过一劫的弟兄告诉我,那群混蛋不知从哪儿捡来了我们的衣服,还押着一群所谓的俘虏。结果他们前脚刚跨过营门就翻了脸,掏出火枪对我们一顿乱射……”

“掏枪?”

副官愣了一下,脸上露出见了鬼的表情,“你们是没长眼睛吗?他们能把枪塞到哪儿?”

卫兵苦笑着说道。

“那不是一般的火枪,先生,他们的枪口很短……我看他们是从裤子里掏出来的,但怎么放进去的我就不知道了,我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副官愣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下意识的瞄了一眼地上那把滑膛枪。

那是王国的燧发枪。

他死活也想不明白,怎么把这么大的玩意儿藏进裤子里。

子弹和火药不会掉出来吗?

海格默皱起了眉头,看着那士兵说道。

“他们有多少人?”

被看着的卫兵紧张回答。

“我没数过,殿下……但听枪声好像有不少,估计有个百来号人吧。”

其实有没有那么多他也不确定,但他总不能实话实说,兵营里上百号弟兄被几十个人打的满地跑吧?

那也太丢人了!

“圣西斯在上,他们简直就像幽灵一样……”站在旁边的卫兵声音颤抖,心有余悸地说道。

海格默沉默不语。

这套“诱敌深入、抄敌后路”的战术绝非普通暴徒所能拥有,包括他们使用的武器,那也定然不是从贵族们的军火库里弄出来的。

很明显这是一支有组织的军队,搞不好是坎贝尔人武装并训练了他们!

想到这里的海格默,眼中不禁浮起了一丝阴霾。这群坎贝尔人完全忘了手足的情谊,竟然对他们的陛下使出这等下作的手段!

而最让他不寒而栗的还不是这些武器和战术,而是远处哨塔上那两具随风晃荡的尸体。

那是两名随军布道的神学家。

他们来自圣城,都是前途光明的小伙子,此刻却被无情的绞死在了边陲之地的哨塔上。

而在那尸体下方的木板上,鲜血淋漓的大字还未干涸。

上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宣言——

【屠杀神之子民的教廷已经背叛了博爱的圣光!】

【以圣女大人的名义,为死去的莱恩人复仇!】

海格默死死盯着那行字,心中涌起一阵寒意。

如果说袭击军队是对王权的挑战,那么屠杀这些神学家,无疑是对圣城的直接挑衅!

这群疯子!

他们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吗?!

以前救世军虽然也搞破坏,但多是小打小闹,还从没对教廷的人下过手。

到底是谁借他们的胆子?

爱德华吗?

还是艾琳?

海格默阴沉着脸看向副官。

后者立刻会意,招呼手下将那个亵渎的木板拿去烧了,同时埋葬了那两个倒霉的小伙子。

也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打破了现场沉重的气息。

一名身穿黄昏城总督府制服的传令官滚鞍下马,手中高举着一封加盖了火漆的急信。

“海格默将军!希梅内斯裁判长的急件!”

裁判庭的信?

怎么会是总督府的人来送?

海格默挑了挑眉毛,却没多说什么,只是从那传令官的手中接过信纸,快速扫视。

不出他所料。

裁判庭的措辞一如既往强硬。

唯独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素来不插手具体军事部署的裁判庭,这次却将手伸到了他的军队里。

“……鉴于异端活动猖獗且性质恶劣,已经足见当地指挥之混乱。我以裁判长的名义,要求海格默·德瓦卢将军即刻率军返回黄昏城复命。届时,我将对全行省的防务部署进行重新安排。”

“重新安排?现在?”

站在旁边的副官忍不住低声惊呼了一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就算防御部署有问题,哪有临到要用的时候做调整的?

海格默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捏紧了手中的信纸。

他从中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却又想不通爱德华这么做到底有什么好处。

他们不希望裁判庭早点走吗?

还是说……他们有更大的图谋。

“殿下……”副官看着他,用眼神询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海格默思索了一会儿,将手中的信收起。

“传我令,回黄昏城。”

无论如何,狮心骑士团也不能违抗教廷,他总得回去见裁判长一面。

还有,他还得和他兄长的总督聊聊,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副官的表情写满了憋屈,但最终还是遵命照办,下令让骑兵们调转方向。

重新翻身上马的海格默心情沉重。

他总有一种不祥的直觉,他还没见到敌人,就已经先输了一局……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