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2章 人有穷尽【二合一】

两个时辰后,当小试牛刀的湖陵魏军心满意足地返回时,宋国大将李惑,亦率领水军返回了自己军的水寨。

回到水寨后,李惑马不停蹄地来到滕城,向丞相向軱禀告今日的所见——即湖陵魏军那三艘虎级战船。

“魏军的新式战船么?”

向軱听了李惑的汇报后,沉默了片刻。

曾几何时,一说到工艺,世人便会立刻联想到鲁国,因为当时的鲁国拥有着中原顶尖的工艺技术;但是如今,魏国逐渐取代了鲁国的地位。

尤其是魏国的军工,如今在中原的影响力越来越大,说句不好听的话,就连北亳军的士卒们,都认为魏国锻造的刀具武器要比鲁国的好用。

“威力惊人么?”

向軱冷不丁问道。

“呃,是的。”李惑愣了一下,随即连忙说道:“那三艘‘巨船’,要比之前那五十艘大船更大,行驶在湖面上时也更稳。……两军交战时,那三艘巨船上承载的抛石机,在我军进攻距离外就能攻击,抛出的石弹大约有磨盘那么大,若是不幸被其命中,一次就能击毁我军的大船……当时就听砰地一声巨响,那艘船的船身就被击碎了,湖水立刻涌入,根本无法补救。”

“……”向軱下意识得抬头看了一眼李惑,似乎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要知道李惑口中大船,也就是楼船,这已经是鲁国所能建造的最大的战船了,同时也是宋国水军目前的绝对主力,数量仅仅就只有那么三十来艘而已——虽然宋墨子弟亦有协助北亳军仿造这种战船,但建造速度,一年也只有那么几艘,可以说是非常珍贵的战船。

然而魏国新到的那三艘‘巨船’,其船上的投石车居然能一次击毁一艘宋国的楼船,这对于宋国水军而言,绝对是灭顶般的灾难。

“无法采取火攻么?”向軱问道。

李惑长长吐了口气,闷声说道:“效果微乎其微。……今日在末将下令火攻之后,那三艘巨船,只有其中一艘的船帆烧了起来,但是火势未见扩大,那些射中其船身的火矢,几乎没有任何作用,后来末将叫人率领艨艟靠近,一看才知道,这三艘战船,船身外似乎都用铁包裹,火攻……烧不起来。”

“也就是说,艨艟也这种巨船也束手无策?”向軱皱着眉头问道。

李惑点了点头,说道:“艨艟……根本不能靠近,待我军的艨艟靠近那三艘巨船,那三艘巨船上的魏连弩,亦能轻易击碎我军艨艟的船身……”

向軱听得眉头深深皱起。

“……末将以为,此事当即刻向丞相禀报。虽说目前魏军就只有这样的巨船三艘,但以魏国的强大,相信不久之后,定会有源源不断的此类战船来到微山湖,到时候……”看了一眼向軱,李惑欲言又止。

向軱勉强挤出几分笑容,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不错,你且先回水寨,容我……想想对策。”

“是!”

李惑抱拳而退,书房内再次只剩下向軱一人。

想想对策?

这还能有什么对策?

向軱惆怅地走到窗旁,长长吐了口气。

倘若是魏军使用了什么高明的战术,那他还能想办法破解一二,可眼下的问题,明摆着是两国军队基础装备上的差距,这能有什么对策?

要对策?有啊,只要他北亳军也能弄到像魏军那样的巨船,可问题是,弄得到么?

其实向軱心底也明白,他宋国的覆亡,如今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或者说全看魏王的心情。

魏王心情好,继续拿他们作为魏国湖陵水军的陪练;魏王心情不好,覆手之间就能使其亡国。

在绝对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苍白无力的。

当然,尽管心中清楚明白这一点,但职责,促使着向軱必须坚守着宋国最后一寸土地。

于是,他立刻就联络了宋墨。

所谓宋墨,即宋国墨家子弟,跟鲁墨、齐墨,包括魏墨都是同出一支——魏国墨门如今的钜子徐弱,其实就是以前的宋墨钜子,只不过后来徐弱投奔了魏国,选择了那位魏公子润而已。

但当时,仍有一部分宋国的墨家子弟不愿离开宋国迁往魏国,因此宋墨就分裂了,原宋墨钜子徐弱领着一部分门人投奔魏国,形成了魏墨。

当然,墨家的分裂,只是内部的志向抱负不同,并未指反目成仇什么的,事实上,魏墨钜子徐弱,至今还跟宋墨抱持着联络。

但是,如今的魏王赵润,他的威势太过于摄人,在这位君王亲口下谕将宋国定义为「伪宋」的情况下,就连魏墨钜子徐弱也不敢抗拒。

毕竟那位君王,完全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句话的最佳典范——顺从他的人,上至贵族、下至平民,他皆视为亲朋;而忤逆他的,皆是敌人!

当日,如今的宋墨钜子「方毕」,便受邀前来与向軱相见。

当向軱言及湖陵魏军那三艘巨船时,方毕沉默了片刻,随即这才说道:“此事我早已得知。……魏国的这三艘战船,乃是虎级战船,魏国冶造局在打造这三艘战船的时候,魏墨也有出力。”

“您与魏墨还有联络么?”向軱低声问道。

方毕点点头说道:“我宋墨前钜子徐弱,也就是如今的魏墨钜子,他颇受魏王的器重,在魏国身份不低,因此所了解的消息也较常人多一些……”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向軱,仿佛是猜到了向軱的心思,摇头说道:“魏王是绝对不会放过宋国的,那是他父亲的功绩。世人都说赵润与其父赵偲关系不好,但事实并非如此……宋国若要自立,那么,就注定会跟赵润为敌。”

向軱沉默了半响,随即苦笑说道:“您也是在劝我向魏国投降么?”

方毕摇了摇头,正色说道:“去年,我与魏墨钜子徐弱在书信中争吵,不知丞相可有兴趣?”

“向軱洗耳恭听。”向軱抱拳说道。

见此,方毕遂说道:“当时,徐弱劝我率宋墨投奔魏国,言及魏国新君赵润,乃是一位兼爱的君主,但在我看来并非如此。……魏王赵润,不可否认已是天下少有的明主,但他的兼爱,只针对魏人,唔,确切地说,是愿意投奔魏国、以魏人自居的人,顾名思义,即「顺者昌」,这不好。……再者,魏王赵润亦是频频挑起战乱的人,三年前那场波及天下的乱战,也是因为他,才有秦、楚两国加入其中……”

在说这番话时,方毕不由联想到了鲁墨与齐墨:在楚国攻打齐鲁两国的期间,这两个国家的墨门子弟,可谓是死伤惨重——主要是墨门的教条,教导墨门子弟不能抛弃弱者与无助者,因此,才有无数墨门子弟在保护齐鲁两国的百姓时不幸牺牲。

“……但是徐弱反驳我道,我墨家想要实现兼爱、非攻的夙愿,唯有仰仗魏国,他说,魏国有一名以介子为姓的大臣与他论道,谈及天下之乱,只因诸国林立,唯有一统中原,方能停止不义之争(即侵略战争)……先平乱世、后治太平,这即是徐弱如今的观点。”

“一统中原?”

向軱吃惊地张大了嘴,不得不说,这是他从未想过的问题——主要是他还未到思考这个问题的层次。

摇了摇头,向軱对方毕说道:“您认为徐弱钜子的观念不对么?”

方毕看了一眼向軱,仿佛是猜到了后者的心思,沉声说道:“我亦知道,欲成大事、必不吝牺牲,我墨门子弟欲实现兼爱非攻的理想,再沉重的牺牲也义无反顾。但是……魏国做不到的。”

“您认为魏国不能一统中原?”向軱颇感意外地问道。

“不!”方毕摇了摇头,正色说道:“如今天下,唯有魏国最有可能一统中原,但是,魏国注定无法实行我墨门的理想。……魏国以儒、法治国,国人阶级分明……”

在说话时,方毕所表现出来的种种,无一都代表着他很看不上儒家,这也难怪,毕竟儒家思想强调「爱有等差」——即仁爱要区分对象,这等同于是在变相地宣扬社会阶级制度。

这一点就连魏国都不能免俗,魏国刑法中的「金赎」,其实就是在包庇有钱有势的群体。

而墨门的兼爱,则主张爱无差别等级,不分厚重亲属。『作者语:思想境界太高了说实话。』

因此,儒家与墨家天生八字不合。『注:有兴趣的书友可以自行了解下。简单点说,墨家思想就跟那共产什么社会什么差不多,思想觉悟太高,太过理想化,但几乎很难实现。——尤其在古代,你一平民百姓还想跟王族平起平坐?疯了吧你?又不是尧舜时代。所以,墨家被淘汰了。类似的还有「农家」,倡导君王跟平民百姓一样亲自耕种,于是乎,如今我们只能在文献中看到这门学术。』

听了方毕的话,向軱微微点了点头。

说实话,方毕与徐弱的争执,向軱并不是很在意,因为那是人家墨门子弟时间的思想差异。

他更在意的,还是在于宋墨是否会继续为他们提供帮助。

是故,您拒绝了徐弱钜子的邀请?”

“是的。”方毕正色说道。

“……并且,愿意继续为我宋国提供帮助?”

“是的。”方毕再次正色道。

在得到这个保证,向軱心中颇为感动。

但让向軱有些失望的是,方毕很快就告诉他,魏墨与宋墨虽然仍继续保持着联系,但思想上的差别,使得双方已无关键事情上的交流——比如魏国的那几艘虎级战船,魏墨就没有透露给宋墨具体的东西。

可能是畏惧魏王赵润,也可能是因为别的。

“能够仿造么?”向軱后来询问方毕道。

方毕想了想,只能表示尽力而为,毕竟魏国的虎级战船,它并未只是单纯地造地大而已,其中涉及到种种技术问题,比如吃水、平衡,以及其余利于作战的设计等等,在没有任何图纸的情况下,让宋墨仿造魏国打造那种虎级战船,这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片刻之后,方毕便提出了告辞。

看着方毕离去的背影,向軱浮躁的心稍稍有所平复。

可没想到的是,就在这时候,他宋国将领「陈汜」急匆匆地奔到了他的书房。

陈汜此人,亦是北亳军的大将,当年在魏国的诸贵族私军强硬收复宋郡时,正是此人率军袭杀了平城侯李阳的次子以及家将步婴,既是一位难得的勇将,亦像李惑一样是向軱的左膀右臂,如今负责着整个滕城的守备。

“怎么了?”

见陈汜面色焦急地赶来,向軱皱眉问道。

只见陈汜看了眼书房外的几名士卒,在遣散他们后,这才对向軱说道:“丞相,大王他……他想要逃跑,在路经城门时,不意间被我麾下的士卒截住了……”

“……”

向軱张了张嘴,呆若木鸡。

平心而论,如今的宋国,虽说是向軱作为丞相处理着全部大小事务,但他绝非权臣,只不过宋王子欣对于复国之事并不是那样重视罢了。

事实上,最初的时候,子欣也只不过是抵不住向軱的劝说,否则,前者又岂会愿意做这个提心吊胆的宋国君主?搞不好什么时候就被魏军给砍了。

“大王他……在哪?”

向軱沉声问道。

陈汜抱了抱拳,低声说道:“末将已秘密将大王送回王宫。”

听闻此言,向軱便立刻前往王宫,陈汜赶忙跟了上去。

所谓王宫,就是那座滕城内最大的一座宅邸而已。

在这座宅邸的书房里,向軱见到了他们宋国的君王子欣。

与以往身穿王袍时不同,今日的宋王子欣,穿着寻常百姓的服饰,怀中还抱着一个包裹,一看就知道是企图假扮百姓混出城去。

“大王……”

向軱神色复杂地唤了一声。

“丞、丞相……”

相比较向軱,宋王子欣的表情更为复杂,既有尴尬、也有羞愧,更多的则是不知所措。

挥挥手示意陈汜以及屋内看守着子欣的士卒们一同退下,向軱长长地叹了口气,问道:“臣听闻,大王您……欲逃离……此地?”

子欣羞愧地低下了头,但随即,他又抬起头来,诚恳地说道:“丞相,我敬重你的为人。虽然如今世上传闻,丞相你欲复辟国家,只是另有所图,但我看得清清楚楚,丞相您是我宋国真真正正的忠臣!但是……人有穷尽,天意不可违,您又何必始终拘泥于过往呢?”

顿了顿,他好似发牢骚般,继续说道:“当年丞相来找我时,我本就不想当这个王,因为我知道,我宋国已经灭亡了,但是丞相您说,我宋国仍有机会卷土重来,当时我被丞相您说服;可如今,魏国战胜了韩国、战胜了齐国,如丞相当年所说的魏国的危机,始终未曾到来,并且魏国越来越强盛。”

说到这里,他长长吐了口气,苦笑道:“自魏国战胜韩国,自魏王赵润继位之后,我就整夜整夜地难以成眠,生怕睡前尚在此宫殿,而待再次睁开双目,却已沦为魏军的阶下囚……”

“……”

向軱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不得不说,当听说子欣欲带着家眷儿女逃跑时,他心中是非常生气的。

毕竟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宋国,都是为了他向氏世代效忠的宋王室,没想到,他这个臣子还没有放弃,宋王室的后裔却一个个都抛弃了自己的国家,宁可隐姓埋名去做富足翁的生活,也不愿意挑起复辟国家的重担,就连当初唯一一位有胆识的宋王室后裔子欣,如今却也退缩了。

但是此刻听到子欣诚恳的话语,他心中的愤怒却烟消云散,余下的,只是失望。

“大王您……主意已决?”

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向軱苦涩问道。

可能是出于羞愧,子欣不敢直视向軱的眼睛,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小声说道:“丞相,如今我只想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

向軱直视着子欣,半响后点了点头,带着几分苦涩问道:“大王欲往何处?”

子欣抬起头来,见向軱并无讽刺自己的意思,遂小声说道:“我有家业原在薛地……”

向軱摇了摇头,说道:“薛地已被桓虎所占据,并非妥善的安身之处。”

“那……”子欣偷偷看了一眼向軱的表情,试探着说道:“如今,怕是魏国最安定吧?听说魏国并不排斥外人。”

『……』

向軱的面色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初,微笑着点了点头,好似浑不在意地说道:“的确,现如今,的确是魏国最安定……”

当晚,向軱独自一人坐在他相府的书房里。

此时在他的书案上,仍堆满了等待处理的公文,若在平日,他必定会兢兢业业处理这些公文,但是今日,他却毫无这个兴致。

国家覆亡在即尚在其次,作为君主、作为宋王室后裔的子欣,却只想着逃离此地、苟活于世。

这让向軱深深地迷茫了:我这二十余年来所做的一切,究竟有何意义?

“人有穷尽,天意不可违……”

喃喃自语了一句后,向軱将书案上的文书扫到一旁,提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如下的文字:“魏王所恨者,向軱也,非在他人……”

洋洋洒洒,写满了一张纸。

随即,向軱将书信放入一只木盒,唤来心腹护卫,嘱咐道:“你连夜渡河,交予湖陵的魏将。”

心腹护卫点点头,抱着木盒转身离去。

此时,就见向軱将一包粉末倒入酒壶,在摇晃了几下后,将酒壶内的酒一饮而尽。

『父亲、兄长……』

弥留之际,向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父亲与兄长,他们正面色急切地招呼着自己乘上战车,与魏军决一死战。

『若我当年亦随父兄战死于沙场就好了……』

低喃着,向軱的手无力垂下。

“啪——”

他手中的陶瓷酒壶,亦在地上摔碎。

待屋外的护卫听到动静冲进来时,他们骇然发现,向軱已坐在椅子上,头颅低垂,再没有了气息。

“丞、丞相?!……来人!快来人!”

滕城的丞相府内,一片喧杂。

魏兴安三年九月初八,前宋英雄向沮的幼子,宋国最后的忠臣,向軱,亡故,享年四十五岁。

向軱的死,代表着宋国,真正覆亡。

(本章完)

第1563章 平定宋郡【二合一】

「魏王所恨者,向軱也,非在他人……」

七日后,在大梁皇宫的甘露殿内,魏王赵润站在窗口,拆阅了这封「伪宋」丞相向軱在临死前所写的书信,脸上的神色,颇为复杂。

这封书信,是身在湖陵水军的沈彧派人连日连夜送来的。

当日,向軱派出送信的心腹护卫,将这封书信送到了微山湖对岸的魏军湖陵水寨,在被巡逻的魏卒发现后,立刻就道明了来意。

随后,沈彧在拿到这封书信后,出于惊异粗略扫了两眼——毕竟他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将向軱的书信送到大梁——待发现这封信仿佛是向軱的绝笔信后,他立刻停止仔细阅读,派人日夜兼程将信送到了大梁,送到了赵弘润手中。

缓缓地在窗旁踱了几步,赵弘润看得很慢,可能是因为这封绝笔信的开篇就带有浓浓的悲凉色彩。

足足过了一炷香工夫,反复将这封信看了两遍,赵弘润这才抬起头来,双手负背,目视着窗外。

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

向軱的绝笔书信,其大意无非就是其揽过了一切的罪责,向魏国表示臣服,并且,恳求魏王赵润宽恕宋人,莫因他的罪过而牵连到宋人,言辞恳切、低声下气,仿佛壮士被迫屈膝,让人不禁有种扼腕叹息唏嘘。

“可惜了……”

赵弘润喃喃自语道。

他口中的「可惜」,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伪宋或北亳军的羸弱与不禁打,明明他有预谋地准备拿北亳军用来操练湖陵水军,为日后与楚国这个潜在的劲敌交锋而做准备,却没想到,他魏国还未发力,穷途末路的伪宋就投降了,以至于他先前的预谋全部化作了泡影。

而另外一方面,他亦是可惜向軱这等忠臣。

平心而论,赵弘润并不憎恨向軱,哪怕向軱此前始终站在与魏国利益为敌的立场。

向軱是宋人,是宋国英雄、士大夫向沮的幼子,他的立场是坚定的宋国的立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宋国的利益考虑——这样的敌人,是值得敬重的。

类似的,还有韩王然,他与赵润既是敌人,但同样也是挚友——只是各自立场的差异,使得他们身处敌我。

否则,他们或许能成为真正的挚友。

不过相比较韩王然,赵润与向軱的交情就更浅了,浅薄地仿佛只是听说过对方,但就凭着今日这封书信,赵润就能笃信地认为,向軱确实是一位可敬的敌人!

事实上,倘若向軱愿意臣服归降的话,赵润未必不会启用这位北亳军的领袖,但向軱选择了以宋臣的身份死亡,也不肯作为魏臣而存活——尽管向軱在信中并没有任何文字表述这件事,但赵润很清楚,似这等忠臣,既然送出了这封信,那么就绝对不会舔着脸继续存活于世。

而这,正是赵润一下就将向軱拔高至「可敬的敌人」的原因。

当然,倘若向軱果真肯向魏国臣服归降的话,那么,赵润也不会敬重他,并因为向軱的死而感到惋惜。

所以,这真的是一件非常矛盾的事。

攥着向軱的书信,赵弘润负背双手在窗旁站了片刻,旋即便离开了甘露殿,迈步走向垂拱殿的方向。

待等他来到垂拱殿的内殿时,此时仍在殿内处理政务的诸内朝大臣都感到很惊奇,目不转睛地看着赵弘润走入殿内,震撼地忘却了第一时刻向这位国君陛下行礼。

『咦?今日陛下为何会来垂拱殿?』

『按日子算,今日可是陛下偷懒……不,抱恙在身的日子啊。』

『难道说陛下终于下定决心要改掉惫懒的恶习?』

诸位内朝大臣皆手执着毛笔,面色吃惊地看着赵弘润,就连笔尖的墨汁滴落下来亦不得而知。

其中,就属内朝首辅、礼部尚书杜宥最为惊喜,只见这位老臣没来由地面色红润,双目泛光,就连双肩亦微微颤抖,仿佛就等着眼前这位陛下为先前的惫懒忏悔,他好立刻离座叩地,激动地高呼「陛下英明」。

然而在诸位内朝大臣们目不转睛的注视下,赵弘润只是走到了龙案旁,在环视了一眼似乎呆若木鸡的几位大臣后,浑不自觉为何会出现这种死寂情况的他,沉声说道:“向軱死了。”

『……』

『???』

诸内朝大臣闻言,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大概数息后,还是介子鸱反应最快,闻言试探着问道:“向軱?可是伪宋的丞相、北亳军的首领向軱?”

“正是!”赵弘润点点头,顺手将手中的书信递给身后的大太监高和,叫他将这封信传阅诸大臣,同时口中说道:“向軱死了,我大魏对待宋郡的策略,亦需要有所改变。”

『原来如此……』

『我说陛下今日明明该‘抱恙在身’,却为何出现在这垂拱殿。』

在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后,似介子鸱、温崎、李粱、徐贯、蔺玉阳、虞子启等人,心下暗暗点头,恍然大悟。

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诸大臣们还很敬服眼前这位陛下的原则:偷懒归偷懒,但若是涉及到大事,也绝不含糊,这不,明明‘抱恙在身’,仍旧坚持着前来垂拱殿向他们讲述这件事,并主动提及改变对宋策略的问题。

此时,内朝首辅、礼部尚书杜宥这位老臣也已经冷静下来,他在深深地看了一眼赵润后,脸上浮现几丝自嘲般的笑容,微微摇了摇头,隐约还能听到几句「我真傻」之类的呢喃短句,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

不过,随后在众人商议其对待宋郡策略的时候,这位老臣又立刻振作了精神,在看到向軱的绝笔信后欣喜说道:“向軱主动揽起诸罪,以死谢罪,至此北亳军群龙无首,再不是我大魏的威胁……”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眉头微微一皱,可能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北亳军,早就不足以作为他魏国的威胁了,无论向軱是死是活,其实都相差不大。

介子鸱看出了老臣杜宥的尴尬,接过了话茬,巧妙地补全道:“杜大人所言极是,向軱此人,乃是宋郡之民的心中支柱,如今,此人在临死前臣服于我大魏,这将大大有利于朝廷收拢人心,只是……”他顿了顿,带着几分苦笑说道:“先前朝廷将其污为「大善之恶」、「乱国之贼」,这就……”

包括赵润在内,殿内诸人微微点了点头。

他们都明白介子鸱的意思:反正向軱都已经死了,吹捧吹捧死人没什么大不了的,更何况在目前情况下,他们抬高向軱,赞美向軱的品德,有利于整合宋郡的民心。

但是具体如何操作,还需要从长计议,总不能魏国朝廷自打嘴巴吧?——毕竟前段时间,可是魏国朝廷将向軱打为「借复辟宋国之名而暗中图谋不轨的野心家」的,这会儿突然改变态度吹捧向軱,这未免太过于突兀了。

而此时,就见温崎左手拿着那张书信,右手手指轻轻弹着纸张,轻笑说道:“不如就从向軱心中的「悲愤」着手如何?……不知陛下与诸位大人是否注意到,向軱信中用词有些激愤,隐隐有种「哀默心死」、「自暴自弃」之意,我认为,伪宋那边肯定是发生了什么让向軱感到绝望的事,而且这股绝望的因由并非来自我大魏,而是伪宋内部……”

在殿内诸位大臣中,温崎最是擅长诗词歌赋,对于字里行间的用词用句,那是非常敏感的。

经他提醒后,赵弘润与诸大臣再次细细观阅这份书信,果然,他们亦逐渐感觉出,向軱在写这封信时,心情可能的确处于激愤状态。

这也让赵润解除了一个困惑,因为在他印象中,向軱那可是一个非常坚韧不拔的人,这从魏国在战胜韩国之后,向軱依旧不肯携伪宋投降于魏国、仍要凭借微山湖的地利阻挡魏军一事就能看出一二。

当日,赵弘润便叫来高括,命他去彻查此事。

然而没过两日,赵润便又收到了沈彧的来信,沈彧在信中指出了向軱之所以写下绝笔信自杀的原因——宋王子欣曾因不堪重负,欲弃国家逃跑,却被滕城的守卒无意间截住。

想来,沈彧也意识到了向軱的死志,并且觉得向軱的死有点蹊跷,是故派人到滕城打探了一下。

在看到沈彧的书信后,赵弘润最初是哑然失笑,耻笑于子欣这个宋王,居然弃下国家、丢下臣民逃跑,简直是丢尽了天下王族的脸面。

而随后,赵弘润心中便泛起了浓浓的惋惜,深深地为向軱对宋王室的忠诚而感到不值。

在再次召开于垂拱殿的内朝会议中,赵润感慨道:“向軱,已尽到了作为宋臣的职责与义务,再无比他更忠贞的忠臣,可谓是仁至义尽,是宋国欠他一个有胆识的君主……才使他最终得到如此凄凉的结局,着实叫人扼腕叹息。”

诸内朝大臣点了点头附和这位陛下的言论,随即,蔺玉阳捋着胡须说道:“不如就拿这「子欣」替罪?”

所谓的替罪,即是将向軱之死的责任推到不负责任的宋王子欣身上,以此转移宋民因为向軱之死引起的仇视与悲愤,只要朝廷运营得当,使劲赞美向軱、抹黑子欣,就能顺利地将矛盾转嫁到子欣身上。

要是魏国朝廷再心狠点,在最后将子欣作为献祭,搞不好宋民与北亳军的士卒们还会承他魏国的人情。

听到这个建议,诸位内朝大臣纷纷点头,表示这个主意不错,然而赵弘润却沉吟着没有表态。

见此,诸内朝大臣皆不解地看向赵润,却见这位陛下沉声说道:“可能向軱的死,十有八九是因为子欣,但向軱在信中恳求朕庇护宋王室的后裔,当时朕敬他为人,在心中已经将应下,亦……不愿反悔。”

听闻此言,诸大臣在面面相觑之余,亦为之动容。

“陛下乃仁慈之君。”礼部尚书杜宥率先表态自己的态度。

作为魏臣,他当然在意自己国家的利益,但作为礼部的尚书,他更在意的,还是己国君主、太子的品德。

而眼前这位年轻的君主,就表现出了让杜宥万分欣慰的品德,或者说作为君王的器量。

可是……‘宽恕’了宋王子欣,谁来背锅呢?

难道真要朝廷来背锅?

就在诸位大臣苦苦思索之际,就见赵润微笑着说道:“诸卿何须苦思?就当是朕以往错瞧了那向軱即可,温崎,代朕写一封祭奠向軱的檄文……”

“这……”

诸朝臣大惊失色:谁来背锅也不能是您啊!

然而,就在诸大臣们想要劝说之际,却见赵弘润抬手打断了他们,笑着说道:“人活一世,岂是事事都能料中?温崎,就按朕说的办!”

“……是。”

温崎看了看左右,随即拱手应下。

殿内诸臣对视一眼,并无人再劝说,他们都知道,只要是眼前这位陛下决定的事,那就一定不会再更改。

片刻后,待等赵弘润离开垂拱殿后,诸位大臣聚在一起商议。

在他们看来,谁背锅也不能是他们魏国的君主背锅啊——虽然说什么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但在这个时代,君主就是天命之子,哪有轻易认错的道理?

这次就连杜宥抱持反对意见。

奈何那位陛下主意已决,他们再劝说也没用,只能要求温崎在写这片檄文时,尽可能地淡化他们魏国的君主,多多吹捧向軱,说不定宋民在看到吹捧的词句后,会忽略「魏王赵润承认自己先前看走眼」这件事。

值得一提的是,仅仅过了半个小时之后,这件事就被天策府右都尉张启功得知,当他得知内朝诸大臣竟不知该如何圆这件事后,心下轻蔑一笑——在他看来,这再简单不过了!

于是乎,在没有跟礼部通过气的情况下,张启功自作主张叫他右都尉署的下属在宋国散播消息,隐晦地散播出了「向軱之死其过在于宋王子欣」的消息,并将「魏王赵润承认自己先前看走眼」这件事,改为「魏王赵润因为敬重向軱而同意庇护子欣、因此揽下了这件事」,这使得后来这份檄文传开后,魏王赵润非但没有因为这件事而受到什么威名上的损害,反而让人对他大大改观,尤其是宋人。

唯独赵润对于张启功这种自作主张的行为很不满意,扣了张启功三个月的俸禄作为惩戒。

再说伪宋那边,魏国朝廷再次派遣了礼部官员「郑习」作为使者,前往滕城与北亳军交涉。

此时的宋国,君主子欣早已逃跑,而丞相向軱,亦在一个月前服毒自尽,毫不夸张地说,此时的滕城乃是整个宋国,可谓是一片散沙,无论是滕地的百姓,还是北亳军的兵将,在这一个月来皆出现了大量的出逃。

这也难怪,倘若只是宋王子欣逃跑了,宋国还不至于如此混乱,但是作为精神支柱的向軱都服毒自尽了,这还顽抗什么?

由于害怕湖陵水军会趁机进攻,滕地的民众与北亳军的兵将们大量逃奔薛地,但也有依旧选择留在滕地的,比如向軱生前的左膀右臂,李惑、陈汜等北亳军将领。

不过尽管选择留在滕地,可似李惑、陈汜等将领,此刻也早已是毫无战意了,整日酗酒麻醉自己,不知所措,或许他们只是在等着湖陵魏军杀过微山湖,来砍下他们的首级。

但出人意料地,他们最终也没有等到湖陵水军,而是等到了魏国的使者「郑习」。

还记得几年前,郑习曾出使过宋郡,当时他的职责是劝说向軱这位北亳军的领袖归顺朝廷,但是,因为在「宋郡自治」这个问题上始终无法达成协议,最终,向軱放弃了魏国朝廷授予的类似「宋郡郡守」的官职,毅然率领北亳军对抗魏国,从而开始了宋郡与魏国的这场恩怨。

当时,郑习就曾见过李惑,而李惑也认得他,双方都不算陌生。

甚至于,鉴于郑习与向軱那时还相处地不错,李惑此番在再次见到郑习的时候,态度还是颇为恭顺的。

只是李惑今时今日的面貌,让郑习大吃一惊。

只见在郑习面前的李惑,蒙头散发、衣衫不整,眼眶凹陷、双目充血,且浑身上下酒糟味浓重,很显然是连番宿醉所导致。

“李惑将军,别来无恙啊。”

定了定神,被北亳军士卒领到此处的郑习,微笑着拱手道。

“郑大人。”

李惑愣了愣,随即便将郑习请入了自己的住所——只是一座很普通的民宅而已。

进屋后,郑习看到地上满是酒坛碎片,简直没有立足之地。

见此,稍稍清醒了一些的李惑亦感到莫名尴尬,连忙用脚扫开地上的碎片,将郑习请到屋内的木桌坐下——当然,桌上的那些空酒坛,亦被他不动声色地逐一放到了地上。

在凳子上坐定之后,郑习酝酿了一下语气,随即叹息着说道:“向軱将军的事……实在是令人扼腕叹息,还请节哀顺变。”

李惑默然地点了点头,他也知道,向軱在自尽前曾写了一封书信,派其心腹护卫渡过微山湖,送到了湖陵水军。

虽然不知那封信的具体内容,但今日得见郑习这位从魏国大梁而来的使者,李惑大致也能猜到了——无非就是向軱用自己的死,换取魏王赵润对他们北亳军兵将、以及对于宋人的宽恕与仁慈而已。

果然,郑习端正了坐姿,一脸正色地表明了来意:“敝下此番前来,乃是奉我国君主之命,商谈贵军……唔,臣服于我大魏之事。”

李惑沉默了片刻,随即问道:“郑大人,李某知晓丞相在临死前给魏王写了一封信,却不知具体,可否相告?”

郑习似乎早就猜到李惑会这样提问,遂中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李惑,正是向軱的那封。

“我国君主猜到诸位将军会有些许疑问,是故令我将向軱将军的书信带在身上……”

李惑双手微微颤抖地捧起书信,摊开后细细观瞧。

正如他猜测的那样,向軱将所有的罪过都揽在了自己身上,用他自己的死,来恳求魏王赵润对宋人以及北亳军兵将的宽恕。

可能是见李惑注视那封信久久不见回应,郑习咳嗽一声,问道:“李惑将军,不知您是否同意归顺?”

李惑闻言抬头看了一眼郑习,忽然问道:“魏王欲如何处置丞相?”

郑习当然知道李惑口中的处置,即魏国朝廷如何定义向軱的为人与行为,究竟是将其打入乱臣贼子一列呢,还是恢复其名声。

郑习并没有使李惑失望,又从怀中取出了温崎亲笔所写的檄文,交予李惑观瞧。

李惑一脸不解地接过,皱着眉头观阅檄文,待看到檄文中句句都是称赞向軱的词句时,他不由地愣了一下。

而此时,郑习则在旁说道:“得知向軱将军亡故时,我国君主亦扼腕叹息,陛下说,虽然向軱将军是我大魏的敌人,但这并不妨碍我等敬重其为人,又说,可叹这世上又少了一位仁义豪侠……”

李惑看看郑习,又看看手中的檄文,半响后轻叹着问道:“魏王,会如何处置我北亳军?”

郑习微笑说道:“据郑某所知,贵军多半会被编入湖陵水军……”

听闻此言,李惑惊讶地看着郑习,似乎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此时,就见郑习又解释道:“事已至此,直说也无妨。……我国君主的本意,是欲借贵军来磨砺我国的湖陵水军,但……天意莫测,如今这事怕是不成了。陛下觉得,贵军这些年久在微山湖一带,精于水战,若是解散,未免有些可惜,是故,希望将北亳军编入湖陵水军……我国陛下承诺,出于对向軱将军的敬重,他会对贵军一视同仁,贵军虽然不能保留军队番号,但是,在我大魏最新的战船中,必定有一艘巨舰会以「北亳」命名……这个承诺,世代不变!”

李惑点了点头,对于魏王赵润的宽容,他的确无法再奢求过多了。

“那……魏王将如何对待我宋人?”

“如魏人,一视同仁。”郑习正色说道。

李惑再次点了点头,随即,他冷不丁又开口道:“好,我愿遵从丞相的意志,率军向贵国投降,不过,我希望「我宋国的那位」,能为丞相的死而付出代价!”

“这不行!”郑习断然回绝道:“向軱将军在信中恳求我国君主庇护贵国的那一位,而我国陛下感于向軱将军对宋国的忠诚,应允了这个恳求。……任何人胆敢做出危害那一位的事,我大魏皆不会放过。”

“……”李惑一言不发,只是盯着郑习看。

郑习有些不适地挪动了一下坐姿,问道:“此事,会影响将军的最终决定么?”

“并不会,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李惑轻哼了一声,随即用莫名的语气低沉地说道:“请回禀魏王,我北亳军……愿降。”

大概十日后,湖陵水寨的魏军乘船渡过了微山湖,接管了滕地水寨,也接管了余下的北亳军。

伪宋灭亡,魏国完全平定宋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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