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完婚

圣命大如天,要周新立即进京,他就片刻也不能耽搁。

当天下午,周新跟二位副使交接了差事,重点还是退还百姓被搜刮的财产事宜, 他对二位副手道:“从许应先房里搜出来的抄家清单,应该是准确的,可以凭此退还百姓财产。这件事,我走后你们可以继续进行,不能停下。”

“不知大人为何如此着急?”一位副使问道:“不如等此案盖棺定论,再行退还, 岂不妥帖?”

“就怕到时情况有变……”周新蹙眉道:“这些钱财本就是百姓的,官府已经留了底,又有布政司和按察司的签押, 足以证明锦衣卫的罪行了。为免夜长梦多,还是早点还给百姓吧。”

“难道此事还有变化?”两位副使惊道。

“按说是没有,”周新幽幽一叹道:“但是谁知道此次京城之行,会有什么变数?”

“唉……”两位副使齐齐叹气,那天许应先和朱九在大堂上的话,他们可都听到了。再说到了按察副使这样的位子上,很多事情也瞒不过他们。他们知道建文帝没死,朝廷在全力暗中缉捕,去岁浦江之围,就是要抓建文帝的。结果调动全浙的兵马,围了浦江几个月,还是让建文给跑掉了。

皇上自然无比震怒,继而对浙省官员产生了极度怀疑, 这才有了锦衣卫浙江千户所的设立。他们还听说,锦衣卫正在秘密调查周臬台与建文余党的关系,如果在这上面被他们咬一口, 周臬台真要凶多吉少。对于周新冒着极大的危险为民请命,他们都是极佩服的。二位副使虽然没有周新的勇气, 但也是圣人门徒,知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的教诲,齐齐朝周新行礼道:“大人放心上路,杭州的事情交给我们了。”

“有劳了。”周新抱拳还礼,又吩咐了一番,直到掌灯时分,才转回后衙。

走入后衙,周新抬头望一眼初夏的夜空,上弦月若有若无地浮在南边的院墙上,草丛中、墙根下的各种小虫无忧无虑的鸣叫着,正屋里亮着灯,一家人都在等他回来。

周新进了正屋,在婢女的服侍下,卸去官服、官帽,换了一件居家所穿的葛布道袍,在正位上坐定,和夫人一起,接受两儿一女的请安,然后全家人入座用晚饭。

晚饭是周夫人亲自下厨,她是广州城一位举人的女儿,从小墨香熏染、知书达理,与周新结发二十多年,相濡以沫、从未红过脸。周新为官公务繁忙,一应家务很少过问,全凭夫人操持。

饭桌上,周新望着老妻儿女,心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闷在心里。周夫人见丈夫心事重重,饭后儿女回屋,她为周新沏上一杯参茶,轻声道:“老爷,看你神色恍惚,莫非这次进京,有什么不妥?”

“能有什么不妥?”周新摇摇头道:“许是这阵子太累,精力有些不济。”

“不对,肯定有事。”知夫莫若妻,周夫人摇头道:“今天周泰来跟我拜别,说要去南面几年,他是你最得力的手下,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你却遣散他,这分明是……”周夫人的脸上,浮现出浓重的担忧道:“在做最坏的打算……”

“……”周新微微吃惊于妻子的敏锐,又想到今日一别,还不知能不能再相见,而且还有可能牵累到家人,他心底涌起浓重的歉疚,“周泰的事情你别瞎猜,不过我这次进京,确实有些凶险。京城是锦衣卫的老巢,到了那里主客易位,谁知道会发生什么。”说着抬头望着妻子,眼圈微红道:“我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什么情况都可以坦然面对。只是一想到可能会连累到你们,我就心如刀割……”

周夫人闻言面色苍白道:“浙江这么多官,谁都知道锦衣卫惹不起,为什么就你非要惹他们?”

“我自知身处嫌疑之地,若有万一的可能,我也不会惹他们。”面对妻子,周新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叹息道:“可是几个月来,眼看着百姓惨遭蹂躏、杭州成了人间地狱,我身为一省臬台,责无旁贷,岂能坐视不理?”

“你也可以回避的。”周夫人幽幽道。

“几十万百姓身处水深火热,总得有个官为他们说话,为他们做主!”周新握住妻子的手,低声道:“别人都聪明,就我一个不知死活的蠢人……”

周夫人的泪水刷得淌下来,紧紧握住丈夫的手,摇头哽咽道:“你不是蠢,你比谁都明白,只不过你不欺心……”

“如果我回不来,周勇他们会护送你们南下,周泰是去打前站了……”周新低声道:“我食君之禄,为朝廷尽忠是本分,但你们没有这个义务,陪我一起遭殃。”

“你若有事,我岂能独活?”周夫人流着泪摇头道。

“说什么傻话?”周新沉声道:“你若也死了,儿女谁抚养?家里的老母谁赡养?这副担子,你得挑起来!”

“……”周夫人已经哭成了泪人:“老爷,真至于此么?”

“当然不至于,我只是说万一,”周新强笑道:“不出意外的话,我一个月内就回来了,好了放心吧,天不早了,赶紧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嗯……”周夫人点点头,吹熄了灯,但这一夜,夫妻俩注定辗转难眠……

彻夜难眠的还有王贤,数日前,他拜会宗师、登门感谢,却得知一个惊人的消息,徐提学告诉他,兵部已经行文他这里,要调他进京,充任太孙的幼军。

王贤当时就惊呆了,怎么听怎么像是小桂子的节奏,不会是要阉了我吧?

“唉,我能体会你的心情,刚考上秀才就要去当兵,换了谁都接受不了。”徐提学叹口气,安慰他道:“但你大可放心,据我所知,太孙的幼军并非正规军,也就是说,你不必入军籍,我会为你保留学籍,将来还可以回来考举人。考中了举人,就是官身,自然不用担心入军籍了。”

“多谢宗师厚爱。”王贤忙道谢道。

“再说,这次多亏了太孙点名要你,你才能摆脱锦衣卫的威胁,做人要感恩,你要好生侍奉太孙。”徐提学说着笑道:“说不定,将来我还要靠你照应呢。”

“宗师说笑了……”听徐提学说‘侍奉太孙’,王贤脑海中浮现出,王振王公公的样子,好像王振也是秀才出身哩……日啊,我宁死不当死太监啊!

“不是说笑,”徐提学正色道:“太孙也是储君,这是你的机缘,要好生珍惜。”

“是……”王贤魂不守舍的离开提学府,第一件事就是找人打听,这幼军到底什么东东,可惜满杭州城都没个明白人,只是知道去岁,也从杭州选过十二到十七岁,身强力壮家世清白的少年,到京城充幼军。听说要求身强力壮,王贤心下稍宽,好像选太监不需要这一条,但终究是心中忐忑,唯恐此番进京青春小鸟一去不回了……

回家跟爹娘一说,王大娘也惊呆了,“儿啊,咱可不能去,当太监大富大贵那也是死太监,那可不行!”

“瞎说。”王兴业哂道:“老子打听过了,兵部从全国各地给太孙征集的幼军,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皇宫里都没那么多太监,伺候一个太孙,用的了这么多人?”

“说的也有道理……”王大娘喃喃道:“可要是万一呢?”

“万一也不要紧,还有王贵呢……”王老爹不负责任道,王贤差点没从椅子上掉下来,靠,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不行!”王大娘还是很担心,想来想去,拍板道:“小二,你和清儿这两天就圆房吧!”

‘咳咳咳……’王贤咳嗽连连,心里这个郁闷啊,我这摊上俩什么样的爹娘?

“还不好意思了。”老娘哂笑道:“你俩现在跟两口子有啥区别?”

王贤老脸通红道:“娘,我们是清白的……”

“行了!”老娘霸气的一挥手道:“清儿是咱家的养媳,按照风俗,也不用再办婚礼,回头我看个日子,给你俩布置下新房,请亲朋好友吃顿酒,就可以了。”

“嗯,请客吃酒是必须的。”王兴业点头道:“我还以为你连这也要省了呢。”

“省了啥也不能省这个。”老娘一翻白眼道:“不然上哪收礼去!”

“……”王贤彻底无语,节操,二老的节操去哪了?

但在这个年代,婚姻大事上,王贤和林清儿根本没有发言权,只能任由爹娘摆布。老娘雷厉风行的本色不变,回头就请大师看了日子,发现六天后就是黄道吉日,于是定下了结婚的日子,四月三十!

这么仓促就完婚,王贤总觉着对不起林清儿,倒是林姐姐很看得开,天下养媳都是这样,六礼齐备反而让人笑话。何况她心理上早就把自己当成王家的媳妇,仪式不仪式的,真没那么重要……

至少她是这样宽慰王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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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27章 闹洞房

虽然时间仓促,婚礼从简,但宾客绝对不少。富阳县的官绅、杭州城的秀才、王家村的亲族,还有王兴业在府衙的一干同僚,前来参加婚礼的足足三百多人, 大摆了三十桌宴席。王家都不够地方,还得借街坊的宅子才摆的开。

让人意外的是,周臬台和徐提学竟然也拨冗莅临,着实给婚礼增光不少。不过二位高官也知道自己在影响气氛,观新人拜了天地,吃了敬酒便告辞离开,以便宾客尽欢。

待到天黑,酒足饭饱, 年长的宾客便也告辞离开,但年轻一些的,无论秀才、胥吏还是周勇这样的武夫,却都留下来,兴高采烈的进行下一项——闹洞房!这是婚礼上不可缺少的一个环节,甚至可以算作是婚礼的高潮。

闹洞房的宾客聚在新房中作弄新人,戏闹异常,多无禁忌,所谓‘闹喜闹喜,越闹越喜’,无论如何折腾,主人不得恼怒,愈闹愈发,喜可加倍。当然也不是一味瞎闹, 而是在几位五福妇人的带领下,以撒喜床的方式进行。

只见新郎新娘坐在喜床上,五福妇人们手托个大盘子, 盘内铺着红纸,红纸上放着枣、栗子、花生、桂圆等‘好彩头’, 一边抓着干果往床上撒,口中还边撒边唱……

王贤他二大娘撒一把桂圆,笑唱道:“床上撒了一把果,夫妇相亲子女多。”

赵县丞他浑家撒了一把枣,笑唱道:“床上撒了一把枣,夫妇和气百年好。”

王贤他六婶子撒了几个梨,笑唱道:“床上撒了几个梨,夫妇互敬心一齐!”

接着众妇人朝房间各处撒些糖果齐唱道:“一把果子撒上天,九天仙女下凡间。俺问仙女哪里去?庆贺贵府结良缘。一把果子撒下地,得见土地笑嘻嘻。俺问土地笑个啥?麒麟送子到府里!”所以这撒床妇人也不是随便谁都能当,得机灵脑子好使,能记住长长的词,甚至还得有随机应变的本事。

闹洞房耐着性子听到这儿,终于忍不住聒噪起来:“换一个,换个来劲的!”

起哄声中,嫂子们便笑着换了词:“一把果子撒洞房,洞房布置真排场!箱子成对柜成双。二人到黑来安睡。一个枕头两个夯!两把果子撒牙床,红绫锦被铺床上。丝绒枕头成双对,每天晚上卧鸳鸯。花好月圆新婚美,百鸟来朝凤求凰!”

“快快快!”知道好戏要来了,众宾客不管是秀才还是捕快,都急不可耐的催促起来。

“好好好……”嫂子们的笑声转浪,又唱道:“三把果子撒上头,新娘头抹了桂花油。这话大伙儿信不信?”

“不信不信!”众人一齐摇头。

“俺说这话你不信,就请新郎去闻闻!”嫂子们笑唱道。

“闻一闻,闻一闻!”众人便一起对新郎起哄道:“你不闻来我们闻!”

“那还是我自己闻!”王贤忙回一句,然后凑到新娘头边深深一嗅,对众人道:“闻一闻来确是真,桂花油抹的香喷喷。头戴绒花颤微微,蜜蜂也来采花粉!”

这才刚开始,嫂子们将枣子撒到新娘的盖头上,又唱道:“四把果子撒到脸,新娘子脸似白玉盘。樱桃小口柳叶眉,倾国倾城赛貂蝉!这话大伙儿信不信?!”

“不信不信!”众人一齐浪笑着摇头。

“俺说这话你不信,请新娘扬起脸来大家看!”嫂子们笑唱道。

“看一看,看一看!”众人便对新娘起哄道:“不给看我们自己看!”

一身霞帔,头戴凤冠的林清儿,只好羞羞的将盖头掀起,将那眉目如画的粉面,露给众人一管,自然引得一片亢奋的欢呼。

“五把果子撒到手,新娘子手指赛嫩藕。描花绣朵不求人,能文能武第一流。”嫂子们便继续唱道:“有人说她是拽子,有人说她六指头。到底是个啥样子?请新郎拿起新娘手来瞅瞅!”

“拿起来,瞅一瞅!”众人越来越兴奋的起哄道:“不然我们自己拿起来瞅!”

“我来拿呀我来瞅,我的媳妇谁也不能动!”王贤忙拿起林姐姐的纤纤玉手,装模作样观看一番,又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换了另一只,这才汇报道:“十指纤纤赛玉葱,定有一手好女红!”

“六把果子撒到腰,新娘腰藏只大狸猫。大家都说有了喜,俺说那是棉裤腰,这话大家信不信?”

“不信不信!”词儿是越来越过火,闹洞房的情绪却越来越高。

“这话大家都不信,还请新郎伸手去摸摸!”

“快快伸手摸一摸,不然我们自己摸!”起哄的声音能把房顶掀翻,一些闹房的大姑娘小丫头,脸都涨得红彤彤,心说难道自己结婚时,也要被这般作弄?心下又是紧张又是期待,不由都痴了。

王贤只好当众双臂环过林姐姐的纤腰,对众人道:“嫂子眼睛真叫拙,新娘的纤腰如束素。红蕖照映霜林表,杨柳舞风腰袅袅。”羞得林清儿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心里却喜得跟什么似的。

众人轰然叫好声中,嫂子们继续唱道:“七把果子撒到脚,新娘走路脚歪歪。我想是怨路不平,大家硬说是条半腿。不管是真还是假,新娘起来走几步。”

起哄声中,林清儿只好款款下地,在满地的核桃、桂圆上走两步。然而从送入洞房到这会儿,她早就坐麻了腿,一站起来险些跌倒,王贤赶紧搀扶住,引得众人笑翻了天。

待新娘重新坐下,嫂子们接着唱道:“八把果子撒到脚,新娘子脚有三尺多。大家夸她是脚状元,五湖四海比大脚。俺说这话你不信,不信新郎去约约!”

“约一约啊约一约,不然我们就自己约!”

王贤这个汗啊,这大明朝闹洞房,一点不亚于几百年后啊,当初他折腾人家新郎官儿的,这会儿全都报应回来了。只好弯腰捧起林清儿一只穿着红绣鞋的小脚……话说大明才定鼎不到四十年,蒙元遗风犹存,程朱理学未盛,大户人家的女子,还没有缠足的习惯。然而林清儿一双脚,却天生生得纤细小巧,王贤捧在手里,装模作样一丈量,也就是一扎多一点。然后赶紧放下,用罗裙盖住,对一群瞪大眼的宾客道:

“约一约来约得好,小脚只有三寸多。走路好比风摆柳,担挑子好比大骆驼……”引得众人捧腹大笑。

“九把果子撒新人,二位新人真斯文。男的好比杨宗保,女的好比穆桂英。自从今日结秦晋,二人去破天门阵!”气氛热烈到了极点,撒喜床也终于到了尾声,嫂子们齐声高唱道:“几把果子都撒完,客人们还嫌撒的短。不过本来春宵苦就短,新郎已经把兵点,新娘快点将床铺,铺好咱们就把沙场让!”

原来在婚床上,反铺一条花席,新娘要铺床,就得把它翻过来。新娘要是不翻席子,闹房的就不走,逼着新娘子非得当着他们面反过来。当林清儿终于动手翻席,在一旁的闹房者便趁机问道:“翻过来了没有?”

新娘子自然羞于回答,但闹房者穷追不舍,直到林清儿红着脸道:“翻过来了!”

“新娘子都翻过来了,新郎子还等个啥?”闹房的才怪笑着一哄而散。

哄堂大笑声中,宾客走得一干二净,洞房里只剩下一对新人。

洞房花烛夜,长夜燃明灯,两人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才从闹房的折腾中缓过劲儿来,王贤握住林姐姐的小手,两人相视一笑,甜蜜非常,没有盲婚哑嫁的刺激紧张,却多了几分琴瑟相谐,鸾凤和鸣,此中温情恩爱,自是那些萍水相逢的夫妻无法比拟。

只是熟归熟,两人却都不敢说话,为啥?因为屋外头一溜儿偷听的耳贴墙壁,就等听新人弄出声响来,若得其一言半语,更要大肆宣扬,传得四邻皆知,经久不衰。但一点声音也没有,也是不吉利的,若是洞房花烛夜,被听房的吓到一宿不敢动弹,更会传为笑谈。不过听房还有个规矩,就是不能出声,要是外头人被里头人引出大动静来,就算听房失败,自然要溜之大吉。

过了好一阵儿,墙根下的人们,便听到洞房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纷纷相视而笑,心说小两口终于忍不住了,开始脱衣服,好戏要开锣喽!

果然,不一会儿,便听房中新郎官连呼‘快活、甚是快活啊!’、频叫‘爽利、从没这么爽利!’、‘往常自己弄时,感觉要差很多!’,还不时吩咐新娘子往上点、往下点、听得众人窃笑连连,这小两口还真忘情,根本不管外头有人听。

正听得心火上窜、兴致勃勃之时,突然听新郎官长叹一声道:“人手给挠背,可比用痒痒挠儿舒服太多!”

外头听墙根的人登时石化……竟然是在抓痒、是在抓痒、抓痒……

好容易收拾起在风中凌乱的心肝,又听了好一会儿,人们这次听到新娘子低声娇呼道:“你轻点,痛、好痛……”

听墙根的人又一下兴奋起来,心说这下总不会错了,里头终于正戏开锣!

今天真是悲剧的一天,车没电、被划、刮大风、脸被刮花……求安慰,求安慰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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