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压迫过甚,必生逆心

“夫人留步!”

“海相公珍重!”

海玥怀中抱着厚厚的卷宗,走出宅院,向着周夫人辞行。

卷宗是周宣多年的心血,也是大限将至前,最后的托付。

接下来,这位老者趁着还有余力,要回归南方了,准备落叶归根,逝于家乡。

此番也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

没有太多的依依惜别,一句珍重,胜过千言万语。

回到自己家中,海玥取出卷宗,细细翻看。

越看越觉得荒谬。

深宫里的那位,是走火入魔了。

嘉靖帝在控制朝堂方面,已然有着登峰造极的功力。

明朝有着锦衣卫,又多重用内侍宦官,创立东西两厂,正是因为大明的天子集权虽然超过了历朝历代,但有时候还是压不住朝臣,不得不让皇权依托于这些特务,作为力量的延伸。

正常情况下道理掰扯不过,那就出动锦衣卫,放出东厂西厂的番子,用血腥镇压的手段让臣民闭嘴。

但自从嘉靖登基后,太监们就彻底没了气焰,锦衣卫的存在感也大降。

没别的原因,正是因为皇帝不需要了。

朱厚熜自己就能利用皇权体系,把官僚收拾得服服帖帖,哪里用得着这些特务机构?

当然嘉靖也不是无敌的。

历史上摆烂后期,他的套路也被严嵩和徐阶相继摸了个清楚,由此反过来糊弄对方。

可整体来说,在权谋领域的水平,嘉靖已是无可置疑的顶尖。

欠缺的是别的地方。

偏偏现在的朱厚熜,哪怕不疯狂崇道,在治国上依旧如历史上摆烂,而对朝堂的控制上,还想更进一步。

“这是形成了思维定式,不肯走出心理的舒适区,开始追求优势上的极致完美……”

海玥默默摇头。

世人行事,莫不是扬长补短。

这位却反其道而行——对短板视若无睹,反倒将长处一味拔高。

改造黎渊社之举,恰似一位绝色佳人,偏执于面上微瑕,不听良言相劝,猛下刀子,结果干脆整毁的情况。

太想把群臣完全操控于手中,让自己高枕无忧了。

从卷宗的字里行间来看,周宣其实也不赞同天子的所作所为,却不敢劝告。

只能寄希望于查漏补缺,破灭贼人的阴谋。

他自己坚持不住了,就把这份希望寄托给海玥。

“周老……”

“我要辜负你的期待了。”

海玥当时并无承诺。

周宣以为他是不必承诺,谁能质疑海学士的忠诚?

事实上,恰恰是海玥不愿意承诺。

别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忠君之心,即便有,在这君臣的猜忌之中,也早就消磨得一干二净。

毕竟忍辱负重的臣子,不止周宣,前面还有一位。

锦衣卫都指挥王佐。

王佐的下场又是如何?

一念至此,海玥目光微动,翻到南巡的部分。

卷宗中记载了王佐的功绩,对于他忍辱负重,引诱黎渊社贼首暴露的笔墨颇为详细,死因也记录了。

八个字。

误伤龙嗣,以下犯上。

“原来是这么回事!”

海玥琢磨着,眼神微亮。

事实上,王佐死时,就连他都有些不理解,朱厚熜为什么要这么做?

按照利益最大化,完全没必要。

王佐本就忠心耿耿,对大明对天子都是尽心竭力,又有能力,抓不住黎渊社是锦衣卫的通病,而非指挥使的责任。

他这一死,不仅极大伤害了传人陆炳的感情,也让知情者兔死狐悲。

以朱厚熜的智慧,不该看不出来这点,即便不嘉奖,轻轻放过,令其归乡养老,才是正途。

所以海玥都不理解。

直到此时,看着这简短的一句话,他才恍然。

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

要代入君臣思想。

杜康嫔怀了身孕,有恃无恐,要么等她十月怀胎,生产下孩子后再行发难,那就增添了无穷变数,要么就快刀斩乱麻,一拳打碎天子梦。

王佐选了后者,也由此担上了杀害龙嗣的罪名,这正是他最后死在唐王府大牢的根本原因。

哪怕嘉靖对于那个腹中的孩子并无留恋,可此举终究是以下犯上了。

凉薄的君王或许会嘉许臣子的忠诚,却绝不容忍半分僭越之举。

纵使初衷为善,亦不可恕。

若饶王佐不死,他日必有人效仿——前任都指挥使护驾不力致妃嫔小产,竟能全身而退,此例一开,皇权威严何存?

嘉靖所忌,正是这般对天家体统的轻慢。

一丝一毫都不允许。

故王佐,非死不可。

“南巡期间,周老一直待在京师,并未随行。”

“然南巡诸般内情,他却能纤毫毕现,如历历在目,必是有人暗中传讯。”

“这个人十之八九是内侍,且地位不低……”

唯有南巡期间,在天子身边服侍的内官,才能如此完整地了解事情经过,且深刻揣摩嘉靖的所思所想。

这样的人不会多。

黄锦是一个。

但不可能只此一人,还有其他。

海玥想了想,起身走出书房,朝着内宅而去。

朱玉英正倚在廊柱旁,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蹒跚的小身影。

刚满一岁的海中岳正攥着拳头,像只刚学会划水的小鸭子,摇摇晃晃地迈步。

他的小脚丫在地上踩出歪歪扭扭的印子,藕节似的胳膊张开着,仿佛要抱住整个庭院的晚风。

“哎呦!慢些!”

海玥出现时,这小家伙身子一晃,眼见要跌倒,却又自己稳住了步子,脚下加快,冲进了父亲怀里。

海玥笑吟吟地搂着儿子,来到妻子身边,低声道:“陛下身边的内官,你熟悉么?”

“咦?”

朱玉英有些惊讶,但她毕竟是常年出入宫廷,向蒋太后问安的,由于沉默少语,对于旁人的观察就更加细致入微,毫不迟疑地点头:“这两年的不算,前些年的都有了解。”

海玥问道:“有没有一位曾经南下采珠的?”

朱玉英立刻道:“娘不喜戴合浦珍珠,觉得太过奢华,倒是张皇后极为喜欢,每每张皇后来慈仁宫问安,都要将珠子褪下,有一次忘了,当时脸色都变了,娘却不以为意,还特意提及了内官监的何公公,夸赞了他采珠时安定民生的功劳……”

“何公公!”

海玥对于所谓的安定民生不予置评,却有了明确的目标,立刻唤来弓豪,将任务布置给英略社。

英略社早就今非昔比,集庙堂与江湖于一体,又有海浩、朱琳夫妇的实质操持,精锐人手遍布天下要地。

京师当然不能空虚。

有鉴于历史上的事件,海玥早作准备,命他们多多观察宫廷下人的动向,对于那些贵人,反倒不太感兴趣。

如此大大降低了风险。

毕竟旁人都是窥探皇子、妃嫔,有谁盯着内侍宫女关注的?

偏偏就是这个渠道,关键时刻能派上大用。

短短一日功夫,回报就来了。

答案令人惊讶。

“何公公死了?”

海玥立刻道:“何时死的?怎么死的?”

“就在两个月前。”

弓豪道:“如何死的不知,但这大半年来,宫内打死了不少下人……”

“嗯?”

海玥面色微沉。

历史上嘉靖动辄惩罚下人,宫人只要犯了一点错误,就会被严酷惩罚,有两百多名宫人被活生生打死。

根据分析,是因丹药吃多了,丹毒淤积在体内,导致其喜怒无常的暴戾性情。

这个世界的朱厚熜未磕丹药,性情方面固然猜忌多疑,对于臣子也颇多敌视,廷杖下狱是毫不容情的,可至少谈不上弑杀,怎的对宫内的下人又变得如此残忍?

稍加思索,海玥决定一探:“你再派人,看看这些被惩罚致死的宫人,分别是服侍哪些人的。”

“是!”

英略社再探,这次情报细致了许多:“阎贵妃的昭阳宫、王贵妃的景福宫、丽妃的绛雪轩、靖妃的肃雍堂……”

“如此说来,打杀的全都是有皇子的妃嫔宫中下人?”

“这是杀鸡儆猴啊!”

海玥明白了。

对那几位皇子,都不禁产生了些许同情。

投胎是门学问。

这几个人,无疑是投到了天底下最贵不可言的人家中。

也是最残酷的家庭中。

历史上。

二龙不相见,亲情淡薄,隆庆甚至把高拱视作亲父。

而今。

二龙天天见……

有这样的父亲,辅以上书房制度,天天盯着学习,又是另一番折磨!

“陛下对待下人未免苛刻……”

弓豪退下后,朱玉英也来到身边,低声道:“娘在世时,常言道,家宅安宁,方显主君之仁,劝慰陛下生亲亲之道,以宽仁示下!”

“此乃金玉良言,可惜人教人,往往教不会……”

海玥道:“内廷下人数以万计,或许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眼中,内侍宫婢只是能说话能干活的物件,但他们终究是人,有血有肉的人,压迫过甚,必生逆心!”

朱玉英听他语气不太对劲,脸色下意识地发生变化,当然真正在意的不是那个深宫里的所谓君父,而是身边的贴心人:“相公要忧心些!”

“文华殿讲学乃白昼之事,近来圣心倦怠,连听讲都意兴阑珊,每每只是虚应故事。”

海玥将妻子素手紧紧一握,语气莫测:“恰恰如此,有些事情,我亦无能为力,横竖别让那血,污了自家衣袍便是!”

(本章完)

第311章 新壬寅宫变

初春的紫禁城,依旧暮色沉沉。

北风掠过宫墙,卷着细碎的雪粒子,在廊柱间呜咽。

几名内侍缩在值房角落,炭盆里的火将熄未熄,映得众人的脸色晦暗不明。

“昨儿景福宫又抬出去一个……”

年长的内侍压着嗓子,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摩挲:“才十三的丫头,不过打翻了半盏参汤,就被活活杖毙了。”

他喉头滚动,仿佛还能听见那凄厉的哭喊声:“三十杖没挨完就断了气,血浸透了春凳,擦洗的婆子换了三桶水……”

角落里的小火者,陡然打了个寒颤。

他新调去王贵妃的景福宫伺候,手指上还带着前日被香炉烫出的水泡。

“前日俺递错经卷……”

他声音发飘:“娘娘抄起砚台就砸!”

说着,下意识摸了摸额角结痂的伤口:“若不是黄公公路过,过来给俺挡了挡,怕是和那一样……”

“这算什么?”

年长的宫婢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些许药膏递给小火者,她腕上露出一截淤青,像是被什么硬物勒出来的。

“上月陛下在打坐,说奴婢的脚步惊了神明——”

她突然噤声,众人随着她的视线望去,窗外一道黑影正掠了过去。

沉默像冰水般漫过值房。

炭盆噼啪一声,爆出个火星,映亮众人惊惶交错的视线。

终于,那道黑影闪过,并没有任何脚步声传来。

“许是野狸……”

众人松了一口长气,旋即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他们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入宫多是走投无路。

不然谁也不会愿意自残身体,亦或孤独终老,一生不得嫁人。

原先蒋太后宽仁,很少惩处宫人,连带着各宫也不敢行暴虐手段,以免招致太后不喜。

可自从蒋太后病逝,那位主子越来越难伺候,接连惩处下人,各宫的娘娘们手段也变得凌厉起来。

上行下效是一方面,同时也担心自家宫人坏了规矩,惹得天子不喜,连带着对皇儿也不喜。

宫人的噩梦就此降临。

“如今只剩下昭阳宫的阎娘娘,最是仁厚了!”

一段死寂后,年长的内侍再度开口:“俺失手打碎贡瓷,娘娘只说岁岁平安……”

年长的宫婢接上:“还是大皇子仁德,上书房的先生们也每每夸奖呢!”

事实上,在上书房里,若论学习功课,大皇子最是愚笨。

起初先生们还能夸赞几句,后来只能称赞大皇子又长高了。

如今刚满十岁,长得跟小大人一般,倒是颇具气象。

正在这时,突然有人咕隆了一句:“若是仁厚的大皇子早登大宝……”

“唔!”

这句话,就如同无形的手掌,掐住脖子,惊得众人身子都僵了。

一时间值房内连个喘气的声音都消失。

只有外面的雪粒子密集起来,打得窗纸沙沙作响。

“散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年长内侍率先起身,众人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四周的殿宇间。

唯有一人停了下来,咬了咬牙,重新转身,来到面前,定定地看着年长的宫婢:“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两人对视一眼,后者将他带到角落,看向这个小火者:“你叫什么?”

小火者低声道:“俺姓周,入宫后他们都叫俺小周子,后得黄公公赐名,顺礼,周顺礼!”

“周顺礼,好名字!”

年长宫婢点了点头:“你想要什么?”

小火者嘶声道:“俺想活命!”

年长宫婢的声音压低,却依旧能听出尖利而兴奋:“想活命,就得干一件事,你敢么?”

小火者的眼珠映着炭火,竟泛出血色,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敢!”

“跟来!”

远处传出三更梆子,像催命的符。

待得小火者被领入一间偏僻的屋舍,外面又有人在阴影下汇聚。

“内侍有赵承恩、李福全、张德安……现在多了个周顺礼,这个人我观察许久,可以用!”

“宫女有苏川药、邢翠莲、陈菊花、徐秋花……”

“才这么些?咱们下手还不够狠么,得找机会多打死几个?”

“不可!黄锦已经有所察觉,昨日又在司礼监训话,不得再苛责下人,咱们再做,就容易被发现了。”

“但敢于反抗的奴婢终究不多,要不再等等?”

“陆炳回来了,等不得万全准备,这些也够用……”

“操练他们吧!”

小火者发现,接下来自己的日子变了。

从战战兢兢地服侍贵人,到战战兢兢地修炼武艺。

说是武艺也谈不上,只是教他们如何行进,如何脚下无声,如何躲避巡逻的哨岗。

学习这些并不难。

宫内的贵人本来就将他们视作物件,他们自个儿也要尽可能地降低存在感,这才能活得长久安生。

但那是原来,如今再是谨小慎微,都可能被突如其来的责罚给打死。

性情软弱的愈发绝望,反倒更容易犯错,性情坚毅的,则生出几分不同的念想。

与其死得悄无声息……

倒不如豁出去,拼死一搏!

日子一天天的过。

雪不再下。

但京师的天气还未真正暖和,组织者再度传来指示。

“被打死的人越来越多了!”

“不能再等!”

“今晚!绛雪轩!丽妃娘娘处!”

‘丽妃娘娘……’

丽妃是三皇子的生母,相比起阎贵妃和王贵妃的后宫势力,这位相当低调,绛雪轩下人遇害的也是最少的,每每都是主子下旨,与这位娘娘无关。

因此小火者不禁有些迟疑。

如果他们今晚真的得手,对丽妃娘娘来说,是不是一场大祸?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

当组织者的视线落过来,众人咬了咬牙,齐齐点头:

“干了!”

……

更深露重,紫禁城的飞檐上凝着层薄霜。

十数道黑影贴着宫墙根潜行,为首的内侍突然抬手,众人立刻隐入梅树阴影——

绛雪轩的外道上,正有一队巡逻的护卫走过。

瞧着他们松松垮垮的模样,众人眼中露出不屑。

以前觉得那些贵人生来高贵,该有山珍海味享用。

自己生来卑贱,爹娘兄弟活该饿死。

但现在。

众人已经意识到,贵人也是人。

不然的话,何必要护卫?

说明贵人也担心会有人伤害自己!

既如此,他们就来了!

“走!”

松松垮垮的护卫巡逻结束,众人迈着轻轻的步子,正式进入绛雪轩。

前方再度传开声音,众人马上屏息贴墙而立。

两个守夜的宫女抱着手炉,在廊下小声说着话。

这不是没规矩,恰恰是担心打瞌睡,没有第一时间回应殿内贵人的呼喊。

以前没有什么,现在就可能被打死。

所以她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动手。”

为首的年老内侍,各自从袖中抖出帕子,悄无声息地靠近。

几乎是同时,两人猛地捂住宫女的口鼻。

“呜——”

濒死的呜咽混合着挣扎响起。

右侧的年轻宫婢挣扎得更烈,杏眼圆睁,绣鞋在青砖上刮出声响。

那内侍索性跨坐在她身上,发现簪尖在骨缝间卡住了,便猛地拧转手腕。

鲜血顿时如泼墨般溅了出来。

小火者避开视线,不忍看到这一幕。

其余行动者也有不忍的,但也有兴奋起来的。

与此同时。

不远处偏房里,突然传来瓷器碰撞声。

内侍眼神一厉,猛地一挥手,两个人立刻闯了进去。

值夜的内侍小德子正在偷吃点心,惊得噎住,还没等喊出声,就被一柄簪子刺穿了喉咙。

他手中的豌豆黄沾了血,掉在地上,咕噜噜地滚动着。

“还有没有人?”

众人散开,如法炮制地解决了绛雪轩值夜的内侍宫婢。

下手又快又狠。

小火者突然发现,几名动手的内侍和宫婢,简直不像是宫中的下人,瞧着比起那些威风凛凛的侍卫还要厉害些。

也幸亏有他们,一路有惊无险,到了寝宫。

“真要动手?”

眼见那寝宫的门近在咫尺,众人却立住了,掌心全是冷汗。

之前痛下杀手的都不例外。

月光破云而出,照见大伙儿扭曲的脸。

突然间。

一道咳嗽声从窗缝里漏出来,带着痰鸣的“嗬嗬”声。

“啧!”

前面一道年老的宫婢声音幽幽传来:“像极了先帝驾崩前的动静。”

小火者不知道先帝是哪个皇帝,长什么模样。

事实上这里的大多数人都不清楚。

毕竟当今天子,登基已经二十一年了。

但听了这句话,莫名就有种大事将成的感觉,脚下都稳了许多,手上也有气力了。

“上!”

众人闯入寝宫,为首的内侍和宫婢反倒放缓脚步,任由身后领着的这群人上前。

小火者对待绛雪轩值夜的奴婢十分不忍,此时却红着眼睛,冲在最前面。

“什么人……啊!”

身后是被放倒的内侍,他的目光则刺在榻上两道交颈而卧的身影上。

尤其是那个中年男子。

口中的主子,到底是何模样,小火者根本不知。

只知是宫中所有人的主子。

他以前从来不敢抬头看对方。

一次都没有。

直到此刻。

这卑贱如蝼蚁的阉奴。

终得以俯视龙榻上的九五至尊。

那双骤然睁开的双目。

由茫然转为惊怒的瞬息。

周顺礼的手掌不再颤抖。

掏出怀中的簪子,朝着对方的胸口狠狠地扎了下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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