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9章 真人按剑剖天海(最后一天求月票)

亘古之虞渊,如今有亘古不逢之大战。

以洞真挑战衍道者,世间有先例——

曾经洞真无敌向凤岐,剑挑东域姜梦熊。

他只要接下姜梦熊否定飞剑的一拳,捍卫已经没落的飞剑道统,就能踏足绝巅,再兴飞剑时代。

但姜梦熊一拳落下,飞剑时代终成碎梦。

世间绝巅者,一览众山小,岂是登山的修士能撼动?

哪怕是只有一境之遥的洞真修士,哪怕是洞真之境的绝顶者,也绝无可能。

但今日五真逐世,大战却已发生。

且杀手尽出,一个比一个砍得凶。

无怪乎皇夜羽这样的修罗君王,十分想不通。

修罗族为战而生,厮杀几乎是一种本能。

但即便是在嗜血好战的修罗族里,也没听说过哪个脑子正常的恶修罗,敢向修罗君王拔刀。

今日何为也?

总不可能这五个年轻的真人,全都是疯子?

事有反常必为妖。

皇夜羽心中瞬间转过千万个念头。虽然半点危险都没感受到,什么异样都未察觉……但越是如此,越感觉哪哪儿都有阴谋。

绝巅有绝巅的猜疑。

向绝巅冲锋的人,心中却只有冲锋一念,容不得别的想法。

瞬间杀上高天的五位当世真人,从未真正并肩结队,但在出手的瞬间,已经默契地组成了军阵——

谁还不知兵呢?

魔猿合掌立姜望,以无边火海镇中央,将此方空域完美分割,分东南西北四方。东西为天之罚,南北为地之陷。遂成此“五方惊神阵”。

名字很霸道,却是很常见的一个军阵。

但之所以常见,也恰是因为实用。

欲用此阵,通常要以五军相合,每军万人,尽五行之气。一旦混成,惊神泣鬼。

军阵之术是合众之力,气血、道元,皆可为用。要配合专门的练法、丹药、饮食,常年训练。要有阵图、阵旗,一应军阵战器配合……是一门复杂的学问。

主阵者越是高明,兵阵就越能发挥力量。那些天下名将,对各路军阵都有自己的理解。有的成阵更快,有的攻坚更强,有的转换如意……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胜负就在这所有的细节中。

姜阁老自然是高明的。

因为他只是随便一个动作,其余四位真人就能了解他的弦外之音,予以绝妙配合。这天绝地陷,诸方来合,五行混转,完美无缺,谁能说不高明?

虽只五人,却真正五方惊神!

长城守将赫然惊觉,杀上高天的五位真人,确然无一弱手。

这当中黄不东常年厮杀在虞渊,计昭南是沙场宿将,剩下三位,都是太虚阁员——当今人间,声名最著的真人。

且这三位太虚阁员,都是天府之躯,个个身怀五神通!那神通之光都铺成了海。

如今只是一合,天地便改。

堂堂修罗君王,坐于此世之巅,漠看洞真挑战。

他身前是阎罗天子,阎罗殿鬼神重重。头顶是斩妄之刀,太阳神宫灿烂辉煌。左侧混铁棍如天柱倒倾,右边无尽风雪似霜龙之合。

下方……真人按剑剖天海,魔猿举火侵绝巅!

皇夜羽冷冷一笑——

而后便这样冷笑着消失了。

任凭虚空如何禁止,气机如何锁定,神光如何封镇,在他面前,都是纸糊的枷锁,不值一提。

人族想用几个年轻真人为饵,陷他皇夜羽在此,那真是痴人说梦!他既然敢独来长城这边巡行,又岂会缺少脱身的把握?

五个真人就想绊住他皇夜羽?五个真君还差不多!

皇夜羽消失了,他的坐骑却遭了殃。

什么如陆之翼,遮天巨鹰,洞真级恶兽……一个照面就被撕碎,连哀声都发不出来。

皇夜羽是典型的修罗长相,面貌丑恶,额有独角。身高丈余,后垂箭尾。体型健壮,身有诡纹。

他瞬身已在长城之外,箭尾垂空,遥遥回看姜望:“凭你这点演技,也想激怒本君?道行浅了!”

姜望勃然大怒,折身欲前。

轰!

虞渊长城外,接连九道恐怖气息,撑天而起!

他们间隔千里或万里,遥遥难见。但那种触及现世极限的力量层次,却此起彼伏,体现在新野大陆的颤抖中。

很明显,修罗族那边,已经将人族这边的动静,当做对修罗君王皇夜羽的围杀,因而给出最强烈的反应——九部皆援,十君齐出。

只见得煞气遮天,晴日忽暗,眼前已是长夜。

傅欢、许妄、甘不病……人族六位真君,也在长城之上,予以回应。

一道一道的火炬,在长达数万里的虞渊长城上,次第亮起。

骤起的文明烽火,点亮了半边天空,驱逐无边黑暗。让修罗的归修罗,人族的归人族,长城内外,泾渭分明。

两族共计十六尊绝巅强者在此对峙,割鹿、干戈、凤雀、雪刃、凛锋,人族五大强军已在长城呼啸,整军待发。

眼看着一场近百年来规模最大、烈度最高的虞渊战争就要爆发……长达数万里的虞渊长城,阵纹次第亮起,仿佛一条远古神龙,从久远的沉睡中苏醒。

显然人族还是决定采取守势,不打算真个杀出长城外。

“我当你们有胆子出来?不过如此!”皇夜羽冷笑一声,缓缓后撤。

那无边的暗夜,也如潮水一般,随他退去。

“上啊!”重玄遵踏行火海,在姜望身后说道:“怎么不上?”

姜望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他看着皇夜羽慢慢退进长夜里的身影,声音有些飘忽:“你们怎么没说对面有十尊修罗君王?”

重玄遵淡笑一声,收刀而去:“伱也没问对面的情况啊?”

黄不东随手将他的混铁棍收起,整个人双手抱臂,往下一瘫,自由落体。在呼啸的狂风中,嘴里咕哝着抱怨了一句:“你冲得那么快,我们来得及说嘛!”

他倒是懒得飞到姜望旁边说,甚至懒得抬高音量,反正姜真人见闻了得,定能听得清清楚楚。

一场轰轰烈烈的逐世大战,并未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只不过分了一只鹰。秦至臻敛去阎罗天子身,提刀在手,看了姜望一眼。

姜望立即瞪回去:“你也有意见?”

秦至臻满脑子都是‘莽夫’、‘疯子’、‘有病’之类的词语,正在组织语言。

姜望又道:“咱们在渭河边聊的事情,我可没跟别人说。”

秦至臻转身走进了虚空。

“你不说这个我还想不起来!”虞渊长城上,密切关注这边的卫瑜,很是好奇:“你有没有轻一点?上次你答应——”

他身后的虚空撕开一道口子,他被薅着头发,拖进了虚空里。

王夷吾感慨道:“秦阁员真是个沉默寡言、行胜于言的人物啊。”

秦至臻在虞渊的表现,是有目共睹。那叫一个勤勤恳恳,尽职尽责,事干得多,话说得少。

军人出身的王夷吾,非常欣赏秦至臻的这种品质。

旁边的甘长安闻听此言,表情复杂。

秦至臻又走出虚空,立在城楼,一身黑衣,定如暗礁。幽幽地道:“我不是沉默寡言,我只是骂得慢一点。”

同为秦国天骄,秦至臻和甘长安是两个在很多时候都会被拿出来比较、在很多方面几乎相反的人。

甘长安乃是天下闻名的神童,自幼就聪慧过人,能言善辩。秦至臻小时候,却笨拙得很,尤其嘴笨。跟人吵架,常常别的孩子都骂完一圈回家吃饭了,他还没憋出话来,急得自己掉眼泪。

“卫瑜呢?”甘长安哪壶不开提哪壶。

秦至臻平静地道:“他临时有事,回去休息了。”

所以说有时候还是需要一点外部压力。

皇夜羽在的时候,他们多么团结。

皇夜羽一走,所谓逐世五真,立即四分五裂。

也就是计昭南,没有试图嘲讽姜望两句,而是收起了韶华枪,对姜望道:“我回去休息一下,明天一起出狩。”

他才出狩回来,就直面皇夜羽的压力,虽然并没有真正碰撞上,也是难免疲惫。

姜望笑道:“好。”

城墙上的王夷吾忍不住道:“师兄!我呢?昨天不是说好——”

计昭南已经走远了:“你看看姜阁员愿不愿意带你吧!”

姜望和王夷吾永远不可能成为朋友。

因为重玄胜永远不可能原谅王夷吾。

计昭南当然知道这些,但是他并不在意。

人生在世,各有各的交集。

姜望从妖界带回来饶秉章的那一枪,他就记姜望一个人情。

他承诺可以帮姜望杀一个人。但姜望在当初围杀庄高羡的关键之战里,都没有叫他,顾念他的身份,他由此感受姜望这个人的珍贵。

不过这句话丢下来,多少是有点让王夷吾尴尬的。因为姜望根本不会搭腔——但这也正是他要的。这个小师弟,是越来越有自己主意了,要不是大师兄说不可适得其反,他恨不得亲自敲打。

姜望如若未闻。

重玄遵则看着王夷吾,淡然一笑:“那就看看我们和他们,哪边收获更多。”

明天他和王夷吾也组队出狩,正要和姜望、计昭南这一队比一比。

男儿当以头颅计功,以荣勋相较。

天下之大,凭他重玄遵,哪里去不得?

刚才还听力不好的姜望,这会倒听得很清楚,拿眼瞧着重玄遵,嘿然道:“那你恐怕得多叫几个人,不然输得太难看,可有损你‘冠军’之名。”

重玄遵似笑非笑:“我真想跟你一样自信啊。”

他反手掏出一本书来,举给姜望看:“或许你看过这本书吗?”

“《明山九卦》?”姜望莫名其妙:“我又不学卦,我为什么要看这本书?”

“哦,拿错了。”重玄遵面不改色地把这本夹皮图册收回去,取出一本《虞渊图志·修罗正章》:“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对虞渊有多少了解,就敢这么自信?”

“我以为你重玄遵必有惊人之语,没想到这么惊人,令人哂笑!”姜望哈哈一笑:“你怕是不知姜某是谁?我这一路过来,逢山开山,逢水断水,无论前路如何,从来一剑横之——并不需要了解对手是谁!”

黄不东一直在自由落体,先是高速直坠,后来飘如落叶,就这么轻缓地往下,快把自己晃睡着了。

这时忽然来了精神,翻身落回城墙,杵在两人中间,双手一分:“别吵别吵,长城皆袍泽也,大家都是自己人——眼下不是刚好吗?”

他指挥起来:“秦至臻,你跟重玄遵、王夷吾一队。甘长安,你去姜望、计昭南那边。如此两边都是两真人一神临,明日出狩,公平竞争,谁也不占谁的便宜,岂不是皆大欢喜?”

“分得倒是挺匀称。”甘长安不太想跟姜望一队,但又不便明说,显得自己胆子不大,幽幽地道:“那你呢?”

“我多出来了,没办法。”黄不东遗憾地摊了摊手:“我只好帮你们看家……”

“好就这么定了!”他拍起掌来:“诸君多多勉力,我这个城门吏,等你们凯旋!”

凯旋这两个字还没有落地,他就已经随风旋去了。

出门在外,什么都要靠自己。给自己一个身份,再给自己一个休息!

……

……

“欸,屈将军!”左光殊匆匆推开营门,又随手将寒风挡在外间,连声道:“你看的图志多一些,帮我找一本书。”

卸了甲的屈舜华从长案前抬起头,搁了毛笔,瞥一眼他:“将军叫上瘾了是吧?仗都打完了,明天都要回家了。”

扫平南斗殿之战,确实没什么波澜。对于南斗秘境的管理,楚国也多得是经验。

他们这些出征的将领,已经初步建立起秩序,剩下的就很简单,照章办事就行。随便派几个中层将领,就能处理好这边的事情。

这时才真正算是“告一段落”,却是不必严肃了。

左光殊嘿嘿一笑:“这不是还在军中嘛。我得尊重你的职务!”

“德性!”屈舜华嗔了一句,又道:“你要找什么书?”

左光殊边说话边往前走:“书名叫《虞渊图志·修罗正章》,我记得这本写得挺枯燥的,我不太爱看,一时竟也找不着。就想问问你来着。”

“喏——”屈舜华自然是读过的,随手便翻出这本书来,又问道:“你突然找这本书做什么?你要去虞渊?”

“我去虞渊怎么可能不跟你商量?”左光殊耸耸肩:“是姜大哥突然传信要这本书,要得很急。我还得复刻到太虚幻境里给他,不然来不及。”

重玄遵这段时间在虞渊便是做了这样一件事——他将特殊的太虚角楼修建在了虞渊,当然是长城内侧。所以太虚幻境也算是扩张到了虞渊,普通的太虚行者,也能通过太虚幻境,与身在虞渊的好友对话。当然时不时会有断联的情况,不能像现世一样稳定。

“姜大哥真是爱学习啊。”屈舜华感慨道:“都天下第一天骄了,还这么努力。”

“要不怎么是咱大哥呢?”左光殊与有荣焉,拿书晃了晃:“我先传给他。”

“对了。”屈舜华取出一枚将令:“稍后把这一拨尸体送到酆都去,他们研究要用。左先锋——这是你在本次战争里的最后一件军务。”

左光殊伸手去拿。

屈舜华却将此令一收:“附耳过来,告诉你一件注意事项。”

左光殊便以手撑案,凑耳过去:“什么事项?”

屈舜华的红唇贴上去,呵气如兰,小声道:“注意……想我。”

左光殊扭头就要亲亲,却被一把推开。“快去快回!”

“得令!”

左光殊满脸带笑地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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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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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200章 鬼狱秋声(月初求保底月票)

“喂!新来的!你怎么不说话?”

酆都的牢房虽然晦暗无光,但还算干净。稻草铺地,能带来些微的暖意,也没什么太重的味道。

毕竟这一任酆都尹,有晾晒的爱好。

隔壁牢房里的碎嘴囚犯,一直在碎嘴。

王未没有说话。

他以前话很多的,很爱问问题。

后来师父说,不说话可以装高手。

他就尽量不说话了。

他也问过,为什么师父的话却很多。

师父的回答是一个脑瓜崩,以及一句“老子就是高手,不用装。”

师父好有气质。

王未还留着干净的光头,当然脸不再是那张脸。昭王亲自帮他做了遮掩,任是谁都看不出来本貌。

隔壁的邻居靠在稻草堆里,一边捉虱子,一边絮絮叨叨:“你都进来三天了!三天都不说话,你肯定有心事。”

“伱知道吗,还是我跟他们说呢,下次如果有人进来,不如就住在我对门——咱们才成为邻居。你也不说打个招呼。”

“哪来的啊,跟我说说?”

“你剃个光头也不像和尚,长得怪凶的。”

“嘿!光头!你呆在这种鬼地方,不会觉得寂寞吗?”

或许“寂寞”这个词,很能够触动人心。

王未总算开口:“我以前进过齐国的牢房,但我不觉得特别寂寞。”

他面墙而坐,垂着眼睛:“不是坐牢的原因。”

“那还能因为啥啊!哈哈。”嘴碎的邻居看起来挺年轻的,长得也不错,身上的伤,丝毫不影响他的活泼:“聊两句呗?聊着就不寂寞了。”

王未没有说话。

嘴碎的邻居又问:“听说你是顾老鬼亲自审过的?你咋还活着啊?”

他们属于是对门的邻居。

透过符文密布的铁栅栏,可以看得到彼此。

当然王未没有回头看。

他问道:“谁是顾老鬼?”

“酆都尹顾蚩啊!”邻居从草堆里坐起来,拿手比划着:“就是那个老竹竿。”

“哦。”王未闷闷地对着墙:“你怎么知道我是顾老鬼亲自审过的?”

酆都鬼差不怎么说话,把他送进来的时候,也没谁跟这位邻居交流。酆都鬼狱有十八层,每一层都不一样,且都挂着时空锁,隔绝内外,他也不知自己被送到了哪一层。

他其实不太好奇邻居是怎么得来的消息。但是聊两句吧,这里实在太闷了。

邻居大大咧咧地道:“我自有渠道!”

王未没有说话。

邻居等了一会,只好道:“先前进来的时候,他们不是在你囚服左肩位置绣了一朵三途花吗?那个就是三途印,顾老鬼亲自审过的人,就会有这个标记。”

王未侧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那居然是一朵花——他以为是一根爪子。或者最多是一棵草。不就是三根扎在一起的线么?

他缝得可比这好多了。他从小就会缝衣服。

他说道:“你身上也有这个三途花,你也是顾老鬼审过的。你怎么还活着?”

“我先问你的。”邻居道:“你先说。”

王未没有吭声。

很长一段时间后,邻居受不住了:“啊我真的是服了你,你这个人,你动不动给我冷暴力啊。”

王未不说话。

邻居愤愤地道:“我姓熊。”

见王未没有反应。

邻居又强调了一遍:“我姓熊。”

王未道:“哦,我姓姜。”

“我不是问你姓什么!姓姜有什么了不起?”邻居气到了:“我是说,顾老鬼不敢杀我,是因为我姓熊!”

“为什么你姓熊他就不敢杀你?”王未问。

“我叫熊咨度!”

“哦。”

“熊!咨!度!”

“哦,我叫姜礼。”

熊咨度咬牙切齿:“我爹叫熊稷!”

“熊稷是谁?”王未问。

“我——算了!”熊咨度自问是聪明绝顶,但竟然很难判断这光头是装傻还是真傻,如果是装的,这演得也太真!

他咽下一口气,耐着性子道:“你在齐国坐过牢,或许你知道姜无华吗?我俩差不多,你可懂?”

“你也很会做饭?”王未问。

熊咨度眯起眼睛:“姜无华给你做过饭?”

“没有。”王未摇了摇头。

姜无华确实没有给他做过饭,但是长乐糕真的很好吃,师弟给他带过哩!

就是师父说这种东西要少吃,齐国人坏坏的,以后这种吃食,要先给他老人家检查。一检查就少了一半。

熊咨度忍了又忍:“总之我已经告诉你答案了。现在轮到你告诉我了——你咋能在顾蚩手下活着?”

“我不知道啊。”王未道。

“小子!”熊咨度跳将起来,摇得铁栅栏咔咔作响:“你敢耍我!出来单挑!”

“好啊。”打架王未可从来没缩过,一边挽袖子一边转身,但定在铁栅前:“呀!我出不去,怎么挑?”

他那无辜的眼神,让熊咨度无法确认这是不是嘲讽。

“我再给你一次解释的机会!”熊咨度用手指戳着铁栅,梆梆梆地响。

“那个老竹竿问我是不是冤枉的。我说我不是。然后他就突然有事,走了。我就被带到这里来。”王未看着熊咨度:“事情就是这样。我没有骗你。”

熊咨度看着这光头认真的眼神,将信将疑:“那你说说看,你是因为什么被抓进来?”

王未不肯吃亏:“你先说你是因为什么被抓进来的。”

熊咨度怒道:“你先说!”

但很快意识到犟这个没有意义,对面这光头是属石头的,闷一辈子都行。

便撇撇嘴:“还能因为什么?跟我爹干仗呗。”

王未并没有追问具体。

但他却很有表达的欲望,估计也是憋太久了:“这人啊!年纪大了,地位高了,就听不得批评,自以为什么都是对的,天下独尊。一旦被指出错处,无法自安,又不能认错,就只好暴跳如雷。”

王未‘哦’了一声。

熊咨度奇怪地看着他:“对于我的故事,你不发表一下听后感吗?”

王未慢慢地道:“不要跟你爹干仗。以后你会很想他。”

熊咨度嗤之以鼻,摆了摆手:“不要剃个光头,就学人当大师——说你的事,说你的事。”

王未道:“有一天我走在路上,看到一个长得很像山贼的人,手上拿着一块玉,我就把它抢过来了。后来酆都鬼差找到我,说我抢的这个是角芜山上的物件,就把我抓进来了。”

“等等——”熊咨度打量着王未凶恶的五官,说来奇怪,这张脸明明很凶神恶煞,但配上那双呆呆的、认真的眼睛,却并不让人畏惧或者反感,莫名还有点反差式的可爱。“你说长得像山贼,是什么意思?”

王未道:“因为他蒙了个面,还说‘此路是我开’。”

“你这么说我就理解了!”熊咨度道:“既然那块玉是你抢的,你交出来不就完了吗?这事又跟你没什么关系——他们非要抓你?”

“我为什么要交出来?”王未理直气壮:“凭什么角芜山上的东西就是他们的?我抢的,就是我的。”

熊咨度‘哈’了一声:“你可知角芜山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大楚皇室龙兴之地啊!”

王未不理解:“角都芜了,龙还兴吗?”

熊咨度便叉着腰:“那你这还不是被抓了吗?”

王未闷声道:“他们人多。”

“抓你的人都算少的!”熊咨度很有讲演的激情:“楚太祖曾经在角芜山闭关修行。下山之后,天下无敌!你说角芜山有多重要?它是有历史意义的!”

王未道:“我又不是在角芜山上抢的。”

“嘿!你还真是犟——”熊咨度撸起袖子,正要好好施展口才,教训这不醒事的光头,忽听得沉重的绞链声响。

鬼狱里的厚重铁门,在这一刻缓缓拉开。时空之锁也暂止了,天光一瞬间冲进甬道里来,将甬道两边的囚室,都填塞得十分亮堂。

一间、两间、三间……几乎看不到尽头的甬道,两侧有许多囚室,里面有的空着,有的住着人。

但基本上都没有声音。

只有身份特殊的熊咨度和新来的王未,还能叨咕个不停。

熊咨度直接脸贴铁栅,使劲往甬道尽头眺望。那巨大铁门之下,有一个单独的人影,静静立在那里。

“嘿!这儿!”熊咨度脸上绽开笑容:“表弟!你专程来看我啊?”

左光殊沿着长长地甬道往里走,好奇地打量这传说中的“酆都鬼狱”——他几乎没有看到好奇的眼睛。

“这里好像也不阴森嘛。”他走到熊咨度面前:“我押送一批修士尸体过来,供他们研究。顺便看看表哥……这地方哪能专程来?”

“嗐。”熊咨度很是热情:“来,我新认识一个朋友——”

他正要介绍,发现那个叫‘姜礼’的已经转回去了,继续面壁而坐,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

“算了,我这个朋友不爱说话。”熊咨度笑着道:“性子有点冷。”

左光殊看了对面牢房一眼,只觉得那个背影隐隐有些眼熟,但也没太关注——他这样的贵公子,注定跟酆都鬼狱里的囚徒没有交集。

熊咨度这是楚国几千年都难出一个的意外。

从小就敢拔皇帝陛下的胡子。

五岁就大摇大摆地坐到龙椅上,被天子大脚踹飞……

他的事迹真是说不完,如今落得这样境地,也算咎由自取。

河谷之战,项龙骧是三军统帅,韩阙所主导的右翼战场最先崩溃,但项家和韩家都没有受到多严重的惩处。就连那韩阙永镇妖界,都是他自己要赎罪。

以当时楚廷公议的风向,包括朝野舆论,本是要严惩败军将帅的。毕竟是几乎动摇大楚国运的一场惨败。除了表现亮眼、一度冲破函谷关的左光烈,河谷之战里几乎所有将帅,都在战后被疯狂抨击,朝野尽是清算之声。

是熊咨度在朝堂上站出来,公然说河谷之战,应当天子承责。河谷之败,是楚廷决策的失败。是朝堂诸公错误地判断了形势,才有这场必输的战争,而项龙骧已经尽力!

所以结果便是熊咨度被关在这里。

到现在已经十年了……

左光殊颇为无奈地看着自己的这位表哥:“谁能冷到你啊?你一个人就能说一天。”

熊咨度哈哈大笑:“知我者,光殊也!”

他又问:“姑妈还好吗?”

“挺好的。”左光殊道:“每天除了修炼,就是养她的小蚂蚁。上次还说起你,说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这回我能告诉她了,你变化不大!”

“弄个隔音法阵,光殊。”熊咨度嬉笑道:“表哥施不了法,咱们说点悄悄话。”

左光殊摇了摇头:“我来看你就是极限了。咱们不方便说悄悄话。”

“嘿!你乃大楚小公爷,你怕什么?”熊咨度撺掇道:“你就算把这牢房拆了,把我放出去,又能怎么着?谁能把你怎么样!”

左光殊微微一笑:“表哥,咱们可不是小时候了。”

“那不正好忆当年么?当年我和你——和你们一块,掏鸟摸鱼,上房揭瓦,多畅快的日子!”熊咨度循循善诱:“回味一下?”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左光殊抬起手指,敲了敲栅栏,仿佛那就是儿时的余音,笑道:“表哥,十年养望,天下皆知贤名,你何时出来,重整山河啊?”

“就在今日!”熊咨度豪迈而笑,掌握符钢,这一瞬间,仿佛握天下:“为孤开此门!为楚开新天!”

“那个人不能是我。”左光殊笑着摇摇头:“走了表哥。下回再来看你——如果下回你还在。”

“欸,你个小没良心的,别走啊,再聊会儿呗!”

无论熊咨度如何叫喊,左光殊还是笑着离开了。

厚重的铁门重新落下,隔绝了所有。

十年了!

熊咨度背靠着铁栅,慢慢坐了下来,似叹非叹:“他比他哥乖太多了。”

堂堂大楚皇子,在酆都鬼狱里关了十年,他早已习惯自己和自己对话。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新来的那个很有些孤僻的光头,却在此时开口——“他的哥哥,是叫左光烈吗?”

“你也认识?”熊咨度漫不经心地问。

“黄河魁首,少年名将嘛。听过!”王未看着空空如也的墙壁,幽幽地道:“也见过几回。”

“可以啊你这个小光头,深藏不露的。”熊咨度道:“看来我看走眼了,能认识左光烈,你也非等闲!”

“只是认识,我对他了解不多。”王未闷了一阵,又道:“聊聊这个人吧?”

熊咨度微微一笑,饶有深意地道:“你想聊哪些方面?”

“哪个方面都可以。”

“比如?”

“道术啊,性格啊,事迹啊,师承……什么都可以。”

“师承?”

“这么厉害的人,他师父肯定也很厉害吧?”

熊咨度‘嗬嗬嗬’地笑:“他可是无师自通的天才!他生来与众不同,无论哪家学问,一学就会,一点就通。他所创造的道术,一再革新历史。哪个老学究能教得了他?非要说师父的话,老国公能算,他爹能算,我爹也能算。这是都传过他真本事的。”

王未沉默了一阵:“教他的……都是自家长辈吗?”

熊咨度这才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哦对了!还有一个死缠烂打非要收他做徒弟的老和尚,不知道能不能算?我还帮忙驱赶过呢!哈哈哈哈,光烈被缠得没法子了,就说把他揍一顿。我当然要帮场子。”

“这个故事还……怪有意思的。”王未轻声道:“能不能讲给我听?”

“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誒,明天就是立冬了,有人来看你吗?哈哈哈,别生闷气,来来来,转回来,我给你讲嘛!那时候啊……”

此时他们彼此背对,隔着两道铁栅,一条甬道。

黑暗已经吞没了这条甬道。

靠着栅栏的人,松松垮垮。

面墙而坐的人,板板正正。

两个本来永远不会相交的人,聊起了他们共同认识的一个人。

这是最后的秋声。

十二月第一天。

光头王未向大家求一张保底月票。

给牢里的小和尚保保暖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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