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李世民炸了

皎洁的月光下,李世民看见薛延陀军大本营所在的山顶上,火光摇曳。

接着,他隐约看见一团大概是马车的轮廓,以夸张的速度冲下山,一头冲向他所在的山脊。

接着,便是一生哐啷巨响,在寂静的雪夜格外清晰。

那轮廓唐突地停在了山脊之下,大约是撞上了什么东西,离他们所隐蔽的地方并不太远。

“承乾,那车……你不觉得像四郎的座驾吗?”

李世民眯着眼睛小声嘀咕,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黑不溜秋撞山的玩意儿怎么就成了老四李泰的座驾了?况且一个安乐王爷没事大老远跑前线来干啥……

李承乾的心里飘过一万个槽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阿史那社尔和契苾何力听得都快哭出来了。

完了完了,陛下/天可汗真的被冻傻了……

就当三人对李世民的奇思妙想大为不解的时候。

那黑影的周围,突然亮起了一片火把,将现场照得一片透亮。

确实是一辆马车,车厢大得出奇。

而在这具巨大残骸的四周,是一大群手持火把的甲士,仿佛突然从雪地里钻出来一样,将马车包围得水泄不通。

阿史那社尔和契苾何力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额头直冒冷汗!

他们这才恍然发现,在不知不觉中,一支赤巾军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近前!

对外行来说不过是一次经典的夜间偷袭,但对内行人来说,眼前这一幕不啻于大唐恐怖怪谈。

身为打过仗带过兵的过来人,他俩再清楚不过了,打夜战可不是大晚上的把部队带到外面溜一圈儿。

而夜战隐蔽更是一门深奥的学问,可不是给士兵下道命令、给马蹄子用布一裹,就谁上都行的。

不但需要指挥层的精密组织,更需要基层将士的高度协同。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在崎岖的山林地带,如何保证士兵不走错路不掉队,如何保证士兵的纪律,部队之间如何不交流信息就能达成配合……

都是问题。

而赤巾军所展现出来的夜战能力,简直绝了!

这无疑能够说明,那些士兵的个人军事素质简直高得吓人!

更吓人的是,那辆马车要是没撞到石头,把赤巾军再引过来一些……

他们这一行未经许可的“战场观察员”就被发现了!

就在胡族二人组感到后怕无比,脸上写满了惊悚的时候。

李世民脸上的惊悚之色更甚于他们俩。

“李泰?真的是李泰?!”

他面如土色,嘴唇微微颤抖,两只眼睛简直要瞪出来了。

山脚下,火把中,那个身形痴肥的人,除了李泰还有谁!

而让李世民尤为骇然的,是在场的另一位老熟人。

李靖。

没想到真的应了他最糟糕的猜测,李靖这么多年来居然真的是装病,他居然真的在辽东那一方,参与了战场!

那也就是说,之前自己的一系列推测,也都是真的了?

李靖真的造反了,他与高句丽勾结,篡夺了李明在辽东的政治遗产?

李靖进军河北不是为了保家卫国,而是为了争抢地盘?

仿佛噩梦成真,李世民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在他的注视下,李靖策马靠近李泰,两人交谈了起来。

因为距离远,所以不太听得清楚在说什么。

但是李世民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因为李靖没有下马,就这么坐在马鞍上,居高临下。

放到平时,有谁敢对一位皇子殿下这么放肆!

唰啦……

李世民紧紧攥住了手里的雪,嘴里无意识地喃喃:

“李靖那厮重病,上朝时每与宰相参议,沉厚寡言,似乎很是呆板木讷……

“果然,都是障眼法么?他要对李泰,对朕的青雀,做什么?!……”

是,李世民确实是把李泰作为了打磨太子的磨刀石,在夺储的竞争中第一个把他淘汰出局。

但这并不妨碍他亲切地唤李泰一句“青雀”。

无意让李泰继承江山,这与李世民以父亲的身份,爱李泰这个儿子,并不冲突。

对于结发妻长孙皇后所生的三位嫡子,李世民都是播撒了如山的父爱。

只是对李泰的爱不及嫡长子那么多罢了,不代表就这么把他当成路边了的一棵野草,或者某个美人、才人生的庶子(李明除外)。

因此,他并没有将李泰完全当做砥砺太子成长的工具人,对这个老四其实是心怀愧疚的。

也因此,即使他通过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的信息,在内心深处已经意识到,把他逼到如此境地的黑手之中就有李泰一份。

但是,感情丰沛的李世民发现,他对这个阴谋反叛的儿子,却抱持着极其复杂的感情,始终恨不起来。

就算要惩罚,那也得由他来亲自量刑裁判。

哪里轮得到区区一个臣下和几个大头兵!

“你们这群逆贼,到底想干什么?要对朕的青雀……”

李世民正在咬牙切齿地咒骂着。

就断断续续地听见李泰的怒吼:

“我只是他手里的一件工具……他的宠爱不过是逢场作戏……所以我要反抗,即使让大唐社稷毁于一旦……”

还是青雀那熟悉的声音,不过这次吐出的并不是那句亲昵的“父皇”,而是一根根钢钉,将李世民的心灵扎得千疮百孔。

然后。

没有给他一点心理准备。

辽东的军人一拥而上,毫不犹豫地将李泰的脑袋砍下,动作利索,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李世民的呼吸一窒。

定定地望着儿子的头颅咕噜噜地滚到山脚下,仿佛能透过重重夜幕,看见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脑子嗡的一下,霎时一片空白。

早年战争的暗伤,多年享乐所积累的暗病,加上连续数月颠沛流离而削弱的体质……

在儿子当他的面被杀这一刻,浑身的病灶被同时诱发,化作一柄无形的铁锤,重重地敲击在他的右边太阳穴。

前所未有的疼痛袭来,李世民眼前一黑……

…………

“呼……”

李靖长出一口浊气,有点难评地看看苏定方、薛仁贵,又看看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士。

大家的表情也都很难评。

中军的战士虽然来自高句丽,但都是久沐(平壤晚报)教化的精英,都听得懂汉语。

然而此刻,他们都宁愿自己没听懂。

因为李泰死前的这番话,内容实在有些炸裂——

之所以这位闲散王爷会勾结薛延陀造反,之所以全天下被搅得一团乱。

根源居然在李世民陛下那脑洞逆天的子女教育方法上!

不是拿一个儿子当另一个儿子的垫子,就是大摆擂台、让四个儿子来一场既分高下也决生死的权力的游戏。

不出问题才怪了……

“会不会是那反贼诬陷陛下?”薛仁贵还想为皇帝挽尊。

苏定方一脸难评地摇摇头: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看未必是假。况且几位嫡皇子确实……”

确实被陛下的这种有些“激进”的教育政策,给多少折腾出了点心理疾病。

抱着玉石俱焚心态的李泰就不说了。

李承乾就是个典型,平时就奇装异服、行为乖张,把“我脑子有病”都给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了。

李治更是如此,小小年纪就比司马懿还会隐忍,装着好好孩子,关键时刻突然露出獠牙咬一口,接着又和没事人似的。

假若一朝得势,鬼知道会进行多么激烈的清算。

和这三位有些……极端的老哥比较起来,李明殿下没有长歪简直是个奇迹。

殿下只是偶尔有些奇思妙想罢了,孩子能有什么错呢……

“咳咳,不可对皇族大不敬。”

大唐忠臣李卫公干咳一声,一边擦干净刀上沾的某位皇族的血。

“回营吧,天晚了。”

在火把照耀范围之外,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灯下黑。

因此李靖几人并没有发现,不远处的山脊上有人趴着。

他们就此启程,打道回到了恒山主峰一线的主战场。

此时,战斗已经宣告结束。

铁勒人降的降,逃的逃,而李泰带来的魏州军,更是没有怎么抵抗就成建制地放弃了抵抗。

辽东和高句丽的赤巾军战士们正在忙着打扫战场,回收敌军的盔甲兵器、收敛尸体,似乎比战斗本身还要繁忙。

在山脚下的临时大帐,执失思力的部队正蹲在地上,怀疑人生地刷着碗。

他们乖乖服从李靖的命令,主动向赤巾军缴械了。

白天还是入侵者的帮凶,晚上就在为赤巾军的晚饭打下手,人生大起大落也不过如此了。

执失思力本人自然是不必刷碗的,但是所有降卒之中,就数他对前途的担忧最甚。

大头兵是无所谓站队不站队的,无非是换个地方吃饭,上头一般不会为难。

然而作为降军的主帅,执失思力要考虑的就多了。

李明名声在外,一句“不杀降”绝对是一言九鼎,所以执失思力本人的生命安全是无虞的。

问题是,他的执失部落怎么办,在大唐的突厥人怎么办?

这也是突厥人自己作的,降而复叛,阿史那结社率、阿史那思摩背叛陛下不说,连他这个姓执失的也成了铁勒人的盟(附)友(庸)。

新主君李明对异族,还会抱有李世民陛下那样的信任和容忍么……

执失思力左思右想,愁得都快把头上的毛都薅掉了。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我自己一个人瞎琢磨能琢磨出个什么?”

自觉闭门造车不可取,加上赤巾军也没有匀出专人看守他们。

执失思力就这么离开了营帐,在营地里四处溜达。

他看见了一位军官模样的人,便上前套近乎。

“这位勇士,我们接下来是继续留在河北,还是开拔回辽东啊?”

孰料,那位军官十分精神地喊了一句:

“忠诚!”

哈了执失思力一跳。

这家伙什么毛病?

在他迷惑的目光中,这位军官继续声情并茂地说着怪话。

什么“天无二日,我心目中只有李明殿下一个太阳”,什么“殿下的恩情还不完”之类的,让人半懂不懂。

接着便是叽里咕噜的一通听不懂的语言。

折腾了老半天,执失思力总算弄明白了。

这军官是高句丽人!

这些打败了薛延陀的将士,大多都是高句丽人!

执失思力迷惘地琢磨着赤巾军的人员比例,突然豁然开朗。

连入侵过辽东的高句丽人,都能在李明手底下获得重用。

那突厥人没有道理不行啊!

前提是忠于华夏,忠于李明。

“我要不申请改个汉姓来着,不知道殿下会不会赐姓李……”

执失思力正打着肚皮官司,便见李靖领着中军回营了。

他立刻殷勤地迎了上去:

“败将惭愧,叩见李卫……公?!”

他最后一个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并不是他成心失礼。

而是李卫公手中之物,着实有些惊悚了。

是一颗人头。

在斩首上万的战场上,人头倒不是什么稀罕的物事。

稀罕的是人头的原主人——

李泰手里提着的,是魏王李泰的人头!

“魏王果然还是……唉,也是他咎由自取。”

虽然内心深处早有预感,但当真的亲眼看见老上司如今的惨象时,执失思力还是唏嘘不已。

李靖点点头:

“嗯,反王已被我军斩了。”

经过半天高强度的指挥,这位胖胖的小老头好像瘦了一点,威严了一点。

不不不,这位可是陛下心爱的“青雀”魏王啊,未经审判怎么能随便定性为反王……执失思力心里直打鼓,作万分遗憾状:

“是嘛,是魏王不慎跌落山崖,‘事故’身亡的嘛……”

“不是哦,是我军亲手斩的。”李靖似乎没有理解这位娶了九江公主的突厥裔驸马爷的暗示,坚持说道。

你认就认吧,反正跟我没关系……早就被儒家“明哲保身”哲学汉化了的执失思力放弃了这个话题,提了更切身相关的问题:

“不知李卫公如何处置我等?”

“辅助我军作战。”李靖言简意赅道。

“将其他薛延陀部落一并驱逐出河北?”执失思力追问。

李靖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你格局还不够大,得在李明殿下手下多学学。”

执失思力一愣,想了一会儿,眉头逐渐舒展开来,手指朝上指了指:

“难道要……继续北伐?”

“在我来前线以前,殿下特意交代我:‘大唐领土岂是路边旱厕,铁勒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李靖笑容更甚,眼中闪烁着狠厉的光芒:

“你也是,替曾经的恶奴打了这么长时间下手,心里不烦闷么?不憋屈么?不想痛痛快快地出一口胸中的恶气么?”

执失思力一阵恍惚,顿时百感交集,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

“愿誓死追随李明殿下!”

…………

李世民做了一个噩梦。

在梦里,他被牢牢捆住了手脚,扔进了汪洋大海。

他一动也不能动,只能随着波浪,上下沉浮……

“啊!”

李世民惊醒过来。

天蒙蒙亮,朦胧的视野中,他发现自己坐在马背上,随着马匹的运动一起一伏。

吾在梦中是怎么骑马的……他正在纳闷,坐在他前面的人开口了,惊喜得好像快哭出来了:

“陛下,您终于醒了!”

是契苾何力的声音。

李世民努力将眼睛撑大,这才发现,自己被绑在契苾何力的身上。

是他在背着自己纵马奔驰。

“朕这是……”

李世民就像久醉不醒,脑子一团浆糊,耳鸣阵阵,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睡过去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深处这冰天雪地,为什么会和契苾何力待在一起。

他什么也想不起来,大脑就像锈住了一样,完全无法思考。

“陛下您终于醒了,我们都快吓死了!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真不知……”

契苾何力情绪激动得难以控制,说都不会话了。

被他哭哭啼啼的一通搅和,李世民忽然感到烦躁难耐,目光移向另一边。

一骑牢牢跟在他左后方,忠诚地为他护卫。

那人也是一名胡将,似乎是……阿史那社尔?

“社尔,朕……这是怎么了?”他问道。

看着天可汗的憔悴模样,阿史那社尔心有不忍。

陛下您暂且歇息,我们到营地再说吧……他正想这么应付一句。

右后方,李承乾的声音响了起来,冰冷之中好像还蕴含着些许幸灾乐祸:

“父皇,是李泰,害我们颠沛流离的反贼李泰死了。是被李靖杀死的。

“您目睹了这一幕,便昏厥了过去。我们赶紧将您绑上马,现在正在撤回山坳营地的途中……”

想起来了,事情的经过、这段不堪回忆的场景,都想起来了……

李世民心中忽然窜起一团无名火,突破了他的忍耐阈值,让他头疼难耐,暴躁地怒吼一声:

“闭嘴!”

三人立刻噤声。

四周只能听见呼呼北风声和马蹄踏雪的踢踏声。

吾这是怎么了?他们都是拼死护卫吾的忠臣,吾怎么能这般急躁,说话这般不经思考……

发泄过后,李世民又懊恼了起来,在心里不断地反省自己,下意识地想抬起右手敲敲脑袋。

右手一动也不动。

嗯?

李世民感到不对劲,想挪挪身子。

他的右半边身体,从手到脚,完全不听使唤。

(本章完)

第266章 精突太子:此处不留爷,爷去投突厥

媚娘,你看到了吗,我们的愿望离实现越来越近了……

李承乾口中喃喃,话语被呼啸的北风淹没。

他娴熟地操控着胯下的战马,不远不近地跟随在李世民、契苾何力与阿史那社尔之后。

昨晚李靖斩李泰那一幕,他们也看清楚了。

李泰虽然是敌对关系,但干掉李泰的李靖,也未必是忠于大唐社稷、一心迎回二圣的自己人。

当一个命不久矣的七旬老将,突然如瞬间移动般出现在了千里之外的雪山战场,还生龙活虎地指挥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歼灭战。

稍有常识的人都必定会联想到司马懿,联想到被篡夺的曹魏政权,以及风评被害的洛水。

虽然没有李世民思考得那么深刻,但他们仨也当场意识到,李靖显然也是在造反啊!

不过对李承乾来说,李靖反得好啊!

好就好在把李泰那头肥猪给宰了!

李泰死前的嚎叫,李承乾自然也是听得一清二楚。

老四怨恨父皇把自己磨砺储君的磨刀石。

可是作为被磨砺的那方,李承乾又何尝不是受害者呢?

两人年龄相差不过一岁,这就意味着,从差不多记事起,李承乾的身后就一直追赶着一头猪突猛进的野猪!

这不是夸张。

登基不是请客吃饭,如果自己的太子之位真的被老四给褫夺了,那李承乾失去的不仅仅是皇位。

更是生命!

虽然李承乾的理性告诉他,这场悲剧的根源不是那只无法决定自己命运的野猪,而是将野猪放置在自己身后的父皇李世民。

但是恨屋及乌,他对李泰自然不可能怀抱着什么正面的感情。

也因此,他还得谢谢反贼李靖手刃了李泰,好好地替他出了一口恶气!

如果换做李承乾自己来,继承了李世民多愁善感的一面、又身为长兄的他,还未必下得了这狠手呢!

“姜还是老的辣,还得是老将够阴狠啊……

“还是说,此事在背后下令的另有其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承乾总觉得好像听见了“李明”的名字,就在李靖与李泰那场短暂的对话之中。

李明,李明……

那古灵精怪的小老弟,也算是李承乾的老对手了。

虽然那厮远比李泰棘手,不过也比李泰讲武德,政斗就政斗,从不进行人身攻击(物理)。

因此,当阿史那社尔带来李明的死讯时,不同与李世民,和他直接交手多次的李承乾几乎下意识地认为,这是一条假消息。

那条小狐狸哪会死得这么容易!

不过他没有证据。

而在刚才,他又听见李靖提起了那个名字,疑似在辽东坐镇的也还是李明本人。

不过离得有些远了,李靖说话也不是很大声,他还是无法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嗯嗯,媚娘你说得对,李明是死是活不重要,父皇认为李明死了才最重要。”

李承乾脑袋微微侧向一边,进行着虚空对话。

他完全没有与李世民分享自己猜测的打算。

疯了?

让父皇心中重燃希望,立马丢下他这个太子,把监国扶正?

李承乾虽然对李明本人不怀有杀意,但这不代表甘愿把太子之位拱手让给弟弟啊!

兄弟的正确相处法则就是“抢”,孔融只是让个梨就已经青史留名了啊!

“李泰刚死,真珠可汗多半也在劫难逃,北疆的薛延陀必定是一团乱麻。

“而李明却好像还活着,那辽东肯定还在他手里,他手下有房玄龄、侯君集,现在又多了一个李靖。

“至于长安那边,还有一个九郎李治篡居朝堂……

“乱啊,好啊!”

李承乾慢慢体会到了天下大乱、形势大好的快乐。

在不论是文治武功、还是阴谋诡计,都全方位落后于自己弟弟们的情况下。

他若要最终脱颖而出,重新夺回属于太子的一切。

还真需要混乱环境所创造的一些机缘巧合……

“小可汗!”

阿史那社尔放慢了速度,和李承乾并驾齐驱。

“父皇怎么样了?”小李姑且这么一问。

阿史那社尔面容严峻,摇了摇头:

“天可汗状态不佳,又睡了过去……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接下来当然是回营地啊……李承乾知道,阿史那社尔问的不是这个。

而是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战略问题。

薛延陀被李靖击败,首脑也被李靖斩首,以游牧民族树倒猢狲散的尿性,不出意外的话,河北地区、乃至包括太行山东麓的恒山一带,都会成为辽东一方的囊中之物。

而李靖又已经明牌跳反了。

那也就是说,取道河北回到大唐已经不可行了。

而阿史那社尔问李承乾拿的就是这个主意。

“我们现在无处可去,南边是叛军,东边是大海。

“小可汗,我和契苾何力商量了,要不我们冒险向西进军?

“薛延陀的大部在河北,未必没有空隙可钻。”

李承乾反问道:

“向西你打算怎么走?”

“根据我几个月前在洛阳得到的消息,李世绩所率领的我军八万精锐,因为补给问题,在西边的朔州到夏州一线守国门。”阿史那社尔说道:

“现在河北乱局还没接触,大军补给问题仍然没有解决,我猜测他们应该还蹲守在那一线。

“也就是说,只要能撑到朔州,我军就可以接应天可汗与小可汗了。”

李承乾眉头一皱,沉重地摇头:

“我们一开始就在朔州之北的定襄城,是被薛延陀、思摩突厥和室韦人的联军,一路从西向东驱赶过来的。

“现在带着百来号人、几千只羊的大队伍回去,难道一定安全吗?

“万一出了差池,伤了龙体,谁负责?”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直接把阿史那社尔给干沉默了。

“危害陛下”可不是闹着玩的,绝不是他这个番将所能承受得住的风险。

况且,李承乾小可汗说得也没错。

他们这支队伍,规模堪比中等部落了。

难道铁勒人和反叛的突厥人、室韦人,真的会对他们视而不见?

阿史那社尔还想再挣扎一下:“那总得试一试……”

“再者,退一万步说,就算铁勒人、突厥人和室韦人真的睁只眼闭只眼,让我们队伍过境。”

李承乾打断了他:

“可现在蹲守在朔北国门的部队,难道就真的忠于陛下,会真心迎接陛下归来吗?”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阿史那社尔觉得小可汗的怀疑有点无厘头:

“您觉得八万关陇健儿,会背叛陛下?”

李承乾嘴角一勾,立刻又摆出沉痛的表情,继续搬弄是非道:

“不是军队,而是统领军队的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李世绩和副总管侯君集。”

老李家祖传的迫真演技,还真把淳朴的突厥人给唬住了:

“那两人怎么回事?”

这么高层级的八卦,你这番将当然不知道了吧,且听孤替你说道说道……李承乾开始了捕风捉影:

“李世绩是李治的心腹,晋王府司马。而以李治目前独断朝纲的微妙境况,阿史那将军难道觉得,他会‘欢迎’父皇回朝吗?”

被皇家老大哥这么一番诱导,阿史那社尔被绕进去了,脸色一沉:

“应该……不会。”

“至于侯君集就更不用说了。”

李承乾继续忽悠道:

“那厮是李明的心腹,上梁不正下梁歪,性格贪婪乖张。而且因为劫掠高昌国被捕入狱,心中一直对陛下不忿。

“论造反,他比李世绩更危险。”

侯君集那事儿无需李承乾说明,阿史那社尔也清楚得很。

因为他自己就是参与者,前年以交河道行军总管的身份,随侯君集讨灭了高昌。

只是他治军严明,老侯在零元购时,他却是秋毫不取,还因此被陛下表彰封了毕国公。

所以他对大贪污犯侯君集会抱持什么看法,可想而知。

肯定不会好。

“可是士兵都是跟随陛下南征北战的大好男儿,他们难道也会跟着反叛?”

阿史那社尔有点想不明白。

这就正好问到李承乾的擅长领域了:

“他们未必敢在普通将士面前做什么动作。

“可是谁说弑君一定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了。

“陛下用膳里加点料、溪沟边踹一脚什么的,防不胜防啊阿史那将军。”

“我懂您的意思,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阿史那社尔闷声道。

一旦进了军营,寄人篱下,那就由不得自己了。

当大家认你做大哥的时候,你就说大哥。

可当你消失了几个月、权力真空已经被其他势力填补以后,大家再认不认就两说了。

想怎么料理,还不是取决于军头?

“当然,这仅仅是猜测。

“李、侯也好,八万精兵也罢,未必真的会造反。”

李承乾貌似公允地说着车轱辘话:

“但是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尤其是陛下。

“阿史那将军,你赌得起吗?”

这句沉甸甸的话就像一股北风,吹得阿史那社尔刺骨寒冷,后背却又被冷汗浸透。

一着不慎,全盘皆输!

“看来为了保险起见,也不能贸然西进……

“至少不能什么准备都不做,就这么冒冒失失地送上门去。”

阿史那社尔完全接受了李承乾的说辞。

可这还是没有解决问题,反而让问题变得更大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该往何处去?”

东边是辽东和大海不行,南边的河北不行,现在向西又被否决。

那该往哪里去?

李承乾假模假样地问:

“父皇刚才醒了一会儿,有什么指示吗?”

“唉,天可汗……”阿史那社尔下意识地叹了口气,面露忧色:

“天可汗醒的时候……神智可能还不太清楚。现在更是一睡不起,叫都叫不醒。”

说着,他压低了声音:

“我怀疑他得了风疾!”

风疾,也就是中风。

风疾者,轻则偏瘫,重则一命呜呼,且还可能伴随意识不清、语言混乱、记忆衰退等后遗症。

也就是说,一世雄主李世民,几乎是一个废人了。

李承乾心中感慨万千,且悲且喜。

平复了一会儿心绪,他图穷匕见,道出了自己真正的意图:

“不如先往铁勒人放手薄弱的北方,再转向西南方向,绕过薛延陀的势力集中地区,取道凉州。”

“凉州?嘶……”阿史那社尔品了一品:

“那地方离云州将近两千里地,且与西突厥接壤,路途艰险。

“不过与小可汗列举的其他风险相比,未必不可接受……”

路远归路远,多花点时间而已,总还是安全的。

进了凉州便算是回到大唐了,一切就稳妥了……

“不,我们不能急着踏入国门。”李承乾打断了阿史那社尔的算盘:

“将军难道忘了吗?长安还坐着一位李治。

“万一他驽马恋栈,在陛下回归的消息传遍朝野以前,在凉州到长安的漫长路途当中暗中作梗,我们这支百人的队伍应该如何应对?”

阿史那社尔沉吟了一会儿:

“小可汗说得对。”

既然李世绩要防,那李世绩背后的李治就更应该提防。

李泰固然是造反,但一个巴掌拍不响,和李泰互打内战的李治,难道就不是造反吗?

皇帝如果从地狱归来,他难道就不怕被清算吗?

阿史那社尔:“那小可汗的意思是……”

李承乾:“孤以为,应当从凉州继续向北,与西突厥联盟。”

“西突厥?!”

阿史那社尔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声喊道。

喊声甚至惊动了前面的契苾何力:

“怎么了怎么了,西突厥也打过来了?”

“你专心骑马,小心别颠着了天可汗!”

阿史那社尔斥退了好管闲事的铁勒突厥混血,压低声音问精突太子:

“小可汗您认真的?西突厥也是我们的敌人啊!”

西突厥不但是大唐的敌人。

其源于突厥汗国,与东突厥分家数十年,更是东突厥遗老阿史那社尔的双料敌人。

西突厥的乙毗咄陆可汗对李世民项上头颅的渴望,可不比真珠可汗小啊!

李承乾小可汗不会是精突精得脑壳坏掉了吧,在落魄的时候投靠敌人?

别人可不会因为你认同突厥文化,就放你一马啊!

“那可未必哦。”李承乾胸有成竹地说。

“西突厥的乙毗沙钵罗叶护可汗在伊列河之西建立了南庭,与乙毗咄陆可汗的北庭分庭抗礼。

“两边相持不下,乙毗咄陆可汗是欢迎外援的。”

什么咄咄罗……阿史那社尔自己都被那一连串拗口的名字给绕晕了。

总之就是,西突厥也在搞内斗,所以可以借机投靠?

“以西突厥的兵为后盾,足以穿过李治的封锁。届时,只要陛下回归的消息广为传播,朝廷诸臣、军中诸将一定拨乱反正,李治一方不攻自破。

“而乙毗咄陆可汗为了巩固自身在西突厥内部的统治,获得册封和利益,也愿意与我方结盟。”

李承乾的话仿佛有特殊的魔力,让阿史那社尔有些恍惚。

他仿佛回到了突厥的黄金年代,由草原插手中原政局的时代……

他摇了摇脑袋:

“您怎么知道西突厥一定会接受盟约呢?或许李治、李世绩依然忠于天可汗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这就看阿史那将军如何判断了。”李承乾欲擒故纵道:

“是篡夺皇位打内战的人更可信,还是亟需外界帮助的人更可信。”

阿史那社尔紧抿嘴唇,显然是被说动了,思量再三,最后说道:

“等我们回临时营地,大家一起商量商量,最后请天可汗定夺。”

说着,他一个加速与契苾何力并驾齐驱,两位老哥先商量起来。

李承乾微微低下头。

掩盖嘴角夸张的弧度。

媚娘,我们离成功,又近一步了!

…………

胜州,侯君集的军帐。

“准备好了吗?”侯君集低声问。

薛万彻和李道宗点头:

“准备好了。”

侯君集深吸一口气,又望向军帐中鹄立的各级军官。

“你们也准备好追随监国正统,迎回陛下,讨伐篡夺朝纲的宵小之徒了吗?”

众军官齐声回答:

“愿誓死追随!”

这些军官,以及军官手下的士兵,是这几个月里被侯君集他们暗中笼络的。

当然不必多说,这是李明在密信中特意指示的重点工作。

笼络将士,“大义”这杆旗必不可少。

这些精锐是忠于陛下的。

陛下不在,李明监国便是顺理成章的下一个顺位。

至于李治,他的那一丁点合法性,已经在他与李泰的无谓内战、对陛下下落的不闻不问、以及对薛延陀入侵的不抵抗中,被彻底消耗殆尽了。

从政治立场上,这些精锐也天然更倾向于李明。

而李明率领辽东军英勇抗击薛延陀的事迹,对这些有理想、有信念的精锐来说,更有无穷的吸引力,对他们的最终倒戈起了极大的推动作用。

更何况,李明殿下不但占据着“大义”,对将士们的“实利”也一点不落下。

将士们也要恰饭的嘛,毕竟军队是靠胃打仗的。

李明大老远从辽东运来八万人粮草辎重的本事没有。

但是运金银财宝上前线“犒劳”守边将士的本事有,而且很大。

反正在吞并了高句丽以后,李明手上也有了一点余钱,全部投入了贿……不是,“补贴”将士家用的伟大事业之中。

红包发到了每一个大头兵的手里,务必确保人人有份。

这种面子里子都照顾到位的主君,不投奔简直是瞎了眼!

“很好!”

面对很有精神的众位将士,侯君集满意地点头。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带上你们的兵,即刻集合出营,向东!”

所有人鱼贯离开军帐,散布到唐军军营各处,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

不一会,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

八万唐军精锐的驻扎营地之中。

在行军大总管李世绩明令不得擅动的情况下。

大队大队的人马穿戴整齐,大摇大摆地列队,开出提前准备好的、可以应付半个月的粮草辎重车辆,做好长途行军的准备以后。

便打开营门,向东北方向前进。

因为这些人的行动实在太过理直气壮,而且规模实在太大,其他人还以为这是正常的军事调动,竟没有提出异议。

就这样,大约半数的大唐精锐,总数约四万人,就这么毫无阻碍地离开了驻扎地,轻装简行地往辽东方向行军。

投奔李明去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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