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6章 忙

“京西制药总厂的规模是比较大的,就此关停并转,似乎不符合规模化的理念吧。”汤公与乔公的想法有一定的差距,当然,他不是为了京西制药总厂本身而说话,更多的是考虑改革的问题。

乔公则将目光投向杨锐,考校似的道:“你怎么说?”

按道理,杨锐是不适合再就此发言的,但乔公点名了,杨锐就不能将曾经表达过的想法再藏起来了。

杨锐略作思考,安静的输出:“以GMP的标准来说,关停并转的并不一定是小型药厂。规模应该只是GMP的标准之一,生产安全有效的药品是GMP的目的,生产过程的规范,审批的规范等等,则是GMP审查的主要目标。”

杨锐看了眼三位大佬,又缓缓的道:“GMP审查标准是打分制的,以京西制药总厂在律博定事件中的表现,他们的分数恐怕要全部扣光都不够,因此,关停并转是非常符合GMP规则的处理。”

“这么大的厂子,关停并转以后,工人问题也会很复杂。”

杨锐硬着头皮道:“京西制药总厂在过去几个月里欺上瞒下,违规生产,甚至不惜以罢工来对抗审核。证明了他们自上而下的漠视审批制度,漠视安全规范,除了法不责众,我认为没有让他们逃脱惩处的理由。”

这是他曾经表述过的理由,说不定乔公都已经看过了。

汤公则是被杨锐给弄的一僵,微微蹙眉,道:“几千名工人,涉及到的是上万个家庭了。”

杨锐不好再说,心道:律博定已经影响到了数万个家庭,如果不是发现的早,最多两年,就能办起数万起葬礼了。

乔公这时候摆摆手,笑道:“不要这么严肃嘛,咱们就说关停并转的事。京西制药总厂关停并转的理由是很充分的,厂子大也有厂子大的好处,我们能试点的更充分,对不对?”

汤公端起茶杯喝水,之后又点了一根烟,想了想,却是没有直接回答乔公的话,而是看向杨锐,道:“小伙子,你说说看,怎么个关停并转?”

杨锐苦笑,这事情怎么就落到自己头上了。

但是,同样的,这个问题依旧是杨锐曾经向王司长说过的。

这时候,杨锐才稍微有点后悔当日的多嘴。

事实上,还是他小看了关停并转在80年代的威力。

现在可不是一个县长就能轻松卖掉几十家国有企业的年代,现在要让一家企业,而且是正厅级的企业关停,涉及到的问题简直要直达天听。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就是有这样的经验,才将关停企业的权力一步步的下放到了基层。

杨锐本身不在国企系统里厮混,其实也不在乎国企人怎么想,略作思考后,道:“我认为就一个组织来说,京西制药总厂已经是不行了,用时髦的话来说,就是企业文化烂掉了。这样的工厂,它最有价值的资产就是设备,工人拆散了有用,聚在一起就是麻烦。干部更是应当承担责任,应该有惩戒的处理。所以,我认为比较好的方法,是京西制药总厂拆牌,干部降职解职,支援其他省份,工人的话,不做相同处理,也应该分散到不同的工厂去。”

比起之前说的,杨锐又更加圆滑了一些,所说的处理意见,也更收敛一些,这多多少少是受到环境的影响。

要是杨锐读研的时间,一家工厂出现这样的错误——错误并不是指他们做了什么假冒伪劣的药品,而是说他们做假冒伪劣的药品被抓,那结局是不用想的,就是国内烂成渣的司法系统,也能保证病人赔偿使之破产,涉及到的管理层,自然会成为业内名人,工人被裁员也是肯定的。

然而,不同的时代,所谓的代沟却是深不见底。

汤公为此考虑了整整五分钟,才抬头看了眼杨锐,道:“会不会太严格了?”

“三木资产上百亿美元,已经要申请破产保护了。”杨锐停了一下,道:“工人换工作,说起来的确是大事,但律博定事件本来就是大事……”

乔公“咔咔”的咳嗽两声,道:“杨锐,我们现在尽量不考虑律博定事件。”

“恩?哦。”杨锐这才想起来,乔公是想弄一个普遍化的试点案例出来。

李老此时呵呵的笑了两声,道:“不要为难年轻人嘛,他讲律博定,就是讲自己的专业嘛。”

杨锐毕竟不是各种研究中心的成员,也就不是通俗意义上的政务咨询委员会的成员,他不就着自己的专业说话,很容易就被人指摘的。

三位大佬的后面,可是有书记员在那里默不出声的做记录呢,和古代宫廷的起居录也差不多了。

乔公也反应过来,笑笑道:“可以,律博定的确是一个契机,恩,老汤,咱们私底下里说,像是京西制药总厂这样的企业,他凭什么就敢违规生产?对,他们可以是不知道律博定的问题,但是真的一点怀疑都没有?”

汤公无奈道:“我不是支持京西厂,但我就说一句,除了杨锐,有谁真的敢十成十的站出来,肯定律博定有问题?一边是工厂的发展大计,一边只是怀疑,换一任厂长,也是一样的选择。”

“GMP委员会,以及食品药品监督局这样的机构,就是为了让企业有所顾忌,不能为了发展就不顾其他人的生命安全。”杨锐此时顾不得汤公的身份,开口道:“如果我们能建立一个机制,让企业知道,一旦药品真的出了问题,他们的百年发展十年奋斗都是泡影的话,他们就不会只怀疑药品有没有问题,而会真的拿钱出来,做一做测试。”

汤公被杨锐说的哑口无言,倒是看不出生气来。

乔公和李老愣了一下,相视一笑。

不等汤公再开口,乔公道:“不扯前因,就说后果,老汤,错如京西制药总厂这样的企业,咱们竟然都不能把它关停,这算什么?”

“不是不能关停……”汤公顿了一下,又端起了茶杯,思考良久,道:“好吧,确实应该有一个退出机制,我们难,底下的地方官员估计会更难。”

“就是说,我看就先按杨锐说的执行,具体问题,具体对待。”

“恩,将干部组织起来,做不好工人的工作,他们就不要做了。”汤公难得狠了一把,转头又道:“把工人分散分配出去,我不反对,尽量还是不要离开京城了,背井离乡太苦了。”

“我同意。”乔公看向李老。

李老点头:“我也同意。”

“这样,就请相关部门的负责人来,趁着今天人齐,先定一个章程。”乔公亦是一副乘热打铁的架势。

……

门外。

洪秘书等的无比的焦急,隔几秒钟就抬手看表,恨不得表挂在自己眼前,拽住秒钟的样子。

旁边的詹秘书一看这个样子就知道有事,问道:“几点的会议?”

领导一天到晚都在开会,见一个人也是开会,见十个人也是开会。

洪秘书无奈道:“再5分钟。”

“估计也就出来了。”詹秘书宽慰了一句,同样帮不上什么忙。

洪秘书分分秒秒的看表,等到分针和秒针都对到一起了,大门依旧没开。

洪秘书又等了五分钟,这才悄悄的推开门。

然后,很快就又关上了。

詹秘书奇怪的看他一眼,没问话。

这种情况不用问就知道,铁定是要修改预约了。

果然,洪秘书找了间办公室坐下来,就开始掏出本本打电话。

电话生生打了五分钟的时间,再出来,洪秘书就喝了一大口水,再抬头道:“老詹,趁有空把手里的事做一做,一会有的忙。”

“哦。”詹秘书毫无意外的点头。

大约一刻钟后,洪秘书面前的电话响了起来。

洪秘书接起恩恩了两声,再放下来,就拉开信纸,写了起来。

一会儿,他将纸一撕两半,交给詹秘书道:“你喊这些人,我打这些电话。”

“这么多?”

洪秘书摇头苦笑,道:“他们比我们忙。”

(本章完)

第967章 乐见其成

杨锐坐在靠门的白板前,看着人来人往,人进人出。

他讲课早已结束了,讲课的时间也早都过了,但也没人通知他离开。

杨锐于是乖乖的坐着,看着许多平时听都没听过的单位的负责人,将一个小小的房间,变成熙熙攘攘的菜场,突然觉得,这也是难得一见的风景。

人在看风景,风景同样在看人。

杨锐衣着整齐的坐在有三位大佬出没的房间里,而且是侧对门口,背对墙壁的位置,怎么看怎么觉得身份特殊,当然,有知道杨锐的,或者进门前就打问过的,还会稍微了解一些情况,做些相对合理的猜测。不了解的情况的,就不由的胡思乱想了。

自古以来,宫廷都是以远近论地位的地方,有的人看杨锐就坐在大佬们前方,竟而循循不敢插足,只坐于侧面。

杨锐一见,赶紧往窗边坐。

齐公却是和煦的笑笑,道:“小杨,你就坐这里嘛,有问题,我们还要问你的。”

得,授课完成又变回小杨了。

不过,小杨同志之前可是没有政务咨询的权利的。

杨锐对此稍微有些犹豫。

然而,三位大佬却是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只是因为乔公的话,转过头来友好的笑一笑。

来自各个部门的负责人,继续向三人报告。

免不了的,还都要将注意力分散一些放在杨锐身上。

杨锐今天特意穿了很帅气的西装,领带还打了很正式的温莎结,虽然刻意的要显的成熟一些,年轻的气息却是怎么掩都掩不住的。

在府右街这片地方,像是他这样的年轻人,很少有机会穿的齐齐整整,坐在办公室里的。

而且,长的如此帅气的,更是不会默默无闻。

脸好本来就是资本,在政府机关更是如此。

不管是大单位还是小单位,每年进的新人都是有限的,哪个单位哪年要是进了一只小鲜肉,那早就被全系统的人知道了,若是受领导重视,又长的脸好的小鲜肉,自然更是名满机关,天天得有人上门来给说对象。

三位大佬喊来的各部门负责人,职位各有不同,进来的时候诧异的看两眼杨锐,出门以后随口问一句,就再次都惊讶起来。

“搞生物学的过来,是怎么个意思?”有人出门就问了起来。

“京西制药总厂是医药厂嘛,和生物学也挺有关系的不是?”来的人太多,随便就有人回答了。

洪秘书抬头看了一眼,轻轻咳嗽一声,两位说话的呵呵一笑,埋头走了。

洪秘书也因此低下了头,继续做手底下的工作。

中老年干部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不长时间,洪秘书就见到了盖了章的决定文件。

“京西制药总厂还是关停了。”坐跟前的詹秘书瞅到了,心中不由的百味陈杂。

身在中枢,他知道许多的信息,更是亲眼见证了中国的改革大幕徐徐拉开,然而,当国企的改革到了这个程度的时候,习惯了铁饭碗的公务员,又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洪秘书则是不满于詹秘书的“浅薄”,他没有说话,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似的,检查了文件,就将之收了起来。

而在内心里,洪秘书亦有所骇然。

几千人的工厂,说关停就关停了,虽然工人们会分散到BJ市的不同的药厂去——相比于支援边疆,这样的结局无疑是令人庆幸的。

尽管如此,这几千名工人依然免不了受到政治和经济上的双重压迫。新厂对他们自然是要另眼相看的,事实上,就现在的档案严格程度来说,他们的档案里面,也是少不了要有律博定事件的评断,以后不管是提干还是评职称,都会受到影响。

经济上的损害主要体现于工资待遇和奖金福利上。目前的国企薪酬,主要与年限有关,颇为类似于日本的年功序列,相同学历同日进厂的工人,工资基本上是相同的,厂长最多也就比同年入厂的工人,多上十块左右的干部津贴,就是这不到10%的工资差,还不停的受到诟病。

但是,一旦换了工厂,工人的工龄是没变化,厂龄的区别就大了。

最简单的一点,异日若是有分福利房这样的活动,国企基本都是打分制,例如工龄一年1分,厂龄一年1分,中级职称10分,双职工10分……

无论打分制的具体标准是什么样的,年龄大职务高的工人的分数总是会比较高的,这也是打分制的基础。而失去了工龄积累的工人,却是又与年轻工人站到了同一起跑线上,以京城的房屋稀缺程度,晚个十年二十年分房,甚至因此而分不到都是有可能的。

当然,受到影响的干部就更多了,事实上,京西制药总厂的所有干部,政治前途都等于是终结了,文件里一句重新分配,不知道要愁白多少人的头发。

洪秘书将手里的事完成,亲自将文件送到了王司长手里。

王司长看了开头,同样是满脸的震惊。

“高层全部办理提前退休的手续?”王司长的目光聚集在了这一条上,完全说不出话来。

“有问题吗?”洪秘书问他。

王司长连忙摇头,道:“没问题,坚决执行。”

“不仅仅要坚决执行,而且要做好安抚和说明的工作。”洪秘书亲自送文件过来,自然不是为了来当邮差的。

他细细说明道:“此事影响甚大,你要告诉他们,没有做开除的决定,没有上法庭,就已经很不错了,不要心存侥幸,上蹿下跳只会给他们自己找麻烦。”

“是,我明白了。”王司长了解了洪秘书的意思,又看看手里的文件,道:“这个蒋同化是研究所的,不归我管……”

蒋同化是一撸到底的结局,仍然是研究所里的研究员,但是所有党内和党外的职务全部免去。对于做科研的人来说,这种前途尽丧其实更令人难受。若是被强制退休了,身负多篇论文的话,他说不定还能去别的学校或研究所兼职,收入翻倍还轻松,但是,被强撸到底的话,他的工作时间就郁闷了,而这这间百多人的研究所,会如何对待曾经的所长,想来不会有皆大欢喜的局面,弄不好,蒋同化还得重走一遍夹着尾巴的科研狗之路。

不过,王司长并不关心这些,他只是想要少得罪两个人罢了。

洪秘书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坚定的道:“蒋同化也算是你们卫生系统的,你们内部协调,绝对不能出纰漏。”

“好吧。”王司长有些勉强。

洪秘书当看不见,又叮嘱了几句,就匆匆而走。

要关停并转一家企业,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他还有的是地方要跑。

就现在,这也是因为京西制药总厂的事通天了,变成了试点了,才能真的搞起关停并转,否则,没有前例的情况下,谁都不敢下这个狠手。

不过,有了这么一个前例,以后这样的情况,就会越来越简单,终于到有一天,县政府要关停都能关停的程度。

洪秘书身为乔公的秘书,对此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甚至是王司长,在将一头麻烦事给理了理之后,内心里也不是特别反对有药厂被关停并转。

自从中国决定学国外那样,搞GMP制度以来,药企关停并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谁都不公开说出口罢了。

比起洪秘书等机关干部,王司长更知道国内的药企弊病。就以输液为例,静脉输液是要直接注入到人的血管里的,凡是混入了杂质,或者因灭菌不严格而产生了细菌,又或者生产中出现了混药、投错料等差错,都会产生比口服用药严重的多的后果,死人一点都不奇怪,小病变大病的更是容易。

然而,就国内4000多家小药企的水平,敢做输液产品的不是一家两家,而是成百上千家,王司长现在还记得,他去考察的时候,看到的某家药企的输液车间门口的消毒液都浑浊了,那是每名工人经过离开时踩的池子,作为该厂唯一的环境灭菌措施,一细问,消毒液竟然有几个月都没换过了,美其名曰“节省”。

中国的术后病人的并发症为什么总是比国外多的多,让药企背一口锅,一点都不冤。

然而,卫生部想要改变这种现状,却是实在艰难。全国有4000多家药企,卫生部有多少人?400多职员而已,全部放下去都管不过来的。

更麻烦的是,大部分的地方药企并不是卫生部的企业,他们能给地方政府带来利润,地方政府就给他们方便,仅仅是罚款和批评,并不能解决“节省”的问题,更不会让他们尽心尽力。

王司长扪心自问,他的年纪也大了,到老了,要输液了,他敢用这家药厂的输液品吗?

可惜他没的选择,甚至医生都没的选择,医院进的是谁家的产品,医生就用谁家的产品,而医院如何决定用哪家的产品?主管负责人有一定的决定权,但也免不了要被卫生部强叉——什么,卫生部不是不喜欢这家药厂吗?卫生部不喜欢的药厂多了,但药厂生产出来的东西却是花了国家的原料和资金的,不分配销售出去怎么行?甚至还不能分配销售的慢了,否则,过期了又是一件麻烦事。

这就是制度,比人强,比思想快,比泛滥的同情心更浑浊。

当然,京城的医院就是被强叉,也会得到相对好一些的产品,但是,京城本地的药企的产品,却免不了要内部消化了,河北卫生系统还有自己的烂药要消化呢,大城市里实在不愿意要的,就送去行政级别低的小城市,小城市也不愿意要的,就去攻略农村市场,若是因此死了人,受了害,减少了寿命,谁知道呢,反正药厂是不能停工的,工人们还指着多生产拿奖金呢,卫生部门偶尔发两份文件,全国如此,他们也管不过来,医院和医生更是无能为力,只好给亲朋好友领导干部换些相对好的药,但也只能是国产的,非国产的药得自费,普通人哪里用得起。

没有人铁了心的要当坏人,只是,总得有人受伤害。

……

写律博定这段,说实话,是我受读者影响最多的一次,一些设定的情节都没有完整的展现出来,不过,这就是21世纪的写作模式了,既然是互动,自然不能只有你动,也得让别人动,结果和过程爽是不爽,也不能光从叫声来判断。作者总是希望这一次的姿势是令人满意的,若有不足,咱们下次换个姿势再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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