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4章 耶律宏

“大捷!”

“洮水大捷!”

当露布飞驰至真定府中时,真定府可谓上下沸腾。

本来是熙河路至汴京的露布,但李宪特意命两骑分驰,一路是从熙州直接驰往汴京,另一路则绕道河东再经真定,最后再前往汴京。

李宪此有心之举就是提振河北,河东路宋军士气。

如今在河东,河北各州府都知道了宋军在洮河大胜之事。

身为宣抚使章越也接受了吕公弼等官员的道贺,不过比起众官员的高兴而言,章越却没有那么乐观。

而在汴京的官家除了加封章楶外,同时因章越之前定计的运筹帷幄之功,加上推举章楶的功劳,二者一并派国子监丞叶祖洽至真定府加章越本官从礼部侍郎升为吏部侍郎。

不过章越却推辞了。

叶祖洽不明所以问道:“陛下一片美意,章相公何以推辞?”

章越道:“辽国划界之事,迟迟未定,如何敢因西事受赐。”

叶祖洽再三劝说,章越却没有答允。

叶祖洽一脸懊恼道:“章相公,你如此不是让我如何与官家交差,还求你多抬举我!”

章越笑道:“亨甫,你乃我同乡,有些伱且替我当着便是。”

说着这里,章越道:“你近来与王元泽,练葆光常往来?”

叶祖洽道:“回章相公的话,之前王相公很赏识下官才学,让下官为国子监丞,这些年下官在国子监也为朝廷寻觅了不少才学之士。”

叶祖洽本就是因在殿试中支持新党而得了状元。

而舆论出于学校,国子监如今是新党舆论阵地,叶祖洽在国子监发掘支持新党的人才,并提供舆论。

听对方只说王安石不说王雱,章越问道:“王龙图待你如何?”

叶祖洽低声道:“不瞒章相公,王龙图性急且目中无人,最近下官做事不力多遭他训斥,有时候当着多人的面,实令我下不了台。”

章越道:“如今我虽身在朝外,但有事你可以多找一找蔡持正。”

叶祖洽大喜,知道章越是给他指了另一条门路。

他道:“蔡持正门槛高,以往下官不敢登门,但有了相公这句话,我便知道如何办了。”

叶祖洽离开了后,吕公孺上门道贺,章越却道:“不必贺,我已是辞了。”

“何故?”知真定府的吕公孺不由费解。

章越对吕公孺道:“章质夫此战虽是得了大胜,但付出的代价不少,一个是割让湟州,还有一个则是熙河路腹心的洮河沿线被打了白地。”

“对于我而言,最心痛的莫过于后者。”

他之前让官家早割湟州,以争取战略上的主动,但不知官家还是李宪迟疑了,所以导致阿里骨出兵后方才商议此事。

当然战略的制定到最后的实施总是有差距的,可是屯田数年之功被此战毁于一旦,令章越非常可惜。

章越对吕公孺道:“我素不愿大胜而求小胜,因为大胜一定会付出代价。”

“天下之事都是一体两面的。故非分之福,我不敢享,无故之获,我不敢得。”

吕公孺听了对章越是肃然起敬,只是面上没有表露出来道:“章相公所言,让下官明白何为孙子常说的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章越笑道:“此话我也只敢与吕公说,否则便是嫉妒堂兄之嫌了。”

吕公孺道:“章相公之心可表日月,天下无人不知。”

叶祖洽在真定府三日,章越每日都设宴款待,并私下拿了一袋子珠宝给叶祖洽。

次日送别时,章越亲自送叶祖洽城外。

章越如此厚待叶祖洽令众官员不解。

章越笑而不语,历史上汉帝派卢植讨伐黄巾。

卢植大破张角,然后率大军将黄巾军团团包围,打算断绝其粮草,最后毕其功于一役。

当时汉帝派一个小黄门视察,向卢植索取贿赂,卢植不肯给。最后小黄门回去见皇帝说,卢植明明可以一举剿灭黄巾,但迟迟不攻,是以拥兵自重。

最后汉帝将卢植以囚车押回京里,改以董卓取代他的位置。

因为卢植这个典故,所以章越对童贯,叶祖洽这样官家派到身边的人,出手都很大方,这也是为自己避免麻烦。

世上不是只有你是君子,你一直拿君子一套待人,还有很多小人共处。与小人打交道就要用小人的办法。

历史上董卓接替卢植后被黄巾打得大败,导致了朝廷花费了更多气力平定黄巾军。

卢植顾全了自己的节操,但是保全了自己名节,却让国家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章越的目标是与辽谈判,只要能完成这个目的,那么对于国家就是有大功的,如此改一改平日行事作风,放弃一些原则也是无妨。

叶祖洽见此自是知道如何说话,他返回汴京后向官家禀告了章越推辞吏部侍郎任命之事,同时说章越在前线宵衣旰食,勤于王事。

官家闻言又是感动亦是感慨,对于章越迟迟不能与辽国达成协议,也有了理解。

这是另外的话。

张孝杰之后,耶律乙辛也派人抵至章越军中。

代表耶律乙辛来到章越这儿是耶律乙辛的庶子耶律宏。

耶律宏除了替父亲耶律乙辛负责与章越搭上线外,还有一个目的就是留在宋朝。

耶律宏是耶律乙辛与汉女所生,按照辽国的风俗,庶子不能继承父亲的家产,也不能参加世选。

耶律乙辛有世子耶律绥,日后是可以参加世选,继承父亲南院枢密使或北院枢密使的官位。

但是耶律宏身为庶子不行,同时他还有一个汉人的名字和汉人母亲。

他不知道耶律乙辛对他却是疼爱很深,只以为其父亲不要自己了,而让他为宋朝宰相属下办事。

事实上耶律乙辛让耶律宏来宋朝,是为了给自己的长远谋求一个退路。

章越看了耶律乙辛给自己的书信心想,对方把儿子派到自己这当差是什么目的?

他看了耶律宏说了一口流利的汉话,一般人是看不出他的辽国人的身份。

同时耶律乙辛还给章越带了价值两万贯的见面礼。

他在书信里说,只要章越收留他这个儿子,他便在宋辽谈判中对宋朝再作一定的让步。

看到耶律乙辛的书信,章越不由犹豫了。

耶律乙辛,张孝杰又是送人,又是送钱,还许以谈判让步的,这中间是否有诈?

(本章完)

第985章 辽国震动

就在章越思来想去也不明白,为何耶律乙辛对自己如此信任,竟将儿子都托付给了自己时。

汴京城已到了七月。

正值酷夏。

官家与王安石议事。吕惠卿走后,王安石与官家议论颇多不合。

政治斗争常这般,按下了葫芦起了瓢。

以往中书内,吕惠卿常循天子之意而言,王安石对他颇为着恼,故经常当面批评。吕惠卿不敢当面顶撞王安石。

如今吕惠卿走了,章越也走了。

少了这两位个性鲜明的宰执,朝堂的争执便多在王安石与官家之间。

这里官家要罢折二钱折三钱,大力推行交子为王安石反对。

官家道:“折二钱折三钱取利索于民甚大,朕以为不必行之,陕西交子法在民间甚好。”

王安石道:“昔日薛向在陕西,许彦先在广南都推行过折二钱,未见其害。”

官家道:“可是如今百姓都不纳折二钱折三钱,因此被开封府杖者此事可有?”

民间不接纳朝廷的法定货币,这在官家眼底不是觉得小民无理取闹,反而同情百姓。

但王安石道:“此事臣遍问过,绝无此事。”

官家道:“朝廷既行平钱,又行折二钱,为四夷知晓了,恐为耻笑。”

王安石道:“陛下,折二折三之制,自周时已有,国家贫时用之,有何耻笑?如今陛下担心四夷观瞻,即为奸人窥视愚弄,如此不能立国,是又何能安天下家国?”

官家闻言大怒道:“无论怎么说,朕与两宫绝不用此折二钱!”

见官家敢对自己发火,王安石也是怒了,抗声道:“陛下与两宫为四方表率,若不能折二钱,民间如何用之?既陛下决意如此,臣请告归!”

官家见此只好哄王安石道:“朕无间于卿,天日可鉴,不须如此。”

王安石方才稍稍气消。

官家又道:“章越与辽议事近一年不决,卿以为如何?”

王安石道:“臣以为当今没有其他办法,唯有一句话‘等下去’!”

官家道:“章越之忠直,朕是知道的。朕不是担心他不用心办事,只是担心他对辽太过刚直。此番破西夏之事,朕听他运筹方才成功。”

“之前辽国国书朕看了,并未要朕以国书批答,朕以书问章越,章越言是他看错了,朕并未怪他。本欲升他的官让他知道朕依旧信他,但他辞朕任命,你以为是何故?”

官家知道章越在国书之事给他耍了一个花招,让他不得不全力支持他制辽之事,否则自己当初不会同意割让湟州与青唐议和。

事后官家想来,对章越这欺君之举有些生气,但官家也是个非常通情达理的,仔细一想,也觉得章越此举无可厚非,毕竟都是为了国家大事,没有私心。

可章越让官家等了又等,从去年八月九月章越出京,到现在都到了七月。宋辽谈判都谈了几轮,辽国大军压境整整半年,两家几十万大军在宋辽边境那剑拔弩张的对峙。

官家不免心急如焚,数次梦见章越兵败殉国了,辽国铁骑再度饮马黄河了,自己在死守汴京城,还是逃亡巴蜀,淮杨与大臣们反复争吵。

章越迟迟不给他答案,官家也觉得自己的耐心到了极限,自己给了他这么多时间。如今自己真的累了,可章越怎么就不体贴呢。

王安石问道:“陛下以为章越何人?”

官家道:“直臣。”

王安石道:“陛下,昔曹操有二臣助他甚多,一是郭嘉,一个司马懿,官家以为章越之才能似谁?”

官家想了想道:“能似郭嘉吧!”

王安石道:“陛下,错了,章越之能似司马懿也。”

“郭嘉乃谋士,但不可为方面之任。而司马懿即可为谋士,也可为方面之任。”

“谋士不与人打交道,只需揣摩计谋,服务好君王即可,但掌方面之任者不可,他必须对下对外恩威并用,最要紧的便是谋决二字。”

“谋士谋划即可,决断在于天子。但章越不同,大将领兵在外,既要谋也要断,而断更胜过于谋!”

“司马懿当初伐辽东,遭遇大雨,将士都劝他移营,司马懿言移营者皆斩。朝廷听说雨大敌强,不少朝臣请求召还司马懿。魏明帝却道‘司马懿临危制变,生擒公孙渊指日可待’。”

“故而臣以为章越不需陛下加官,只要陛下如魏明帝。”

官家听了王安石的话恍然道:“朕明白我大宋在苦撑,辽国亦何尝不是在苦撑,但终不免患得患失。”

官家心想自己是不是也缺乏如魏明帝那般对司马懿的信任,相信对方能临危制变之谋?

就在这时,内侍道:“陛下,章越有札子到!”

官家看到章越的札子,立即道:“快启!”

内侍给官家展开札子里所言,消息很简单就一段话。

辽国谈判的使者换人了。

耶律颇的,萧禧被撤换回国,而接替对方的是北面林牙萧得里特。

官家拿着章越札子问王安石道:“这是何意?”

王安石不假思索地道:“恭喜陛下,辽国上下终于因洮水之战震动了,因此惧我矣!”

……

此刻身在真定府里与宋人谈判了数个月的耶律颇的,得知萧得里特替换自己之事后,并没有表现的太意外。

那日在真定府中,他听到全城上下军民大肆庆贺洮水大捷时,他就清楚了。

那等响彻云霄的欢呼声,以及宋人脸上的喜悦,那等精神上的那等昂扬,是他过去从未见过的。

他一直以为南人是那等为了过好自己的小日子,而可以委屈求全的,不顾尊严的。

他记得名臣萧特末在庆历年时出使过宋朝,当时宋朝被李元昊打得大败,他们面对辽国使者时那等战战兢兢,目光那等退缩避让,令他说起来不由洋洋得意。

但如今一切都变了,次日来与自己谈判时,宋朝官员那等口吻也随之变化了。

言谈间的自信底气也不同了。

尽管他内心一直说服自己,这洮水之战是宋人自吹自擂,甚至是故意用来蒙骗他们辽国使团的。

但他知道这个可能性很小。

一直等到了耶律乙辛的心腹萧得里特来替换自己时,耶律颇的明白了一切。

耶律乙辛何许人他不清楚吗?

若辽如宋朝那般修国史,那此人必是奸臣榜上的第一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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