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7.第224章 潼关怀旧

第224章 潼关怀旧

九月初,吏部的一应文书办妥,薛白启程往偃师赴任。

李隆基没有保留他太乐丞的兼职,大概是对他的音律水平不甚满意。但他的朝衔还是承务郎,从八品下,以八品官阶挂职畿县尉,算是规格甚高。

旁人再看他是这般年轻的一个状元,便知他很可能背靠大树、前程广阔。

秋雨连绵,不是赶路的好时候。

离开了长安城,一日到渭南,次日到华州,第三日到了华阴县,薛运娘偶染风寒,他们不得不停下休整,第五日才出发往潼关。

薛白本以为自己会有心思再去爬一爬华山,但如今长途跋涉的艰苦程度远超他的想象,队伍中又有女眷,终究还是作罢了。

在华阴倒是能远远望到华山,可能是隔得太远,望着倒不险,反觉远山如黛,十分秀丽。但若登上去,想必是极为险峻,真不知李隆基想如何开凿华山道,把百官带上去封禅。

“走吧。”

继续向东,前方的山越来越多,路越来越难行,好在一路有商旅来来往往,跟着商贾的队伍而行,还是让人安心许多。

从清晨行到下午,潼关渐近。

薛白的心情也起了变化,站在马上翘首东望,眼神有些缅怀。

“少府可曾来过潼关?”

说话的人名叫殷亮,字节明,河南陈郡人氏,时年三十八岁。

殷亮是颜真卿母亲殷夫人的族人,在颜真卿任醴泉县尉时为幕客,之后隐居终南山读书科举,两年间未能中榜。

“常听人说到潼关。”薛白应道:“因此似乎了解,又不了解。”

“潼关北临黄河,南踞秦岭。周围山峰相连,谷深崖绝,中通一条狭窄的羊肠小道,往来仅容一车一马……”

殷亮是尽责的,领了薛白的俸禄,不厌其烦从常识开始说。

薛白回想起前世,在到关中读书之前总认为西安与洛阳很近……其实说近不近,说远不远。问题在于,秦岭崤山山脉、黄河,形成了天然的屏障,把两地阻隔开来。

就像一条长廊,潼关是一道门。东边是中原,西边是关中。

再往前,马车已不好走,女眷们也下车步行,卢丰娘不由问道:“为何没看到黄河?”

“过了潼关就能看到了。”殷亮应道,“黄河就在山林北边。”

终于,潼关便在眼前。

关城是山坡,树木不高,显出黄土。关城上的城楼也是灰蒙蒙的,并没有想象中巍峨。但举目四望,根本没有别的道路能够通行。

堵在关门处的商旅、行人排着长长的队。薛白站在那看着商旅过关,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殷先生可知,为何有的商队征收关税,有的不收?”

大唐虽不收商税,但关津税也是有的。杜有邻对此也不明白,也看向了殷亮,认真听讲的模样。

殷亮压低了些声音道:“那自然是‘挂籍’了。”

“何谓‘挂籍’?”

“军旅过境有免税之权,所以一些商贾动了歪脑筋,窜名挂籍,参军入伍。”殷亮道:“朝廷募兵以来,军中自有将领吃空饷,有了虚额,便允这些商贾挂籍。”

杜有邻听得愣愣的,问道:“那他们岂不得打仗?”

“除了河陇、安西军,岂要打仗?商贾更是不可能去上战场的,他们除了买军籍,还会再给一笔‘纳课钱’给军将,找人代替他们从军。”

“从军还能代替?”

“无非是偶尔点卯罢了。如此,商贾免了关税,军将得了贿赂,周遭的农夫偶尔赚些当差钱。上下蒙蔽,渐成惯例。”

薛白摇了摇头,道:“看似各方得利,损的是社稷之利。军政糜烂,待边患一起,贼寇作乱,一发不可收拾。”

“唉,为之奈何?”

这些事在长安是看不到的,朝中也从无人提过,薛白一个县尉自然是管不到军政,他只能上前递了文书,听几声“状元郎”的呼唤,进了潼关。

城址稍微变了,但不多。

至武周天授二年,潼关城就迁到黄河边,此后随着黄河水位降下,渐渐往北移了。

薛白对这里算是熟悉的,因这里曾经是他任职过的地方。

他们不是驻军,不能在关城中久待,很快出了潼关城。

趁着队伍休息之时,薛白想去看看,独自爬上北边一座不高的小山包上。

队伍中,老凉见了,不放心,连忙示意姜亥跟上。

薛白却不像他们认为的那样不擅于爬山,他越爬越快,终于拉着一棵小树攀上了小山顶,穿过挡在眼前的小树林,风景当即开阔。

黄河便在山脚下,看起来并不汹涌,因为太宽阔了。

视线已不再有任何阻挡,能望得极远。向西,能看到黄河的大拐弯如海一般,能看到渭河注入;向北,能看到山西。

除此之外,唯有天高云阔、大河东流。

~~

是夜,众人宿在黄河畔的驿舍当中,才入住,天又下起了雨,狂风大作。

晚餐终于不再吃干粮,而是吃的肉夹馍。

如今的肉夹馍口味与后世大不相同,因关中多有灾年,人们把剩余的面粉与猪肉混在一起烤制,以免浪费,口味远没有后世的丰富。

风雨中,却有几个老渔民提着刚打来的黄河鲤鱼前来叫卖。

他们打着赤脚、光着黝黑膀子,大部分人都不太会说话,只提着鱼篓比划着。

“这天气老伯还去打鱼?不要命了?!”

薛白知道黄河这一段看着缓,其实是相当险的,奈何说了几句,他们听不懂,也根本不在意这样的提醒。

杜有邻心善,连忙把所有的鱼都买下来,又出钱让驿馆伙计帮忙烤鱼,渔民们也就欢天喜地地捧着钱冲入了风雨之中。

驿馆房间不多,他们赁了一个小独院,只有两间厢房作通铺,男的一间、女的一间。而随从们则打着地铺宿在独院的厅堂上。

夜里,黄河边的风一直呼呼作响。

被褥潮得厉害,杜有邻的呼噜声如打雷一般。

薛白竟是难得有些睡不着,想着些往事……

他不是关中人,但在关中读的书,毕业以后就在潼关县检,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潼关古城这边做事。镇上并不富裕,案子却很多,数也数不清。

那些年间,他时常走过禁沟的山间小路,调解着一些匪夷所思的大小案子,长歪到别人地里的果树,被偷的首饰,跑掉的儿媳妇。

这地方于他而言是真的艰苦,地处三省交界之处,国道上人来人往,大河滔滔时常还有人掉进去。那时的潼关不再像大唐时这样是天下重镇,已成了被遗忘的地方。

但那些乡亲们确实是坚强淳朴而骄傲,国道上的过客撞碎了他们的玻璃,他们依旧早起,烙出最香的肉夹馍,卖最低的价钱,他们也不羡慕远方的繁华都市,像是有着世代镇守于此的责任感。

“看到这个碉堡了?日寇还想偷渡黄河,一步都休想踏上陕西!”

回想起这些人与事,薛白再想到自己也要当县尉、当父母官了,顿时觉得很难。

前些日子他活得像是大唐的权贵,他甚至暗暗立志想要这李唐的江山。但故地重游,他还没忘他是祖辈都在地里刨食的农民。

……

迷迷糊糊中,天渐渐亮了,呼噜声还在响。

薛白遂披衣而起,出了厢房。

外面雨还在下,有渐渐大的趋势,今日怕是启程不了了。

薛白原本是有些期待杜家姐妹心有灵犀出来说说话,但这一路跋涉,她们也累了,显然不会出来。

他干脆出了这小院,往驿馆大堂走去。

驿馆门外,有一老者正撑着伞在远眺,长叹着吟诗道:“雨后山川光正发,云端花柳意无穷。”

薛白抬眼看去,见雨分明还在下,不知这老者作诗何意。

恰此时,对方却是转过头来,笑道:“老夫听闻驿馆中有状元郎借宿,你可是薛白?”

“是。”薛白目光看去,见这老者虽未披官袍,但腰间佩的是玉带,显然是高官,执礼问道:“不知阁下是?”

“魏郡太守,兼河北采访处置使,苗晋卿。”

“原来是苗公当面。”

薛白听说过这位的骂名,毕竟苗晋卿主考春闱的时候,点了一个状元覆考时交了白卷,称为“拽白状元”,这是这几年长安城的笑柄之一。

说是笑柄,但苗晋卿其人当面却是温文尔雅。

“大雨阻路,你我有缘相会,聊一聊如何?”

“幸会苗公,求之不得。”

能幸会,看的还是身份地位了,否则驿馆中人那么多,也不见苗晋卿与旁人有缘。

两人转回大堂坐下,苗晋卿儒学世家出身,才华不凡,先传授了薛白一些仕途的经验。

一有对比,薛白的官路其实已经走得非常顺了。比如,苗晋卿入仕后,当了两任县尉,一任参军,才转为万年县尉。

但只要到了万年县尉之后,御史、员外郎、郎中、侍郎,就升迁得很快,主持春闱出了这么大差池,外贬还是一方太守。

“薛郎到洛阳,查的是赈灾一事?”

“是,不知苗公有何高见?”

苗晋卿显然不是初次听闻薛白的事迹,抚着长须,犹豫了片刻,缓缓道:“老夫虽与薛郎是初识,但一见如故,那便提醒一二,倒也无妨。”

薛白连忙起身,应道:“多谢苗公。”

“实不相瞒,骊山的案子,老夫也有所耳闻。其中有一点,以潼关道行路之难,昭应令是如何将近千灾民带到骊山的?”

“如何?”

苗晋卿抬手,向东一指,道:“陕郡太守、陕虢防御使窦廷芝,必然知晓。”

薛白不由道:“我不过一介县尉,如何问得了陕郡太守?”

“那就不是老夫能左右的了。”苗晋卿抚须而笑,不再多说。

~~

待杜有邻起了,听闻苗晋卿在驿馆,便过去拜会,却没想到,苗晋卿根本就不见他。

这使得杜有邻十分不解,心想只听说过踩高捧低,倒少见有人对九品县尉笑脸相迎、对四品高官拒之门外的。

“伯父不必生气。”薛白道,“此事简单,想必他是将我视为钦差了。”

“何谓钦差?”

“圣人委派到地方处置重事的官员。”

“你?”杜有邻惊疑,低声道:“伱与我实话说,你真奉了圣旨,暗查刺驾案?”

薛白笑而不语,低头沉思。

陕郡太守、陕虢防御使窦廷芝管的是中原到关中之间这一段路,自然是个要职;加上这段路上钱粮转运不停,折损又多,自然也是一个肥差;甚至,若中原出现叛乱,此职还干系到关中的防御。

那苗晋卿想借他或他背后的杨党对付窦廷芝,哪怕只是一步闲棋,亦说明有人已经闻风而动了。想趁一桩案子“坐赃”政敌,牟求官位。

“重要的是,有心人以为我奉了圣旨。”薛白道:“也许,此时已有许多双眼睛在盯着我们。”

“盯着你一个偃师县尉上任?”

“伯父不宜小瞧县尉。”

毕竟,很多县尉能当尚书宰相,却没见过哪个赞善大夫当上宰相。

杜有邻倒不是小瞧薛白,而是本没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此时不由紧张起来,问道:“那我们怎么办?”

薛白道:“连苗晋卿都听说过我,众矢之的,倒不必亮明身份经过陕州,容易落入旁人的圈套。”

杜有邻懂得圈套是何意思,扮成盗贼杀了不是没可能,更常见的做法则是坐赃,或以美色之类的陷阱让他们同流合污。

“可这地势,总不能绕过去。”

“挂个假的身份过去罢了。”

“一时半会的,如何能挂个假……”杜有邻话到一半,忽想到一件事,不由停下话头,小声道:“你是说,军中挂籍?”

“好办吗?”

两人皆有些担心这事未必好办下来,无非是先请殷亮帮忙去打探一二。

意想不到的是,才到下午,殷亮便递过两张文书。

“从商贾手里买的。”

“这么轻易?”

“他们手中这种文书多。须知军中除了挂籍、虚额,还有一个弊端是‘进奉’,军将们收的钱虽多,却也要行贿于朝中权要、中使。总之,有钱都好办……”

~~

傍晚,渔民们又来卖鱼,杜有邻依旧出钱将他们的鱼全都买了。

“春夏都不见雨,今秋也是怪了,风雨不停。”杜有邻看着这些渔民的背影,不由叹惜。

次日,风雨停了,众人再次启程。

沿着黄河走,前方一个小小的渔村传来了哭声。

他们停下行进,只见是村民们在黄河边哭祭,有道士在设坛作法,对着黄河挥舞着桃木剑。

几个妇人孩子趴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

薛白等人遂过去问,那些妇人也不答话,只哇哇大哭。

末了,还是那道士摇着铃铛,有些平淡地叹息一声,道:“没甚稀奇的,昨日打鱼,让黄河吞了三个……”

杜有邻脑子里嗡的一下,张了张嘴,觉得莫不是自己前日买鱼害死了他们。

这才刚刚出关中不过数十步而已。

众人抬头看去,眼前的黄河无比宽阔,它始终是那么平静,不管白天与黑夜,它只管默默流淌。只有河底的尸骨知道它蕴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有着怎样夺人而噬的凶险。

就像这大唐。

~~

身后的哭声渐远,薛白离开了潼关,去往偃师。

行走在这黄河的波涛与秦岭的山峦之间,他脑子里始终想着一首词,却没能念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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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228.第225章 新诫

第225章 新诫

洛阳。

一条洛河自西向东流横穿过洛阳城,将它一分为二,成了南、北两个部分。

洛河以北,皇城、宫城占据了西北隅,东北隅则有二十九个坊;洛河以南,有七十八个坊。

天宝初,改“东都”为“东京”,世人还是习惯称洛阳为东都。设东都牧一人,由亲王遥领,而亲王不莅职,实际是由河南尹总领政务,另设有少尹二人,从四品下,为河南尹之副手。

河南府衙署位于洛水以南的宣范坊。

九月中旬,周铣匆匆赶到了衙署。

他是洛阳县令,洛阳县附廓于河南府,相当于长安、万年县附廓于京兆府。只是京兆府之上还有中枢,而东都牧不莅职,且圣人十年不来洛阳,河南府的权力行使要更自主些。

“令狐少尹可在?”

“在公房,周县令请。”

周铣匆匆赶到后署左边第一间公房,在门外通禀一声,推门进去,向端坐在那的令狐滔行礼道:“少尹,下官听闻圣人遣使来查赈灾之事了。”

令狐家是敦煌世族,晋代以前就世代为敦煌郡守,直到北周大将军令狐整迁居到关中,之后,令狐家在隋、唐两代出仕,位列公卿者不乏其人,比如,开国名臣令狐德棻。

令狐滔正是令狐德棻的曾孙。

此时他正在核验帐目,头也不抬道:“坐下,不必大惊小怪。”

周铣坐下的同时始终在说话,道:“圣人委任贵妃义弟为偃师尉,恐怕来者不善啊,据说是有妖贼闹到华清宫,惊扰了圣驾。”

令狐滔问道:“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苗晋卿改任吏部侍郎,从魏郡返京,途经洛阳时与下官说的。”

令狐滔抚着长须,摇头道:“苗晋卿从魏州来,如何知京中详由?”

周铣道:“右相既召他回京,使者告诉他的?”

令狐滔问道:“他给你出主意了?”

周铣道:“他说,问题若不在河南府,便在陕州。”

“私心而已。”

令狐滔知晓个中内情,苗晋卿出身儒家世家,名望、风度、资历皆不凡,若非五年前出了拽白状元之事被外贬,再进一步就要拜相、威胁到右相的地位了,如今未必愿意再回朝中主持吏部,只怕是盯上了陕郡太守之职。

“他三言两语攻讦窦廷芝,你就被他利用了?”令狐滔道:“窦廷芝已给了圣人解释,当时,因陇右兵事,朝廷急征粮食,一队漕船过黄河三门时翻了,临时征雇灾民陆运,粮食过了潼关,灾民被征雇开凿华山,与陕郡无关。”

周铣低声道:“那……偃师县尉王彦暹?”

“畏罪自杀,案子已结,还有何好说?”

“只怕是明结暗查,否则贵妃义弟岂能到偃师来?”

“伱太在意邻县之事了!”令狐滔责备了一句,又道:“一任校书,一任畿尉,最正常不过的升迁步骤,你何必多管?”

周铣道:“下官担心他来挑错……”

令狐滔道:“问题不在河南府便在陕州,这道理窦廷芝难道不知?人从他境内过,他这一方大员,岂能处置不好?”

周铣一听便明白了,不论彼此之间如何倾轧,河南府官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来了一个小官,窦廷芝没理由不先办妥了。

“窦太守与少尹通过气了?到了陕州,先拉他上船,惊扰圣驾之事才是真的过去了。”

“嗯。”令狐滔点了点头,“薛白到陕州了,窦廷芝自会来信。”

商议妥当,周铣告辞。

走出河南府衙时,迎面恰遇两人过来,一人四旬年岁,身披红袍;另一人不到二十岁,高挑俊逸,虽身披青袍,却显出雍容之气。

周铣暗道河南府衙不知何时来了这样一个人物,倒是听说那将要来的状元……

忽然,他心念一动,站定了,开口道:“两位何人?”

~~

令狐滔正在写信,有小吏进来,小声禀道:“少尹,新任的水陆转运副使杜有邻、偃师县尉薛白到了,还带了吴怀实的信件给周铣。”

毛笔转动,正写到“岁赋如期运抵”几字,令狐滔听到“薛白”二字,停下动作,沉吟道:“陕州可有信来?”

“回少尹话,没有。”

“韦府尹可在?”

“不在,功曹问,少尹是否见他们?。”

令狐滔没有搁下笔,而是道:“让他们稍待一会,本官到三堂见他们。”

“喏。”

令狐滔继续将手中的信写完,接着再处置了两份并不着急的公文,再招人问了杜有邻、薛白在堂上是何反应,方才慢条斯理地整理了官袍,过去相见。

他了解过那位新上任的偃师尉薛白,知薛白是如何通过攀附虢国夫人上位。但薛白如今已远离长安,到了杨氏的裙摆罩不到的地方,成了他的下属。

官大一级,他不能表现得失了官长的威严。

走到堂上,杜有邻、薛白正要行礼,令狐滔已先向杜有邻笑道:“使不得,杜公若要交接公文,该到东都太府署去;若是来看我,万不可见外。”

一句话,他态度让人如沐春风,杜有邻反倒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久居馆职的虚官,能力比地方大吏差得远了。

“令狐少尹太客气了,我初至东都,公事生疏,见笑了。”

杜有邻一不小心承认了“公事生疏”,官场上难免要被人捉着不放,往后事务上有差池,旁人便要借此推到他身上。

令狐滔瞬间便看得明白,知这是个好拿捏的,遂招过一名吏员。

“带杜公到太府署交接公文,办完了,我正好设宴接风。”

“喏。”

“既要来,你们也不早遣人来告知一声。”令狐滔略带责备之意,笑道:“来得突然,可没有好宴。”

杜有邻连忙客气道谢,很快被带去太府署。

薛白却听得出令狐滔的言下之意,应道:“少尹莫怪,我只是偃师尉,不敢劳少尹设宴。”

他是正常赴任,没有提前告知的必要。

令狐滔犹在看着杜有邻的背影,心中思量……光从薛白赴任偃师判断他是否奉圣谕查王彦暹之死,不好说,但若再加上杜有邻出任水陆转运副使,就很像是来查王鉷了。

任命虽是右相下发的,但右相若非得到圣人的暗示,又岂会如此?

“年少有为啊。”

此时,令狐滔才打量了薛白,称赞了一句之后,以官长的亲切态度问道:“你从长安而来,可得了圣人、右相的叮嘱。”

“圣人、右相都叮嘱我,为地方官,务必以百姓为重。”

这像是一句废话,隐隐又像暗示着薛白奉了圣谕。

令狐滔问道:“路过陕州,可曾见过窦太守?”

“不曾。”薛白道,“倒是在潼关驿,巧遇了苗公,他由魏郡太守调回吏部。”

令狐滔点了点头,意外地发现薛白在官场上很老道,听了苗晋卿挑唆,当即避过陕州,颇有心计。

不论薛白是否奉了圣谕而来,可见其不好拿捏,但至少不冲动,没有见人就咬。

一时试探不出更多,令狐滔换上公事公办的态度,翻出几份文书,一份份递了过去。

“你上任偃师,有几桩事老夫得交代你,首先是天子期冀。开元年间,圣人亲择县令一百六十三人赴宴,赋诗赠虞城令,从此,天下为县官者皆以此为诫,称‘新诫’,也称‘令长新诫’。”

薛白接过那“新诫”,目光看去,上面是一首诗。

“我求令长,保刈下人。人之不安,必有所因……”

诗很长,殷殷期盼,谆谆嘱托,说的是圣人要求地方官关心下民。

若侵夺财物、税役不均,会致使百姓离散。县官们当改革陋习,破除旧俗,维新施政,教化富民,惠济贫民,事必躬亲,勤谨劝农。

令狐滔嘱咐道:“之所以宰相起于州县,官员入仕,当先心系于下民,此太宗皇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是也,你为官一任,不可让百姓流离失所,不可让圣人失望。”

“少尹这番话,我一定谨记于心。”

“好,该有这般志气。”

令狐滔赞许不已,又道:“坐,老夫与你说说偃师县。”

“谢少尹。”

“偃师就在洛阳城以东,与洛阳县相邻,偃师县衙距此不过六七十里,且有洛水连接,你明日乘船东向,顺流而下,很快便能到。”

薛白应道:“正好见识一下繁忙的洛阳漕运。”

“此地为大运河的中心啊。”令狐滔也以此为荣,拍膝感慨,“通江波于四方,集天下之贡赋。”

打了一个小岔之后,他继续说起偃师。

“河南府都畿二十县,共有十九万户,人口一百一十八万,比京兆府还要多。偃师是畿县,将近一万户、六万人口,如何养活这些人?不是易事。这份是偃师县的岁赋以及逃户名单,你身为县尉,到任之后,务必协助令长将税收齐,否则到了考课时,莫怪老夫无情。”

“偃师西接洛阳,东临巩县,南连缑氏,而北边是黄河,洛水、伊水在偃师境内交汇。南来北往的漕船、商旅、行人,皆从偃师过境,盗贼、小偷、逃犯不绝,如何庇佑乡邻,惩治不良,此亦县尉之责……”

~~

洛阳城南,道德坊。

临着洛水有一间客栈,楼中的粉墙上有苍劲的书法写了一幅字。

“洛神居水岸,牡丹娇艳飘千里,香溢东都;酒仙卧竹林,杜康甘醇传万户,名满中州。”

从楼上屋子推窗看去,风景绝佳。

洛水非常宽阔,甚至不输黄河有些河段,但比黄河清,比黄河缓,河畔杨柳依依,河上船只来来往往,千帆尽发。

是夜,薛白与杜家众人便宿在这客栈。

杜有邻任职于水陆转运衙门,将带着杜家在洛阳赁宅院居住。

薛白则打算于明日直接从洛水码头出发往偃师县,带的只有妾室青岚,以殷亮为首的几个幕僚,以老凉、姜亥、薛崭为首的随从护卫,以及他们的家室。

杜家姐妹明面上自然是不会跟着薛白,包括杜五郎夫妇也会在洛阳待几日,帮忙父母安顿好。

……

二楼厢房,杜五郎栓上屋门,伸了个懒腰,道:“终于不用再听我阿爷的呼噜。”

他更欢喜的是,今夜要抱着妻子入睡。

薛运娘忙着收拾被褥,问道:“我以为誊郎会想要直接随阿兄到偃师县去。”

“还没带你逛逛洛阳城啊。而且啊,我现在也不想再费力气摆脱我阿爷了。在长安时我都拼到金吾狱里了,结果成了这样,我还不如什么都不做呢。”

一路跋涉,杜五郎也是有些蔫了,说罢,摊开手,道:“抱一下。”

“嗯。”

夫妻二人就在屋里子相拥而立了一会儿。

忽然。

“咚咚咚!”

屋外忽然响起了猛烈的敲门声。

杜五郎听对方来者不善,当即让薛运娘躲好,他踮起脚走到门边,趴在门缝处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竟是没有人。

低头一看,地上多了一张纸条。

杜五郎只好拾起来凑到烛光边一看,赫然见上面写着“王县尉并非自杀”。

他连忙出了屋子,向薛白的厢房赶去,拍门道:“薛白,你看……”

屋门却是没栓,一拍就开了,里面并没有人。

“出事了!”

杜五郎吃了一惊,连忙赶向杜有邻厢房外,之后一拍脑袋,想到找阿爷不如找阿姐,连忙向三楼赶去。

三楼住的是杜家姐妹、柳湘君母女等女眷,青岚正站在走廊上与柳湘君说话,一见杜五郎来便道:“阿郎在大堂,你快去找他。”

“啊,好。”

杜五郎匆匆向一楼大堂赶去,恰好见一人出了大堂,身形鬼祟,连忙喊道:“哎,是你给的纸条吗?慢着。”

“追。”薛白忽在身后说了一声。

接着便见姜亥倏地追了出去。

只见那鬼祟的身形迅速闪进人群,很快消失在在洛水码头上。

杜五郎看得发懵,转头向薛白问道:“你方才在大堂,看到他了。”

“身高五尺六寸,脚有些跛,可能是有伤,但他更熟悉环境,姜亥追不到了。”

~~

薛白是在三楼厢房的窗边看到那人的,事发时他正在与杜家姐妹商议事情。

倒没想到会忽然窜出一个报信者,且这报信者还如此胆小。

“我刚到洛阳,他当然还不能完全信任我。没关系,想必他还会再来的。”

“王彦暹不是自杀,不用他说我也能猜到。”杜妗道:“我奇怪的是,为何他要来告诉你?他从何推断你有可能为王彦暹翻案?”

薛白道:“说明他藏身的地方有消息来源?洛阳城中,怀疑我奉圣谕来查案的,无非那几人。”

“还有一种可能。”杜媗道,“也许他不是来为王彦暹申冤的,也许是来试探你的。”

薛白沉吟道:“那就更说明王彦暹的死另有隐情了,否则何必试探我?”

“我觉得不是试探。”杜妗站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道:“若是,不会连你住在哪个厢房都弄错。”

“那,这人很可能真的知道一些隐情。”

~~

同一个夜里,偃师县。

就在县署北面不远处的三官庙巷有一间宅院,三进院,不大不小,拾掇得很有品味。

几个漕夫被带进了宅院。

“本是不必这么麻烦的……收拾干净。”

随着这一句吩咐,书房里的所有书卷文书全被丢进了火盆,主屋的床榻被搬开,地上已经干涸的血迹被洗掉。

半张纸从火盆里飘了出来,在夜空中打着转,像是带着怨念不愿被烧掉。

为首的漕运渠帅一脚踩了上去,之后拾起来看了看,上面大概是一首很长的诗。

他倒是识得几个简单的字,随口念了出来。

“我求令长,保……下人。”

第二章大家不要等,可能字数要少一点,太累了~~我等下发一下洛阳的地图彩蛋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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